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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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人沿着河滩,朝着西边而去。夜风从身后穿身而过,将露华香浓郁的香气四散。


    慕长宁轻轻踢着小石子,看着秋其的背影,说道:“秋姑娘,让我来猜一猜吧。带上我们,若前方再有人追杀,你可性命无忧。”


    “其次,你一个秋宗牧泽,杀了一个壬宗钺戎,必会遭到壬宗的报复。带我们回去,便可以招揽的名义让我们为秋宗出力,同时也能在壬宗死咬不放的时候,把我们踢出去,把秋宗摘干净。”


    秋其心事被看穿,呼吸抖动,不自主地停下脚步,强行扯出一个干枯的笑容来:“您,您,说笑了。”


    慕长宁把玩着手上一直没收回去的黑子,听着她称呼上的转变,道:“那就是我猜错了。我还以为,这是一箭三雕的好计谋呢。”


    他朝着秋其淡淡一笑,温和道:“走吧。”


    少年在笑,可秋其却准确地读到了他眼里的冰冷与警告,指尖发颤,说不出一个字来。


    一片静默,只有夜风带动着雾气,在缓缓地吹着。


    秋其摇了摇头,只觉得头昏脑涨,手脚发软,恐惧的情绪不自主地被放大着。她低喘着聚起莹绿色的光,想要驱散着这莫名的情绪,却没有半点作用。


    这是露华香中毒的表现,一半是迷香,让人手脚发软,提不起内力;一半乱人心志,放大情绪。


    慕长宁久浸露华香,只要心绪没有太大的起伏就不受影响,明烨也早早就服下了解药。


    秋其神色痛苦,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情绪让她心神紧绷,如惊弓之鸟一般,几乎无法直起身行走。


    手上的荧绿光芒黯淡无光,透亮的蝴蝶翅膀灰暗展不开,腰间的铃铛配饰随着她动作起伏不定,响了一路。


    慕长宁和明烨跟在她身后,慢慢地走着,顺带欣赏了一下风景。


    回到秋宗时,天光熹微,漫天的星子在暖光中消隐。


    秋其强撑着一口气,到了父亲秋呼延面前,只来得及说一句:“他们救我一命。”便陷入了昏迷中。


    秋宗宗主秋呼延看了他们一眼,让人把秋其抬了下去。


    慕长宁敏锐地捕捉到那一眼不算善意的眼神,内心警惕。


    秋呼延约莫五十多岁,一头短发,鬓边生白,粗犷浓黑的眉毛下是一双锐利的眼睛。身着一身红黑相间的对褂,强壮有力的手腕上还带着几个银制的圆环。


    他斜靠在主位上,耳坠上坠着一串由银环圈成的耳坠,睨着他们:“外来人,感谢你们救了牧泽一命,想要什么赏赐呢?”


    慕长宁不答话,从袖口里拿出一把小竹扇,嫌热一般地扇了起来,让原本无风的屋内多了一阵香气。


    明烨站在身后,不卑不亢地回答:“是秋姑娘苦苦哀求,我家公子良善,才不得已来一趟。宗主的赏赐,还是留给别人吧。”


    慕长宁摇着扇子,品着他话里的“良善”二字,哼笑了一声。


    秋呼延目光落在慕长宁身上,细细地打量着。


    这少年看起来也就十几岁的样子,一副贵公子的做派,不敢答他的话,像家中被宠惯没见过世面的娇娇公子。倒是后面这个黑衣的,看起来更像上位者多一些。


    他看向明烨:“如此,二位来中川,是为了?”


    慕长宁腕间一动,合起扇子,轻描淡写道:“玩。”


    好一双冷冽清透的眼睛。


    秋呼延内心一动,饶有兴趣地坐直了身子。


    陌生而逐渐浓郁的香味让他皱起了眉头,认出是从慕长宁那个方向而来时,他压着那股躁动的心思,道:“如此,二位可先在这里洗漱休息,待牧泽醒后,我们再做商议。”


    鹰一样的眼神扫过二人,耳上的银环随着他的动作泛着冷硬的光,秋呼延道:“二位救下牧泽,定是杀了人。中川不比你们外面,还是不要乱跑的好。”


    看着慕长宁白皙的侧颈,他攥了攥大拇指,意有所指地放在自己颈边,轻佻道:“两位是要一间房,还是要两间房?”


    明烨迅速沉下了脸色,手已然放在了剑柄上。


    慕长宁不轻不重道:“我们跟了牧泽一路,宗主猜我在她身上动没动手脚?动了一下,还是两下?”


    秋呼延瞬间沉了脸色。


    直到现在,他才品出这白衣少年温润外表下的冷漠与阴狠。


    秋其昏迷不醒,生死未知,他不能直接动手,只好压下被外来人挑衅的怒火,让下人准备了两间客房,带他们下去休息。


    说是休息,其实就是将他们软禁。


    慕长宁倒是不急,他们人生地不熟,贸然询问寂灵之地和枯骨天灯阵,恐怕只会让人生疑,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秋其这一昏迷,就昏过去两天,直到第三天才转醒。


    得到秋呼延的召见后,两人才得以离开房间。


    “少主,您就这般断定秋其能够醒来?”明烨跟在慕长宁半步之后,不多不少,问出了想了两天也想不明白的问题。


    慕长宁瞥了眼带着他们往前厅走去的婢女,说道:“牧泽精于疗愈。这疗愈之法也是从巫术分出去的一脉,所以她对心神的控制肯定要比一般人要强。”


    “她那日能在受了这么重的伤后还能想方设法摆咱们一道,可见此人心思缜密,心神稳定,露华香也只是让她难受一下罢了。”


    慕长宁拨了拨腰间的香囊,指尖润了点香气,补充道:“毕竟你家公子,是个良善之人。”


    明烨前行的脚步停住了,目光复杂。


    这记仇的本领是跟谁学的啊,无师自通的吗?


    秋宗实力虽然不是最为雄厚的,但也是中川前三的宗室,该有的阔气一样也不少。


    宴客的前厅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木头用特制的熏香熏过,避免蚊虫啃噬。


    地上铺着一块巨大的虎毯,从其摆放的大小来看,应该是一只成年的猛虎,彰显着猎杀者的武艺。


    周遭的墙壁上挂满了银造的饰品,在烛火的衬托下,每一面都在熠熠生辉,散落而斑驳的银光落得到处都是。


    慕长宁和明烨进来时,不算大的长桌上已经坐满了人,只剩下最下方的两个位置。


    秋呼延坐在上座,看到两人进来时,目光先在慕长宁身上扫了一圈,在他被腰封束起极有弧度的腰间打量了一会儿后,才说道:“外来人,在你们那边,像你这样漂亮的人,都喜欢姗姗来迟么?”


    桌子的另一边响起口哨声,众人的眼光都放肆地打量着两人。


    噌的一声响,明烨的剑已经横在了吹口哨那人的脖间。吹口哨的那人是个壮汉,看他五官和穿着,来自漠北。


    天气热,壮汉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汗衫,露出精壮的手臂。


    可他此时正梗着身体,盯着横在自己脖间的剑,一动也不敢动。


    怎么会有如此快的剑。


    不过是才听到拔剑的声音,这人的剑就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明烨,宗主夸我们漂亮,你怎么还生气呢?”慕长宁唰地一声甩开小竹扇,不急不缓地走到空的位置坐下,说道:“快来坐下吧。”


    他的声音柔和缓慢,缓和了紧张肃穆的气氛。众人只当这少年听不懂好赖话,又笑了起来,狎昵放肆的眼神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一旁的秋其听闻此话,原本就白的脸色更是惨白,猛然对上慕长宁那清幽慑人的眼神,心头狠狠一跳,腰间的铃铛叮当作响。


    她坐直身子,脸上还残留着病态的倦怠,开口道:“父亲,这二位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之前秋其曾承诺许他们上宾之位,那日匆忙,未来得及提起。”


    她双手交叠在前胸,半蹲下身,手臂上的银制流苏细碎地晃动着:“今日秋其以牧泽身份向您求赏,还请巫命大人准允。”


    巫命是一宗身份最高的存在,拥有说一不二,生杀予夺的一切权利。


    屋子里除了秋呼延和秋其,剩下的,都是他们口中的外来人。


    这些外来人听闻此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都沉下了脸色,眼神不善。


    秋呼延面前摆着一大盆刚熬制的牛骨,肥的流油。他抓起最肥的一块,懒散地说道:“可以,不过——”


    秋呼延似笑非笑地瞥了慕长宁一眼:“上宾的位置满了,想加入,得拿出实力来,光凭美貌,可不行。”


    露华香的香气混着肉味,酒味,飘在整个前厅里。


    坐在明烨对面的一位紫衣男子拿起酒杯,往自己嘴里倒着:“宗主这是什么人都打算招揽啊,这种细皮嫩肉的,怕是只能在床上打架吧。”


    众人哄堂大笑,言辞露骨,笑得秋呼延都热了起来,眼神愈发下流。


    明烨怒不可遏,在慕长宁之前先开了口:“尹端,江湖人称毒蝎。两年前挑战无心鬼面失败,后再无音讯,流亡到了中川。”


    无视紫衣男子骤然难看的神情,他继续说道:“毒蝎,善用双环,喜攻人上身。臂力足而下盘不稳,招式大开大合,却欠缺灵动。”


    明烨靠近慕长宁,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所有人都听见:“少主,您杀他只需半柱香即可。”


    一直面无表情的慕长宁终于有了反应,他合上小竹扇,看了一眼明烨,道:“那你还是太不了解你家少主了。”


    没有人看到慕长宁是什么时候起身的,只见到他倏地摊开右手掌心,内力凝成的弓箭就牢牢地握在了手上,刁钻而凶猛地朝着对桌的尹端射去。


    下一刻,慕长宁左手撑在桌子上,往上一跃,几枚黑子朝着尹端闪避的方向径直而去。无痕瞬间出鞘,锋利到凌厉的剑气朝着他当头劈下。


    只一瞬间,左中右上下所有的生路都被封死了。


    在这逼仄的前厅里,尹端甚至都没有时间拿出双环,就已然跌落在地,了无生息,颈边一枚黑子被喷涌而出的鲜血冲落,滚到了身旁人的脚边。


    身边黄衣青年铁青着脸起身,满脸晦气地避开了那颗滚到他脚边的黑子。


    从头到尾,不过是一息时间。


    内力凝实的箭凶猛地穿心而过后,以诡异的角度在墙上一折,朝着明烨直去。


    明烨周遭所有的感官都被剥夺,只剩下那一支要命的箭。


    是慕长宁对他自作主张的杀意。


    明烨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能躲,也不敢躲。


    放在桌上的双手死死地攥住,明烨用尽全力克制,让自己一动不动,引颈就戮。


    锋利的箭头在即将穿心的一刻化为乌有,剩下的箭尾化作一股大力,拍在了他的心口上。


    明烨喷出一口鲜血,被重重地击倒在地,死里逃生的恐惧让他手脚都在发麻。缓过来后立刻双膝跪地,含着血沫沙哑道:“明烨僭越,愿受责罚。”


    慕长宁歪着头看他,小竹扇挑起他的下巴,与人对视,说道:“你猜错时间了,是该罚。”


    第72章 上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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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遭血腥气弥漫,混着牛骨的油腥味让人作呕。


    方才一直污言秽语的人都紧紧地闭着嘴,恐惧而警惕地看着慕长宁。


    小竹扇“啪”地一声打开,素白的绢面上洁白无痕。


    慕长宁缓缓地摇着扇,看了秋呼延一眼。


    露华香被鲜血催动,愈发浓郁。


    过强的实力让秋呼延心头一凛,还在滴血的墙仿佛在流着泪警醒他。


    他审视了慕长宁一段时间后,扔下手中的牛骨,道:“好厉害的外来人,秋宗奉你为上宾。先前有所冒犯,还请上宾见谅。不知上宾如何称呼?”


    慕长宁神色冷淡,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仍跪着的明烨脸色苍白,指甲刺破掌心都不觉。


    他先前服用的露华香解药早已过时,挨得近,首当其冲。以他现在的情绪,这么浓郁的露华香,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秋其才从露华香的药效中恢复,被这一催,肉眼可见地萎靡起来。


    “走。”


    慕长宁避开地上的血污,径直朝门外走去。


    经过秋呼延身边时,秋呼延陶醉地吸了一口气,耳边银环摇得作响,眼中是志在必得的侵略,说道:“小美人,你好香。”


    慕长宁笑不达眼底,捏着小竹扇的边,道:“香么,多闻点。”


    直到那一截腰身消失得再也看不见,秋呼延才收回了目光,舔着嘴唇,着迷道:“好一匹野马。”


    秋其敏锐,连连劝阻:“父亲,此人实力不可小觑,他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杀掉了壬五郎,怕是不会,”她顿了顿,腰间的银环泛出金属的光泽,头磕在了地面上:“不会甘于人下,还请您,慎重考虑。”


    一团泛着紫气的黑雾打在了秋其的肩上。


    秋其跪着的身子颤了颤,咬紧下唇,忍住了痛呼。


    秋呼延看着那张被染红的虎皮地毯,倨傲道:“野马就得驯。什么时候,牧泽也能质疑巫命的决定了?”


    秋呼延呼出一口灼热的气,贪婪道:“他这样的,就应该被关进我的马场里。”


    马场不是真正的马场,而是院子的名字,一个关着许多肤白貌美的少年郎的院子。


    秋其的脸色逐渐苍白。


    慕长宁和明烨沿着来路返回,挂满风铃与红布条的长廊随着微风叮当晃动,两旁柱子上的傩戏面具突出着双眼,怒目圆睁地看着所有人。


    他们的屋子在一个较大的院落内,房屋又小又挤,像牢房一样挨在一起,都是提供给他们这些外来人居住的。


    院落里干枯一片,连棵树都没有,彼此之间没有东西格挡,发生点什么事情,都能被看得一清二楚,毫无隐蔽性可言。


    明烨刚一跪下,対面的门就开了。


    一名头发略卷的女子就靠着门板,目不斜视地朝着他们看来。


    慕长宁面无表情地朝屋里走去,解开身上的香囊,仔细地放进一个盒子里,“啪”的一声盖下,撂下一句:“进来说话。”


    明烨忍着内伤的剧痛,依言跪进屋子里,关上了门,隔绝了所有探查的视线。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明烨抬起头与慕长宁対视,他眼里有対强者的畏惧和服从。


    他対慕长宁的认知还停留在一年多前,在遥竹院与他见面的那次,局促,内敛。


    明烨想不明白,不过一年多,一个残次品影卫出身的少主怎么成长为如此可怕的模样。


    刚刚他说的那番话,在借刀杀人,逼着慕长宁出手,杀掉尹端,以此来护住二人的尊严。


    此时此刻,明烨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在如此复杂的场面上,不仅没有撑起他少主的面子,还妄图用自己的方式发泄被侮辱的愤怒。更要命的是,异地客居,情势未明,主仆的不同心会招惹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自慕长宁出生被掳后,他们这些跟着四家少主的近卫都被好生磨炼过,甚至被抽出一半的命魂,为的就是杜绝他们的异心。


    若是被定义为背叛,后果明烨想都不敢想。


    他膝行了几步,恳求道:“少主……”


    两个小瓶子被扔了过来。


    慕长宁言简意赅:“解药,伤药。”


    愕然之后是自责与羞愧,明烨攥紧两个小瓶子,指节都用力到发白:“请少主息怒,明烨知错。明烨立誓,绝不会再有此类事情的发生。”


    “本可以一网打尽,逼问阵法的线索,如今却还要与他们虚以为蛇,兜兜转转。”慕长宁语气平淡和缓,让人听不出情绪:“我信你対慕家的忠诚。倘若你觉得跟在我身边受委屈,你也可以就此返回。”


    他说的慕家,而不是我,此间的区别让明烨呼吸粗重,万分惶恐。


    额间的冷汗贴在地面上,明烨声音急切:“少主,明烨是在您还未出生之前便由家主亲自训练指定给您的人。明烨先是您的护卫与随从,再是慕家的。”


    他脸色惨白,恳切道:“明烨愿受一切责罚,请少主息怒,允许我的随行。”


    慕长宁没什么表情地看他:“你很害怕,可你的害怕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那一半被强行抽走的命魂。”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盯着明烨紧绷到抽搐的脊背,道:“你是觉得,我会因为这件事,捏碎你的命魂,让你灰飞烟灭么。”


    明烨重重地喘着气,冷意沿着脊柱直上。尽管他再努力克制,仍在剧烈地颤抖着。


    他不比驯,驯是自小就跟在了纪连阙身边,最是清楚纪连阙的性子,一言一行绝不会违逆。可明烨才认识慕长宁不久,还摸不清这位消失了十八年的少主的行事风格和脾性。


    露华香让明烨手脚发软,跪不住,他反手死死地抓着门板,让自己勉力维持,冷汗在鼻间滴滴滚落,这沉默的一分一秒都是折磨。


    “去休息吧。你过度紧张,会加速露华香的毒性,尽快服下解药。”


    明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屋子的。只记得看到外头阳光的时候,仿佛死里逃生。


    他服下解药,瘫软在院子里晒了半个时辰太阳,仍是一身冷意,惊魂未定。


    临至黄昏,回到了自己房间的明烨仍是坐立难安。才跟在少主身边两三天就惹人不快,回到慕家以后不得生不如死。


    他颓然地把头朝着桌子撞去,撞着撞着,撞出了灵感来。


    他飞速地拉开门,身形起落间,就消失不见。


    他们住的这个院子是给还未分出名分的外来人临时居住的,膳食都是侍女拿到院子里来,给他们一人分一个碗,勺着桶里酸辣混沌的食物,像赐予他们恩典般,轻蔑不屑。


    那些外来人倒也无所谓,只是在接过食物的时候同样露出不屑或凶狠的表情,作为反击。


    慕长宁从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正趴在床上,用枕头盖住自己,缓和着胃部的疼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都睡了一觉,醒来时,屋内半分光亮都没有。


    门外传来轻而有力的敲门声,慕长宁心里烦躁,下床点起烛火,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去开了门。


    明烨手里拿着几个纸盒,敏锐地感知到他不愉快的心情,恭敬地递给他,一溜烟地跑了。


    温热的纸盒里传来清甜的香气,慕长宁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些南域常见的糕点,虽然做工不比南域,但足以缓解慕长宁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的疼到麻木的胃。


    见隔壁屋一直没有动静,人也没有出来,明烨终于放下心头大石,长出了一口气,滚到床上,无声地朝着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自己这小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屋子里一片安静,可中川第一宗族壬宗却翻了天。


    无论是対于哪一个宗族来说,钺戎的死,都不是一件小事。


    何况,主修疗愈的秋宗牧泽杀了主修武力的壬宗钺戎一事,本就匪夷所思,更是让一向注重面子的壬宗怒不可遏。


    壬宗巫命壬名渡盘坐在灵堂内,手上掐诀,壬五郎的牌位就一阵晃荡,两行鲜血倏地从木牌上流下。


    一阵雾气翻滚,重现着当日傩灵滩的景象,慕长宁与明烨的面容清晰可见。


    “我让你们寻得此外来人,可有眉目?”


    一名壬宗高阶弟子拳敲心口行礼后,道:“巫命大人,在下壬宗核心子弟壬振,接到您的命令后便仔细探查,如今已有眉目。”


    壬名渡摩挲着身前的兽骨项链:“说来。”


    “这白衣人名为影三,从小就被卖入一个叫做影风门的地方训练,弟子查得,此人武术定力各项都极差,是下九流的存在。”


    壬名渡仔细地看了一眼雾气,摇了摇头:“你怕是查错了,这白衣少年内力磅礴,招式行云流水,暗含巧思,绝不是你说的这人,或许他身后这个黑衣服的才是影三。”


    壬振不敢与掌管一切的巫命辩驳,便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是,巫命大人明鉴。不过,弟子听说,外来人的那些门派家族,都喜欢买影卫,影卫的等级越高,证明门派家族的实力越高。”


    壬振认真地推断着:“若是像巫命大人所说,黑衣人才是那残次品影三,那这白衣少年的实力,也不过是昙花一现,打肿脸充胖子罢了。”


    壬振倏然跪地,主动请缨:“巫命大人,请给壬振三天时间。弟子愿前往秋宗,斩杀此人与秋宗牧泽,为五郎大哥报仇雪恨。”——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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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震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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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壬振如愿以偿,当上了壬宗新一任钺戎。


    他天天在秋宗的领地徘徊,见人就杀,扬言要秋呼延交出秋其,血债血偿。


    阳光猛烈,没有半点风,闷热地照着,带来灼热的刺痛。


    秋宗的外沿是一片沙场,粗粝的砂石被晒得滚烫,时不时被刀剑激荡而起,砸在人身上,生出尖锐的疼痛。


    慕长宁和明烨站在墙边唯一的一点阴影下,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你死我活。


    “少主,咱们要查枯骨天灯阵,就得从阵法入手。中川的阵法都是由五盟会亲授给名列前茅的宗族的,所以壬宗是最有可能拥有阵法的宗族。可惜他们太过排外,实力雄厚,我们无法直接寻得消息,但也许可以在他们的对战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慕长宁倚着墙,小竹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


    壬振此时正操纵着他头上化成蛇的巨雾,朝场上援助秋宗的外来人袭去。


    黑雾凝成的蛇尾朝着粉衣女子而去,一把打落下女子扬来的长鞭,泛着腥气的大口一张,就将女子的上半身咬了进去。


    几声骨骼断裂的声音过去后,黑蛇吐出了两条只剩白骨的腿。


    “秋泽株,秋宗就这么喜欢豢养一些没有用的外来人啊,莫非是心疼我的宝贝蛇,给它送养料的?”


    秋宗钺戎,秋泽株,正操纵着身后的六翼金蝉,嘶鸣着朝黑蛇而去。


    秋泽株个子不高,生着一对三角眼,发黑的嘴唇紧紧抿着,身上的银环叮当脆响。


    壬振眼神轻蔑,不可一世:“小小金蝉怎么是我大蛇的对手。”


    黑蛇发出低吼,迅捷地朝着金蝉游去,眼看着就要一口咬掉它的头,金蝉却震动着翅膀,发出刺耳而尖锐的嘶鸣。


    黑蛇被这高亢的嘶鸣震得双眼涣散,围绕在一旁的雾气都淡了些,猛地张开嘴,喷出一股腥臭的黏液。


    壬振眉心一凛,极快地双手画圆,大拇指朝心口内扣,掌心间赫然出现了一个半圆形的光晕,是阵法的形状。


    他振振有词地念着,阵法中突然涌出一道猛烈的光晕,不偏不倚地笼罩在黑蛇身上,让那六翼金蝉进不了半步。


    而后,黑蛇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全身黑色的鳞甲开始蜕变成银色的麟,伸展出了尖锐的四肢,头上也长出两只有力而含着剧毒的角。


    黑蛇尖锐的爪子一把就抓破了六翼金蝉的肚子,另一只爪子拽着它的翅膀,一片片地拽下。


    金蝉发出极为凄厉地嘶鸣,周遭裹着的黑雾,瞬间消散,变成了一只普通大小的金蝉,模样凄惨地摔在砂砾上。


    秋泽株神色痛苦地跪地,一道莹绿色的光晕瞬间包裹住了他。


    “钺戎大人,牧泽来迟,请恕罪。”秋其跪在他身前,腕间刻有蝴蝶装饰的银环随着她的动作翩翩起舞,绕在秋泽株身边。


    伤口在飞快地愈合,秋泽株冷淡地看她一眼,盘腿疗伤。


    “秋其!出来的正好!是时候给五郎大哥偿命了!”


    黑龙在壬振怒吼中咆哮着,那条长满着尖刺的尾巴,朝秋其劈下。


    秋其在施展疗愈之术,无法分心应战。


    莹绿色的光幕堪堪亮起,就被迅速被击溃。龙尾甩在秋其身上,将她抛开数米远,在腰腹处划出一道极深的口子。


    秋泽株的疗愈中断,他捂着胸口,抓出一团黑雾,扯过秋其的头发,命令道:“立刻,给我疗伤。”


    秋其捂着伤口踉跄而至,任腰腹处血流如注,不敢有所拖延,小臂舞动,淡绿色的光晕又包裹住了他。


    黑龙一击即中,象征性地吹了吹垂在两旁的胡须,在壬振的操纵下,尖爪带起阵阵腥风,朝着秋其的后背抓去。


    凌厉的一道剑气倏忽而至,瞬间斩断了黑龙的两只前爪。黑龙吃痛咆哮,雾气在剧烈地翻滚,不一会儿,一对新的前爪又出现在眼前。


    明烨持剑立在不远处,内力灌入长剑中极快地斩出几道剑气:“长一双我砍一双!”


    壬振的心神全都在黑龙身上,并未留意到已然破空而至的几枚黑子。


    黑子穿透血肉时,壬振跌在地上,咳出一口血。看到慕长宁的衣着时,恨恨地骂道:“外来人,偷袭可耻!”


    慕长宁背光而站,问道:“这个阵法从何而来?”


    壬振呸了一声:“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说话?”


    慕长宁垂下眼眸看他,做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那请问,怎么样你才会回答我的问题呢?”


    外来人的服软让壬振高兴。


    他摸着地上的砂砾,慢慢直起身子,说道:“跪下来求我。”


    慕长宁应得干脆:“好。”


    壬振脸上轻蔑的笑容都还没褪去,就看到自己的黑龙发出惊骇的咆哮。两只幻化的箭射穿了它仅剩的后肢,脖子上拴着内力凝成的铁索。


    铁索以不可反抗地威压逼着黑龙低头,屈下后肢,跪伏在地上。


    “好了,你说吧。”


    慕长宁抬高手,向壬振展示着连在他手中的另一端铁索。


    黑龙周遭的雾气在它跪下来的一瞬间猛烈地溃散,壬振喷出一口血,神色萎靡,挣扎着朝后退去:“是你,是你杀了上一任钺戎……”


    慕长宁大方承认:“是我,我也可以再杀一个。”


    后心被尖锐的剑锋抵住,壬振往后一看,一个黑衣男子正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的身后。他骂道:“恶毒的外来人,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慕长宁合起小竹扇,缓声说道:“我无意伤你性命,告诉我,阵法,哪来的,如何获得。”


    壬振从来没有被低贱的外来人这般威胁过,恨得牙齿都快咬碎了,钺戎的身份支撑着他的尊严和理智,硬气地转过了头。


    日光焦灼,脚下的砂砾传来阵阵闷热潮湿的热度,让原本就不耐热的慕长宁有些烦躁。


    “把他捆起来,剥光了,扔回去。”


    慕长宁伸出手背擦了擦颈间的汗,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好咧!”


    明烨爽快地应下,点了壬振的穴道,一把扯开了壬振的衣襟,惊叹道:“好新奇啊,你应该是第一任时间如此之短而且还要被剥光回去的钺戎吧。如果巫命看到钺戎在外来人手上弄成这般模样,一定会雷霆大怒将你驱逐出中川。”


    壬振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不是说这两人都是残次品么。


    随着明烨的动作,装点在壬振上衣上的兽骨、银环被扯得一地都是。


    身体动不了,他只能破口大骂,对自己无力反抗的事实感到无助,眼里蒙上了一层不堪受辱的水汽。


    在中川这种等级如此森严的地方,身为钺戎,却被两个外来人如此冒犯,是毕生的耻辱。


    眼看着明烨的手朝着裤腰而去,他双眼充血,青筋暴起,低吼着:“我说,我说!”


    还未走远的慕长宁停下了脚步。


    日光不知疲倦地散发着热度,到处都是一片蒸腾的热意。此地没有树,连最聒噪的蝉鸣都没有,只有一片焦黄的寂静。


    慕长宁和明烨迈步进前厅的时候,所有人都朝他们看了过来。


    长桌的下首坐满了同样贵为上宾的外来人,只剩下最上首的两个位置,恰好在秋泽株和秋其对面,像是特意留给他们的。


    秋呼延一见两人进来,哈哈大笑着:“痛快,痛快!秋宗许久都没有如此痛快过了。不过短短数日,先是杀了壬宗上一任钺戎,今日又把那才成钺戎的小子教训了一顿,上衣都给扒了,真是,太精彩了。”


    他把一直支起来的右腿放下,坐直身体,右耳下的小辫直直地垂在腰间,道:“请教阁下大名。”


    慕长宁不疾不徐地落座:“慕。”


    “慕上宾,”秋呼延又大笑起来,捧起酒坛给自己倒上一碗,起身朝所有人说:“今日起,慕上宾便是我秋宗上宾之首,其余的宾客们,以他为尊。”


    众人一边附和着,一边神色各异地喝下满斟的酒水。


    慕长宁拿起酒碗,浅浅地抿了一口。中川的酒辛辣醇香,只一口,便感觉喉间发热。


    见少年脸上并无喜色,秋呼延内心的征服欲更是烧得猛烈。


    长成这般模样,又冷淡带刺,就算再强,也只是一个外来人,没有巫神的庇佑,最终智能依靠自己,跟随自己。


    秋呼延呼出一口闷热之气。


    就是可惜,这小野马的实力着实不容小觑,还得需要一顿时间才能收服。


    秋呼延看了一眼还在闭目疗伤的秋泽株,对慕长宁道:“慕上宾,前些日子多有得罪,是你我二人还未互通心意。如今你展示了你不凡的实力,作为谢礼,你可以向我提一个问题。”


    慕长宁品着互通心意四个字,眼神冷冽如冰,却在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语调和缓轻柔,又透露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秋宗主能解惑,再好不过了,我正愁无人可问。”


    秋呼延见他这个样子,感觉刚喝下去的酒都烧到了脑子里。大喇喇地翘腿一坐,豪爽道:“问吧。”


    “方才我与壬宗钺戎交手之时,不知他用了什么样的秘术让原本的黑龙变得更为可怖,一下子伤了秋宗钺戎和牧泽。”


    慕长宁早在壬振口中得到了答案,但为谨慎起见,他决定再问一次。


    “哈,那是阵法,你们外来人没见过,正常。”


    秋呼延拨弄着银白的耳坠,道:“阵法掌握在五盟会手中。凡是在宗族大选前三的宗族,便有机会前往五盟会挑选。第一的宗族可以挑选三种阵法,逐渐递减。”


    他两指在眉心处虚虚一指,一道墨灰色的光圈便呈现在手心上。光圈外围是一圈古朴复杂的文字,散发着阵阵威压。


    非中川之人对阵法了解甚少,此时都看了过来。


    一直在疗伤的秋泽株睁开眼睛,神色不佳地打量着慕长宁。


    阵法难得,宗族之人均视为至宝,他身为秋宗钺戎,秋呼延的儿子,都难得一见秋呼延的阵法。


    如今自己父亲竟然为了个外来人,毫不犹豫地展示出来。


    “如何?”秋呼延抬高下巴,问道。


    “确实神奇。”慕长宁颔首,仿佛失去了兴致一般,说道:“就是有点小。”


    意料中的恭维与夸赞没出现,秋呼延面子上挂不住,冷哼一声,收回阵法道:“再庞大复杂的阵法,中川都有,都在五盟会手里。你若能助秋宗拿下宗族试炼的第一,我便带你前去五盟会一看。”


    就连秋其都变了脸色。


    五盟会掌控着中川所有的宗族,是巫神所在之地,是中川最为圣洁的地方,决不允许外来人的踏足。


    秋泽株再难忍耐,他猛地一拍桌子,黑雾在桌上弥漫:“慕上宾,让我看看你到底多有本事,竟能说动父亲,给你展示阵法,带你去五盟会。”——


    作者有话要说:


    三三见别人:(冷漠)(阴阳怪气)


    三三见陆展清:(超级无敌乖巧.jpg)


    第74章 往生


    =====================


    屋内突然一阵猛烈地晃动,墙壁上的银饰哗啦作响,纷纷掉落,惊响一片。


    一阵极为空灵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辽远。


    这钟声极为诡异,越来越响,越来越重。到最后变成尖锐的嘶鸣,朝着一切生灵轰下。


    所有人都意识都被抽离了,头脑一片空白,失神颤抖,连慕长宁也不例外。


    桌子上的酒碗与菜盘纷纷炸裂,碎片溅射,一桌狼藉,墙上银制的饰品也融化变形。


    秋泽株和秋其脸色青白,均是痛苦地吐血,连忙朝着钟声的方向跪下,长叩不起。


    秋呼延心口处蓦然出现一团白色的雾气,自行脱离而出,凝成了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长发男子,极为恐怖的威压朝着屋内所有人压下来,蔑视一切生灵。


    那几名内力稍低的外来人扛不住压,抽搐着化成一团血雾。


    明烨额上青筋暴起,呼吸困难,挣扎着看向身边的人。


    慕长宁紧闭着双眼,左手攥紧右腕,额间冒汗。


    察觉到明烨的求助,一股磅礴而柔和的内力涌入明烨的身体,替他分担缓解。


    雾气凝成的男子嘴唇一开一合,巨雷般的声音便落在了屋内,一字接着一字,一层高过一层:“王蛊异动,无召自回,巫神震怒。宗族子弟,即刻动身,往生泽。”


    秋宗三人身体抖动的厉害,耳朵里溢出鲜血,以额触地,恭敬称是。


    他们这些非宗族之人没有巫神庇佑,更难抵挡。震耳欲聋的声音直击心神,有两位上宾当即捂住耳朵,尖叫着心神崩溃,撞地而死。


    明烨神色狰狞地锤着自己的心口处,一拳砸穿了桌子。


    慕长宁久浸露华香,心神在多次崩溃的过程中早已解离,虽及时引导重塑,但仍是极为薄弱的存在。


    雾气男子每说一个字,都像是有一双手在撕扯着他的心脏。他痛得说不出话,攥紧了心口处的衣服,克制着想往外而去的腥甜。


    慕长宁心神大乱,乱七八糟的往事纷涌而上,像是尖啸着的厉鬼,要将他生生撕碎。


    脑海中无法抵挡的疼痛让他几欲发狂,用尽全力捏住腕间的红绳,才堪堪清醒些许。


    好在雾气男子说完这番话后就消散成烟。可怖的威压一散,屋内人都在兀自喘息着,谁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理会谁。


    明烨缓过来,忙看向慕长宁,却对上了那双柔和不再,泛着狠厉与寒意的眼睛,心下狠狠一跳,收回了视线。


    慕长宁拒绝了明烨的搀扶,摇晃着起身,朝着屋内趔趄地快步而去。


    房门一合上,一口血就吐了出来。他眼前发黑,朝着床的方向跌撞了两步,昏迷在地。


    巫神震怒,一时间,凡在中川的宗族,全都收到了巫神的传音与指令,纷纷出动,朝往生泽而去。


    急行间,几人身上的银饰发出碰撞的清脆声,响成一片。


    “王蛊异动,”秋泽株看向自己手臂上暴动的蛊虫,神色难耐,道:“怎会突然如此?莫非是有什么天象?”


    秋泽株和秋其年纪都不算大,约莫二十左右,对中川旧事无甚了解。


    秋其微微摇了摇头,莹绿色的光一直追随着秋呼延,替他疗伤。


    秋呼延的面目笼罩在绿光中,有几分阴森。健硕有力的小臂上,同样也有蛊虫在暴动。他冷不丁地问道:“你们觉得,被驱逐出中川的宗族子弟还能算是中川之人么?”


    秋泽株飞快道:“当然不算。”


    “王蛊,是中川核心宗族子弟才能拥有的,身上有王蛊之人,不能相杀。而没有王蛊的宗族子弟,更是无法伤到王蛊分毫。巫神大人只让我们前去,却没具体明示,秋其想不明白,还请巫命大人解惑。”


    秋呼延没有回答秋其的问题,反倒是脸上浮现出异样的狂热:“不算中川之人,便算外来人了吧。”


    若是外来人,秋宗便可招揽。


    秋泽株和秋其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接话。


    临近黄昏,暮色四合,归鸟纷飞。往生泽在西边,越往西走,植被越是茂密葱郁,连绵一片,紫的草,绿的花,蓝的树,种种奇异植被争妍斗艳,野性而神秘。


    往生泽由一大片沼泽组成,湿漉黏腻,杂草丛生。


    凌乱无章的苔藓攀附在低洼积水的地上,强势地铺满了半片水域。积水的池塘里生长着大量叫不出名字的水生鱼虾,时不时掠过几只飞鸟,从高空中猛地一冲,扎进水里,迅速地获取完食物,振翅飞走。


    这里是中川与南域的毗邻之地,交界处常常有极为复杂的阵法阻挡,常年一片瘴气与白雾。


    往生,顾名思义,摆脱过往,去往新生之过程。


    可在中川人看来,离开了故土就是死亡与痛苦的开始,所以往生泽,是专门用来驱逐犯错的宗族子弟的流亡之地。


    秋宗三人赶到时,往生泽里已是一片混战,一时之间竟分不出那异动的王蛊究竟是谁。


    秋呼延看了会,目光锁定在手执长枪,面容冷峻的男人身上,缓缓开口。


    “丁酉。”


    丁酉一杆长枪舞得生风,凌厉的枪影向着四周而去。随着枪影一同而去的,还有几枚不知何时就会出现的黑白子。


    “主上,他们的雾影都是从巫术中所学,专攻心神,普通的刀剑无用,但内力可以对其造成伤害。”


    丁酉冷眼瞧着:“我们可以绕过这些雾气,直接打他们。若他们在释放雾气时心神不稳,会遭到反噬。”


    陆展清指尖捏着白子,甩到离他最近的一只雾气蝎子上。那雾气蝎子骤然被白子打散,许久才重新凝成一起。


    “丁酉!你个流亡之人,还有脸回来!”


    一名腕上系着银铃的男子越开人群落下,他身上所有露在外的地方都系着银铃,随着他的动作,铃声清脆,声声入耳。


    丁酉沉下脸色,往前走了几步,枪尖直指着来人:“主上,凝神。此铃摄人心智,小心着道。”


    来人听了这一番话,露出两颗锐利的尖牙,发狠道:“帮着外来人,说自己宗族之人。好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长枪猝不及防地朝他的脖颈间划去,来人神色一凛,极快地退开,仍是被划出了一道伤口,没见血。可寒意擦着他脖间而过的一下太过惊悚,他大骂着:“丁酉!”


    “谁跟你们同一宗族。”丁酉回枪,冷道:“丁辞,要不是王蛊护着你,你刚刚已然死了。”


    两人身上都有王蛊,谁都伤不了谁。


    丁辞吃准了这一点,呸了一声:“那又怎么样?你身上有王蛊却不会巫术,学着外来人舞刀弄剑,跟你那个下三滥的母亲一样,令人恶心。”


    丁酉的怒意被一瞬间点燃,明知不能伤害对方,仍握着枪朝他刺去。


    比他更快的,是一道修长的身影。


    明雪白光大亮,朝着丁辞迎头砍下。黑子如影随形,照着丁辞就是一顿招呼。


    丁辞急速地朝着两旁躲闪,疯狂摇动着手上的银铃,枪尖却以雷霆之势劈裂了他身上的铃铛。


    陆展清收敛心神,被灌注了内力的明雪耀眼夺目,在丁辞露出惊恐目光的一瞬间,脖颈间已喷出大股鲜血,瘫倒在地上。


    陆展清居高临下地看着丁辞,衣上干净,不染分毫,连呼吸都是平稳的。


    丁酉踩着血,又踩上丁辞落在泥里脏污的手,道:“你才像一条摇铃乞食的狗。”


    他蹲下身,掐着丁辞的脖子,神色狰狞怨毒:“丁辞,你死在外来人手上,转生之后的每一世,你都是中川的耻辱。”


    这是最恶毒的诅咒。


    丁辞瞪大双眼,双脚无力地蹬着地上的泥沙,死不瞑目。


    丁辞一死,丁宗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丁酉冠着丁姓,被驱逐出中川,本就是丁宗的耻辱。他们受巫神之命前来,已然遭到其余宗族的嘲讽与奚落。见丁酉半点不顾旧情,联合外来人杀了丁辞,瞬间怒不可遏。


    可受王蛊的限制,同拥有王蛊之人无法互相伤害,没有王蛊之人更是无法近身。他们只好把满腔的怒意撒在了陆展清这个真正的外来人身上。


    “父亲,我们就在这里看着,什么也不做么?”秋其手上绿光黯淡,正为自己治疗着被黑龙划开的伤口。


    秋呼延看丁酉不遗余力地帮着陆展清,诡谲地笑道:“丁酉这是要彻底把自己和丁宗割裂开来啊。泽株,如果把他当做一个外来人看,他强不强?”


    “回父亲大人的话,强。”


    秋呼延眼中精光一闪:“他旁边那个呢?”


    明雪的白光仿佛照亮了一片天地,强势而不容分说地驱散着向他包裹而去的黑雾。


    黑白二子交替打出,以一敌多,未见下风。


    秋泽株收回视线,说:“很强。”


    “既然都是外来人,我秋宗为什么不可以招揽?现在已有一个慕上宾,倘若能加上他两,哪怕不要丁酉,算上他旁边的这个,我们在宗族的胜算中也会大很多。”


    秋其犹豫了好一会儿,咬着下唇道:“父亲,可此人已然引得巫神大人的震怒。倘若我们将他带回宗族,怕引火烧身。”


    秋呼延无所谓道:“我不过是把五盟会想要的人,先扣押在宗族里。等到宗族大选之日,人齐之时,再献给五盟会,有何不可?”


    明雪所过之处,黑雾翻滚着消散。


    被反噬的中川子弟还来不及寻求宗族牧泽的帮助,就被往生泽里昼伏夜出的未知生物拖到了泥沼当中,活活溺毙。


    一时之间,竟无人敢再上前。


    陆展清背对着翻滚的泥潭,面朝着陌生的众人,淡然地立着。


    明雪不沾血,撤掉内力以后柔软乖顺地贴在腕间,丝毫看不出是一件穿心过肺的利刃。


    丁酉站在他身侧,长枪横档在两人身前,与中川众人划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暗红色的浓雾突兀地在两人面前出现,一位中年男子背着手,从浓雾中踏步走来。


    墨而黑的长发无风而动,束腰上挂着八个小小的骷髅头,空洞的双眼鬼祟地盯着两人。


    中年男子一出现,周遭的人都默契地朝后退去,看向男子的眼神里充满了尊敬与崇拜。


    “是壬宗巫命,壬名渡。”秋泽株吸了一口气,道:“丁酉跟这个外来人不是对手,我们要去救人么?”


    “救人?”


    秋呼延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笑起来:“你的意思是让秋宗巫命去救一个外来人?”


    秋泽株自知失言,悻悻地闭上了嘴。


    秋呼延碾了碾脚下的苔藓,碧绿色的汁液溢了一地。


    “若是死了,还有什么招揽的必要呢。”——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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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招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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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酉,既已被驱逐,因何回来?”


    壬名渡怜悯又无情地看着他,胸前的一串兽骨随着他的话语在轻微地震动着:“吾给你机会,畅快一言。”


    丁酉神色凝重,恍若没听到他的问话,对陆展清说:“主上,此人是目前中川第一大宗族的巫命,直接继承巫神的巫术,实力深不可测。”


    他这样的行为被壬名渡视为挑衅。


    壬名渡冷笑一声,朝腰间的骷髅头拍去。


    骷髅头蓦然脱离变大,成圆圈排列,将两人围在其中,暗红色的光圈平地而起,圈死了两人的退路。


    长枪朝光幕刺去,却宛若深海探水,毫无反应。


    “是阵法,”丁酉快速说道:“与巫术一样,一般兵器无用,久待会夺人心智,需得快些破开。”


    “离了那么久都还记得,看来是时时刻刻想念中川,想要回到故土。”


    壬名渡双手成圈,血红色的雾气翻涌成了一只巨鳄。巨鳄身长八丈,粗壮的尾巴长满了荆棘般的倒刺,张开血盆大口,快速地移来。


    他摸着胸前的兽骨,说道:“可怜的驱逐者,吾怜悯你。”


    明雪只是一条白练,不是用铜铁铸成的刀剑,能变换成各种兵戎的样子也是因陆展清内力的掌控,所以不管是对阵法还是巨鳄,都能对其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明雪速度极快地穿梭在巨鳄周围,灵巧地翻飞着。


    几个来回后,巨鳄盛怒,巨尾横扫,穿过光幕迅疾朝着两人重重盖下。


    明雪瞬间化成一条长鞭牢牢地锁住那骇人的尾部,陆展清催动着内力,把尾部朝地下压去。


    巨鳄吃痛,怒甩着尾巴。人与巨兽力量差距悬殊,明雪一时没拴紧,巨尾霎时抽在了陆展清身上。


    陆展清胸腔生疼,身体控制不住地撞在暗红色的光圈上。


    暗红色的光幕翻涌,一道雷电迅疾而至,直击心神。两人顿时只觉心脏痛到麻痹,意识在飞速地溃散。


    陆展清心性坚定,只是略略顿了几息,便飞速离开光圈,一把扯过神色萎靡,颤抖失神的丁酉,将他带了出来。


    “外来人,”秋呼延看得起劲,嘲讽道:“不过如此。”


    在场的中川子弟都屏气凝神,看壬名渡的瓮中捉鳖,看这两人的困兽之斗。


    壬名渡朝前踱了两步,巨鳄讨好地低下了头,硕大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肩。他看向丁酉,悲悯道:“安息吧,丁酉。往生泽会宽恕你的罪孽。”


    丁酉心神受创,脸色发白,不断砸向光幕的拳头早已满是鲜血。


    “我有什么罪孽?”


    丁酉眼中是狰狞的恨意,带着玉石俱焚的果决:“你们给我陪葬吧。”


    他一把扣住自己的右臂,用力到发白的指节下,王蛊吃痛,在疯狂地扭动。


    催动内力刺激着体内的蛊虫,丁酉红着眼,极慢地说:“给你机会,为我效命。”


    最后一丝日光被夜幕替代,往生泽里躁动渐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好,他要召出这往生泽里的生灵!”一名年纪较长的壬宗弟子惊声叫喊。


    旁边一个年轻弟子摸着自己手臂上的王蛊,抱着双臂笃定道:“他召不出来,他是被驱逐的人,王蛊不会认他的。”


    “不要做无用的挣扎,只会让你徒增罪孽。”


    壬名渡神色淡然,双指朝着自己的臂间点去,命令着:“拦住它。”


    他体内的王蛊已然成熟,可以驱策其余人身上的幼年王蛊。


    可下一秒,他就皱起了眉头。


    丁酉一直盯着他的动作,嘲讽道: “我是被驱逐的人,王蛊不被认可。你的蛊,控不了我。”


    话音刚落,往生泽里的瘴气都在震动着,一双双赤红的眼睛从四面八方逼近,那是野兽的眼睛,是原始的,未开化的,残忍的目光。


    泥沼被未知的重量溅起。毒虫的嗡鸣,爬虫的蜿蜒,飞禽的厉啸,猛兽的撞击,逐渐清晰,逐渐逼近。


    他们受王蛊召唤而来,只听命于丁酉一人。


    原本还在观望中的中川弟子们慌乱起来,像水入油锅一般,沸腾着朝后退去。


    壬名渡脸色一变,也不再说话,操纵着巨鳄迅猛而下,他要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困死在阵法内就地斩杀。


    “万物有灵。”陆展清看着周遭的这一切,若有所思。内力涌动,九枚黑子朝着阵法居中泛着幽光的骷髅头而去。


    “九星为网,封魂!”


    骷髅头化作飞灰,暗红色的光幕应声而碎。


    “禁制之术!”壬名渡瞳孔猛然一缩,失声喊了出来,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这一退,宛若定海神针一倒,众人挫败。


    中川第一宗族最强的巫命,尚且后退了一步,剩余的人更是,如无头苍蝇一般,在往生泽里乱撞。


    场面瞬间扭转,被召唤而出的生灵没有意识,只知食人血肉,不死不休。


    巫力低下的宗族子弟们纷纷朝着自家巫命靠去,期望获得庇佑。


    夜色,雾气。


    惨叫,哀嚎。


    壬宗来的人数最多,死伤也最为惨重。他们的呼喊落在壬名渡耳中,让他愈发焦急。


    银枪和明雪一前一后,不给他分身的机会。


    论近战,壬名渡不是陆展清和丁酉的对手,在两人急如骤雨的攻势下,不断地后退着。


    宗族子弟的哀嚎与乞求让他心痛。身为巫命,却不能给予他们及时的庇佑与福泽,是他的无能。壬名渡在一声声绝望而凄惨的呼唤中心神大乱,手下破绽愈多,很快就染上了一身的血迹。


    一名壬宗子弟被尖喙的鸟禽叼到半空,啄食了全身的肉,骨头架子砸在了壬名渡的身旁。


    他眼里浮起哀伤之色,开口道:“停手,丁酉。吾放你离去。”


    回应他的只有更加凌厉的攻势。丁酉已然杀红了眼,理智全无。


    王蛊在尽情地释放,操纵着越来越多的生灵。


    往生泽里原本白色的雾气渐渐被红色的血雾替代。沼泽地闭塞,半点风都吹不进来,血腥气反复地刺激着没有意识的生灵,凄惨的叫声是唯一的声音。


    壬宗子弟朝壬名渡靠过来,啜泣着,求助着,一声声巫命大人满是凄然。在这样倾覆式的弱肉强食里,壬名渡是唯一能够拯救他们的神。


    “他们受巫神之命前来,别无抉择。”壬名渡捂着肺腑,那里有一个被洞穿的伤口,将那一串兽骨染得血红。


    陆展清冷道:“别无选择不是不由分说下死手的理由。你们欺他势单力薄,料定他今日魂断此处,作壁上观,都是帮凶。如今引火烧身,自顾不暇,不都是咎由自取么。”


    明雪纷飞处,血肉四溅,陆展清不轻不重地瞥了一眼满是哀婉之色的壬名渡,道:“五盟会的人没有来,就证明巫神并没有下达让他死的命令。你们之间本来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不是么。”


    长枪一枪了结了一名等待着壬名渡去拯救的壬宗弟子。丁酉恨声道:“疼么。”他用力地敲着自己的心脏处:“我比你们更疼。”


    十三年的隐忍,十三年的梦魇,多少鲜血都洗不清这痛入骨髓的仇恨。


    壬名渡自知理亏,望着这尸骨遍地的战场,艰难地做了选择。


    他向陆展清单膝跪地,神色哀婉:“外来人,求您,让他停下来。壬宗向您保证,再不参与他的事。”


    这一跪,彻底散了所有宗族的信心。


    所有宗族子弟们不可置信到惶恐,他们立马放弃了抵抗,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这里。


    哀嚎遍野,满目疮痍。


    骨节分明的手猛然抓住了丁酉的手臂,一股磅礴而强势的内力压制着他体内的王蛊。


    陆展清朝他心口一拍,丁酉吐出一口气急攻心的黑血,动作缓了下来。


    “丁酉,停下来。这不是你的本意。”


    扭曲的红褪去,眼中逐渐清明。丁酉喘着粗气,看了周围一眼,不由分说地压制着王蛊。


    躁动渐熄,生灵们停止了攻击,带着不甘与意犹未尽,再次蛰伏在浓墨的夜色里。


    宗族子弟们死里逃生,疯了一般地逃离往生泽。


    壬名渡仍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右手握拳轻轻地敲在心口处,沙哑道:“谢您怜悯之心,壬宗会遵守约定。”


    无风,无月,四下安静得可怕。


    丁酉黑衣染血,脱力般地坐在地上,双手托着头,良久才喑哑道:“主上,我想回家里看看。”


    “你家,那个木屋么?早就被丁宗的人拆了。”秋呼延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秋其和秋泽株朝着两人走近。


    丁酉托着头的手蓦然用了力,狠狠地掐着自己。


    “外来人,”秋呼延看向陆展清,笑道:“我是秋宗巫命。”


    秋其趁着两人交谈时,细细地打量着陆展清。


    经过一晚上的打斗,他身上仍是干净如初,不见半点凌乱的印记。


    长及腰的发被束起一半,用一条湖蓝色的发带系住,发带的尾部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杏花,垂坠在他的肩头。面若冠玉,清雅冷静,唯独目光冷冽,让人不敢亲近,不敢造次。


    这是久居高位之人才拥有的气场。冷静而淡漠,似孤峰的月,遥不可及,又似深渊的水,暗藏杀机。


    “王蛊一日在外,追杀的人便不会停止。壬宗不参与,丁宗绝不会善罢甘休。若是来我秋宗,我可保二位平安。”秋呼延内心忐忑,没有把握说服两人。


    他一眼就能看出丁酉以眼前人为尊,且刚才陆展清展示出来的实力太强,让他想招揽的同时内心有了深深的忌惮。


    “无功不受禄。”陆展清眉清目淡,看向远处:“丁酉如今正是烫手山芋。秋宗此时抛出橄榄枝,所图不小。还是,想玩一出过河拆桥的好把戏呢?”


    风轻云淡的两句话就将他的算盘说破,秋呼延心下一紧,仿佛在此人面前无所遮掩。面露尴尬,一时想不出说辞来。


    他打量着陆展清,总觉得他身上的某些气质行为在哪个人身上见过,可一下又想不起来。


    “公子。”秋其挽着僵局,走前些许,弯腰行了半礼才道:“我们受巫神之命到此。父亲怜悯丁酉身世,嘱咐我们不许出手。方才王蛊异动,引发往生泽暴动,想来五盟会和巫神大人定是有所察觉。”


    “此番宗族子弟不敌丁酉,五盟会失了面子,定会追查此事。秋其虽是牧泽,却也知道五盟会随意一个使者,便不是壬宗巫命能够抵抗的。倘若你们流离在外,武艺再是高强,也抵不过没日没夜的追杀。”


    秋其低下头,不敢与陆展清对视,语气弱了几分:“秋宗自然是不敢也无力与五盟会和巫神大人对抗。再过几天便是宗族比试的日子,到时候五盟会也会派出更具有话语权的使者来此。秋其是女子,胆子小,不敢面对生杀之事。想着若是二位能够见面一谈,兴许也少些打杀。”


    斜月沉沉,被往生泽不散的血气映出了红色。


    这女子嗅觉敏锐,考虑周到,说话滴水不漏,却多次贬低自己做出一副柔弱无知的样子。陆展清瞥了一眼秋泽株与秋呼延,了然地转开了视线。


    “丁酉,中川的事,你来抉择。”——


    作者有话要说:


    (恶狠狠)当然要去啊!不去怎么见老婆啊!不见老婆怎么这样那样把人弄哭啊!


    第76章 相逢


    =====================


    “巫神大人,秋呼延把丁酉带回了秋宗,是否进行截杀?”一名带着鹰制面具,看不清面目的人朝着上位之人恭敬地问道。


    满是香草的主位上,侧躺着一个白发少年。他半阖着眸,漫不经心道:“不急。看他今晚的样子,必定是怒火未消,还要来五盟会寻仇的,不在乎这一时。”


    “仇恨就得烧,”少年手中忽然多了一簇烧得火红的凤凰花,“烧吧,烧的越旺越好。”


    秋呼延生怕路上遭人追杀,生出变数,轻功用到了极致。一行人回到秋宗之时,也不过才过去了一个时辰,恰是亥时。


    前厅灯火通明,酒肉堆了满桌,已然吃过一轮。秋宗原先的上宾在先前的打斗中死的死伤的伤,如今只剩下了绿衣男子柳山和一名黑衣女子宋修注。


    秋呼延心里高兴,说话声也大了许多。他仰头灌下满满一碗酒,看向仍有两个空位的长桌,想起来了什么,不满道:“小美人呢?”


    他喝了许多,话语愈发放肆,朝着门外的随从嚷嚷着:“去,把我的美人上宾给我请过来。”


    秋泽株对他父亲口中的美人上宾深恶痛绝,闷头喝酒。


    秋其则一言不发,打量着陆展清。


    陆展清滴酒未沾,也没动过筷。姿态闲散地靠着椅背,把玩着指尖上的黑子。丁酉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柳山也在打量着今晚新来的上宾,看到他指间的黑子,就想起被慕长宁一息解决的毒蝎尹端。


    他毛骨悚然地抖了抖呼吸,指着黑子,向陆展清问道:“你们、你们是同一个门派的吗?”


    陆展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他也用这个杀人。”柳山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朝旁边座位挪了挪。


    “这个?”


    修长的手指转了转黑子,一晚上都不怎么说话的人好似起了兴致,问道:“你确定?”


    “错不了。”秋呼延的目光也放到黑子上,想起那截白皙柔软的手腕,热得要命,张口说道:“心狠手辣的小美人。”


    星罗双煞是陆展清独创的杀招,旁人不可能学会,唯一人他亲手教的除外。


    陆展清在心里过了过心狠手辣这四个字,露出点笑意。


    是说在他面前的小绵羊三三么。


    倒是新奇。


    前去院子里喊人的随从回来了,抖抖索索道:“上宾说夜深,不来。”


    身为宗主,喊不来一个外来人是极没有面子的事情,何况还是在一个被驱逐出去的宗族子弟面前。


    秋呼延大怒,拿起酒壶就朝着随从砸过去,骂道:“你去告诉他,若他不来,阵法之事就此作罢!”


    夜深,逼仄的院内都灭了烛火,只有一间屋子里亮着微弱的快要燃尽的烛光。


    慕长宁在打坐调息,舒缓着紧张躁动的心神。


    又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原本才平静些许的情绪又差点失控。随从在门外,被刚刚的酒壶砸的满头满脸都是血,带着哭腔重复着秋呼延的话。


    慕长宁心烦气乱,不想为难旁人,冷着脸应下了。


    临出门前,他打开装着露华香香囊的盒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盖了回去。


    夜深人静,夏虫鸣叫。


    慕长宁迈着步子,慢吞吞地朝着前厅走去。原本只需半柱香的时间,他硬是走了两柱香才到。


    长桌上的食物都已冷却,没人再动筷。秋呼延又喝完一坛酒,等的窝火,一下站了起来,打算亲自去寻人,却用力过猛没站稳,晃了好几下,又坐了下去。


    素白的衣袍从拐角处逐渐呈在众人眼前。


    慕长宁才一迈进前厅,视线就牢牢地被一人吸引了。


    那双干净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欣喜,倒映着烛火细碎的光晕,竟比满屋的银饰还要惹眼。


    秋呼延见他这个样子,什么气都消了,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晦暗地笑了笑。


    陆展清在见到人的瞬间就将指尖的黑子收了回去,腕间轻轻绕动,内力凝成了一朵花瓣莹白,内里泛红的杏花,朝着慕长宁飘来。


    尽管慕长宁再努力掩饰,仍是藏不住心神受过伤的羸弱苍白,愈发显得他罩在白衣下的身躯清瘦柔弱,惹人怜惜。


    “好花配美人。”


    “慕少主,幸会。”


    慕长宁好似被这声音蛊惑,愣愣地站在原地,喉间急促地滚动了两下。


    低着头,摊开手心,接住了这朵娇嫩的杏花。


    杏花落在掌心的一瞬间融成点点流萤,柔和的内力沿经脉而去,平抚着他的心神。


    当再次与陆展清对视的时候,慕长宁轻而慢地念出了朝思暮想的几个字:“陆公子。”


    两人说话的语气让秋呼延直觉不舒服。他板起脸对慕长宁道:“上宾之首的位置只有一个,今夜让你来,就是让你二人较量一番,择出胜负。”


    秋呼延有信心,这匹桀骜带刺的野马,绝不会甘于示弱。


    可慕长宁已然快步朝陆展清走了过去,宽大的白衣若有若无地触碰着身旁的人。


    他坐在陆展清的下首,直接了当道:“打不过,我认输。”


    秋呼延看慕长宁舍弃了特意留给他的位置,却坐到了外来人的左侧,以他为尊,愈发不快,沉声道:“如果我非要你二人比呢?”


    秋泽株看向慕长宁,眼里有淡淡的嘲弄之意。


    慕长宁闻着陆展清身上散不开的血腥气,伸手推开了他面前满斟的酒碗,用上了力气,一改这几日温和的语调,冷硬道:“那秋宗主觉得,现下是你需要我们,还是我们需要你?”


    他一口一个我们,让身旁人极轻地笑了一下。


    两人的手早在桌下就牵在了一起。


    陆展清用指腹摩挲着慕长宁的手背,像是夸奖,又像是别有有心的邀请。


    秋呼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秋其见状,连忙打圆场:“父亲,慕上宾今日早上才与壬钺戎交手,下午又受了些伤。现在已是深夜,大家都疲累了。不若先让他们休息,明日再详谈。毕竟宗族大会在三日之后,还有的是时间。”


    这一番话里,既点出了慕长宁为秋宗做的事,又拿捏住秋呼延对他的心思,再向秋呼延警醒以宗族大会为重。一石三鸟,就连陆展清都多看了她两眼。


    秋泽株瞥她一眼:“牧泽倒是能说会道。”


    秋其脸色一白,朝他跪下:“是秋其僭越,还请巫命大人,钺戎大人宽恕。”


    秋其的顺从挽回了秋呼延失去的面子,他沉声道:“如此,便下去休息吧。”


    想着方才的话,他朝慕长宁看去,却对上了陆展清泛着寒意的目光。那是对自己所有物的不容侵犯和强硬的警告。


    月上二更,夏夜的暑气在深夜也难以沉寂,黏腻闷热地潜伏在每一个角落。


    院落逼仄,为防他人视线,门窗都紧闭着,屋内一片漆黑。崭新的灯烛就摆在桌面上,却偏偏不被点上。


    慕长宁有些紧张地抱着人,被吻得喘不过气,眼中雾气升腾。


    他伸手去够不近不远的灯烛,气息不稳:“点…点灯…”


    “不点。”陆展清单手攥住他的两只手腕,朝桌上压去。


    弯月一般的腰仰在桌上,随着动作向上延展着。慕长宁很轻易地摸到了冰凉的蜡烛,指尖碰了碰,想要拉近一些,却被撞得一偏,蜡烛滚下了桌沿。


    一片沉寂的黑,什么也看不清。


    他仰躺着,陆展清不抱他,他也够不到人。久处黑暗,身体不可自制地颤抖起来。


    温热的鼻息在颈边盘桓,像巡视领土的狼,嗅着他刚沐浴后的水汽。陆展清压低声音,喑哑模糊,带着几分薄怒,说道:“他想要你。”


    沉而热的语气让慕长宁全身发麻,他想要伸手去够他,却怎么都碰不着人。


    黑夜一寸寸包围,他发着抖,颤声道:“不要他、不要、我什么都不要…”


    虽然害怕恐惧,也不敢挣扎。慕长宁有些委屈,带着浓浓的鼻音道:“只要你,只要你啊。”


    寥寥几字驱散了陆展清心头的焦躁与怒意。他松开慕长宁被攥得发红的手腕,俯下身来,一边吻他,一边点起了烛火。


    燃起的烛火近在咫尺,慕长宁眼中挂泪,倒映着和煦的光晕,牢牢抱着身上的人。


    陆展清坐在椅子上,把人拉起来,让他面对自己跨坐着。


    慕长宁揽着他的脖子,乖顺地垂眸看他。细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汽,看起来可怜极了。


    陆展清仰头亲他的眼睛,双臂有力地圈在他腰间,缓声道:“明烨呢?”


    目光落在系得稳妥的湖蓝色发带上,慕长宁弯起眉眼,在起伏中轻快道:“买饭去了。”


    伸出指尖勾着发带尾部的杏花,慕长宁感受到腰间不悦的力道,小声地解释着:“秋呼延恶心,我不想吃他的东西。”


    陆展清笑,神色愉悦,沿着他的脊背往下摸去,夸道:“是个好孩子。”


    披星戴月,轻功用到极致的明烨终于抱着两三盒温热的食物回来了。看到屋内还点着灯,长舒了一口气。


    一身的热汗还在往下淌,明烨敲门,歉意道:“少主,我出去的太晚了,很多铺子都关门了,跑了好久,才买到了些许……”


    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明烨脑中有短暂的空白,才磕巴道:“陆、陆公子…我,我走错了么?”


    “没走错。”陆展清衣衫有些凌乱,拿过他手里的食盒,道:“你家少主安然无恙的在里面,放心吧。”


    直到房门被关上,明烨才恍然惊醒,不敢多做停留,捂住自己的耳朵立刻回房。


    陆展清刚落下门锁,就看到慕长宁趴在桌子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


    食盒被打开的瞬间,飘香四溢,慕长宁瞬间坐直了身体。


    陆展清许久没见他这个模样,有些好笑,用筷子夹起一块送到他嘴边,道:“都是你的,快吃吧。”


    慕长宁一口咬下半块晶莹剔透的牛乳糕,目光亮亮的,看着他。


    陆展清心下躁动,索性把他抱腿上,一边亲一边喂:“可怜三三,明日带你去都邑,吃好吃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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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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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邑位于中川东边,离秋宗不远,策马半个时辰便可抵达。


    晴夜无风,星子亮闪闪地悬挂在夜空,明暗交替,荧光点点。


    都邑比不上锦城的繁华,街上悬挂着的风灯数量少,照不清街上的景致,一眼望去,便是由明到暗的交替,跟辽远的天幕融在一起,模糊不清。


    中川民风开放,街上的眷侣们牵着手,言语暧昧,旁若无人地调笑着,不算光亮的街上满是低语缠绵的氛围。


    藏在袖口下的手突然被捉住了,慕长宁一愣,抬眼望去。


    陆展清把两人原本已然很近的距离拉得再近一些,注视着他,故作严肃:“我的。”


    慕长宁的耳尖瞬间染上绯红,交握的手指轻轻地勾着陆展清的掌心,笑意温柔:“你的。”


    觉察到陆展清隐而不发的不安,他看向陆展清,羞赧又直白:“慕长宁是陆展清一个人的。”


    偏执的占有欲得到了强烈的满足。陆展清笑起来,牵着人往前走去:“听闻中川的阴阳当铺就在都邑,咱们先逛着,晚些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寂灵之地与枯骨天灯阵的线索。”


    尽管慕长宁已然不是当初那个看到新鲜小玩意儿就停下脚步走不动的愣头青,但仍是被这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摊贩牢牢地吸引住了心神。


    都邑的摊贩与锦城不同,只是简单地在地上铺了一块结实防水的油布,摆上零零散散的几件,便呦呵叫卖起来。


    两人牵着手,并肩走着,过人的相貌和出尘的气质很快就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他们每经过一处,摊贩们都极为殷勤地推介着自己的货物。


    “好哥哥,快来这里看看呀!”一名约莫十二三岁皮肤白皙的圆脸女孩朝着两人招手,头上的银制蝴蝶发夹随着她的动作晃荡着,灵动可爱。


    她指着一晚上无人问津的香囊,随意拿起一个向走来的白衣少年说道:“好哥哥看看这个,”又摊开掌心,双手划开,指了一圈:“这些都可以看呢!”


    慕长宁蹲下身,拿起一个蓝色的香囊。


    香囊被缝成一个看不出什么形状的东西,里头鼓鼓囊囊的,在这满街的物件里显得极为粗糙。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虽然可能比不上他们的那么好看,但是、但是这是我自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怕今晚的第一位客人就此走掉,胖胖的圆脸做出一副深沉的样子,急忙介绍着:“这个是辟邪香囊!”


    慕长宁翻来覆去地看着这个针脚笨拙却细密的香囊,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辟邪的效果来。


    眼看他就要放下,小女孩急了起来,说道:“这个,这个是条巨龙…就是那种能上天入地穿山劈水的巨龙,可以保护生灵,庇佑福泽。”


    被她这么一提点,慕长宁把香囊横了过来,才看出了个究竟。


    巨龙的头很小,上面用两颗黑而亮的圆环点缀着一双绿豆大的眼睛,肥硕的龙身里满当当地塞着驱蚊避虫的药草,尾巴短小细长,甚至还用多余的布料做了两只脚。


    两只,没有爪子的脚。


    慕长宁忍俊不禁:“好威风的巨龙。”


    小女孩看着他手上的巨龙,估计也没看出威风二字来,红着脸讪讪道:“我也没见过嘛,但是、但是里面的药草都是我跟阿娘亲手采摘晾晒的,我们都不舍得用……”


    慕长宁仔细地打量着女孩。一身深蓝色的上衣被洗得发白,上头还有好几处补丁。脸圆,身形却瘦弱。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她面前:“谢谢你的香囊。”


    女孩接过钱袋打开一看,惊呼了一声,忙推拒着:“这个不要那么多钱的,只要一点就好了……”


    “留着吧,”慕长宁掂着手上的香囊,温柔道:“好物无价。”


    谢绝了女孩递过来的老虎巨鹿等奇形怪状的香囊,慕长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人空无一物的腰间,偷偷笑了起来。


    他直起身,把巨龙香囊藏在身后,凑前了些许。


    陆展清揽过他的腰,把他的小动作收入眼底,语调上扬:“不是给我的么?”


    巨龙香囊在他腰间的位置比了比,慕长宁看着他清冽俊逸的面庞,又看了看滑稽可笑的巨龙,泄气道:“算了。”


    “难得的机会,”陆展清张开手臂,示意他挂上,“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慕长宁看起来很为难。


    他攥着巨龙的尾巴,直到那细长的尾巴都被攥弯了后,才下定决心般地伸出了手。


    慕长宁上前一步,头虚靠在陆展清肩上,双手在他修韧的腰间一环。


    大庭广众下这般主动的亲昵,轻易地就让慕长宁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捏着挂绳的手紧张地颤抖着,甚至还打了好几个死结。等到香囊被系好,身上都催了一层薄薄的汗。


    还没等往后退一步,就被陆展清揽着腰抱了个满怀,紧接着就是近在咫尺的低语:“慕少主,你这样投怀送抱,我很难做个正人君子啊。”


    慕长宁连呼吸都忘了,只感觉到沸如岩浆的心跳。


    街市上人来人往,言语纷攘。


    虽然风灯不够光亮,但陆展清清冷出尘的气质配上腰间挂着的巨龙香囊,仍频频引得路人侧目,均是眼神狡黠地在两人牵着的手上转一圈,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来。


    慕长宁看着巨龙的尾巴随着人在一摇一晃,从一开始的好笑逐渐变得不自在。他抿着唇,肩膀轻轻碰了碰人,小声说道:“把它拿下来好不好?”


    “不好。”陆展清笑了一声,看着人说:“很漂亮,我喜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太过专注,慕长宁竟有些不确定他说的到底是不是那个拙劣的香囊,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等到街上的人逐渐散去,风声依稀可闻时,两人已来到了阴阳当铺的门口。


    中川的阴阳当铺早在十几年前便存在了,实在算不得什么秘闻。每每开场时,总会有无数的人聚集在此处。当铺门面小,容不下太多的人。众人只好站在街上,三五成群地交谈着,等候着阴阳当铺的开启。


    两人一到此处,便有数道视线迅速看了过来,看清二人的面目后,均是忌惮又警惕。


    “钺戎大人!就是此人!请钺戎大人准允我们替您雪耻!”不远处突然哗啦啦地跪了两三个人,慕长宁看去,赫然是一群壬宗子弟与壬宗钺戎,壬振。


    壬振一身劲装,两只健硕有力的手臂垂在两旁,黑着脸,一言不发。


    那日他穿着明显被撕扯过的破烂上衣回到宗族时,异样的目光与窃窃私语快要将他淹没。


    不多时,慕长宁杀了壬五郎又辱了壬振的消息轰然传开,整个壬宗都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得除之以证颜面。


    壬振深深地呼出几口气,正欲开口下达命令时,看到了一旁负手而立的陆展清,想起壬名渡的命令,脸色难看地制止道:“不可。”


    “有什么不可的,不就是两个外来人,还是包庇驱逐者的外来人,杀了他们就完事了!”一名丁宗子弟拔高了声音,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外来人,交出丁酉,饶你不死。”这名丁宗子弟看到丁酉不在,王蛊无法生效,顿时增添了好几分信心。


    他掌心朝胸口一拍,一团黑雾就缓缓凝结而出,对准了陆展清。他扭头向人群驱动着:“丁宗之人,与我一同,诛杀此人,抓回驱逐者,重振我丁宗荣光!”


    慕长宁朝前走了两步,挡在陆展清面前,平静道:“你确定要动手么。”


    丁宗弟子不知道壬宗发生的事情,对慕长宁的问话嗤之以鼻,说道:“你怕了?”


    他朝慕长宁身后看去,阴狠道:“我可以先杀了他,再杀了你。”


    黑雾被丁宗子弟催动,逐渐凝成一条巨蟒。他低喝一声,巨蟒的尾部就发出巨大的响声,朝着陆展清快速地游去。


    “驱逐者奉你为尊,想来你也与他一样,品行低劣,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你们外来人都是如此,我也见怪不怪了。”


    品行低劣这四个字,让慕长宁身上的气息陡然冷厉。


    丁宗子弟还来不及回嘴,慕长宁已然摊开掌心,内力急速聚集,凝成了一条虚幻的长鞭,朝着巨蟒的七寸狠狠劈下。


    在巨蟒惊恐后退的同时,慕长宁手腕翻动,几枚白子应声而出,将涣散的雾气打得稀碎。


    黑雾涣散,丁宗子弟吐着血,在不可置信中感觉到蕴含着恐怖内力的长鞭圈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慕长宁从头到尾神色都没变过,只有周遭凌厉的气息能让人窥得他的情绪。


    陆展清看着这一幕,目光滚烫,心口满涨。


    是无论何时都要护在自己身前的三三。


    也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护着自己的三三。


    他的三三,他的长宁,已然长成了不可动摇的存在,是参天的树,出鞘的剑。


    慕长宁对丁宗子弟辱骂陆展清的话语耿耿于怀,他收紧长鞭,几枚黑子朝着他膝盖处打去,拽着他跪下。


    他偏身,露出陆展清的身形来,冷道:“道歉。”


    丁宗子弟死死地抠着脖间的内力长鞭,痛苦地骂道:“去,去你,妈的…想我给…外来人…”


    他的话甚至都还没有说完,只听见一声冷笑,便感觉一股难以抵抗的内力朝着心神轰然而下,瞬间双眼涣散,口鼻溢血。


    巫术的施展全靠心神,倘若心志不定之人,是没有机会习得的。若是心神溃散,对已然习得巫术的中川子弟来说,堪比废了全身武功,沦为废人。


    周遭原本蠢蠢欲动的丁宗中人纷纷变了脸色,朝后退去。壬宗在壬振的要求下,默不作声地旁观,此时都庆幸起来。


    那名丁宗子弟的心神被慕长宁的内力溃散,早已融会贯通的巫术一点点地沿着分离的心神遗忘。他双手捂住脑袋,凄厉地嚎叫着,双眼因窒息而高高凸起。


    “道歉。”


    慕长宁语带寒意,冷漠决然地重复着,寸寸收紧长鞭。


    生死只一瞬,他无法抵抗,惊恐万状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向陆展清道歉求饶。


    一连求饶了十几声,慕长宁才松开长鞭的禁锢。


    正欲回头,后背就撞上了陆展清的胸膛。


    “长宁,好凶啊。”


    慕长宁抿了抿唇:“那我下次——”


    陆展清揽过他的腰,笑道:“那可不行,得亏三三替我出气,不然我可得难受的几天睡不着。”


    慕长宁神情松动了些,跟着扬起了笑容。


    陆展清重新牵起他的手,朝前走去。人群畏惧地分开一条道。


    那名丁宗子弟犹不死心,趁慕长宁不备,掏出随身的匕首,怒吼着要刺穿他的后心。


    一枚薄刃对穿了他的心口。


    陆展清单手揽着慕长宁,在昏暗中侧过半张脸:“内子生气了,你用命来抵吧。”——


    作者有话要说:


    内子就是古代人的老婆啦!


    第78章 夜游


    =====================


    陆展清毫不掩饰的杀意在逼仄的当铺门口肆虐。


    围观的人神色各异,都紧紧闭着嘴,默不作声。


    眼前白衣少年的实力强得过分,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身旁那个,更不可招惹。


    宗族子弟们脸上的忧色更甚。


    这两人都是秋家招揽的上宾,是会在宗族大选之日出手相助之人。如此看来,此次大选,怕是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壬振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今晚的慕长宁让他意识到两人那日的打斗,这个被他看不起的外来人根本未尽全力。


    在一片比夜色还要沉寂的沉默中,一个满身都挂满了银饰的男子朝着两人小跑了过去。


    秋宗上宾柳山今晚特地穿了中川的服饰,不声不响地藏匿在人群中,看了一处好戏。


    他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快速地扫了一眼慕长宁,朝着陆展清抱拳道:“陆上宾,在下柳山,那日我们才见过的。”


    他打了个哈哈,从怀里拿出一块写着“天三”的令牌,露齿笑着:“先前慕上宾提过想到中川的阴阳当铺看看,我便一直留心着,特地花大价钱买了一块极好的令牌。有了它,咱们参与这场拍卖会也更自在一些。”


    “这个地方我来过许多次,”柳山双手递过令牌,觑着陆展清的神色:“若两位不嫌,柳山愿随其后。”


    陆展清接过令牌,揽着慕长宁肩膀的手向上游移着,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累不累,要不要明日再来?”


    慕长宁用脸颊蹭着他的手,摇了摇头,乖得要命。


    一直在观察慕长宁的柳山眼都直了。


    不是,这人怎么还有两幅面孔呢。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一名黑脸圆身的当铺伙计走了出来,司空见惯地巡视了一圈,左手插在腰间,说道:“阴阳当铺开门迎客,各位可以把令牌拿出来了。”


    他肥圆的身躯倚靠在门边,为的就是防止他们如同以往一样,一涌而进。


    可今晚,在他说了那番话的好一段时间内,都没有人动,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了慕长宁与陆展清身上,忌惮又畏惧。


    直到柳山引着两人进入,其余的人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如同往日一般争夺起前面的位置,把伙计挤得满头是汗。


    熟悉的寂灵之地,熟悉的漆黑。


    甫一进去,陆展清就把人揽得更紧,摩挲在腰间的指节无声地安抚着因怕黑而有些僵硬的人。


    黑沉沉里什么也看不清,柳山不声不响地跟两人拉开了适当的距离,把玩着身上的银饰。清脆而尖薄的声音在硕大的寂灵之地里显得尤为空旷。


    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突兀地响起,无数的枯骨天灯压着边,朝着几人飘来。与南域不同的是,此地的枯骨天灯里并没有女子的身影,而是一团团发亮的白色雾气。


    柳山觑着两人,看到他们的目光放在天灯上,合情合景地介绍着:“此地名为寂灵之地,上面飘着的是枯骨天灯,每盏灯里都是独立的一个阵法,组在一起是中川最大的阵法——枯骨天灯阵。 ”


    “据说枯骨天灯阵的复杂与庞大,哪怕是巫神,也需耗费数月才能完成。”


    柳山快速地转动着手臂上的银手钏,在一阵叮叮当当的细碎声响中继续说着:“南域和漠北的枯骨天灯里,那些许许多多貌美的女子,就是从这里诞生的。”


    陆展清把诞生二字过了许多遍,凝出九枚黑子,朝着其中一盏枯骨天灯而去。


    黑子连成一张网,瞬间就将天灯里的白雾牢牢覆盖住。接着,众人就听到了一阵凄厉尖锐的叫声,心下俱是一凛。


    陆展清收回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不是阵法。”


    “是生魂。”慕长宁轻声接道。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中交汇了一瞬。


    一盏极亮的天灯飘忽而至。


    一双白生生的脚丫子踩在地上,脆生生道:“客人们好,我是画灯使伊梧,由我带领大家走过寂灵之地。”


    伊梧扎着两个羊角辫,约莫六七岁的样子,颇有节奏地朝着一个方向蹦跳而去,手上的灯盏随着她的动作在摇晃。


    她太矮了,只能高高抬起头看着三人,有些不好意思道:“伊梧还没有长大,等伊梧多吃些饭,就能跟几位哥哥一样高了。”


    柳山朝她走了两步,伸出手摸着她的头:“伊梧比起上次已经长高了许多了,还记得哥哥么?”


    伊梧大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捂着嘴巴笑了起来:“不记得了。”


    柳山失落地噢了一声,又耐心地介绍起自己来。


    “你的饭,是指他们么?”慕长宁指了指半空中数以万计的枯骨天灯,冷不丁地问道。


    伊梧捂着嘴惊讶道:“哥哥怎么知道的,好厉害呀!”


    她伸出白嫩的手臂,在自己左侧的袋子里翻了翻,拿出一团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雾,递给他,说道:“阿娘说好东西要分享。哥哥吃了,可以跟伊梧一样,长高高。”


    慕长宁没有接,清澈无波的眼神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伊梧似乎很是反感这样的审视目光,周遭的气息焦躁起来,硬邦邦道:“我只有两个,只能给哥哥一个了。”


    “多谢,”陆展清伸出手,接过了那一团白雾,露了点笑容:“这位哥哥没见过,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伊梧这才笑了起来,拍了拍腰侧的小布袋,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名的歌,摇晃着画灯带着几人继续朝前走去。


    当三人迈入那铺满白玉的楼阁时,伊梧笑着朝着几人挥手,蹦跶着转身离开了。


    慕长宁脸色不佳,看着女童逐渐隐没在黑暗中的身影,眉心紧蹙:“以生魂为食,她是厉鬼。”


    柳山瞪大眼睛,惊声问道:“什么?!”


    “这枯骨天灯阵里根本就不是阵法,而是含冤而死的生魂。若是这些生魂没有被比她们高一阶的画灯使吃掉,则会在寂灵之地阴气的滋养中诞生。”


    柳山被慕长宁的话语震惊得说不出话,恨不得砍掉自己刚刚摸过伊梧的手:“怎么会,这么可爱的一个小女孩,怎么会……”


    陆展清瞥他一眼:“枯骨天灯阵,在中川,很常见么?”


    柳山神思恍然:“啊,不是啊,我到中川这么久,也只在阴阳当铺看过。”


    他搓了搓手,试探性地问道:“两位也是为了融了四家之血的红药子来的么。”


    慕长宁感觉到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紧了紧,若无其事问道:“我说不是,你就信了么。”


    柳山被问的一噎。


    当然不信。


    这两人实力如此之强,还偏要留在处处被人看不起的秋宗,定是有更大的图谋。


    久対这两人有些尴尬,柳山打了个哈哈,猫缩着到外头去了。


    一层的拍卖已然进行到尾声。


    陆展清听着那价格愈发昂贵的红药子,看着慕长宁的手腕,轻声问道:“这红药子……”


    被红绳暖玉圈起的右手手腕上,赫然是一道长而深的伤疤。


    这伤疤,在慕长宁跟陆展清的第一天时就存在。那时候的陆展清只以为是这影卫在影风门里不听话,遭受的责罚,可如今——


    慕长宁抽了抽手,没能从陆展清愈发收紧的手心中抽出来。他垂眸道:“我、我那会太小了,没想起进影风门前发生了什么。”


    其实都不需要慕长宁想起。


    第一间阴阳当铺的时间恰好与慕长宁失踪的时间相吻合,又那么巧,里头的红药子所打的噱头又是四家血脉。


    陆展清握着那只手腕,只觉有千斤重。


    他静默片刻,俯下身,在那柔白细瘦却伤痕狰狞的腕上落下一吻。


    发尾扫过手臂带着些酥麻,慕长宁凑前些许,道:“亲我呀。”


    陆展清看他片刻,骤然将他脸抬高,急切又强势地亲他,恨不得将他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血肉中。


    回去的路上,原本还昏暗的大街好似换了一副皮囊,到处都是卖夜食摊贩们的叫唤。


    中川没有宵禁,于是烟火气就充斥着整个街道。


    慕长宁是不可能抵挡住食物的诱惑的。


    他在脑海里天人交战了不到一息,就可怜巴巴地望着陆展清,扯着他的衣袖指着那个,指着这个,说都想吃。


    陆展清晚膳后不食的规矩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当即就拿着钱袋,慕长宁走到哪,他就付钱付到哪,直到月上三更时,两人才牵着手,慢慢晃回了秋宗。


    潮湿发闷的屋子里,光芯在不断跳动。


    陆展清把沐浴完的慕长宁抱上床,在颈间嗅了嗅,登徒子似的:“哪家的小公子,这么香。”


    慕长宁把今晚买的泥人安置在床头,直起身子要他抱:“你家的呀。”


    慕长宁的情话每每直白又热烈,陆展清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叹了口气,压住躁动的心思,把人塞进被窝里,道:“好了,明日宗族大选,快早些休息,我去沐浴。”


    慕长宁把被子拉下一小点,露出两只清澈通圆的眼睛看他。


    陆展清呼吸一滞,那点火苗压都压不住,急忙朝浴间走去。


    直到冷水彻底让自己冷静后,陆展清才擦着有些湿润的发尾,放轻了脚步,悄悄走到床边。


    慕长宁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双眼紧闭,呼吸绵长。


    陆展清在床沿坐下,把那缕拂在脸颊的长发拨开。


    他的三三,他的长宁,愈发耀眼了。


    像挣开束缚的白鹤,终于闲淡从容,遨鸣天际。


    方才那一大桶凉水似乎白冲了,陆展清长出一口气,不忍心打扰他好眠,正欲起身去外头吹吹风,眼前就突然一黑。


    慕长宁用被子盖住他,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开心笑着:“抓住啦。”


    到嘴的绵羊不可能不吃。


    陆展清纵着他的胡闹,攥着他双手压在床头,神色危险:“那小公子今晚可要受累了。”


    第79章 大选


    =====================


    宗族大选,是历来备受关注的大事。


    中川的所有宗族都会为了这三年一次的大选而拼尽全力。尤其是在所有的资源都掌握在五盟会手里的情形下,他们必须在大选中拔得头筹,才有延续的可能。


    宗族之间的迭代快而频繁,取得前三的宗族有五盟会的支持,愈发壮大,而那些小而落后的宗族,基本会在第三年被吞并,或无声无息地销声匿迹。


    宗族大选的位置在一处巨大的看台上。


    看台自上而下环绕着排开,共三层,自上而下地坐满了人。实力越是强劲的宗族,位置就越上,越能将底层的厮杀一览无遗。


    第一层挤挤挨挨地坐满了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小宗族,而第三层只有壬宗、丁宗和秋宗三宗。


    以往所有人的关注点都会放在历年来稳拿第一的壬宗。可今年,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到了秋宗。


    在一众银铃环身,穿戴庄重的中川宗族子弟中,含括丁酉在内的几名外来人实在是惹眼。


    慕长宁有些懒地靠坐着,眼尾处是还未完全褪去的红。


    小竹扇捏在手里,扇的一端点在腰间拉开半个口子的蓝灰色香囊上,浓郁的露华香尽数飘散。


    大选还未开始,到处都是窃窃私语。


    “你看那边的白衣服,秋宗新招的上宾,杀了壬宗上一任钺戎,听说连这一任的钺戎都不是他的对手。”


    “你记错了吧,他看起来很柔弱啊,应该是坐在他身后一身黑衣的那个吧。”


    “什么话!”那人急起来,拍着自己的大腿道:“别看他长得斯文好看,下手狠极啊。用他们外来人的话说,就是,什么,蛇,啊对,蛇蝎美人。”


    无视周围各种打探的目光,蛇蝎美人慕长宁正专心致志地用手指勾着身旁人的巨龙香囊。


    巨龙细长的尾巴早已被玩得弯曲蜷缩,看起来委顿不堪。


    “还有他旁边蓝色衣服那个,驱逐者带回来的。那天在往生泽,”他打了个寒颤,上下牙碰出一声响:“总之,都不是什么好惹的。我看这次的第一,非秋宗莫属。”


    秋呼延今日特地洗漱打扮了一番,左右两边坐着秋其和秋泽株。听到一旁的议论,容光焕发,笑容满面。


    尽管有衣物的遮挡,他还是一眼就看到陆展清的手圈在身旁人盈盈一握的腰间,没什么好气地哼了一声。


    就在周遭的议论声愈发热烈,打探的目光愈发直白时,看台最中心一名带着半张面具,看不清表情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


    男子一身素白的长袍,赤脚踩在地上,腰间配着仔细修剪过的一束百里香。


    在中川,腰间能配香草的,是身份尊贵的象征。


    他右手执着一根通体漆黑的权杖,声音徐徐铺开:“今日是宗族大选。按以往惯例,从下往上相互比拼,一二层胜出的前三名可跨层挑战。”


    那男子目光巡视了一圈,掠过丁酉时顿了顿,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各位也不是第一次参与宗族大选了,我就不多赘述。统共三场比试,第一场是巫术的展示,两两对决,便从一层开始吧。”


    话应刚落,一名脖间串着一颗猛兽牙齿的黄衣青年站了出来,朝着对面的宗族发起了挑战。出来应战的是一名紫衣女子,两人针尖对麦芒,眼神凶狠。


    对于二三层的人来说,一层的巫术实在是粗陋不堪,大家也就扫了几眼,兴致缺缺。


    陆展清看着巨龙的绿色尾巴一动不动地绕在莹白的指间,动了动肩膀让人靠得更舒服一些,柔声道:“困了就靠着我睡一会。”


    昨晚折腾的晚,慕长宁今早怎么都起不来,还是陆展清连亲带哄才把人从迷糊中拽了起来。


    慕长宁半阖着眸,极轻地应了一声,摊开小竹扇挡住偏斜的日光,昏昏沉沉地靠着人。


    陆展清接过小竹扇替他挡着,太阳沿着扇面柔柔地拂在慕长宁脸上,像是镀了一层流光。


    目光落在慕长宁腰侧的香囊时,陆展清面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心。


    长宁原本的心神就比别人弱一些,如今受露华香侵袭,虽面上无大碍,但如积年病疴,一旦爆发,便如烈火过境,不可抵挡。


    两人独处时,他的长宁总是会不经意地流露出疲惫的神色,就连晚上倦极睡去,仍无法安眠,总会在噩梦中冷汗涔涔地惊醒。


    白皙的脖颈没有小竹扇的遮挡,泛着些细密的汗珠。


    陆展清拿出帕子,轻柔地替他擦拭着,又将自己手悬在半空,借着宽大的袖口替他挡着日光。


    看台上的呐喊萦绕不散。


    丁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地拿着细软布擦拭他的长枪,对周遭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明烨则抱着双臂,饶有兴趣地看着一层的宗族子弟们笨拙地互啄。


    等到一二层的宗族子弟们都比出了一番胜负,看台上的纷纷议论逐渐停歇,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三层上。


    既是考核巫术,就必定是宗族的巫命上场。


    三大宗族的考核只有一轮,三人对战,取最优者。


    作为宗族代表,尤其是壬宗巫命壬名渡,每次出手都会惹得众人的围观与模仿。


    壬名渡一身黑衣,脖间的兽骨被打磨的光润发亮,无悲无喜地从壬宗走了出来。


    秋呼延不甘于后,颇有气势地起身,耳上的黑玉髓耳坠迎着日头摇晃,飞身至壬名渡对面。


    最后出来的是丁宗巫命丁余。


    丁余约莫四十几,脸上看起来比壬名渡要年轻,可却是满头白发。霜白的头发散落着披在身后,腰间和臂间都挂着一圈银制的铃铛。


    细软布“啪”的一声打在了尖锐的枪尖上,丁酉抬起头,盯着丁余,冷笑了一声。


    明烨不知道丁酉的过往,凑前了些,没心没肺地问道:“兄弟,你好像对那个挂铃铛的很熟悉,他厉害么?”


    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铃铛上,丁酉攥紧细软布,道:“每一个铃铛代表着死在他手下的人,你可以数一下。”


    明烨认真地数了数,嘀咕着:“那也才十二个,不算多。”


    “本宗族的人才算。能有资格被他挂在腰间的,无非就是钺戎和牧泽两种。”


    丁酉转过身,背着光,深邃的眼睛盯着明烨,道:“他任巫命也就六年。六年来,他杀了自己宗族的十二个钺戎和牧泽。”


    “你可能不知道,能被选做钺戎和牧泽的,要么是亲生后代,要么是旁支血缘。”


    明烨噎了一下,咂了咂嘴:“这么狠,虎毒尚且还不食子呢。”


    丁酉没接话,恨恨地擦着枪。


    圆台上雾气翻滚,火热焦灼,黑得发紫的雾气遮天蔽日,罩住了整个看台。


    一阵愤怒的咆哮从层叠的雾气中传来,周遭的宗族子弟们纷纷发出惊呼,目不转睛地欣赏着高手之间的对决。


    壬名渡的八尺巨鳄张着血盆大口,一口咬下了秋呼延所凝出的猎鹰。猎鹰尖锐的翅膀被巨鳄的利齿撕烂咬碎,一点点地吞吃入腹。


    雾气在疯狂地涌动,秋呼延脸色发白,催动着巫力想让逐渐分崩离析的猎鹰凝实,却被一旁不知名的巨兽衔住了另一边悬空的身体,巨大的头颅嘶鸣着,狠绝地从巨鳄嘴里将猎鹰的身体支离。


    猎鹰在悲鸣中裹着雾气倒卷,秋呼延神色痛苦地吐出一口血,嘶哑到:“丁余!趁人之危,不要脸!”


    丁余不答,拍了拍臂上的铃铛。在一片连绵清脆的响声中,头上那只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猛兽阴恻恻地盯了秋呼延一眼,不耐烦地用前蹄刨地,看向粗皮糙肉的巨鳄。


    “这是个啥,有倒刺的尾巴,鹿的耳朵,犀牛的四肢,还有着山猪的獠牙,”明烨惊奇着:“中川还有这么神奇的猛兽啊。”


    “融合体而已。丁余巫术的本体是大象,每吞噬一个能凝出实体的本宗族之人,就取出他们最有用的一部分,融在了自己巫术中。”


    丁酉没有任何感情地解释着:“若是雾气被击溃,最多也只是承受反噬,就像秋呼延一样。丁余这般行径,需活生生地抽离融入魂血中的巫力。这些人,死了也无法往生,会永生永世被巫神抛弃,永不得安息。”


    说话间,巨鳄已然用粗长的尾巴卷紧了融合体的下腹,尖利的爪牙毫不留情地划出了极深的血痕。


    丁余闷哼一声,在腰间的银铃上一抹,一只通体晶莹雪白的长尾小鸟凭空出现。喉间的细毛银白透亮,尾巴尖长,圆而通透的眼睛里却一片浑浊,呆滞无神。


    丁酉的呼吸一下就粗重起来,双手死死地捏住枪杆,手臂上的青筋浮现到狰狞。


    那是他父亲丁默的疗愈灵兽,银喉长尾山雀。


    小鸟被铃声催动,扑棱着飞到了融合体野兽的后颈上,扇动着细密精致的翅膀,挥出一片绿莹莹的光。


    不过瞬息,野兽下腹的伤就全然愈合。黑雾不仅没有溃散,反而凝成了更加结实的紫色。


    “白团!”


    小鸟听到熟悉的呼唤,转动着脑袋,呆滞的眼神里满是挣扎,猛地扑棱着秃了一些毛的翅膀,想朝丁酉飞来。


    “养不熟的畜生!”


    丁余腰间的铃铛无风自动,一声叠过一声。才飞了一点距离的白团极惨地哀鸣了一声,竖直着翅膀直愣愣地摔在了地上。


    丁酉猛地起身,朝台上疾步而去:“白团!!”


    那些以为永久被遗忘的回忆如潮水般袭来。


    初次见小雀时,它的毛都还没有长齐,白生生的,像个米团子。


    小雀从丁默粗糙宽厚的手掌上歪歪扭扭地跳在木桌上,歪着脑袋瞅着扎小辫的丁酉。


    丁酉相貌和性格随丁默,深邃而黑的眼睛,笔挺削薄的鼻梁,小小的嘴巴紧紧地抿着,故作严肃,手指却已伸上了木桌,停在了小雀儿的面前。


    “酉儿给它取个名字吧。”丁默一边笑,一边推着小雀儿的尾部把它抵在了面前矜持的手指上。


    毛绒绒的触感让丁酉睁大了眼睛,他极轻地摸着它的头,想了许久才郑重地说道:“白团。”


    白团似乎很是认可这个名字,一边梳理着自己杂乱的毛,一边神气地啾了一声。


    虽是丁默的疗愈灵兽,但白团很亲近丁酉。


    每每丁默行医后回家,白团就会亲昵地跳上丁酉的肩膀,一呆就是一整天。晚上偷偷摸摸地钻进丁酉的被窝,好几次差点被人压成摊开的白面团子。


    丁酉也喜欢极了这只有灵性的小雀儿,省吃俭用也要给它买最好的谷粒,把它喂得羽毛丰满,小肚子圆滚滚的。


    导致白团每每走路时,肚子上的洁白羽毛总是会遮住两条本来就短的腿,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直立的白糯米。


    可后来,丁酉一家被驱逐出中川时,却再也没见过白团。


    原本以为是它大难临头各自飞,而今才知晓,是被丁余捉住,用铃铛强行驯服了它。


    第80章 白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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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遭人的目光早就集中在几人身上,尤其是那些年长的,知道前因后果的老人,纷纷摇了摇头。年纪小一些的,不是在低声询问,就是在相互拼凑已然知道的故事。


    壬名渡见到白团的瞬间,动作就停住了。


    黑雾凝成的巨鳄得不到操控,四肢一弯,百无聊赖地趴了下来。


    实在是白团的名气太大了,换一种说法,是丁默的名气太大了。


    作为中川百年难得一遇的医术奇才,没有丁默治不好的疑难杂症。


    在一众以蝴蝶、蜻蜓等极为常见的牧泽灵兽中,银喉长尾山雀的出现,震惊了所有宗族,传遍了整个中川。


    医者仁心,丁默并没有如同其他牧泽一般只医治自己宗族的人,来者不拒,几乎所有的宗族都受过他的治病之恩,讨喜而可爱的白团很快就成了脍炙人口的话题。


    如今,丁默死无葬身之地,白团却被同宗族的巫命强行驯服,历经往事的老人看向丁酉的眼神里就充斥着兔死狐悲的感慨。


    “畜生未开化,让大家见笑了。”丁余用脚踢了踢被铃铛折磨的有气无力的小雀儿,催动着巫术朝着壬名渡的巨鳄再度攻去。


    丁余的融合体巨兽退可守,进可攻,拥有多种猛兽最突出的能力,加之白团极强的疗愈灵术,能长时间立于不败之地。


    丁余与壬名渡僵持许久,当巨鳄正准备一口咬下已然神色萎靡挥不起莹绿色光芒的白团时,壬名渡一直放在胸前的双手撤了开来。


    黑雾在一瞬间溃散,巨鳄不满地甩了甩尾巴,消失不见。


    “吾早年承丁默救命之恩,既是恩,就得报答。”壬名渡摸着胸前的兽骨,往壬宗的方向退了一步,微微躬身,说道:“吾认输。”


    丁余倨傲一笑,还未等说什么,泛着寒意的枪尖已然出现在了眼前。


    他快速地朝后退去,身上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响动不停,张着血盆大口的融合兽气势汹汹地朝着丁酉扑去。


    “把白团还给我!”


    长枪角度刁钻地朝丁余腰间系着的铃铛划去,那一双跟丁默一般深邃的眼睛里燃着两团盛怒的烈火。


    丁余嗤笑着,瘦削的脸上骨骼分明:“又不是你的东西,你让丁默自己来取啊。”


    明知丁默已然尸骨无存,还要说出这番话。


    丁酉双目赤红,长枪破空横扫,激荡的枪气掀飞了看台上铺着的石砖。


    正午的阳光刺眼,直直地照在巨大圆台上。飞溅而起的尘土将光线隔得七零八落,散作浮光点点。


    看台上所有的人都闭上了嘴,神色各异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你身上有丁宗子弟的王蛊,我身为丁宗巫命,对你是天生的压制,你伤不了我半分,能奈我何?”丁余避开横扫而来的枪尖,眼中狠厉浮现,猛地拍碎了腰间的一个铃铛。


    不远处萎靡的白团凄惨地鸣叫了一声,喙中溢出鲜血,伸直了两条细瘦的腿,抽搐着从空中摔落。


    温热的掌心接住了即将坠地的小雀儿,陆展清捧着白团,神色冷淡。


    一支凌厉的内力之箭自陆展清身后呼啸而出,朝不知名巨兽的头颅射去。


    “欺人太甚。”慕长宁白衣纷飞,袖口的红绳随着他的动作半隐半现。


    透明的破空之箭速度太快,丁余来不及反应,雾气已然被轰开,四分五裂。


    随着雾气的重新凝结,野兽夹着尾巴咆哮着,警惕又凶猛地朝面前的人呲牙。


    “外来人,你竟敢伤我!”雾气被轻而易举地击溃,丁余脸上挂不住,摇动着臂上的铃铛,黑雾陡然变成了一只通体紫色的毒蝎,泛着阴毒绿光的尾刺高高举起,蛰伏在众人头上寻找着一击必中的机会。


    “我为什么不敢?”慕长宁右手手心朝上,厚重的内力搅起风云,将他的黑发吹起:“只准你侮辱伤害别人么?”


    他像猫抓耗子一般,时不时放出一两只内力凝成的箭,不断消耗着丁余的雾气。丁酉在前,握着枪,一直朝着他腰间的铃铛刺去,势必要割断挂着铃铛的绳子。


    被一个驱逐者和外来人如此对待,丁余感到羞辱,愤恨不已。


    他朝着自己心口一拍,毒蝎的尾巴迅疾地在丁酉后背上狠狠一抽。


    丁酉躲避不及,背上瞬间出现了鲜血淋漓的狰狞伤口。


    丁余举掌,狠狠拍着腰间的铃铛,想要强行催动白团的疗愈之术,可不管他怎么召唤,白团都毫无反应。


    朝着一直立在原地没出手的男子看去,丁余眼里满是忌惮。


    那日在往生泽,他见识过陆展清的实力。


    白团躺在陆展清手心上,把自己埋在翅膀里,九枚黑子围绕在它身边,切断了丁余铃铛对它的控制。


    丁余怒不可遏,朝着看台最中心喊道:“长老!这明明是我们的宗族大选,这几名外来人,蔑视规则,挑衅五盟会,其心可诛啊!”


    赤脚男子只是看了他一眼,毫无波动的声音缓缓传出:“你残害同宗族之人,摄取他们的巫魂归为己用,此事已然惹得巫神不快。”


    绕着蛇纹的漆黑权杖敲在地上,赤脚男子漠然道:“你身为丁宗巫命,当有能力解决挑衅的外来者,此事五盟会不会出手。”


    此话一出,丁余的脸色沉得可怕。


    五盟会不仅不会出手,反而以他的身份反制他一回。倘若他今日输给这两个外来人,和这个半点巫术都不会的驱逐者丁酉,整个丁宗都要承受来自五盟会和巫神的怒火。


    骑虎难下。


    几人离得不远,丁余心绪不稳,露华香早已侵入他的肺腑。


    此时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焦躁不安,四肢发软,双目一片赤红。漂浮的紫色蝎子感受到了主人的挣扎,用力地甩着尾巴,低吼连连。


    他看向丁酉,嘲讽道:“丁酉,你敢堂堂正正与我一战么?”


    他伸手往陆展清慕长宁的方向一指,说道:“没了他们,你不过就是一条被我死死压制的狗。”


    几枚白子瞬间没入体内,丁余捂着腹部被洞穿的血流如注的伤口,怨毒地看来。


    “嘴巴放干净些。”陆展清神色清冷,道:“没了巫命的身份,没了你所谓的压制,你也不是丁酉的对手。”


    毒辣的太阳映不出半点阴影,焦躁闷热的风在四周扇动着浮躁的气氛。


    丁酉听着他的话,神色阴狠:“堂堂正正?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四个字?是指你动用宗族力量,数十人围剿我母亲一人的时候,还是你不择手段把白团从我父亲身边抢走的时候?”


    “以多欺少,不是您一向引以为傲的战术么?”丁酉仗着自己已然服下露华香的解药,有意挑衅着:“还是,巫命大人愿意承认不是我们这些驱逐者和外来人的对手?”


    长枪枪尖朝下,割裂的光晕不规则地笼在其上,映出刺眼的光点。


    被当众如此挑衅,丁余气得脸色发青,疯了一般地操纵着紫色巨蝎朝着丁酉攻去。


    半分巫术也不会的丁酉只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窒息感朝他逼来,体内王蛊感觉到成年王蛊的怒意,在他筋脉中暴走。


    剧痛让丁酉迅速淌下冷汗,他握枪的手都有些发抖,咬紧牙关朝那毒蝎挥动着枪影。


    慕长宁手腕微动,内力幻化出一条长鞭,迅疾地朝着蝎子打去。


    长鞭拦住朝丁酉脖子刺去的尾刺,向上一挑,紫色的雾气瞬间一分为二,在毒蝎吃痛的嘶鸣中,慕长宁脸上挂着和缓的笑:“丁酉,畜生交给我就好了。”


    背上的伤和蛊虫暴动让丁酉气息不稳,他狠狠地抹了一把额间的汗,哈哈大笑起来,调转了枪尖的位置,右手掌心推着枪杆的尾部,旋身朝着丁余而去。


    中川重巫术,打斗之时都只以巫术做斗争,近身的防范并不是那么的全面。如今有慕长宁在前牵制巫术,丁酉便可以将他自身的长处发挥到极致。


    长枪势如破竹般地屡屡划过丁余腰间的铃铛,晃响一片。


    陆展清什么也没干,甚至站远了一些。


    他低头仔细打量着一动不动的小雀儿,伸出指尖摸了摸它的头。毛茸茸的触感带来新奇的感觉,忍不住手指往下,轻轻戳了戳它柔软的肚子。


    暴躁的情绪让丁余的露华香生效的极快,他头晕目眩,四肢无力,不可控的怒火让他难以直立,不断被打散的雾气涌入胸腔反噬,身上到处都是被尖锐枪尖划过的斑斑血迹。


    在紫色雾气再次被长鞭搅碎后,丁酉倏地向前,一把拽下了他腰间的铃铛,手心成掌用力地拍在他的心口上。


    丁余被这盛怒的一掌拍的趔趄而退,单膝跪地,吐出一口血来。


    看台上的中川子弟均都神色难看。


    不管站在上面的是谁,被外来人和驱逐者打败都是一件要被钉上耻辱柱的事情,更何况是三大宗族之一丁宗的巫命。


    丁宗子弟们纷纷涨红了脸,想要避开周遭若有若无的视线。


    丁酉小心翼翼地从陆展清手里接过白团,亲昵地放在脸颊上贴了贴,内力毫不吝惜地涌入,手指温吞地揉弄着它的小脑袋。


    炽热的温度灼烤着大地,赤脚男子八风不动地坐在中央,看到丁余不敌几人,冷笑了一声。


    纹着蛇蔓的右手摩挲权杖,他道:“第一阶段巫命的考核已然结束。丁余不敌驱逐者和外来人,取消本次宗族考核资格。如此,秋宗第二,壬宗第一。”


    男子没有任何表情地扫了周围一眼,道:“第二阶段是武艺。所用武器种类不限,长枪除外。”


    尽管历年来都是如此,可众人的眼神仍是不约而同地放到了已然坐回秋宗的丁酉和他身旁的长枪上。


    明烨刚刚没参与,在那闷声不响地理着丁酉丁默丁余的关系,终于在几人回来之前理了个清楚。听着这话,不满道:“干脆挑明了说丁酉与枪禁入中川呗。”


    慕长宁哼笑一声:“他们就是这么想的,表现的还不够明显么?”


    一层的宗族子弟们已然上场,不知是什么原因,都选择了他们口中外来人的武器,一把剑和一把刀。


    陆展清揽着慕长宁,道:“巫术的习得需要对心神的高度控制,哪怕是宗族子弟,能学成巫术的人少之又少。这对宗族或是中川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他们一方面排挤外来人,一方面又要学他们看不上的十八般武艺。”


    陆展清看明烨的眼神一动不动地落在自己腰间的巨龙香囊上,把那香囊提起来,问道:“你家少主给我买的,好看么?”


    明烨啊了一声,连忙转开视线:“好看、好看极了,非常衬陆公子。”


    明烨在两人看不到的地方,怨念地叹了口气。


    这日子,好难过啊——


    作者有话要说:


    老婆在打架,陆展清竟然在玩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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