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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事,总在纷争与刀光剑影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近些日子,关于阴阳当铺的流言络绎不绝,茶坊酒肆里,每天都热火朝天的。
穿梭在大街小巷中的百晓生们,脸上挂着三分知天命的不可言,摇头晃脑地说着他们知晓的消息。
“你听说了么,那阴阳当铺净干些肮脏的龌龊事,而且卖的那红药子,都是赝品啊。”
闹市的一处酒肆内,一些侠客们正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
一杯竹叶青下肚,就开始天高海阔地畅聊起来。
“可不是么!”一名黄衣少年把一块卤牛肉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何止这些,我跟你们说啊,这些事,和千巧阁都离不开干系呢……”
黄衣少年一边惋惜地摇着头,一边压低声音。一桌子上的四个头都不约而同地靠近了些,听着这骇人听闻的窃窃私语。
“下次说清楚点,林阁主干的事,跟少阁主可没有关系。”
“还得是咱们少阁主有担当,听闻少阁主为了遏制阴阳当铺的势力,屡受重创,啧啧,真是,英雄出少年。
江湖中,一朝得势,一朝失势。
阴阳当铺的事情闹得凶,传的广,林逸身处是非中心,每日提心吊胆,精神紧张,对手下暗卫的打骂处死愈发变本加厉。
月色如水,寒烟如织。
慕长宁披着雪白的绒毛大氅,坐在遥竹院中,看着明烨给他传来的各方的消息。
每每读到千巧阁的消息时,总是会停顿许久,短短的几行字总要反复确认。
自那日生辰回来后,他失落了许久。
慕少秋和云青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抓着纪连阙问东问西。而后,俱是长叹。
四家之间感情深厚,联系紧密,每年都会轮流做东,彼此聚在一起,共度欢岁。
今年恰好轮到慕家做东,又是慕长宁第一次在家中过年,更是把云青禾忙得晕头转向,连好好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慕长宁提着食盒进门时,各类掌事主管鱼贯而入。云青禾正焦头烂额地处理着一件接着一件的事情,明明是阴冷的冬日,额头却发了汗。
“母亲,”慕长宁打断了正欲上前的另一位管事的话,“天色已晚,先用膳吧。”
管事会看脸色,他恭敬地行了礼,退到了一旁等候。
“长宁,来的正好。”云青禾眼神一亮,接过食盒随意地放在了桌上,拉着他就往里间走去:“替你缝制新衣的裁缝已经来了,快让他给你量尺寸。”
慕长宁有些无奈,说道:“母亲,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哪的话!”云青禾瞪他一眼,说道:“新岁当然要穿新衣了!就是你父亲那般的老头子,都巴巴地求着我给他做新衣呢!”
慕长宁哑然失笑。
晚上,慕少秋在灯下奋笔疾书地写着请帖。
云青禾走上前去,挨着他的肩膀看了请帖好半晌,嫌弃道:“狗爬的字。”
慕少秋看着自己俊逸非凡的行楷,疑惑地摸着脑袋,而后一把拦腰抱起云青禾,就往床榻上滚去:“夫人说的对,良辰美景,怎么能用来写请帖呢!”
当第一场细雪落在南域时,迎来了年夜。
日薄西山,黄昏的余辉浅浅地映在将化不化的白雪上,染出一片明艳的橘色。远远看去,一切的景物都融进了夕阳中,融在了细雪中。
慕家的前厅,此时正觥筹交错,杯盏琳琅。
“晏大哥,淮意姐,恭喜恭喜。”慕长宁举着杯盏,走到两人面前,笑着说。
他今日穿上了新制的衣服,一身素白,袖口处用烫金的红线缝制着几朵杏花,腰封灼红,配着上好的白玉环佩,脱俗出尘。
这大半年,他眼中的狠厉与冰冷被打磨的温柔了许多,愈发显得眉目如画。原先的木讷与惊慌更是无迹可寻。举手投足间,俱是大家风采,随性而合礼。
谢淮意脸上的笑明艳动人,打趣道:“长宁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当然是要弟弟啦!”纪连阙风一样地走过来,跟晏修竹碰了碰杯,一饮而下,说道:“要让他从小就跟在我身后喊我哥!”
慕长宁斜他一眼,对谢淮意说:“生个妹妹像淮意姐姐这般好看也不错。”
谢淮意神色温柔,笑意盈盈,掩口笑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长宁的话,可是越来越甜了。”
纪连阙忙不迭地凑前:“那是,也不看跟谁学的!”
他推了推慕长宁的杯盏,催促着:“快喝!上好的春日遥!”
慕长宁笑着,与他碰了碰杯,一口饮下。
酒香醇厚,入口幽长,馥郁的荷花香气盈满口鼻。
自上次从千巧阁回来,慕长宁就学会了饮酒。
罪魁祸首,当然是纪连阙。
家宴上琳琅满目的菜品,应有尽有,热气腾腾又香味扑鼻,让人垂涎欲滴。
“父亲,怎么不见师父前来?”慕长宁走到慕少秋身旁,低声问道。
“嗯?”慕少秋将一筷子的水煮牛肉塞进嘴里,说道:“你师父出不来,他只能在宗堂里待着。”
见慕长宁不解,慕少秋解释着:“尊者武功极高,内力超群。因为一些事情,不能离开宗堂。这些旧事,日后让尊者亲自与你说罢。”
“是,那我拿些菜过去给师父吧。”
“不必。晚些我们这些老家伙过去陪他,你多吃点。”慕少秋的眼神在慕长宁脸上转了一圈,神秘地说道:“我给你准备了惊喜。”
无视慕长宁的追问,慕少秋已经转了过去,兴奋地跟云青禾说着晚上的安排。
酒过三巡,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月明星稀,雪停了。化开了的雪湿漉漉的粘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的水痕。
谢淮意有孕在身,不便久留。
慕长宁送二人至慕家结界处,晏修竹一手扶着她,一手撑伞替她遮挡着残余风雪。
屋外空气寒冷,吹醒了慕长宁的酒意。
他远远地看向结界外,漆黑的夜空被璀璨夺目的烟花照的明暗不一。飘扬的孔明灯更是随意地摇曳在空中,一派祥和宁静。
这个时候,少阁主在干什么呢。
他伸出手,扯了扯一旁与他同高的枝干,抖落了一些细雪。
细雪落在手背上,有些发凉。
他呼出一口残余的酒意,踩着来时的积雪,缓缓朝屋内走去。
“三三。”
遥远又模糊的声音突然响起,慕长宁猛地转头。
传送阵纹丝不动,没有任何朝思暮想的身影。
也是,少阁主没有四家血脉,就算想来,也过不了阵法。更何况,四家从不许外人的踏足。
可他伸长脖子张望了许久,直到脖间都被雪濡湿了一片,才失望地转过了身。
“长宁。”
慕长宁晃了晃脑袋。
今晚是怎么了,不过一壶酒,怎么醉得一直在幻听。
“三三。”
“长宁。”
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逐渐炽热。
慕长宁猛地回头。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都已远去。在一片迷蒙与混沌中,他只看到了不远处那一双温柔而专注的眼睛。
就是这一双眼睛,这样的眼神,破开了长夜的黑暗与痛苦,满载着曙光。
白衣繁复,随着慕长宁的动作纷扬,像一只白鸟。
在这漫长的瞬息,白鸟最终撞进了一个满是风雪的怀抱里。
来人久浸风霜,浑身都带着风雪的寒意。衣面上是将化未化的雪,晕开一道道湿意。
熟悉的怀抱,近在咫尺的气息。
让一颗朝思暮想,屡经失望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慕长宁喉间哽咽,几欲落泪。
他用尽全力地紧抱着来人,将他身上的风雪全部都融在了自己的怀抱中。
陆展清一路赶得急,直到现在,胸腔的心仍在剧烈的跳动,震得他发疼。
“少阁主——”
“您怎么,怎么——”
慕长宁攥着他的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
陆展清揉了揉他的头,手顺着他的头发往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心,极尽温柔。
“是请帖。请帖上有你名字的落款,我循着上头的内力,就进来了。”
原来,这就是慕少秋所说的惊喜。
慕长宁喉间滚动好几下,最终只是把头抵在他肩上,双手用力环紧陆展清。
陆展清低头看着他烧成胭脂色的脖颈,道:喝酒了。”
“没喝。”
慕长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用脸颊蹭了蹭他,闷闷地反驳道。
陆展清笑起来,眸中些许的湿意被突然迸裂的烟火晕开,倒映着碎落的星子。
“好,没喝。”
月色澄练,细雪飘扬。
慕长宁的后背突然撞上粗糙的树干,原本应该疼痛的地方却被一只手牢牢护住。
陆展清不由分说地抬高他的脸,让他挨着自己的吻。
近在咫尺的呼吸间,慕长宁在那双涌动着暗流的眼里清晰地读出了占有与急切。
热。
不知是燃尽的烟花灼烧撩人,还是酒意醉人,慕长宁只感觉到无法自抑的热。
他被困在陆展清身前,仰头时能看见漫天的星子。
“宝宝。”
“上次你来寻我,我没能与你见面,很抱歉。”
这两个被他念出来,轻易地就让慕长宁红了耳朵。
他眼里潋着水泽望他:“没关系的——”
“三三。”
陆展清猛地把他摁进怀里,右手托着他的后脑,道:“别这样看我。”
气息灼热,萦绕耳畔。
“我快忍不住了。”
第62章 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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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岁万灯明,雪月最相宜。
遥竹院里的翠竹披上了雪色,风一吹,簌簌地摇落着,露出原先的青翠欲滴来。
池中的锦鲤吃饱了,有些畏寒,在假山的阴影下缩着。
月色澄练,烛火温柔。
屋内供着炭火,驱散了外头的寒意。奇楠香袅然升起,让人心旷神怡。
慕长宁眼中含泪,断续道:“褥、褥子……”
陆展清伸手揉他已经发红发烫的耳垂,哑声道:“嗯,褥子怎么了。”
慕长宁抱起双臂遮住眼睛,难为情道:“不能让、嗯、让她们、看到。”
陆展清目光向下一扫,眼里都是笑意。
“三三都是少主了,这些事情还要害羞么,让家仆们换一床新的不就好了。”
“不、不行。”
慕长宁哽咽着:“我、等下、等下去——”
“你去不了。”
陆展清笃定道:“你哪都去不了。”
于是,陆展清到慕家的第一晚,就于深夜,一个人,蹲在池塘边,洗褥子。
大年初一,鞭炮声不绝于耳。
即便隔得远,也能听见。
慕长宁晃了晃脑袋,努力地睁开眼睛。
入眼所见,便是自己仍靠在陆展清的胸膛上。
等了一会儿,陆展清都没动静,慕长宁就往怀抱里拱了拱,满足地眯起眼睛。
突然一声轻笑。
早就醒了陆展清顺着他的长发,捏了捏他的后颈。
慕长宁身体一僵,有些被识破的羞赧与无措,耳后慢慢爬上了红色。
“宁宁醒了,要再睡会不。”
慕长宁摇摇头,透过窗纱看外头的天色,道:“得去拜见父亲父母亲。”
大年初一的惯例都要拜见长辈。
陆展清到底是慕少秋请来的,于情于理,都得前去拜访。
下了一晚上的雪厚厚地盖在遥竹院里。墙内的翠竹和墙外的枫树都覆盖了一层积雪,白茫茫的煞是好看。
小池塘里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那只贪吃而胆小的锦鲤被移到了廊下相对温暖的地方,听到有人的脚步声,扑棱棱地游动起来。
陆展清握着慕长宁的手,两人并肩走在路上。
“你看起来很紧张。”
陆展清偏头,看着慕长宁一脸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好笑。
“我……”
慕长宁一身素白,红色的襟口衬得他愈发肤若白雪。他垂眸,用靴子踢着地上的雪,一言不发。
以往他什么也不懂,如今懂了诗书礼易,纲礼人伦,顾虑便多了。探不清慕少秋和云青禾的意思,更是不安。
陆展清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凑前了些,说道:“都说丑媳妇见公婆。我这个丑媳妇都不怕呢,你怕什么。”
“不丑。”慕长宁立刻反驳道:“少阁主最好看了。”
陆展清一身湖蓝色长袍,披着雪白的大氅。头发用青玉簪子簪起,又用一条湖蓝色的发带绕紧,显得容貌出挑,清冷华贵。
还未到前厅,已看到家仆们笑容满面地在忙活,每位出来的家仆腰间都别着一个用红纸包着的鼓鼓囊囊的东西。
“问少主安。”
慕长宁一进前厅,便觉得今日的慕少秋与云青禾格外不同,像是精心打扮过的样子。
慕少秋坐在桌前,穿着新制的长袄,黑色做底,红色做衬,显得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又不乏尊贵之气。
云青禾穿着粉白相间的交领,外头罩着一件素白短袄,垂坠下的裙摆处是用金红交加的丝线缝制的一树梅花。头上簪着谢淮意托人送来的上好的琉璃碧玉簪,显得雍容华贵。
两人一进屋,慕少秋和云青禾的眼神就落在了两人身上。
准确的说,是扫了一眼慕长宁,就落在了陆展清身上。
陆展清向前一步,执晚辈之礼:“晚辈陆展清,见过二位前辈。”
慕少秋的眼神一直在陆展清身上徘徊,直到云青禾轻咳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颇有威严的说道:“陆少阁主,百闻不如一见。”
云青禾看着一旁很紧张的儿子,转开了话题。
“天寒,先坐下用早膳吧。”
而后,云青禾接收到了儿子感激的目光,内心复杂。
大年初一的早膳格外丰富,雪白的包子,软糯的青团,煎的金黄的糕点,香醇的牛乳,林林总总的摆了一桌子,香气怡人。
一旁伺候的侍女看到几人准备动筷,便呈上了一直温着的姜汤。
慕少秋对慕长宁说:“最近天寒,你前来途中总会沾些雪,喝点姜汤,驱寒暖胃。”
慕长宁看着眼前黄澄澄的姜汤,辛辣刺鼻,明目张胆地将那碗推远了一些。
早就知道是这般结果,慕少秋有些无奈。
自家儿子脾气大得很,不喜欢的东西一概不碰,不管劝说多少次,都没用。
慕少秋虚张声势,没什么脾气地瞪着他。
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伸前,把被推远的姜汤拉了回来。
“你昨夜饮了酒,又吹了风,喝一碗对身子有进益。”
慕长宁看他,眼神里是底气不足的拒绝。
陆展清看了一眼热气微弱的姜汤,哄道:“快喝,凉了就不好了。”
慕长宁抿了抿嘴,乖巧地端起姜汤,一饮而尽。
慕少秋:“?”
云青禾:“?”
辛辣刺鼻的味道让慕长宁紧紧皱起眉头,刚放下碗,就被喂了一颗牛乳糖。
慕少秋神色复杂,忿忿地夹起一个肉包子,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菜。
“一大早的吃什么糖,快来尝尝这个,金银酥丝饼。”
还没等慕少秋的筷子伸进慕长宁碗里,陆展清已经盛了小半碗粥,放在了慕长宁面前。
慕长宁头也不抬,拿起勺子就喝粥。
对上两位屡次飘过来的目光,陆展清礼貌而温和地解释着:“长宁胃不好,经常闹胃疼,我便留意得多一些。往常用早膳之前,都会让他先喝小半碗粥养一下胃。”
慕少秋和云青禾脸色俱是一变。
慕长宁从未对他们提过自己胃不好这件事。
慕长宁当做什么都没听到,眼观鼻鼻观心地吃着碗里裹了枫糖浆的糯米丸子。
陆展清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过了许久,这顿饭终于在慕少秋和云青禾诡异的对视中结束了。
慕少秋看了一眼吃饱喝足的慕长宁,恨自家儿子的不争气,没好气地说:“快走。”
慕长宁接过云青禾递来的食盒,看了一眼陆展清,又看了一眼慕少秋,欲言又止:“父亲……”
无非就是怕自己为难陆展清。
慕少秋好气又好笑,脸上却摆出几分威严的气势来:“还不去?”
慕长宁眼巴巴地看向陆展清。
陆展清回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他才不情不愿地提着食盒朝着宗堂的方向而去。
新岁琐事多,云青禾在慕少秋耳边低声交代了两句,也离开了。
慕少秋起身,收敛了所有面对慕长宁时的玩笑之色,道:“陆少阁主,我们谈谈?”
骤然席卷的内力压得陆展清呼吸困难。
他额间滚着汗,再次朝慕少秋作揖:“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前厅大,门窗通透,阳光斜斜的穿过廊下,铺在最前的地上。屋内布置典雅高贵,四个角落里插着剪裁得当,雅致精巧的玉兰。微风拂过,香气疏远,清新自然。
慕少秋倒了一杯茶,推到陆展清面前。
杯子轻晃,茶水却没有泛起半点涟漪,连煮沸的热气都散得一干二净。
好强的内力。
陆展清心下苦笑,明白这是慕少秋在敲山震虎。
“陆少阁主,长宁当时不懂事,你也不懂吗?”
慕少秋直直地看着他,一针见血地诘问道:“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把他困在你给他塑造的条条框框里,让他只对你一人,动心,动情?”
陆展清沉默了。
慕少秋说的没错。
他就是这般把慕长宁和周遭所有人都隔绝开来,教他所有学识,唯独感情。
在慕长宁对他错误的产生感情时不仅不制止,还默许着,鼓励着,引诱着他步步深入,直到身心都沉溺。
在陆展清心里,不管是影三,还是慕长宁,都是他一个人的。
非他不可。
陆展清跪直身体:“是我的错,前辈。”
他抬眼,看着慕少秋,坦诚道:“可我改不了了。”
慕少秋冷笑一声,眼神凌厉,内力施压,周遭的气息压得陆展清喘不过气来。
“慕前辈——”
陆展清要调动全身的内力才能堪堪顶住这可怕的威压,他喉间溢着血腥气,道:“我与长宁相伴相知十年。他对我而言,是伴侣,是知己,是同路人。阁中八年,我尽我所能,教他护他,从未把他看成是可有可无弃之敝履的影子。”
陆展清一叩而下。
“我对长宁,真心真意,请前辈成全。”
“我知一时的承诺算不得真,求前辈给我时间与机会,让我证明。”
慕少秋见到陆展清后,便能在慕长宁身上看到许多陆展清的痕迹。
尽管再不愿,他也必须承认,陆展清将慕长宁教的很好。
他与云青禾不止一次地想过,倘若慕长宁不是遇到陆展清,而是落入其他心存歹念之人的手里,又或是沦落三教九流之地——
这将会是慕少秋和云青禾永远的痛。
至今,慕少秋心里对慕长宁都是愧疚的,后悔的。
他清晰地认识到,他没有资格去评判慕长宁如今的性格与行为,尤其是在陆展清面前。
他长叹了一声,撤掉了可怕的内力,颓然而沙哑地说:“说说他吧。”
慕长宁一把拉开了宗堂的门。
风雪带着暖阳,一股脑地扑了过来。
远远地,他就看到陆展清撑着伞,站在风雪中等他。
湖蓝色的衣角纷飞,陆展清脸上挂着清雅的笑容,朝他看来。
慕长宁心脏都跳漏了两拍,笑容漾在脸上。门都来不及关,就朝他跑去。
陆展清放下伞,看着慕长宁朝他飞奔而来,张开了双臂。
“接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杀了我给小情侣们助助兴吧
第63章 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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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嘭”的一声巨响,昭示着新岁的烟火在夜空上猛然炸开。
慕长宁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眉眼弯弯:“少阁主,我们去看看风景吧。”
陆展清一手牵着他,一手提着云青禾给慕长宁的小灶食盒,望着他,笑道:“好。”
瑞雪兆丰年,新岁祈安康。
两人并肩站在青阁上,看着远处白茫茫的雪山。
今年收成好,又无天灾人祸。百姓们安居乐业,日子过的风调雨顺,故今年守岁欢庆的人特别多。
绚丽的烟火不绝于耳,遥遥传来的鞭炮声串串相连,孔明灯更是像长明的星子一般,在空中摇曳舞动。
“新岁快乐,长宁。”
陆展清转过来,笑容清雅,芝兰玉树似的:“我很开心。”
“少阁主,新岁快乐。”
慕长宁的耳朵被冻得红红的,他看着陆展清,笑道:“我也很开心。”
风带着一片雪花穿亭而下,恰好落在慕长宁的眉眼处。
陆展清心头一动,凑过去,吻住了那片识趣的雪花。
微凉的雪花融在陆展清温热的气息里,慕长宁心如擂鼓,小声道:“少阁主,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可不可以、还叫我三三呀。”
“为什么呀,宝宝。”
陆展清学着他的软软的语气,成功把人惹得耳后绯红一片。
慕长宁咬着下唇,好一会儿才说:“长宁是大家的,三三是少阁主一个人的。”
陆展清失笑。
拦腰把人抱怀里,陆展清用大氅裹住他,道:“错了。三三是我的,长宁也是我的,都是我一个人的。”
大氅隔绝了风声,慕长宁只听见陆展清像细雪般温柔的声音:“我也是三三,一个人的。”
食盒被打开,温热香甜的牛乳茶被放到慕长宁微凉的手心里。
慕长宁眼睛一亮,双手捧着杯盏小口小口地喝着。
“改日我去求求云前辈,让她教教我怎么做牛乳茶。”
陆展清趁人放下杯盏的瞬间,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道:“免得有个小贪吃鬼看上别人家的牛乳茶跑了,那我可成鳏夫了。”
慕长宁在陆展清面前,向来只有面红耳赤的份。
他看了看剩余大部分的牛乳茶,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道:“那、那给少阁主喝吧。”
他好似觉得这样不够诚意,又加了一句:“都给你。”
陆展清笑出了声。
“真的给我?可是三三眼里分明都是不舍得。”
慕长宁连连移开视线,心口不一道:“没有,我也、不是那么喜欢——”
头上被重重揉了好几下。
陆展清把杯盏放回他手里,道:“逗你呢。难得三三喜欢喝,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跟你抢。”
陆展清捏着他莹白柔软的耳朵,道:“快喝吧,凉了伤胃。”
慕长宁看看陆展清,又看看手上的牛乳茶,嘴角上扬,根本下不来。
屋内门窗紧闭,仅剩的一只烛火摇摇欲熄,在偌大的房中显得微光渺茫,晦暗不清。
慕长宁闭着眼,眼尾红晕未退,胸膛还在起伏着,被陆展清搂在怀中,半分都不想动。
他身上是沐浴过后的清香,未干透的头发摸上去还沾着水汽,像极了方才他眼中湿润的水汽。
“长宁,”陆展清的声音很轻,圈着他的腰身道:“再过多一段时间,我打算向林逸提出分家。”
慕长宁勉力睁开眼睛:“分家?”
“千巧阁阁主与少阁主并没有血缘关系,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情。所以,当少阁主与阁主无法相容时,按照以往的规矩,便可向阁主提出分家。”
陆展清声音冷了下来:“这是林逸为了彰显自己仁德的举措。”
“我不想这么快与他鱼死网破,我想看他一点点,失去他所珍视的东西。”
慕长宁抬头,用发端蹭着他的喉结:“好啊,到时候少阁主把里头的人都带走。”
陆展清被他蹭的痒,把人搂得愈发紧,眼含警告,道:“每次分家之时,若是阁里有人愿意跟着少阁主离开,也是可以的。但选定要离开的人会被视作背叛者,打赢了,走,打输了,死。”
“我所知晓的,没有人敢在阁主面前当众效忠少阁主。上两任都只带出了寥寥几人,出来了以后没多久,就都死于非命。”
慕长宁揪着他的一缕头发,满不在乎:“没关系,三三会永远跟着少阁主。”
陆展清把人往上提了提,情不自禁地吻他,直把慕长宁吻得浑身发软才罢休。
“还招我?”
腰还酸得要命。
慕长宁连忙摇头,谈起正事:“少阁主,听说南域的阴阳当铺,势头所有减缓。”
他像是有些得意,小声道:“我知道,都是少阁主的功劳。”
陆展清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行,不能让这勾人不自知的小家伙继续躺在自己怀里。
他坐直身体,让慕长宁面对面地,坐在他身上。
陆展清的声音有点哑。
“我们之前,一直以为只要毁了外在的那个当铺,里头也会受到影响,可实际上不是。”
“三三。”
陆展清轻轻晃着他:“记不记得我们一进阴阳当铺,就有一块很黑的地方?”
慕长宁点了点头。
“我也是近来才得知,这是一个阵法,唤作寂灵之地。”
“寂灵之地是阴阳当铺正式的大门,需要有巨大的灵力支撑。所以每一处的阴阳当铺,都会选择建在灵力充沛的阵源附近。”
慕长宁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听得认真。
陆展清怕他不明白,说得细致又详细:“南域的阴阳当铺都均匀地散在明念崖祭坛的周围。明念崖地处幽闭,人烟稀少,那祭坛更是经过堪舆家的测算,建在风水极佳的龙脉之上。只需毁掉西山祭坛下的龙脉,破坏其风水五行,南域的寂灵之地便会受到影响。”
“那次咱们阴差阳错,毁了祭坛,这才让我探出了端倪。”
陆展清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但,也只是影响罢了。寂灵之地共有两道阵法,一道与外界的当铺联系,一道便是里面由无数女子尸骨组成的,枯骨天灯阵。”
“枯骨天灯阵?”慕长宁动了动身子,问道:“是那些飘在空中的灯笼吗?”
陆展清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枯骨天灯阵,是极为恶毒的诅咒阵法。最初用在墓葬中,这些女子,都是王公贵族的陪葬品。”
“但由于此阵过于阴毒,有伤阴德,没过几年便被命令禁止,一度失传。只是不知如今何人,用这般大的手笔和恶意,将枯骨天灯阵布置在阴阳当铺里。”
慕长宁回想着数以万计的天灯,缓缓地蜷起了手指。
“那、我们之前在云屏城的寂灵之地里,见过的那个漠红旌,也是死去的冤魂吗?”
“不是。”
陆展清道:“漠红旌是画灯使,在枯骨天灯阵里属于供养的存在。”
“也就是说,漠红旌身后那些数不清的灯盏,全靠吸收漠红旌的魂力维持。”
慕长宁睁大了眼睛。
以魂力供养,下场只有一个,灰飞烟灭。
“但好在,枯骨天灯阵耗费甚大,阴阳当铺存在的十多年间,也只在南域、漠北、中川各一个,我们只要找到寂灵之地与枯骨天灯阵的源头,就能完全铲除阴阳当铺。”
陆展清倾身拥住他,额头相抵,道:“所以三三,明天我得离开了。”
“阴阳当铺的悬而未决只会让越来越多人觊觎眼红四家,我怕到时候——”
圈在慕长宁腰上的手臂多用了两分力。
“我不想看到四家血流成河,也不想看到‘极’的现世,我只想,与三三,安稳相守。”
慕长宁喉间动了两下,而后点了点头:“那我、我明日也去问问师父,对这两个阵法有没有更多的了解。”
最后的烛火坚持不住,向黑夜投诚。
屋内门窗紧闭,炭盆和熏香都被遗忘,空气逐渐冷凝。
月光有心,却穿不过那遮的严实的床幔,只好在角落里窥视着。
静默了一会儿,慕长宁动了动,笨拙而不得章法地吻陆展清。
慕长宁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陆展清愣了一下。
回过神后,便从善如流地接过了主导权。
被圈起空间里没有半分光亮,陆展清能感觉到慕长宁因怕黑细碎的颤抖。
他撩开床幔,月光顺势而入,在模糊的柔光中,陆展清看向那一双湿润的眼睛。
慕长宁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轻声道:“前几日先生来教我诗文的时候,教了我一句……”
陆展清心头一动,问:“教了你哪一句?”
“欢、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指腹揉着他的下唇,陆展清缓缓笑起来。
“三三,上一句是什么?”
慕长宁眼尾迅速染上绯红:“不、不知道——”
“当真不知道?”
陆展清往床沿一够,一个木匣子就出现在手上。
“可是我昨晚明明看到,里头除了我的信件外,还有好些,三三抄写后放进去的诗句。”
猝不及防被挑破了心事,慕长宁又羞又急,连连伸手去够被陆展清刻意举高的盒子。
“少阁主——”
陆展清心里滚烫又熨帖。
就算被欺负成这样,他的三三也只是眼眸湿润,又低又软地喊着他。
陆展清身体往后一仰,慕长宁就失去重心,整个人倒在他身上。
“三三。”
陆展清凑前,作势要吻他,又缓缓移开,若即若离:“撒谎可不是好孩子。”
“你说了以后,我就把盒子给你,好不好?”
慕长宁闭着眼,捂着自己发烫的耳朵,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埋起来。
他对陆展清,向来是无可奈何,又心甘情愿的。
他臊得尾音都在发颤:“结发为、为夫妻、恩、恩爱两不疑。”
“好。”
陆展清打开木匣子,从最显眼的位置拿出一片被风干的杏花,上头正写着这两行诗。
是慕长宁早早抄好,仔细放在盒子里的。
陆展清拈起两人的发尾,将它们重叠交融,用杏花裹住,放在慕长宁手心上。
“我与长宁,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句诗都出自汉代《留别妻》。
第64章 短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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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慕长宁醒来时,身旁的床榻早已空无一人。
他慌张地起身下床,身上无处不在的酸疼让他差点摔倒在地。
匆忙地随意打理,连大氅也没来得及披,就一把推开了门,朝外面跑去。
扑面而来的是凛冽的北风,遥竹院内一片白茫茫。
昨夜雪大,到现在也未停歇。他穿的单薄,没走几步便感觉到刺骨的寒意,纷纷扬扬的雪落在他头上,很快湿融一片。
大雪将地上盖的密不透风,视物不清。
慕长宁心里急,没留意脚下,被藏在雪里的枯枝绊了一跤,朝雪地扑去。
一只手臂随着衣袖纷飞的声音揽过了他的腰,带着他站稳。
陆展清把人捞进披风里,责备道:“跑那么快做什么,还穿的这样少。”
沉稳而熟悉的声音近在咫尺,慕长宁扒着他的手臂,一颗紧张到失序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闷闷地说:“我以为……”
陆展清解下披风罩着他,牵过他冰凉的手,往屋里走:“不告而别,我不会做那样的事。”
屋内的炭火被生起。
陆展清走前来,带着他在床沿坐下,用布巾擦拭着他被雪濡湿的头发,解释着:“见你睡得沉,没忍心叫醒你,先自己去跟前辈辞行。”
湿润的头发落了一些在后颈上,痒痒的。
慕长宁缩了缩,有些担忧:“父亲母亲他们、有没有——”
“没有。”
陆展清揽着他的腰轻轻揉着:“他们没有为难我,两位前辈都很好。最重要的是,他们很疼你。”
“三三,我很高兴。”
陆展清眉梢染着清和的笑意:“很高兴你能回到慕家,寻回全心全意爱你护你的父母,还有同样对你好的师父与兄长。你在家中,我很放心。”
这些话让慕长宁不可避免地想到陆展清的身世。
他有些慌乱,抓着陆展清的手,笨拙地安慰他:“少阁主,他们也会同样对你好的。”
而后,自己也觉得这句话不那么妥当,赧然垂眸。
陆展清笑起来,揽着他躺下:“那就托慕少主的福了。”
“好了三三,昨夜闹得晚,你没怎么休息,现在再好好睡一觉。”
慕长宁撑起半个身体,摇了摇头:“还得去找师父……”
陆展清愉悦道:“晚些再去,我跟两位前辈说过了。”
慕长宁啊了一声,涨红着脸,支支吾吾道:“这、这、这怎么能说——”
想到这种事情捅到长辈面前,他就羞得不行,闷声不响地藏进被子里,连耳朵也一起盖住。
陆展清闷声笑了好一会儿,才把他被子扒开,亲着他的脸颊道:“我跟两位前辈说你昨夜在青阁吹了风,闹觉没睡好,宝宝想哪去了。”
闹觉这个词,明明是用来说那些一岁多的娃娃。
被揉在陆展清指间的耳垂更红了。
沉水香缓缓缭绕,慕长宁枕着陆展清的腿,困意逐渐上涌。
“睡吧三三,你睡着了我再走。”
修长的手指在发间抚弄,慕长宁仰头,在那只手腕上亲了一口,而后转过脸,把自己埋进陆展清的怀里,道:“少阁主再等等我,我很快、很快就锻骨结束能出慕家了。”
“好。”
陆展清吻他颈侧,又游移至耳后:“身体要紧,切不可操之过急。无论多久,我都等三三。”
愈发低的呢喃很快就让慕长宁落入沉睡,等再醒来时,夕阳的余辉倚在门板上,晃出斜斜的光影。
睡得太沉太久哪里都是酸疼的,慕长宁走到桌边,喝了好几盏茶才缓解,唯独眼尾仍映着些薄红。
“枯骨天灯阵?”
一向和善的尊者听到慕长宁的询问时,顿时沉了脸色:“那种伤阴德的东西,问来作甚?”
慕长宁跪坐在宗堂石壁旁,石壁上是千万盏长明灯的烛火。他向老者欠身,将阴阳当铺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尊者放下了一直提在手里的笔,脸色沉重:“这么说,这阴阳当铺,完完全全就是打的四家和‘极’的主意,甚至还动用了枯骨天灯阵这种失传许久的阴毒阵法。”
“我已经许久没有出去过了,”老者从桌案底下拿出一卷地图抖开,铺在慕长宁面前,道:“外头阴阳当铺的布局与位置你了解吗?”
慕长宁点头,接过毛笔,在地图上圈画着。
尊者的脸色随着慕长宁的下笔愈发难看:“枯骨天灯阵的起源就在中川,如今仍能布出这种阵法的,一定出身于中川,还是大宗族。”
似乎想到什么,尊者又急急问道:“南域的枯骨天灯里走出的是多大的女子?”
慕长宁道:“约莫十五六岁。我也问过纪连阙,他说漠北的枯骨天灯里,走出的尽是些中年妇人。”
“那就对了。”
尊者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造孽啊。”
“你能来找我问这个事,想来你对枯骨天灯阵也有一定了解了。这阵法起源就是殉葬,这些给功勋贵族们殉葬的女子最小的也就五六岁,大的不过三十。”
“越小的女子,体内阴气越重,越能长久地陪伴那些身死之人。”
无端端地起了一身寒意,慕长宁皱着眉,猜测着:“师父的意思是,这阵法也是根据女子们的年岁来排的,既然南域与漠北都不是五六岁的幼童,就一定在中川,所以布置在阴阳当铺内的枯骨天灯阵的源头,也在中川。”
尊者的目光落在被圈画好的地图上,点了点头:“只要破除了中川的枯骨天灯阵,南域与漠北的就无须担心。”
尊者伸出手,拈着断了墨的笔锋,将那羊毛揉的零散不堪,开口道:“寂灵之地与枯骨天灯阵相依相靠,互为一体。如此看来,要想破阴阳当铺给四家布下的局,你得去一趟中川了。”
慕长宁颔首:“是。师父吩咐。”
尊者长叹一口气,拿起那只被他揉的半秃的笔,朝着地图虚虚一划,鲜红的一笔就落在了中川的位置上。
“如今四家人脉稀少,各家家主还得坐家镇守,无法外出。淮意有了身孕,修竹多有不便,只剩下你与连阙了。但中川巫蛊盛行,与我们所学武学大相径庭,必得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是。”
他看向慕长宁的目光有些不忍:“你本来淬血与锻骨时间就迟,要遭的痛苦都是普通四家之人的几倍,中川巫蛊专攻心神,你心神薄弱,若是与锻骨同时受训,怕你受不住。”
慕长宁跪直身体:“师父,我既是四家之人,就该担起四家的责任。”
“男子当以天下大义为先,不管是为四家,还是为避免‘极’现世后的生灵涂炭,我都应当全力以赴。”
尊者直直地看着他,释然一笑,恢复了以往没正经的样子:“真不错。”
他凑前些许,看着慕长宁耳后还未消退的一点红,贼兮兮地问道:“小媳妇呢?”
“什、什么小媳妇?”
尊者看着慕长宁脸颊上骤然上涌的血色,意味深长道:“他不是小媳妇,你是小媳妇吗?”
地面好似烫的坐不住,慕长宁连连站起身,匆忙逃离:“师、师父,天色晚了,您、您早点休息,我明日、明日再来。”
尊者坐在原地,毫无形象地拍腿大笑。
待到慕长宁离开后,才往后瞥了一眼,道:“行了,出来吧。”
慕少秋从后头走出,忧心忡忡道:“尊者真要让长宁锻骨与心神受训一起么,我怕他——”
无名风动,两侧石壁上的长明灯晃动得厉害。
尊者掐指算了算,凝重道:“来不及了。”
“少秋,留给四家的时间不多了。倘若‘极’真的现世,你知道的,我们首当其冲。”
隔着门板,慕少秋看着慕长宁行走在雪中的背影,良久默然。
次日一早,慕长宁早早就叩开了宗堂的门。
湿滑的雪在廊下被抖落,落在地上迅速融化,浸出深色的一摊水迹。
慕长宁解开披风,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浓郁香味。
“师父今日怎么点香了,还点的如此浓?”
慕长宁如往常一样,将食盒打开,呈到他面前。
“哈!梅花饼!”
老者拿起筷子夹着饼就往嘴里塞,含混道:“从今日开始训练你的心神。这是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好东西,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慕长宁对他师父所说的“好东西”是警惕的不得了,熟稔地谨慎起来,又仔细地闻了闻,蓦然变了脸色,失声道:“露华香!”
“哟,瞧你这个神色,是吃过苦头了。”
埋头苦吃的老者看了他一眼,乐不可支:“这是比平常要重的剂量,收一收你的害怕,不然一会儿,疼得可不是我。”
慕长宁白着一张脸,僵硬地跪坐着,极力收敛心神。再是克制,放在膝上的指尖仍感觉到寒意在蔓延,每一次的呼吸都让他无比的煎熬。
尊者自顾自地享用着他的早膳,不时还要戳着筷子点评一番,让他回去给厨子说如何改进。
等到尊者吃饱喝足,拍着自己的肚子,惬意地伸展着身体时,慕长宁的冷汗已经浸满了脖间。
他没有办法不害怕,露华香的教训刻骨铭心。他咬着牙,嘴唇都在泛白。
“定心,凝神。”老者看着他狼狈的模样,解释道:“你的心性不够坚定,太易受外界影响。中川的巫蛊之术专攻心神,倘若心性不定,情绪不稳,定会在他们的巫蛊术下迷失心智,疯癫而死。”
“露华香是极佳的磨炼意志的迷香,从今日开始,你就要和它作伴了。”他露出肉痛之色:“好好练,很贵的。”
他撸起袖子,拍了拍瘦骨嶙峋的胸脯,说道:“放心吧,有我在,我守着你。”
慕长宁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到他补充道:“锻骨的疼痛会让你清醒的,如果醒不了,我就多用几分力,反正你也死不了,对吧。”
……
慕长宁咬牙切齿道:“对。师父说的对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从四川回来的我肠胃炎到差点没能从床上爬起来(虚弱)感谢在2023-07-13 20:50:17~2023-07-20 12:34: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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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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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年关,但千巧阁里四处笼罩着压抑。
原本可以自由出入的暗卫们都躲在暗卫营里,半步也不敢迈,整日乞求着千万别轮到自己到林逸的院子里当值。
这段时间,关于林逸的流言甚嚣尘上。他们这些专攻小道消息的暗卫们,知道的只比别人多,不比别人少。
知道的越多,性命越保不住。
但凡他们在林逸院子里当值时,露出半丝神情,都会被林逸活活捏死。
整个千巧阁,风声鹤唳。
明里暗里,向少阁主陆展清投诚的暗卫,越来越多。
陆展清刚进小院,刘铭就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里窜了出来,单膝跪地低声道:“少阁主,姓顾的那小娃娃,常常来小院找您,想要见您一面。”
“顾谨彧?”
刘铭连忙答道:“是他。”
陆展清沉吟片刻,道:“也罢,带他来见我吧。”
刘铭意外地抬起了头,看着陆展清眉眼处的平和,心下疑惑。
少阁主这两天是去哪了,那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竟消失得半点不见。
陆展清在院中坐下,将石桌上的小块炭火点燃,放进小火炉里。见刘铭迟迟未应,看了他一眼。
刘铭恍然应下:“是是是,我这就去。”
千巧阁的夜晚黑得瘆人,就连值守的暗卫也不能发出半点声音。
一个约莫七岁的小娃被捂住嘴,夹在刘铭的腋下,朝小院疾步而去。
夜行的黑暗里视物不清,轻微的脚步声更是让人遐想万分。
前一刻还在睡梦中的顾谨彧眼里满是眼泪,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竟要在这个时候被带走杀掉。
高大的杏花树在风中轻晃。
刘铭把顾谨彧放下来,借着蹲下来为他整理衣衫的机会,凶狠地威胁道:“不准哭,不然少阁主把你丢去喂狼。”
其实早在顾谨彧看到陆展清的一瞬间,眼泪就已经吓了回去。
他嘴上嚷着要见少阁主,实际上比谁都害怕传闻中那个冷心冷情,严苛冷酷的少阁主。
他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指着陆展清,声音发颤:“那、那个就、就是杀人不眨眼的、的、少——”
刘铭坏心眼道:“是。”
顾谨彧的腿抖得都迈不开。
刘铭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把人推进了小院,利索地提气,溜了个没影。
顾谨彧被推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又手忙脚乱地爬起,向他行礼:“给,给少、少阁主请,请安。”
陆展清用铁筷子拨弄着火炭,淡淡地瞧他一眼:“听说你要见我?”
小童向前作揖的手抖得不成样,嗫嚅道:“是、是。”
见陆展清不接话,他怕得退了几步,突然跪下,泣涕涟涟:“求少阁主,救我、救我一命。”
陆展清凝视着他,毫无起伏道:“林逸把你带回来,是要在你们二十几人中抉择出一名少阁主。你与我,是敌对的关系,倘若你能当上这少阁主,你入主小院的那天,便是我身死之时,我为何要救你?”
木炭骤然爆裂出火星,橙红的星子溅在顾谨彧眼前。
他惊呼了一声,身子朝后跌去,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一片血。
顾谨彧避开他让人直泛寒意的目光,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红起来的眼眶,说道:“我不想当什么少阁主,我只是想活下来,我还想见到姐姐和阿黄。”
“我的爹娘早就死了,只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姐姐照顾着我,我们相依为命,日子虽然难,但是很快乐。”
“可是、那天,村子里来了一个人,就是林阁主。他看我们家没有男人,只有一个卧病在床的姐姐,就给了我姐姐二十文,要带走我。姐姐不同意,他就、他就把我姐姐打晕,还、还把一直跟着我们的小狗阿黄也打伤了。”
“少阁主——”
顾谨彧连连膝行着上前,抓住了陆展清的下摆,乞求道:“我们二十二个人,死得只剩八个了,我、我不想死、阁主、阁主要我们互相厮杀、我、我很想阿黄,想回家……还有姐姐,我不想,不想在这个地方……”
顾谨彧越说越伤心,也不敢哭出声,怕陆展清不高兴,只好小声地呜咽着,眼泪一颗颗地掉。
顾谨彧的话让陆展清想起当年的自己。
那为期两年的少阁主考核,是无法遗忘的阴影。
一块帕子出现在眼前。
顾谨彧泪眼朦胧地抬头,陆展清正看着他,莹白的手指上挂着一块质地柔软的白帕子。
顾谨彧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决堤,对悬在头上的死亡二字恐惧无比,尤其是他亲眼看到那些考核失败的人被林逸毫不留情地遗弃,没有半点心软的时候:“少阁主,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小童下着对他来说全部的筹码,死死地抱着陆展清的腿,痛哭流涕地哀求着:“我可以,可以把阿黄送给少阁主,它很乖的,不,不咬人……”
微冷的手摸了摸他的头,陆展清的声音依旧疏离,却多了些许柔和:“这几次考核都过了吗?”
顾谨彧忙不迭地点头。
“你还有两个月时间。”
陆展清移开目光,将沸腾的茶水倒进杯盏,道:“这两个月,拼尽全力活下来,我会让你成为下一任少阁主。”
顾谨彧终于松了一口气,失声痛哭。
送走顾谨彧后,陆展清到了诛恶台。
诛恶台里的惨叫让人心惊,各种刑具加身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陆展清径直走进最深处的一间偏房,敬平正扶着墙,艰难地站直身体。
“少阁主?”
敬平一愣,手上一松,整个人就摔到在地,疼得龇牙咧嘴。
陆展清上前,搀扶着他在床边坐下,问:“没有请医师来看看么。”
敬平扯出一点笑容:“看过啦,没啥大事,伤筋动骨一百天嘛。”
陆展清的目光沉了沉。
敬平瞅着他的神情,抓着自己的头发,道:“少阁主,我听酉哥说了,说你打算与阁主分家,我——”
“敬平。”
丁酉的声音倏地响起。
他手上还满是鲜血,只胡乱地在衣上擦了擦,便向陆展清行礼:“少阁主,丁酉来迟,请您恕罪。”
“快起来吧。”
陆展清示意他坐下,道:“上次让你考虑的事情,你考虑的如何了?”
丁酉看了一眼茫然的敬平,复又跪下,道:“丁酉愿跟随少阁主,一切听少阁主的安排。”
“好。”
陆展清颔首,将他扶起,道:“如此,这两个月时间好好准备,分家以后,我们前去中川,替你复仇。”
丁酉刚毅俊逸的脸上晦暗不明。
复仇,这两个字,从他被驱逐出中川之日起就如跗骨之蛆一般,无休止地折磨着他。
直到陆展清离开,敬平还不明白两人之间到底说了什么。
他锤着自己无用的腿,有些烦躁:“酉哥,你跟少阁主之间说什么了?”
丁酉走到他身边,捏住他捶打自己的手,道:“分家,报仇。为我,也为你。”
敬平这段时间情绪并不好。
尽管敬平嘴上对自己的腿伤一副无所谓不在意的样子,可每每深夜,丁酉醒来之时,都看到敬平呆坐着,看着自己的腿发呆。
时间愈久,疼痛愈发剧烈,敬平的行动也愈发迟缓,若无人搀扶,根本无法行走。
一回敬平想要起夜,可丁酉仍没回来。当他意识到自己无法直立行走时,已然重而笨地摔在了地上。
丁酉回来时便看到这一幕。
敬平的额头用力地抵着地面,双肩在急促地抖动,眼泪砸在地上。
当他靠近时,敬平手臂向后伸着,哽咽着骂道:“滚,滚开!”
见他只着中衣趴在冰凉的地上,丁酉不忍,手刚搭上他的肩膀,敬平已然反应极大地把自己蜷缩起来,遮掩着身下的狼藉和无助,粗哑道:“别、别碰我,求你了酉哥,求你了……”
那次之后,敬平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每天就是呆坐在床上,目光空洞。
拄杖,轮椅,这些东西一旦出现在敬平视线中,他便会极度暴躁,一点点地把这些东西砸碎打烂。
丁酉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以少阁主的性子,这分家恐怕不是简单的分家。这千巧阁,怕是要变天了。这段时间你好好养着,没事别离开诛恶台。”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耳朵都长茧了,天天唠叨的都是这几句。”
敬平不耐烦地揪着自己的衣服,嘟囔着:“也不知道多关心关心我,我都快瘸了。”
丁酉脸上是罕见的无措。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如果你在我身边的话,我能及时照顾你。”
敬平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丁酉隐在黑衣下宽厚的后背,突然笑了出来。手往身旁一伸,捞过一个枕头就往他身上砸去。
“酉哥,以后就得靠你养我了。”敬平伸着懒腰,双手撑在后腰处,没骨头般地倒在了床上:“反正我也是走不了了,不能给少阁主出力,如果酉哥也不要我的话,我就只能饿死了。”
丁酉接过枕头,按在他身上,认真道:“敬平,等我们出去以后,我们就去寻医。天下能者如此之多,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
丁酉鲜少流露出这般神情。
敬平仰头看他,许久后,缓缓地笑起来:“行呗,都听酉哥的。酉哥去哪,我去哪。”——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就要分家了!!激动!
第66章 谋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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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计在于春。
过了元宵以后,人们便开始投入到新一年的劳作中。春耕劳作、养蚕抽丝、培土种茶,百姓们安居乐业。
可江湖,却日日多风雨。尤其是南域,更是刀光血影,无一日停歇。
在春三月,慕长宁收到了陆展清附在家书上的一朵新开的杏花。
他将那朵即将干枯的杏花彻底风干,放在了枕边。
春日闷热,慕长宁却是一身的冷汗,直到锻骨的疼痛散去,才喘过气来。
他端正跪坐,苦笑着:“师父今日是心情不好么,半条命都快疼没了。”
“哪的话,”尊者瞪了他一眼:“今天是你最后一次锻骨,我不得多用点力气,让你记住我对你的疼爱啊。”
屋内露华香浓郁,慕长宁神情自若,颇为认同地点着头,说道:“师父打我是爱我,我无怨无悔。”
尊者被他的话一噎,张嘴就骂:“你少跟纪连阙呆在一起,油嘴滑舌的,净不学好。”
慕长宁眉眼弯弯,笑意清浅。
“啊对,”尊者绕到屋内,翻箱倒柜折腾了许久后,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出来:“为师有东西要给你。”
尊者把手上的东西一股脑地丢在地上,蹲下身,把一个蓝色的药瓶扔他怀里,说道:“露华香的解药。”
慕长宁接过蓝色小瓶,咬着后槽牙问。
“露华香,有解药?”
“不然呢,那些废物说没有解药是因为他们炼制不出来。”老者神情倨傲,摆出一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自得之色。
慕长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师父给我下数倍露华香是爱我,我感激涕零。”
“……知道就好。”
“师父明明有解药还不给我是疼我,我心甘情愿。”
“……”
尊者难得的红了脸,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气势弱了许多:“这不是为了尽早突破你的底线么。”
他看着慕长宁有些瘆人的微笑,干笑了两声,翻出一个香气馥郁的香囊扔过去:“这是凝实的露华香,带在身上,心神不稳之人绝不敢靠近。若真有你不敌之人,此物亦能扰乱他们心神。”
“这个,是中川的地图;这个是中川宗族的势力分布;还有这个,是一些你需要额外提防注意的老怪物们的一些信息,务必要记牢。”
老者眼疾手快地在一堆烂布中翻找,一边把各种各样的布袋往他面前丢。
“明烨会一路随你。记住,与中川之人交手,攻心为上,他们的巫术与心神关联。”
“你受露华香影响过大,自己要时时定心凝神,万不可有太大的情绪起伏。露华香会影响他人,也会影响你,自己撑不住就服用解药。”
老者说着说着,已然正了脸色,一字一句地认真交代着。
“三日后,是中川与南域相连阵法最弱的时候,你利用这几日,再好好做做准备,准时动身。”
老者絮絮叨叨,又翻动着手边的布袋,百般嘱托:“这个、还有这个也拿好,是各类异虫的分布……噢这个也不错,是中川膳食记载,适合你。”
末了,慕长宁看着身边一大堆的布袋,跪直了身体,朝着老者行了大礼:“谢谢师父一直以来对我的教导与偏爱。请师父放心,长宁定万事谨慎,平安归来。”
次日清晨,慕长宁向慕少秋与云青禾辞行后,朝跟在身后的明烨问道:“一切都准备好了么?”
这两个月来,在露华香和锻骨的双重折磨下,慕长宁终于脱胎换骨。
“是。中川与南域相连的傩灵滩三天后阵法最弱,再过两晚即可动身。”
明烨回答完,又说道:“少主,千巧阁的分家将于今日进行。”
慕长宁前行的脚步一顿。
千巧阁分家是大事,从上一任少阁主从千巧阁杀出重围不过几息,就被身后追出的暗卫就地抹杀开始,便成了江湖必看之事。
锦城百姓一大早便将千巧阁围了个水泄不通,就连离得较远一些居民们,也纷涌而至。此时正站在门口,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诶诶,你说陆少阁主还年轻,断案处事也有条不紊,为啥好端端地要换人?”
“莫非,是陆少阁主做错了事,惹林阁主不高兴了?”
“林阁主有啥可不高兴的。千巧阁的每次事务,不都是陆少阁主处理的,他落得清闲,还有啥可不高兴的。”
连日春雨的闷热都盖不住百姓们看热闹高涨的心,树上的叶被不间断的细雨打得噼啪作响,发出一阵阵响动,却半点也不影响三五成群的窃窃私语。
“看看看,别说了,人来了。”
议论声骤然低了下去,只见林逸与陆展清,一前一后地走进千法堂,坐了下来。
林逸一身黑衣,头发稀白,望向众人:“诸位,今日是千巧阁换选少阁主的日子。下一任少阁主将会在这群孩子中产生。想来,不会让大家失望。”
看到众人的眼神朝着那些孩子们看去,林逸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些许。
堂下存活的六个孩子颤巍巍地站着,却相互离得极远,眼中满是惊惧与提防。
考核的过程分为断案用刑两个部分,谁能够最快地探明案件真相,并完成施刑过程,便是下一任少阁主。
“开始吧。”林逸说罢,身体往后靠去,目光却沉沉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陆展清。
陆展清今日一袭宽袖白衣,头发用一条湖蓝色发带束起,闲然从容地坐在一旁,仿佛今日要发生的事情与他无关。
暗卫们很快压进了一个五大三粗,身材魁梧的男人。
男人双手被绑缚在身后,露在外的皮肤是大片大片的刺青,看起来扎眼又狰狞。
那人满口脏话,神色癫狂,伸出刚猛有力的腿,朝着孩童们就是一顿猛踢。
孩童们脸色苍白,惊慌地朝后退去。一时之间,无人敢上前。
林逸冷冷地催促着:“你们还有一个时辰,我不介意你们考核都失败。”
精神本就绷到极致的孩童们听到这句话,承受力差的已然哭了出来。
周遭的民众议论纷纷:“这,这行吗,他们还这么小,也就才七八岁的样子吧。”
“可以的,陆少阁主不也是八岁当的少阁主么。”
“那是少阁主少年老成,可这些孩子,跟我家那臭小子比起来也没什么不同。”
观望的人不约而同地朝着一言不发的陆展清看去。
陆展清动了动放在膝上的手,温声引导着:“狭路相逢勇者胜。”
孩童们渐渐平复了情绪,咬着牙,忍耐着恐惧,开始了一连串的盘问。
就算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六个人的反复问询。
一名身高较高的孩童张文易率先得出结论,虽仍有一些错漏,但几乎将男子的罪行理得一清二楚。
顾谨彧紧跟其后,将张文易错误的地方指了出来。
看到林逸点头,其余孩子的脸色瞬间苍白。
这些孩童们甚至来不及求饶,就被闵南倾一一提到了后院。
凄厉的叫喊声在一下下的杖打中很快淹没。
张文易松了口气,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阴恻恻地扫着身边的同伴。
顾谨彧双腿发软,跌跪在地。而后把目光放在林逸身上,与他视线对上的瞬间,又极快地撤开,垂下了眼眸。
林逸的目光在顾谨彧身上多停留了两分。
“膑刑,半个时辰,一人一边,开始吧。”
在一阵难听至极的谩骂声后,刺青大汉的膝盖骨已被取下,被千巧阁侍卫拖行而走,留下两条蜿蜒的血迹。
众人噤了声,看着堂下两个满手鲜血却强装镇定的孩童。
张文易率先扔掉了沾满血的刑具,朝着两人跪了下来。顾谨彧恍然惊醒一般,慌慌张张地看了林逸一眼,跪在了张文易身后。
林逸意欲把难题抛给陆展清,故意道:“少阁主觉得这两人如何?谁能留下来?”
生死攸关,没人能不紧张。
张文易抬起头,期待的目光落在了陆展清身上,而顾谨彧只是低着头,时不时地看向林逸,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旁边的人一眼。
求生是本能,张文易的目光愈发急切。顾谨彧也发着抖,手紧紧地捏着沾着血渍的衣服。
陆展清心中思忖,道:“两个孩子都很优秀,彼此也互补,不若把他们都留下吧。做不成少阁主,安排到别的地方去,也可以。”
周围的群众虽不清楚没有在这场考核中胜出的下场,但从之前那四个孩子的销声匿迹中,多少也能猜出来一些。听到陆展清这般说,都不约而同地点头附和起来。
林逸见民众们纷纷支持陆展清,瞬间沉了脸色,不容置喙道:“胜者王,败者寇。法理之事,哪来的人情。少阁主终究还是太心软了些。”
当众指责,不留脸面。
民众们来来回回地打量着两人,嗅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千巧阁是替民众断案了事之地,少阁主的人选必定得慎之又慎。张文易行事果决,反应迅捷,但耐心不足,易出纰漏。顾谨彧条理清晰,稳中有序,但速度稍慢,顾虑较多。”
“不过,速度可以提,纰漏却不能有。”
一言定生死。
张文易一下子垮了下去,瘫坐在地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顾谨彧抖得厉害,眼泪直往下砸,哆嗦朝着林逸行礼:“谢、谢阁主栽培。”
林逸喜欢这个孱弱听话的小东西。他露出笑意道:“相信顾少阁主会更有一番作为。”
他转头,颇有几分胜券在握的傲然:“那便请陆公子带顾少阁主熟悉小院吧。今晚顾少阁主便会入主小院,阁内事务多,时间上仓促,还请陆公子今日就离开小院,离开千巧阁。”
陆展清缓缓起身,语调舒缓,眼中不见却半分笑意:“林阁主客气。这一天,我也等很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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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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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任少阁主选出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千巧阁,对于阁内众人而言,现下才是他们最难熬的时候,他们必须做出抉择。
要么跟着林逸,与叛出千巧阁的陆展清殊死一搏;要么跟着陆展清,背上骂名,在万人围堵中杀出一条血路。
千巧阁里巨大的铜钟撞响三声,声声催促。
光晕渐浓,愈发猛烈的日光明晃晃地照进树间,照进院里,晃动着满院的杏花倒影。
一回到小院,顾谨彧终于忍不住,哭到哽咽:“对不起、师父,对、对不起……”
杏花疏影落在陆展清探出袖子的半截手腕上,他递过去一块手帕,道:“做的好,我教你的你都记住了。只有这样做,向他展示你的服从,你才有现在的活路。”
“师父、是、等下就要,就要走了吗?”
陆展清微一点头,顾谨彧就嚎啕大哭起来。
“啊酉哥你看,少阁主在欺负人。”
敬平半靠在丁酉身上,朝小院的方向跳来。他伸出空闲的一只手,朝着陆展清招手:“少阁主,等等我,哦不,我们!”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这鬼地方,待的老子身上都快长蘑菇了。”
敬平想也不想地接话,被丁酉一巴掌呼了后脑勺:“说话干净点。”
顾谨彧知道这些人是来跟着陆展清一起走的,愈发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哭得站不稳,跌坐在地上,深深地自责。
“这小童怎么还在哭,哪来的?”
敬平好奇地想要伸出手摸他的头,却被丁酉一巴掌拍开。
“敬平,这可是今日新选出来的千巧阁少阁主,顾少阁主。”
敬平嘿了一声,收回了手。
历来两届少阁主之间都是你死我活,驱逐与被驱逐的关系。
敬平后怕地看了一眼陆展清,悄悄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小声道:“得亏没摸上去,吓我一跳。”
不多时,陆陆续续又有一些人来到小院里,很快就站满了小院不算大的地方。
院外的钟声响起最后一声。
陆展清衣带当风,负手而立:“诸位,一旦出了这小院,便是选择了背叛林逸,再无转圜。我知你们中有些人并不是为了要追随于我,只是想离开这个地方,倒也无妨。若是能出去,各位便是自由身。”
乌泱泱的一院子暗卫纷纷单膝跪地:“吾等愿追随少阁主,以身正名,杀出生路。”
陆展清向前一步,踏着破碎的光影,薄刃瞬间了结了潜伏在小院外向他提刀而来的暗卫,掷地有声:“今日之战,不为他人,只为自己。”
喷涌而出的鲜血映红了每一位暗卫的眼底。
“诸位,战吧。”
刀光剑影里,人脸都模糊在浓郁的血雾中。
这些被打上叛徒称号的暗卫们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有些人他们甚至都不认识,初次见面便是杀气腾腾的兵刃。
“丁酉,敬平,你二人也要叛我么?”林逸立在高处,睥睨着他们。
丁酉横枪在前,一脚踢开朝敬平砍去的暗卫,脸上满是被溅起的斑驳血迹。
他仰头看去,日光照的他根本看不清林逸的神情,只好说道:“请阁主成全。”
敬平腿有伤,无法直立,更别提用软剑,眼见丁酉越来越吃力,却无能为力,急得眼睛通红。
“好,成全你。”
林逸冷笑一声,下了新的命令:“谁若是取下他二人首级,就接替他二人位置。”
阁主的话一言九鼎,周围的暗卫们精神一振,都朝着他二人攻去。
丁酉的长枪所过之处,张张都是贪婪又嗜血的面容。
长枪能够以一敌十,却不能挡住从各个刁钻角度贴身而去的匕首。
“噔——”
冒着寒光的枪尖刚刚打落一把匕首,另一把却朝着敬平的后心而去。
“敬平!”
长枪来不及回转,丁酉急切地出声提醒。
一枚白子破空而至,打落了那要命的匕首。
敬平还没来得及道谢,胸前就重了一掌,重重地飞了出去,口吐鲜血摔在地上。
“南倾,之前你不是中了敬平的计么,如今有仇报仇,杀了还是煮了,你说了算。”
闵南倾将手中的铁鞭甩得哗哗响,狞笑着朝敬平打去。
敬平用力地锤着腿,仍无法起身半分,急得脖间青筋暴起,嘶吼连连。
“敬平!”
丁酉焦心至极,刚飞身而起,就被一道残影击回地面,淹没在寒光凛然的兵刃中。
“想救人?”
林逸噙着笑,不疾不徐地收回内力,欣赏着敬平与丁酉的狼狈,转过头倨傲道:“陆展清,今日是叛变之人的受难日。你已不是我千巧阁之人,就是死了,我也名正言顺。”
再不掩饰他的杀意,林逸朝周围的暗卫打着手势:“想分家,也得有这个本事才是。”
暗卫们握紧手中的各式武器,将陆展清团团围住。
绕在腕间的明雪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陆展清再不压制自己的内力,十数年艰辛修炼的内力磅礴而出,瞬间就震开了一圈飞扑上前的暗卫。
风声被搅动,砂石在飞卷。
明雪所过之处,兵刃断裂,血肉撕裂。
林逸寒声道:“这身内力,瞒着我修炼了许久吧。”
陆展清白衣染血,一双眼里盛着比明雪还锐利的寒意,猛地对上林逸劈下的袖风,道:“我这刀下肉,做的太久了,该换人了。”
林逸嗤笑着,五指张开,牵引着内力幻化成一把巨刀,道:“就你,也配?”
“刀下肉就是刀下肉,终归是一摊烂泥。”
巨刀搅动着血雾,向陆展清疾劈而下。
这段时间,林逸日不能食,夜不能寐,每日探听,得来的只有自己愈发无可挽回的名声。
“杀了你,我还是受万人敬仰的千巧阁阁主,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陆展清做的,你会替我背负着骂名,在地狱里煎熬。”
消瘦高凸的颧骨让林逸的眼神愈发阴狠,他布满斑点的手背高高鼓起,扯过一旁暗卫的刀,刺向陆展清的脖颈。
明雪狠狠向上一挑,陆展清后退的同时反手甩出几枚白子,在一片叮当碰撞中,笑道:“林逸,你这恐惧的样子,真真像一条丧家犬。”
林逸的面容扭曲到可怕。
厮杀声中,丁酉撞开再次围堵而上的暗卫,长枪向前横扫,终于破开了一条路。
敬平手上的软剑早就被铁鞭挑开。
闵南倾欺他无法站立,记记都朝他的腿上打去。
长枪在地上拖出尖锐的痕迹,肆虐的杀意在蔓延。
枪杆趁着闵南倾举鞭时,重重击上他的后背,闵南倾毫无防备,向前趔趄了几步,猛地回头。
以沉着冷静著称的丁酉只剩下愠怒燥烈,闵南倾用手背擦拭溢出来的鲜血,嘲讽道:“敬平,怎么龟缩着,自己来啊。”
他站定,放长铁鞭,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紧绷,不紧不慢道:“好可惜,你没看见当时的场景。我是用石头敲的,一点点沿着他的膝盖,从上往下敲的,慢慢地敲碎他的腿骨,慢慢地割断他的经脉。”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丁酉,眼见长枪迅猛地扫过来,早有准备的闵南倾大喝一声,双腿下沉后借力跳起,双手紧握铁鞭高举过头顶,朝着长枪尾部一劈而下。
闵南倾力气大,铁鞭被震开的同时,丁酉即刻感觉到虎口撕裂,麻疼不已。
暗卫首领最擅长寻人弱点,他改变了大开大合的招式,贴身而上,处处朝着丁酉要害处打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真是美妙,那天晚上,敬平恨极了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趁着丁酉呼吸急促的瞬间,他稳准狠地朝着丁酉的面门而去,又迅疾地改变了方向,在他的腰间划了一刀。
丁酉的腰间瞬间鲜血淋漓,透了黑衣。
“去你的,老畜生!酉哥,别听他讲话,假的!”
敬平看着地上瞬间积起的血洼,双眼猩红,破口大骂,双手撑着自己,用尽全力朝闵南倾撞去。
闵南倾看着像臭虫一样蠕动的敬平,蓄势已久的铁鞭朝他天灵盖砸下。
铁鞭带起的腥风近在咫尺。
丁酉脸色煞白,长枪才挥动,铁鞭的末梢已经悬在了敬平头上。
“敬平!!”
丁酉嘶声急呼,手中长枪朝前一刺,却被闵南倾一脚踩住枪尖,动弹不得。
令人胆寒的铁腥味铺天盖地。
敬平拼命踢着双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铁鞭愈来愈近。
“咣——”
刺耳的钢刃相接之声溅起火花。
陆展清持着明雪,挡在敬平面前,一招逼退了闵南倾。
可正是这一下,让僵持了许久的林逸有机可乘。
他掌中蓄起内力,鬼魅般靠近,在陆展清心口处狠狠一拍。
陆展清被抛起数米高,终于见到希望的暗卫们纷纷举起武器,等待着撕裂陆展清的血肉。
林逸这一掌完全朝心脉而去。
陆展清眼前发黑,全身的内力连同经脉被封死,决然地从空中坠落。
“少阁主!!”
由内力凝实的长箭骤然轰开所有暗卫,而后化作点点流萤,牢牢地托住陆展清。
慕长宁一袭修身白衣,从半空急掠而下,虚空一抓,一支由内力凝成的虚幻箭矢便对准了林逸。
林逸瞳孔一缩,连连卷动袖风格挡,却被这可怖的箭矢穿透肩膀,抛出十数米之远。
两人在兵刃交接的血色中对望。
无论是周围的刀光剑影,还是一拥而上的厮杀声。
慕长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目光所及只有陆展清略显苍白的面庞。
他扶住陆展清微微趔趄的身体,握住他沾着血色的手,委身跪地。
“少阁主——”
慕长宁仰头望他,声音还带着些后怕的颤抖。
“影三来迟,请您恕罪。”
第68章 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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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遮挡的日光倾泻而下,被厮杀之地的血腥气浸得雾蒙蒙的,泛着些红。
慕长宁把脸贴向陆展清的手背,未干涸的血迹沾在眼尾,凌厉慑人。
他甚至都没起身,只随意地看了周围一眼。
“是你们要伤我的少阁主,是么。”
众人只看见那一截绕着红绳的白皙手腕轻巧地转动着,而后就感觉到一股恐怖到无法反抗的威压铺天盖地袭来。
雄厚的内力搅动着周遭的一切。
暗卫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上的兵刃被卷至半空,瞬间被慕长宁的内力碾成一堆破铜烂铁。
慕长宁侧着半张脸,眼眸晦暗冷淡,轻声道:“少阁主伤一分,你们还十分。”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无数支由内力虚幻凝成的箭矢对准了他们。
天壤之别的实力下,暗卫们被内力压得跪趴在地上,动弹不得,面色涨红。
一暗卫眼球高凸,艰难道:“这人是谁、少、少阁主身边怎么会有这么强的人——”
刘铭嘿了一声,从树上跳下来一脚踩在这人后背上,嚷嚷着:“影三啊!我们影三!厉害吧!混账东西让你们狗眼看人低!”
有慕长宁内力的压制,跟着陆展清要分家的暗卫们伺机而动,很快就占了上风。
一众惨叫与凄声中,陆展清揉着他的脑袋,把人带起,道:“长宁,不生气,我不碍事。”
慕长宁抿了抿唇,目光一路向下,看到陆展清被染上血色的衣袍时,一直积蓄的内力又重了几分,瞬间就有好几个暗卫扛不住重压,气绝身亡。
“三三。”
陆展清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直视着他,道:“都是别人的血,我没事,他们不值得三三耗费如此之大。”
慕长宁一言不发,目光落在他脸上,很快又移走。
陆展清好似有些苦恼地叹了一声,手指摩挲着他的脸颊。
“我好不容易见到三三,怎么三三只顾着生气,话也不跟我说。”
果然,慕长宁一听这话,就有些着急。
他立刻撤回了内力,道:“我没有——”
剩下的话消失在了陆展清的拥抱中。
慕长宁卸下浑身力气,双臂圈着他的腰身,闷声唤他:“少阁主。”
“嗯。”
陆展清拍了拍他的后背,哄慰道:“我在,这不是好好的么。”
“我们长宁数月不见,都这么厉害了。”
陆展清捏了捏他的耳朵,笑道:“看来这千巧阁,要被我分掉大半了。”
慕长宁终于露出了笑意,看着不远处擦着血的林逸,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勾着莹白的明雪玩,道:“都分掉,一点也别给他留。”
一旁的石柱被撞碎,闵南倾摔在地上,铁鞭掉在了远处。
丁酉身上的伤有三四道,狰狞地外翻着。
他恍若不觉,朝闵南倾走近,枪尖指在了他的膝盖上。
闵南倾有所预感,双手蓄力想要将自己移开,可惜他速度不够,沾着血色的枪尖重而猛地打在了他的膝盖骨上,接着一寸寸地往下。
丁酉的动作很慢,似乎在出气,也似乎要让一个人看得清楚。
围攻两人的暗卫们听到首领的痛呼,相互对视一眼,缓缓后退。
闵南倾满头都是汗,忍着痛苦说道:“敬平,好惨啊,报仇都要借他人之手。”
转过头看向双手撑地,浑身浴血的敬平,挑衅着:“敬平,是不是男人,走过来啊,自己动手。”
长枪重重地敲在他的心口处,闵南倾猛然呛出一口血来,怨毒地盯着丁酉。
敬平胸膛在剧烈地起伏,他一把甩开想要搀扶他的刘铭,努力撑起身体,一脚深一脚浅地朝闵南倾走去。
无法治愈的右腿早就失去了支撑能力,不过走了两步,他就脸朝地摔了下去。
尽管有双手支撑的缓冲,脸上还是被刮开了一个深深的血口子。
丁酉见状,收起长枪想要去扶他,被敬平一把甩开了手。
见此情景,闵南倾闷闷地笑了几声,吐出嘴里的腥甜,沙哑道:“笨拙的蠕虫。”
敬平喘着气,眼里是恨极了的泪:“老子今天,爬也要爬过去,杀了你。”
闵南倾猖狂地笑着:“你凭什么杀我啊,是凭你走都走不动的腿,还是剑都拿不起的手?”
敬平头上青筋暴起,十指撑地,狰狞地咬着牙,一点点朝他爬去。
右腿在粗糙不平的地面上拖行着,很快就溢出血迹。
趋近正午,日光猛烈地打着,烤得人炙热生痛。
敬平用肩膀撞开一直压着闵南倾的长枪,双手抓着软剑,绕上了闵南倾的脖间。
他单手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一拳又一拳地朝着他的脸上砸去。
周遭一片静默,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
闵南倾鼻间喉间都是血,他艰难地咳着,说:“我、我死了、解脱。你、你还要、这辈子都,承受这,断腿的,痛苦哈,哈哈哈……”
拳头仍在不断地落下,敬平指节处鲜红一片。
闵南倾的话语恶毒又阴险。
他口鼻肿起,鲜血和着被打落的牙一并吐出:“废人!敬平、你这辈子,都只能是、个废人了!”
“你闭嘴!”
敬平怒喝着,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软剑还未从颈间扯开,不论是敬平的手还是闵南倾的脖子,瞬间鲜血淋漓。
“我不是、不是废物——”
敬平喃喃地重复着,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掐他:“闭嘴,闭嘴!”
闵南倾的脸涨成猪肝色,在脖骨被捏断之前,青紫的嘴唇仍在一张一合地谩骂:“废,废人……”
“咔嚓”一声响,闵南倾偏过了头,终于止住了声音。
敬平的手被自己的软剑割的惨不忍睹,仍用尽全力地掐着他。
丁酉上前两步,攥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拿起来。
“敬平,”丁酉沉沉地唤他,说道:“别听他的,你不是。”
敬平呼吸粗重,像风中滚动的粗砂石一般:“我是,我是,我走不了,剑也用不准——”
他捂着脸,喑哑着:“酉哥,我是废人……”
“你不是。”
丁酉斩钉截铁,把他架起来:“我们出去,出去以后立刻给你找医师。”
厮杀的血路从小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千巧阁大门。
几人杀到门口时,除了林逸,再无一人敢上前。
慕长宁和陆展清联手,再度将林逸逼退后,齐齐踏出了千巧阁。
从一开始就围堵在千巧阁门外看热闹的民众们纷纷惊呼。
这次的分家竟然分出了如此多人!
日光赤诚,毫无偏斜地挂在高空。
陆展清在门口站定,逆着光回头看了一眼,对民众道:“各位,从今日起,我陆展清不再任千巧阁少阁主。这十年来,我与诸位朝夕相处,一同经历着风雨,一同见证着善恶法理。”
陆展清说这番话时,衣衫染血,脸色苍白,唯独话语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陆某能力不足,却心系各位。倘若各位日后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前来寻我,陆某定鼎力相助。”
民众们一阵躁动。
一位黄袍老者从人群中走去,颤巍巍道:“少阁主,要不是没有你、老朽怕是也不能活到今日,或许、或许少阁主能继续留下——”
话语戛然而止,只剩下身首分离的身躯,轰然砸下。
民众们尖声一片。
慕长宁手腕转动,内力汹涌而出,牢牢护在陆展清身前,将偷袭之人逼退数丈远。
林逸脚步虚浮,神色狰狞癫狂,他满手鲜血,指着陆展清,又指着民众们,破口大骂:“留什么,分家就是叛徒,他陆展清不顾养育之恩,对我恩将仇报,你们、你们竟然还要他留下来?”
慕长宁向林逸走近,单手松着衣襟,让藏在内襟里的露华香肆意地飘散。
林逸丝毫不觉,死死地盯着慕长宁,道:“是你啊。”
露华香不断侵扰着林逸的情绪,他焦躁道:“你怎么还没死。”
慕长宁一手挡开他席卷而来的袖口,内力化作的长剑刺过他的肩膀,笑道:“如果没有林阁主对我和少阁主的痛下杀手,我们怎么有机会逃离这里,求得一条生路呢。”
对林逸积怨已久的百姓们哗声一片,不但不扶血流不止的林逸,反倒开始蠢蠢欲动。
慕长宁缓步上前,将手中的长剑变幻成一张巨大无比的弓。
“林逸,你作为千巧阁阁主,为一己私欲,存歹念,杀无辜,将所有人视作棋子,此为一错。”
空气被搅动,慕长宁行云流水地开弓,一支呼啸的箭就将林逸的手钉在了地上。
林逸状若癫狂,嘶吼着,却突如其来被淋了一身猪油。
一壮汉满脸晦气地丢下铁桶,朝他啐了一口,骂道:“俺们是没文化的人,但你做的这些事,俺们都看在眼里,就你也配做这个千巧阁阁主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
民众们望着那名向陆展清表达谢意却惨遭林逸毒手的老者,怨恨与不满彻底爆发。
慕长宁看着被众人围殴的林逸,声音不疾不徐:“作为少阁主的师父,你所谓的养育之恩,就是将他完全笼在你的掌心之下,派人监视他,逼他杀掉他熟知的一切,甚至连武功与内力都不准他修炼,此为二错。”
第二箭带着比第一箭更狠绝的力道,挑断了林逸另一只手的手筋。
人群自动自觉给慕长宁让了一条路。
慕长宁蹲下身,掐住他的脖子,逼迫他抬高下颚。
“林逸,我恨死了。”
“你知道我刚跟着少阁主时,他夜夜都睡不着,就是梦里也不安稳,更别提你对他做的一切事情,都在贬低他,奴役他,把他当做一个听话的物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收紧力道,发狠道:“你甚至还想离间我与少阁主。”
林逸的情绪被露华香彻底拖进无底深渊,他内心的想法再也无法掩饰,嘶声怒吼:“我买了他,他就是我的狗,他就得听话。当初就应该早早杀了你,让他看着你被我抽筋扒皮的样子,他就会害怕听话,这辈子都不会反抗我!”
“还有你们!”林逸艰难地蓄起内力,将那个泼他猪油的壮汉捏死,红着眼癫狂道:“你们这群刍狗,有事的时候求着我,没事的时候指责我,你们有什么资格,要求我的行为?”
慕长宁一脚踩上他的小腿,逐渐用力:“林逸,你不会以为,分家,分的是少阁主吧。”
林逸浑身浴血,喘着粗气,死死地瞪着他。
慕长宁右手向前一挥,林逸的喉骨就被洞穿了一半,血流汩汩,再无法言语。
绣着杏花的衣摆打在林逸的脸上,一如他曾对陆展清做过的那样。
遥遥地看了一眼注视着自己的陆展清,慕长宁愉悦地笑起来。
“被分出去的是你啊,林逸。”
他拨弄着腕上的暖玉,语气森然又温柔:“从今日起,丧家之犬是你,声名狼藉是你,惶惶不可终日,还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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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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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着又掉了些肉,”陆展清的手环在慕长宁腰间:“可是近来太累了?”
慕长宁被他摸得痒,半个身子都倒在了他身上。
“少——”
脱口而出的话语停住了,慕长宁眨了眨眼睛,望着他:“阁主,陆阁主。”
方才林逸当着民众的面滥杀无辜,神情癫狂,终于失去了民众对他的最后一丝信任与尊重。
群情激奋中,陆展清上前,牵过慕长宁的手,低声问他饿不饿,然后就带着他朝不远处的客栈走去。
民众们见陆展清要离开,纷纷请求陆展清留下来,继任阁主之位。
陆展清听着慕长宁口中的新称呼,俯下身亲他的眼睛,道:“不好听,换一个。”
轻吻落在眼尾,带来阵阵酥麻。
慕长宁思考了许久,露了些为难的神色。
陆展清晃了晃他,提示道:“三三,我们都结发为夫妻了,你说,你应当叫我什么?”
慕长宁极小声地啊了一声,而后,连白净的手指都染着薄红。
他欲言又止半天,实在是说不出来,只好扯着陆展清衣袖,低声下气:“这里、这里人多——”
临近下午,用午膳的人已然散去,整个客栈安安静静的,连小二都懒得走动。
陆展清也不揭穿他,只眼神有些危险。
没关系,白天不改口,晚上总会改口的。
洗漱打理完的敬平被丁酉扶着,一拐一瘸地走进来。
敬平已经收拾好了情绪,一进来就看向慕长宁,惊奇着:“影三!你咋做到起死回生的,还变厉害了这么多!”
“上次你摔下悬崖,就消失了,我还以为你完蛋了呢!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少阁主都成什么样了,他天天唔——”
丁酉扶着他坐下,塞了一筷子小炒肉片到他嘴里,堵住了他还想要继续的话语。
在慕长宁打趣的眼神中,陆展清轻咳了几声,道:“长宁摔下悬崖后,阴差阳错地找回了自己的身世。慕,慕长宁。”
敬平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用力地拍着丁酉的腿,道:“还怪好听的咧!”
丁酉默默转过脸来:“那你拍我的腿干什么。”
敬平没空理他,饶有兴趣地追问:“那以前我们,我们怎么查不到?”
陆展清不想透露慕长宁四家的身份,便斟酌着用词,道:“他家里比较偏僻,阁里的人查不到。”
“哦,穷乡僻壤,不毛之地,穷山恶水,荒郊野外。”敬平把这段时间自己读的成语都说了一遍,而后看向慕长宁,真心实意地感慨着:“太可怜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桌上已经摆的很满的菜朝慕长宁推去。
“那你快多吃点,这些菜在你那个野外,可能都没有。难怪你这么久才回来,从穷山恶水的地方过来,那么远,太难了。”
丁酉啧了一声,忍无可忍:“你刚刚洗澡洗的是脑子?”
慕长宁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顿饭吃的轻松惬意,少了千巧阁里诸多的约束,几人谈天阔地,其乐融融。
丁酉把喝了几口酒就醉得不省人事的敬平往肩上放了放,对陆展清道:“主上,七十六来报,林逸未死,需要属下派人斩草除根么?”
陆展清晃着杯中的茶水,仰头喝尽:“不必。”
见丁酉不解,慕长宁解释着:“林逸一身武功已失去九成,口不能言,手不能提,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再者,终究有那么些许情分在。”
日光西沉,橘色的余辉透过窗户斜斜地打在桌上。
慕长宁吃饱了,左手撑着头,右手在桌子上圈画着落日的光晕。
七十六从外头走进,向陆展清行礼:“主上,阁中暗卫均以处理妥当。跟着您一起分家的暗卫都安置在了小院。想要离开的,已归还卖身契,剩余那些,都表示愿为主上效忠。”
陆展清点头,伸手覆着慕长宁的手背,道:“什么时候去中川?”
“明天。”
温热的手心将骨节分明的手背包住,陆展清问:“留一晚再走?”
慕长宁抬眼望他,笑意舒缓:“好呀。”
一回到千巧阁,陆展清就被忙得焦头烂额的刘铭请走。
慕长宁看着几名暗卫用水冲洗着未褪血色的地面,避开四溅的血污,径直朝诛恶台走去。
丁酉刚把敬平放在床上,转头就看到慕长宁靠着墙,目光落在敬平的腿上。
“影……”丁酉反应过来,极快地改了口:“慕少主,前来有事?”
慕长宁看着丁酉眼里的谨慎,笑了笑:“我来看看敬平的腿。”
他一袭白衣在这潮湿又阴暗的诛恶台里尤为显眼。
丁酉侧身,让开一条路,试探道:“慕少主特地来这一趟,是、是有什么办法能医治敬平的腿吗?”
慕长宁的手指仔细地探查着敬平受伤最重的右腿,在萎缩下陷的地方按了按,道:“有。”
丁酉瞬间睁大了双眼。
床头没点灯,昏暝幽暗。
慕长宁转过脸,云淡风轻道:“敬平这伤拖得太久了,就是再高明的医师,也无法治愈。如果你信我的话,我可以一试。”
丁酉不假思索地点头,言辞恳切:“哪怕是要我用我的腿,换敬平后半生自由行走,我也愿意,还请慕少主给敬平一个机会。”
敬平醉的厉害,睡得沉,甚至还打着鼾。
慕长宁用剪子剪开敬平的裤腿,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浑身紧绷的丁酉,拿过了一旁的匕首。
寻至经脉受伤处,慕长宁点了敬平的哑穴,在几处伤势最重处,下了刀。而后飞快地划开自己的手臂,将血融进了敬平的伤处。
四家之血,重塑经脉,锻骨重生。
慕长宁手臂上的伤不过一息就完全愈合,放下匕首,起身朝门外走去。
听到动静,丁酉立刻转了过来,僵硬又紧张,像一块开合的门板。
慕长宁笑:“好了,不过还得养一小段日子。”
丁酉胸膛起伏,眼圈竟有些泛红,他后退两步,朝慕长宁深深见礼:“谢谢。”
慕长宁将他扶起,学着敬平的语气:“多大点事,不要紧的。”
千巧阁刚分家,诛恶台大赦,安静得很。
敬平醒来时,丁酉正坐在床沿边,看着他。
“醒了,动动腿试试。”
敬平刚睁眼,脑子都还是懵的,蹬了好几下腿后,才瞪大了眼睛,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
他从被子里伸出腿,抵到丁酉肩膀上,又移开踹在墙上,激动至极:“酉哥!我的腿!我的腿好了!”
丁酉顺着他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眼神柔软:“嗯,好了,以后你又可以跑跑跳跳了。”
敬平蹬着他的两条腿,踩在地上,笑容咧到耳根:“早知道喝酒就能好,我就早点泡在酒坛子里了。”
“是慕少主。”
敬平伸长脖子,转不过弯来:“什么,影三怎么了?”
地上湿寒,丁酉恐他受凉,把他的两条腿放在自己膝盖上:“是慕少主把你治好的。还有,你以后别再喊他影三了,主上会不高兴。”
敬平一连噢了好几声,急忙扯着丁酉就想往外冲:“我去找他,要跟他道谢。”
丁酉手中用力,把人拉回床上:“晚些再去,我替你谢过了。”
“不行,这么大的事情,我要亲自前去——”
丁酉见拦他不住,放开了手,凉凉道:“你有空去,人家可没空见你。”
敬平这下反应倒是快。
他的脸突然涨红,倒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床上,抓着自己的头发打了个哈哈:“对噢。”
丁酉说对了,慕长宁确实没有空。
他被陆展清压在花香馥郁的杏花树枝上,挨着他的吻。
小院的杏花树正是花期,挤挤挨挨地开着满树粉白相间的杏花,交错盘亘的枝干恰好稳稳地容一人躺下。
慕长宁仰高脖子,纵容着他的掠夺。
陆展清咬着他的耳垂,低嗅着:“长宁,你好香。”
慕长宁躺在粗粝的枝干上,被无数杏花包围着,朝后仰着一段雪白的脖颈。
感觉到陆展清的手在腰间的衣带摩挲,慕长宁又急又羞:“不行、进屋里去。”
陆展清低笑一声:“那三三叫一声好听的,我们就回去。”
慕长宁探出衣袖的手心上落满了柔白的杏花,他在陆展清无休止的吻中,艰难地找着自己的思绪。
“阁主、主上。”
见陆展清摇头,慕长宁愈发为难。
陆展清失笑,把他抱在怀里揉捏,道:“喊我名字。”
慕长宁摇了摇头,抬着湿漉漉的鹿眼看着他,小声道:“这样不合礼数。”
陆展清被这几个字逗笑了。
他颠了颠怀里的人,枝上的杏花就扑簌簌地落了一地,原本被遮盖的夕阳余辉闯了进来,暖融融地笼着两人。
“光天化日,幕天席地。三三说说,咱们的哪一件事是符合礼数了?”
晚风带着交谈声遥遥传来,提醒着慕长宁,他们的行为有多放纵。
慕长宁扭过脸,带着通红的耳尖埋在陆展清肩上,好半天才嗫嚅地喊了一声。
陆展清揽着他,齿间研磨着慕长宁透红的下唇,道:“再喊一次。”
慕长宁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细瘦的腰身勾出一弯新月的弧度,小声道:“展清。”
陆展清沉沉地笑起来。
早知道他的三三改口这么快,就应该给他多一点难度。
躲得老远捂着双眼的刘铭见两人终于下来,一把扯过背过身的顾谨彧,恶声恶气:“看到了没有,那是阁主夫人,你的师娘。”
顾谨彧听闻陆展清不用走了,高兴极了,刚跑到小院就被刘铭抓上了屋顶。
只有这个诚实的小童啥也没看到。
他还在发蒙,刘铭就趁着上晚膳的功夫把人推进了小院。
慕长宁被陆展清搂着刚下地,就看到一个小童站在不远处,怯生生地看着他,道:“师娘好。”
这下,慕长宁更是,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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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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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多雨,细密地打在窗上,又浸湿窗沿。
慕长宁浑身泛红,被陆展清从浴间抱出,动都不想动。
湿漉漉的头发绕着陆展清的臂弯,他半敛着眼眸,盖住眼里的水汽,却盖不住浑身的斑驳印记。
陆展清把他放到被褥上,拿过一条干布替他擦着头发,哑声笑道:“小可怜,累坏了吧。”
慕长宁拉过被褥,蒙住自己的眼睛。
想到方才,就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就因为陆展清趁着把自己吻得七荤八素的空隙,让自己坐到他腿上,而后的一切,似乎都那么的顺理成章,又那么的肆意放纵。
慕长宁只记得水声晃荡中,陆展清的呢喃又低又轻,乱人心弦。
“三三,纵我一回吧。”
慕长宁觉得自己是心甘情愿主动的,但实在是,又羞人的紧。
陆展清不用掀开被子都知道慕长宁在想什么,放下擦干的头发,不由分说地挤进了被子里。
小院不大,就连这床,也只是为陆展清一人准备的,两个成年男子一同躺下,就显得有些拥挤。
落在眼尾眉心的吻轻柔又怜惜,慕长宁枕着陆展清的臂弯,嗅了嗅,突然撑起半个身子,新奇道:“这是我第一次睡在小院的床上。”
陆展清呼吸一顿,内心泛起酸软。
在千巧阁里时,他的三三不是睡在屋顶,就是睡在廊下的角落,还要时刻提防着林逸的监视与到来。
慕长宁一会儿捏捏被角,一会儿翻翻枕头,觉得一切都新鲜。
撑起的半个身子露出大片软白。
陆展清用力把人搂在怀里,暗叹一声,道:“我人都在这里了,三三竟然还有空管别的东西。”
慕长宁转过脑袋,看着陆展清,认真道:“以前在屋顶上值夜的时候,就总在想,如果能挨着少阁主的床沿睡一晚就好了。”
他笑得开心,自言自语,话里满是得意:“没想到心愿得成了。”
陆展清的心又疼又暖,把他抱高一些,额头相抵,喟叹道:“傻三三。”
被雨洗过的月色从屋顶上流淌,陆展清扬起下巴,笑道:“看你揭开的瓦片,现在装都装不回去了。”
慕长宁用手指绕着陆展清的头发,有些小自得:“那以后,你看到这个,都会想到我了呀。”
少年的情话直白又滚烫,猝不及防地烙进陆展清心里。
“会的。”
“不需要看到这个,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想着三三,想着长宁。”
陆展清凑前去亲他亮起来的眼睛,道:“中川,三三先去,等我处理好这些事情,前去中川寻你。”
慕长宁望着他,冁然而笑,说道:“好。”
十五,月满,也是各境交界阵法最薄弱之时。
中川,傩灵滩。
静谧的黑夜里,清脆的铃铛在急促地摇晃着。
一名女子在黑夜中奔逃,黑红相间的裙摆满是泥泞,肩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女子一边跑着,手中一边凝聚着莹绿色的光芒,朝着肩头而去,加速着伤口的恢复。
河滩上不比平地,坑坑洼洼的水坑让她的速度慢了很多。带着水汽的圆润石子一滚,她惊叫一声,摔在了河滩上,目光惊恐地朝后看去。
一名男子如鬼魅般在不远处出现,双手上下対齐,口中念着什么,一团黑雾就朝着女子迅猛而来。
女子呼吸急促,灵巧的手指有节奏地动着,在黑雾袭来之际,一道莹绿色的光幕亮起。
可这绿色的光芒太弱,仅仅只挡了一瞬,就被浓郁的黑雾穿透,打在了她另一处肩上。
她猛地吐出一口血,黑血溅在河滩上,迅速侵蚀了小石子的表面:“壬五郎!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惹人怜爱的小蝴蝶,”壬五郎朝她走去,眯起眼睛:“快跑啊,我等着抓你呢。”
女子咬着牙撑起身体,趔趄向前,腰间的铃铛摇晃得愈发剧烈,连绵了一路。
壬五郎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时不时朝她打去一团黑雾。
他贪婪地看着被黑雾腐蚀的光洁后背,舔了舔嘴唇:“小蝴蝶,你很漂亮。从了我,我留你一条活路。”
女子手上莹绿色的光芒在不断地减弱,她治愈自己的速度比不上黑雾侵蚀的速度,伤势越来越重。
绝望中,她咬破自己的指尖,用尽全力打出极亮的一道绿色光芒,却毫无悬念地,被更为阴森雄厚的黑雾撕碎。
她重重地摔在河滩上,正要自毁心脉时,听见了脚步声。
她甚至都没看到来人,就朝着脚步声的方向爬去,惊恐而凄厉地喊道:“救我,我是秋宗牧泽秋其!”
壬五郎紧随其后,勾出一抹阴狠的笑来:“外来人,那就一起死吧。”
他舔了舔嘴唇,双手横托胸前,一团黑雾逐渐成型,变换成一条凶相毕露的獒犬,张着血盆大口,闷声低吼。
“少主小心,这类巫术凝成的灵雾都没有实体,刀剑无法穿透,只有内力才能対其造成伤害。”
明烨迅捷地拔出腰间佩剑,凌空而起,内力灌入剑身,朝前一劈,一道凌厉的剑气瞬间劈开了黑雾。
壬五郎脸色一变,按住了心口,神色狰狞:“外来人,找死!”
外来人,正是星夜赶路而至的慕长宁和明烨。两人刚破开傩灵滩与南域链接的阵法,就看到了这一幕。
黑雾在壬五郎的操纵下重新凝实,张着血盆大口的獒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有着荧光碧绿眼的狼,朝着两人声声咆哮。
“我们外来人讲究先礼后兵,不过你们喜欢见人就打,武力定胜,也不是不行。”
慕长宁一语说罢,白衣无风而动。
内力流转,在黑雾狼朝他咬来的一瞬间,掌心光芒微动,一条虚幻的鞭子就出现在了手上。
慕长宁手执长鞭,凌厉地朝着黑雾狼打去,不过几下,黑雾被鞭影搅碎,幻化的狼被劈得四分五裂,黑雾尽数倒灌回召唤者的身体里。
壬五郎双膝发软,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脸上黑气弥漫,恐惧地看着慕长宁,说道:“内力凝实,高手中的高手,你是什么人!”
慕长宁收回内力,鞭子化成点点光影消失,不紧不慢地看他一眼,说:“外来人啊,不是你说的么。”
壬五郎擦去嘴边的血迹,凶残地看着两人:“低贱的外来人,敢伤我!明日,你们的模样与声音就会传到整个壬宗,你们的血肉会成为温养巫神大人的祭品。”
“还有你,小蝴蝶,我会把你绑起来,日日夜夜地折磨你,用你的身体,滋养我的蛊虫。”露骨而恶心的话语让秋其脸色难看,咬牙撑着,催动着蝴蝶的疗愈。
只见壬五郎朝着自己的心口一拍,喷出一口血,凝成一片血红色的雾气。双手结印,在自己的额头上划了一道血痕,低喃着什么。
秋其急切地喊道:“他要借用巫神的力量!快,快点杀了他!”
血红色的雾气泛着浓重的威压,明烨迎身而上,操纵着剑气朝着血雾劈去。
血雾周围有些涣散,壬五郎的身体轻微地抖动着。
“明烨,慢一点,让我摸索一下实战经验。”
秋其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目瞪口呆道:“那是巫神的力量啊!外来人,何必逞强!”
慕长宁盯着那片红色雾气,指尖转动着几枚白子,朝着雾气打去。雾气迅速地涣散开,而又凝结在了一起,但颜色淡了不少。
若有所思地拈了几枚黑子,看着半阖着眸的壬五郎,朝着他的眉间和心口打去。
壬五郎没想到他们还能分出心来対付自己,一时不慎,黑子已然打入了体内。
一瞬间,壬五郎只感到心口处宣泄的力量被死死地锁住,眉心处也传来灼热的疼痛。
他哀嚎着在地上滚动,快要凝实的雾气迅猛地溃散,纷涌入他体内,反噬了他。
壬五郎凄厉地叫着,扭动着身体想摆脱那些雾气。可雾气却像找到了可乘之机一般钻进他的口鼻,很快地,雾气连同人,都化得一干二净。
慕长宁手上还有一枚黑子,他凝视了半晌,突然笑着说:“我的陆公子,好厉害呀。”
明烨刚好飞身而下,听到他这句由衷地感慨,没站稳,脚崴了一下。
秋其见壬五郎死了,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打量着朝她走来的两个外来人。
两人很明显地以这个白衣少年为尊。
少年白皙温润,眉目柔和,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透亮,像森林里密不透风的雾,又像是山涧中的清泉。可走进了瞧,才发现是翻滚的雾,涌动的泉,看似柔和,却冷冽异常。
少年身上没有别的装饰,只有一柄配在腰间的剑,和一个灰蓝色的香囊。
另一人一身黑衣,身形高大,站在少年后面比他还要高出一个头来,面无表情,像外来大户人家中的侍卫。
秋其观察着配饰朴素的两个外来人,默认他们并不是那么的富有。
两人刚走进,秋其便闻到慕长宁身上散发出的露华香。她脸色一变,神色恭谨了不少,跪坐在地上対两人说道:“感谢两位的救命之恩,秋其无以为报。”
慕长宁见她神色变化,略偏了偏头。
身后的明烨见状,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解释道:“中川以香为尊,香气是否浓郁足以判断一个人身份地位的高低。尤其是宗族之人,必定熏香配花草,以彰显身份的显贵。至于香气的作用,估计跟少主身上露华香的作用差不多。”
秋其见慕长宁一直不说话,想到刚才两人轻而易举地杀了壬五郎,语调有些颤抖:“两位刚来中川,可能対中川并不是很了解。三大宗派里,只有秋宗愿意接纳和救济外来人,其余的二宗,壬宗和丁宗,都是极度排外的。”
中川有三大宗族,分别是壬宗、丁宗、和秋宗。
其中,壬宗实力最为雄厚,常年占据着三宗之首;而秋宗在三者之中最弱,不得以的情况下只好招揽收买外来人,这样一来,倒也坐稳了第三的位置。
“我是秋宗牧泽,能在父亲大人面前说得上话,两位若是不嫌弃,秋其愿亲自向父亲推荐二位为秋宗上宾。”
中川対于身份的划分极为严苛,分为巫命、钺戎、和牧泽三种。
巫命掌管着实权,掌控精湛熟稔的巫术,钺戎是武艺最为高强之人,牧泽精通疗愈。三者之间,层层压制,等级森严。同时,这三种身份也高不可攀地凌越在其余无身份之人之上。
秋其见二人迟迟不接话,愈发着急:“两位,秋其以牧泽的身份担保,并无恶意。还请两位随我至秋家,好生安顿。”
直到慕长宁微微点头,她才松下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有些宝宝忘记露华香是什么啦,露华香是三三之前在落霞派时中过的毒,是顶级幻药,中毒者会手脚发软,并且会被放大当前的情绪。三三在慕家训练了很多,有一定的抗药抗毒性,但是如果过重的露华香,他自己还是会受到影响的。露华香是三三杀人不见血的武器之一,很重要的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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