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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
清脆而欣喜的叫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白团悠悠转醒,圆溜溜的小眼睛看到是丁酉时,连忙扑棱着翅膀站到他的肩上,歪着头凑前蹭他。
丁酉用宽大的手掌虚虚拢住它,偏头贴住它的脑袋,沙哑着:“白团,好白团。”
被夸了的小雀挺起胸脯,高兴地蹦了蹦,小脑袋转了一大圈,看到了丁酉背后仍在流血的伤口,着急地扇动着翅膀,有些黯淡的莹绿色光芒柔和地覆在伤口上,很快就止住了血。
疗愈灵兽能够主动治疗,也是丁默与白团名声大躁的原因。像一般的牧泽,如秋其这般,必须得心神操控,才能让灵兽治疗,更别指望它们能产生灵智,与人亲昵。
白团歪着脑袋打量着好的七七八八的伤口,极为响亮地叫了一声。头上还没来得及打理的呆毛竖了起来,神气遭遭。
丁酉把它竖起来的呆毛压下去,笑得开怀,夸道:“好白团,你最厉害了。”
一二层的比试很快就过去了。
宗族比试向来是生死不论,死了好几个人后,气氛也逐渐凝重了下去。
沉默和闷热混在一起,刀光剑影中,风都散不掉一点。
慕长宁看着活泼可爱的白团,正想伸出手时,就听到坐在身后的秋呼延说道:“这一场比武艺。慕上宾,你去吧。”
丁宗和壬宗都没有派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朝向秋宗。
以往秋宗的上宾都是笑话,花里花哨,中看不中用,根本就不是丁宗和壬宗的对手。可今年,不管是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慕长宁还是冷淡无波的陆展清,都不是好捏的柿子。
陆展清转过头,体贴道:“会累么。”
慕长宁起身,偏身挡住打在陆展清脸上的光,温声软语:“不会,一会儿就回来了。”
另外两个宗族的人看着慕长宁摇着小竹扇走来,脸色都变了。
壬宗钺戎壬振更是,他很清楚慕长宁的实力,自己绝对没有半分胜算。若是上场以后输给一个外来人,壬宗的脸面会被他丢尽。他神色挣扎,向壬名渡求助。
他如此,丁宗也是如此。之前在阴阳当铺前丁宗子弟对陆展清不尊,慕长宁极狠出手的那一次,至今还让一些心理承受差的丁宗子弟夜夜梦魇。
一片沉默的对视中,壬名渡长叹一声,起身朝着赤脚男子行了礼,说:“壬宗放弃此次竞选的机会。”
丁余没有心思说话,露华香让他此时心神俱焚。丁宗钺戎不敢抬头,颤巍巍道:“丁宗,也,也放弃。”
前所未有的情况让一层二层的子弟们沸腾了起来,有些不了解情况的少年抓着身边人就问,一片骚动,狐疑不安。
慕长宁迎着日光,温润地立着。修身的白衣衬得他腰细腿长,本就白的皮肤似乎被日光镀上了一层柔光。一柄未出鞘的剑挂在腰间,单手搭在剑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一派轻松惬意。
赤脚男子的目光不偏不倚地放在慕长宁身上,打量了许久,才重重地敲了一下权杖。待到周围鸦雀无声时,才说道:“既如此,第二场武艺大选,秋宗胜。”
“不战而屈人之兵,”陆展清看着人朝他走近,笑着说:“慕少主的风采,真是让我魂牵梦萦。”
慕长宁脸皮薄,不经撩,直到陆展清已然从第三场心神考验获胜回来时,慕长宁的耳根仍在发红。
赤脚男子的目光久久地落在秋宗的范围内,直到周遭的声响由嘈杂变为冷寂,才缓缓起身。代表着权威的蛇形权杖再一次敲在地上:“此次宗族大选,秋宗第一,壬宗弃权一次,第二,丁宗第三。其余宗族,各自按照排名,五盟会会给予嘉奖。”
秋呼延深吸了一口气,攥着耳边垂下的耳饰,忙不迭地施展轻功,落到了看台上,单膝跪地,接受了五盟会的宣布。
男子把腰间的香草扯出了一簇,伸手一弹,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秋呼延的腰间:“三日后,可来五盟会挑选宗族所需阵法。”
丁余见男子欲走,忍着露华香生效后逐渐控不住的暴虐情绪,上前拦住了他,道:“使者大人,这个结果丁宗不服!”
秋呼延脸色沉了下来,阴毒地盯着丁余的后背。
“使者大人,秋宗一向依靠外来人的力量参与宗族大选,本就是在丢巫神,丢五盟会的面子。旁的也就罢了,如今,被驱逐出境的中川叛徒,也能以外宾的身份参与宗族大选了吗?这一点若能说的通,巫神的制裁,中川的驱逐岂不成了一个笑话?”
丁余心里着急,字字句句往大了说,要拉着巫神与中川一并下水。
赤脚男子前行的脚步停了下来,半张面具反射着烈日的光,道:“以往秋宗的外来人都能被丁宗和壬宗制服,怎么这次不行?此结果,五盟会不会更改。”
“丁余,你作为丁宗巫命,如果连自己宗族的事情都解决不好,这巫命的位置,旁人也可。”
五盟会使者的一番话不给丁余留半点面子,说得丁余难堪至极。他只能目送着赤脚男子的渐行渐远,垂着头思量了片刻,而后看向丁酉,眼中是志在必得的杀意。
较为弱小的,知趣的宗族已然悄悄离开,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嘲笑着丁余,评论着丁酉。
丁酉逗弄着钻进衣襟里的白团,温情道:“给你吃个好吃的,想吃吗?”
白团自从跟了丁余,不是被毒打就是被揪羽毛,能活到现在都是奇迹。这一听,忙不迭地从丁酉的衣襟处探出一个头,大睁着圆溜溜的小眼睛回应:“啾!”
丁酉从腰间拿出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无声地笑了笑。
陆展清站了起来,担忧道:“丁酉!”
理智与疯狂在眼中交叠,丁酉坚定道:“主上,只有如此,丁酉才能彻底摆脱中川身份的禁锢,才能真正的报仇。”
他伸出健硕的右臂,拉起衣袖,尖锐的匕首对着王蛊的位置,一剜而下。
“啾——!”
白团尖锐而焦急的叫声回荡在整个看台。
王蛊是中川身份的象征,只有极为优秀的宗族子弟,才有资格在过了成年试炼后被赋予王蛊,可谓是百里挑一,极为难得。
从来只有宗族子弟哭着求着种入王蛊,千百年来,没有一个人要主动取出王蛊。
取蛊的过程异常痛苦,当初七十六取牵羊时差点没了半条命,别说丁酉身上的王蛊。
王蛊在体内暴动,惩罚着不知好歹想要将它取出的宿主。丁酉半条手臂都被鲜血染红,极端的疼痛让他握着匕首的手都在颤抖。
白团急切的呼叫一声高过一声,疯狂地扇动着翅膀。
丁酉喘着粗气,宽大的手掌将它按回衣服里,喑哑道:“等一等。”
周遭不可置信的目光伴着哗然声一字不落地传到丁余的耳朵里。他同样因丁酉的行为而震惊,不过须臾,他便恶意地自言自语道:“没了王蛊,我动动手指就能捏死。”
沾满鲜血的匕首被扔下,丁酉左手沿着经脉,发狠地将王蛊朝外推去。
每推一寸,他的神情便痛苦一分,宽厚的肩膀在止不住地颤抖,右臂痉挛地抽搐。
他决然地推着王蛊,推着十三年刻骨铭心的恨意。
十三年前,丁余坐在丁宗的主位上,头上配着香草,看向跪在队伍最后的丁酉,道:“授丁默之子丁酉以王蛊,丁宗认可你为核心宗族子弟。”
那一日,丁酉种上了王蛊。
也是那一日,他的母亲李亦濛被丁宗驱逐,送入了五盟会。
王蛊伴随着大量的鲜血被推出了经脉,丁酉身上汗透了,坐都坐不住,摇摇欲坠。
丁酉脸色苍白,眼眶湿红。
他亲手斩断了自己的出身,斩断了对故土的最后留恋。
陆展清身形一晃,已然盘坐在他身后,手掌抵着他的后背输送着内力,缓和着他的伤势。
丁酉眼前发黑,染红的手抓住一直在叫唤的白团,把王蛊送到了它的面前。
他扯出一抹笑,宠溺道:“吃吧。”
虫子对鸟类就有与生俱来的吸引力,何况是万中无一的王蛊。
白团含着眼泪,一口吃掉了被迫离体虚弱的王蛊。
丁余瞳孔猛地一缩。
本来白团就是万里挑一能够主动疗愈的圣兽,如今还吃了王蛊。
这意味着,只要有白团在,丁酉就不会受伤。
他目光阴沉,双手结印,黑紫色的雾气翻涌而出,幻化成一只庞大无比的黑熊,朝着两人飞扑而去。
他要快刀斩乱麻。
黑熊锤着胸口,咆哮着跑来,却对上了一双温和而凌厉的眼睛。
慕长宁站在两人身前,手中内力在快速地聚集,变幻出不同的武器,似乎是在考虑着什么东西能够一下子敲碎它的脑袋。
明烨也拔出了剑,利落地跳到了自家少主前半步的位置,遥遥地骂道:“趁人之危,你好不要脸啊。”
被痛苦侵袭的丁酉感受着身后的内力,看着眼前护着他的两人,眼眸湿润。
白团很快就把王蛊吞吃完毕,它快速地扇动着翅膀,发出难以承受的痛苦叫声。
白团黢黑的眼睛开始变绿,从莹绿色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墨绿,身上的羽毛骤然丰满,身体也大了一圈。它仰头长鸣了一声,原本用来控制它的铃铛承受不住这骤然可怕的力量,一瞬爆裂,铜铃的碎片一地都是。
化作碎片的铃铛切断了丁余与白团的最后一缕联系,真正获得自由的白团飞到半空,急匆匆地扇动着洁白丰满的翅膀,充沛而耀目的绿光瞬间包裹住了丁酉。
黑熊在同一时间被内力溃散,倒卷的雾气朝着他轰然而去。
陆展清收回了手,丁酉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手臂上的伤已然完全愈合,白团支着双腿,稳当当地立在丁酉的右肩,墨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丁余。
丁酉手执长枪,一步步地,走到看台上,尖锐的枪尖对着丁余,不再掩饰自己的恨意,冷道:“十三年的仇,该报了。”
没了王蛊的他不再是驱逐者,而是外来人。只要实力够强,他就能手刃丁余。
“你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丁余朝后退了两步,有些忌惮:“你父母都是在流亡路上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倘若不是你趁我母亲虚弱之际给她下药,派人围堵她,她会被送到五盟会吗?”丁酉抡着枪杆,内力搅动生风,一道道枪影朝丁余攻去:“五盟会折磨了她整整半个月,毒术巫术蛊术,哪一样没在她身上试过?”
恨意让枪影变得难以招架,丁余狼狈地退着,脚步虚浮。
“丁默不是很厉害吗?他救不了你的母亲,你去怪他啊,”丁余的心神快被露华香折磨到崩溃,他暴虐地催动着巫术,骂道:“你的仇人是你的父亲,跟我有什么关系?”
冲天的仇恨让丁酉的呼吸都在颤抖。
他的父亲,中川万里挑一,最强的医者,在被放逐的路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日日受尽折磨,形销骨立,却束手无策,没有丝毫办法。
丁默不要尊严,不要气节,他见人就求助,下跪,哀求,只要是能救李亦濛的方法,他都想了个遍,求了个遍。但李亦濛身上无药可解的毒和侵蚀心肺的蛊一日都没有停下。
丁酉这辈子都忘不了,在那一段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冰天雪地的放逐路上,他们衣衫单薄,强颜欢笑地挨蹭着。
李亦濛隔半个时辰就会吐血一次,每每丁酉含着泪,颤抖着扶起因疼痛无法直身的母亲时。他的母亲,总会拿着那一双眼睛,哀伤而留恋地望着他,一遍遍地说着:“酉儿,别怕,别怕啊。”——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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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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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刻,丁余才反应过来,丁酉生取王蛊就是为了要杀他。
原先有王蛊的制约,丁酉无法伤害到具有更高阶王蛊的丁余。可如今,没了王蛊的制约,丁余这才感觉到,丁酉被掩盖的强大。
仇恨是最好的成长药剂,还在千巧阁时,每每夜深人静,丁酉就会在鬼哭狼嚎的诛恶台里一遍又一遍地练着他的枪术,练着他母亲最引以为豪的枪术。
丁余被一道凌厉的枪影击中,狼狈地吐出一口血,用危险的眼神示意着发愣的丁宗钺戎与牧泽。
白团警觉地叫着,细木杆一样的腿跺了跺丁酉。丁宗钺戎偷袭未成,反倒被丁酉一枪穿心。
丁酉冷冷地看着他,说道:“我记得你。是你一路把我母亲送到五盟会的。”
他用力地拔出长枪,在鲜血喷溅中,审判道:“你也该死。”
牧泽刚想上前,被这滚烫的鲜血撒了满头满脸,不顾丁余愤怒到想要吃人的眼神,尖叫着离开了此地。
长枪横扫,在巨兽支离破碎的一瞬间,重重砸在了丁余的心口上。
丁余脸色发青,后脑磕在地上溢出一摊血,神色扭曲,谩骂着:“卑贱的放逐者,你敢杀我?!你不怕丁默从九泉之下爬起来质问你么!”
丁酉阴阴地笑了起来,旋转着枪尖在他的左臂上钻着洞:“那太好了,我许久都没梦见父亲了。”
在丁余的鬼哭狼嚎中,丁酉淡淡地叙述刻骨铭心的往事:“当年,宗族子弟的成年礼上,秋宗和壬宗联手,对进了试炼之地的丁宗子弟肆意地虐杀。作为外来人子嗣的我,得不到宗族的庇佑,被扔在后头,当他们的诱饵。”
中川的子弟在十三岁时,要进入到试炼之地去围猎,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各宗族对试炼之地的名次非常看重,只有前十的宗族子弟才能获得王蛊,成为宗族的核心成员,日后的巫命钺戎牧泽都会从中选出。
尽管丁酉从小因为母亲是外来人的原因不受待见,但丁默的名气在一定程度上仍护住了他,给了他一个相对安稳的童年。理所当然的,他冠着这个姓,就要参与试炼之地的成年礼。
可那时的丁酉半分巫术都不会,唯一比较擅长的便是枪术,就只好拿着比他高出两三个头的长枪,跟随者一群挂满铃铛与银饰的丁宗子弟,进入了试炼之地。
就是那次试炼,壬宗和秋宗联手,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派了自家的钺戎前去,两宗的钺戎在封闭的试炼之地里对丁宗子弟大开杀戒。半分巫术都不会的丁酉早就被舍弃,作为新鲜的诱饵。
可想而知,一个才十三岁的半分巫术都不会的孩子怎么会是两位成年钺戎的对手,丁酉被一路追杀,靠着身高的优势,卡进了一个半人高的缝隙里,才获得了一线生机。
在外头听到了消息的李亦濛抡着枪,单身匹马地闯进了不允许外来人沾染半分的试炼之地,凭借一己之力,将两位钺戎斩于枪下。
她找到丁酉的时候,丁酉浑身的伤口都在流脓,夹在石缝里,神志不清地昏迷着。
慈爱是母亲的本能。
当那群灰头土脸的丁宗子弟们求着她带他们出去时,李亦濛明知他们将丁酉做诱饵,也狠不下心来放着那么多条生命不管,抱着昏迷的丁酉,冷着脸答应了。
重获新生的丁宗子弟们在接受丁余的盘问时,为逃避罪责,纷纷指责李亦濛。
李亦濛孤零零地站着,横抱着还未清醒的丁酉,无动于衷地听着丁余加在她身上的数条罪状。
身为外来人竟敢杀宗族钺戎,身为女子竟敢擅闯试炼之地,身在中川竟敢用长枪作为武器。
被她亲自带出的宗族子弟们在丁余的命令下将她团团围住,想抢过她手里的丁酉。
李亦濛使出浑身解数,不仅让他们一点都没碰到丁酉,反而重伤了好几个。
丁余欣赏着这一幕,拿出他一向善于蛊惑人心的说辞,温和地对李亦濛说:“你的罪名是逃脱不掉的了。倘若你现在乖乖束手就擒,我保证,丁酉不但不会受到影响。我还会嘉奖他,赐予他宗族的王蛊,让他平安无忧地活着。”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丁默不在,李亦濛腹背受敌。半晌,她眼含热泪,亲了亲丁酉的脸。
此时的太阳很猛,没有半点风,可丁酉的一颗心冷得刺骨。
丁余被不断旋动的枪尖弄得崩溃,出气多进气少地骂道:“狗畜生!当年要不是我赐予了你王蛊,你早就跟着你那下贱的外来人母亲一起,魂飞魄散了!”
丁酉一拳打了过去,翻身骑坐在他身上,双手死死地掐着他的脖子,恨道:“你给我种王蛊是为了笼络我父亲,让我父亲给你治病。后来呢,我父亲跪下来求你的时候,你怎么做的?你身体好了,恩将仇报,欺负他不会巫术,把我和我父亲关在水牢里,拖着我们去找母亲的时间。”
丁酉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无法忘怀的旧事让他鼻腔口腔都是血腥气,他举起拳头朝丁余那张脸死命地砸下,疯了一般地摔打着他,双眼是鼓胀的通红:“就是因为你,因为你的耽误,我和父亲到五盟会时已经是一个月后了。母亲已经被折磨的不省人事,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溃烂到长虫。她的死,都是因为你!!”
丁余满脸的血污,牙齿也被打落了两三颗,双眼凸起,哽声道:“谁让她是个外来人?谁让她靠着外来的枪术在中川横行霸道?我维护宗族,维护中川,我错什么了?”
所谓的横行霸道,翻译过来就是扬名立威。
正是因为李亦濛在中川展示出来的令人惧怕的枪术,他们感到陌生的畏惧,就像是被人强行打开家门看到无法企及的高度一般。
他们慌张,他们恐惧,他们所做的,就是严令中川子弟不准学习外来武艺,尤其是枪术。
哪怕十三年过去,中川对于年轻子弟的要求们弱了许多,准许他们学习外来武艺,但枪术仍是明令禁止。擅自学枪术者,一旦被发现,便会被驱逐,被流放。
他们以这样的一种方式,挽回着被李亦濛击溃的信心,塑造着巫术不可动摇的优越地位。
丁酉嘶声道:“我父亲,他一生都在治病救人,只会医术,只懂医术。你们、你们在我母亲身上无所不用其极,抢了白团,让我父亲眼睁睁地看着我母亲死去,毫无办法,由里到外地摧毁他。”
冰天雪地的放逐路是丁默的行刑场。
他一身的医术,却对时日无多的爱人毫无办法,没有半点药材,一身内力被废,唯一的希望白团又被丁余掠夺。李亦濛在路上吐的每一口血,都吐在了丁默的心上。
自责与愧疚像尖刀一般,将他活活剐杀。
李亦濛没能看到南域的春天,弥留之际,她枯瘦的手无甚力气地抓着丁默,在无法吞咽的鲜血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别自责,我不怪你。跟你的这些年,是我最快乐的时候。”
慈祥的母亲又把目光转向哭成泪人的丁酉,她愧疚地看着衣不蔽体,满身都是冻疮的丁酉,泣不成声地道歉:“对不起酉儿,是娘没用,不能、不能陪着你长大。你日后受的每一分苦楚,我都会在地下跟你一同承受。”
李亦濛的死对丁默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他背着没有半分重量的冰凉身体,木然地牵着丁酉,朝南域走去。他脸上是伪装出来的不动声色,可心底早已溃烂。
“酉儿。”一进南域,丁默像是卸掉了全身的力气,背着李亦濛,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跪了下来,抱着丁酉。
饱经风霜的脸埋在丁酉还未展开的后背上,咳出一口血来:“酉儿,你听父亲说,要努力活着,不管、不管再大的困难,都要、都要熬过去。”
丁酉听出了丁默话语中的死意,原本以为已然流干的眼泪一涌而出,他慌张地恳求着丁默不要扔下他,失去双亲的恐惧让他痛哭流涕。
“酉儿,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你母亲。若我不是那么执着的行医,一直陪在你们身边,也许根本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丁默双手紧紧地握着丁酉的肩膀,长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带走了他全部的心血与生机:“酉儿,活、活下去。”
南域明媚的春,温暖不了从寒冬被放逐的人。
丁余死了,被他一辈子都看不起的长枪穿心而过。
丁酉边哭边笑,神情痛苦又癫狂,哭声喑哑又难听。
人群炸开了锅。
一个宗族巫命的非正常死亡,意味着这个宗族失去了领头羊的庇佑,变得人可啖之。
秋呼延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看向丁宗的眼神里便多了势在必得。秋泽株舔了舔嘴唇,朝着丁宗飞身而去。
不光是秋宗,壬宗、武宗、还有许许多多以往受尽丁余欺凌的宗族,都加入了这狼追羊的战局中,不过片刻,到处都是丁宗子弟呼天抢地的尖叫与嘶吼。
丁宗子弟们疯了一般地四下散逃。
一些胆子小的,腿脚发软,退无可退,跪在地上乞求着丁酉的宽恕,希望他能看在同姓的份上救他们一命。
丁酉没有任何反应,也不想有反应。
十三年的痛苦与隐忍,在这一瞬得以暂时的平息。强行揭开的回忆与伤疤,让他的灵魂都痛得发抖。
他疯了一般地挥动着他从不离身的长枪,虎口磨破出血也毫无反应。
大仇得报,本该是快乐的。可是如今,他半分快乐也感觉不到,只感觉到空虚与茫然。
丁默,李亦濛。
无论是哪个名字被提起,都让他锥心凿骨般的疼痛,至死不休。
目睹了一切的慕长宁眼眶有些湿润,他吸了吸鼻子,不忍再看。陆展清叹了一声,伸出手揉了揉慕长宁的头,担忧地看着丁酉。
一旁的厮杀仍在继续。
今夜过后,丁宗会彻底消失在中川的宗族之中。
第83章 毒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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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展清刚迈进房里,明烨声音就停了。
慕长宁坐在桌前,正皱着眉头翻看着明烨呈上的几张薄纸,看到陆展清,露了些笑:“回来了,丁酉还好么。”
明烨非常知趣地向慕长宁行了礼,临走时还不忘把房门带上。
陆展清揽住起身朝他走近的人,道:“还好,只是多年积怨骤然得报,还需一些时间缓缓。”
慕长宁点了点头。
“瞧你方才神色不佳,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桌上薄纸的字虽然小,但陆展清还是一眼就能看清。两人之间心意相通,绝不隐瞒,陆展清索性直接拿在手里,看个仔细。
越往下读,眉头越紧:“纪家,怎会如此?”
慕长宁没由来的感觉有些晕眩,他手撑桌沿,努力克制着,缓缓道:“一开始我以为是哥肆意佻达的性格惹的,现在看来不是。这些江湖人更像是被安排好的,有预谋地探查纪家的位置。”
约莫半月前,江湖上突然掀起了一阵纪家是四家之一的言论,紧接着四家如何富有,四家之人的血脉如何神奇,获得一个四家之人就能长生不老的诸多言论就接踵而来。
“他们找到纪家位置了么。”
“应当是没有。”
慕长宁脑海中的眩晕与刺痛愈发明显,他不动声色地背过身,装作倒茶的样子:“四家中的每一家都被阵法笼罩,半月一次便会由阵法传送到不同的地方,避免被世人发现。”
茶水声时而断续,时而急促。
陆展清察觉到不对,放下纸张,就发现慕长宁的脸色已然惨白,额间满是细密的冷汗。
“长宁!”
他一把抄起膝弯,把人放到床上,手在他额间探着:“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慕长宁头晕目眩,陆展清关切的话语落在耳里成了模糊的音调,有些失焦的双眼对不上人,他努力扯出一点笑:“没事的、就是有些累了、睡、睡一下就好。”
陆展清看起来还在对他说什么,但是他双耳逐渐嗡鸣,什么也听不清。
其实他自己知道,是露华香发作了。
虽然现在他对露华香有了一定的抵抗能力,但毕竟是幻药,还是能时刻影响人情绪的幻药,慕长宁只要有些许不小心,被积压的毒性就会一并爆发。
他之前先是被巫神幻影伤了心神,这几日又要探查阴阳当铺又要宗族大选,方才被明烨带来的消息一惊,毒性再难压制。
四家阵法相融,互为一体。只要有一家暴露,剩余三家也会跟着现在世人面前。
慕长宁头痛欲裂,抓着陆展清的衣袖想要起身:“来中川之前,我与纪连阙兵分两路,他去查用四家做噱头的阴阳当铺背后之人,我来、我来中川毁坏枯骨天灯阵、纪家如此,定是哥那边有了线索、我方才来不及问——”
慕长宁还想要拖着这个身体去找明烨。
陆展清一下就沉了脸色,却也知轻重缓急,只好把他塞回被褥里,道:“你安心歇着,我去找他。”
积压的毒像刀一样从骨骼割着慕长宁的心神。
他痛到视物模糊,无法动弹,只好应下。
在陆展清看不到的地方,慕长宁把被褥拽得死紧,指骨刺痛,才克制住自己没在陆展清面前疼得打滚抽搐,扭曲失态。
房门一关,慕长宁再也克制不住,捂住自己燥烈到快要迸出胸腔的心,呛出一口黑紫色的血。
乌血落在床沿,又溅在地面的浅色木板上。
慕长宁被催得混乱的神志里只想着要赶紧把血迹擦干净,不能让陆展清发现后担忧。
可他越是着急,毒发得就越重。
陆展清心里记挂慕长宁,三言两语在明烨那了解清楚后,便疾步赶回房间。
当他看到原本应该映在房门上的烛火光晕被黑暗取代时,心里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长宁!”
几乎是破门而入的陆展清只看到空无一人的床榻。
他在屋内找了一圈,最后在床尾与衣橱的狭小空间里,找到了抱着双膝,神情混乱又痛苦的慕长宁。
慕长宁面前是散着青烟的蜡烛,想来是方才想把烛台拿近,却不小心把蜡烛碰倒熄灭。
这道缝隙狭小,陆展清无法进去,只好把烛火亮起,半跪在地上轻唤着慕长宁有些溃散的神志。
“三三,过来。”
在陆展清不停歇的呼唤中,慕长宁的眼神终于有所聚焦,他放开自己用力到青白的手臂,惶然又委屈地朝陆展清扑去:“少阁主……”
陆展清抱着他的动作一僵,一直以来的不安骤然倾倒:“长宁,我是谁?”
慕长宁浑身都是冷汗,浑噩道:“少阁主。”
露华香的毒到了极致,就是让人神志颠倒错乱,分不清今夕何夕,最终泯灭心智成为彻头彻尾的疯子。
陆展清焦急地翻着他的衣襟,道:“解药呢、露华香的解药,在哪?”
“陆公子,少主体内积压的毒太多,只能等他完全毒发,熬过这场后,解药才有用处。”
明烨站在门口,面上满是担忧。
方才见陆展清神色匆忙,又听闻这屋子里的不小动静,吓的明烨连连起身。
果然,尊者一再告诫要尽量避免的事情还是出现了。
陆展清无暇理会明烨,因为慕长宁正死命地扒着他,混乱又糊涂地喊他少阁主,又凄声求他别走。
陆展清不愿意让明烨看到慕长宁这一面,用怀抱把他整个人圈起来,安抚着他,头也不回道:“你先回去吧,等他醒来,再过来。”
屋内闷热,相贴的身躯很快就起了汗。
陆展清拨开他粘在脖间的头发,手心覆上他的后背,用内力平复着他的心神。
“长宁,你是谁?”
陆展清亲着他的眉间,脸颊,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问。
慕长宁的回答颠三倒四,最后崩溃地捂着脑袋,神情痛苦。
陆展清一手抱着他,一手拧过冷毛巾擦着他额间颈边的汗,像以往他教还是影三的慕长宁时,缓慢又耐心:“长宁,你是慕家少主,慕长宁。”
磅礴温和的内力平抚着慕长宁因受伤更加羸弱的心神,许久后,慕长宁的眼中渐渐恢复清明。
慕长宁头疼欲裂。
脑海里仿佛被血雾笼罩,翻涌着腥臭狂躁的海水。
迷蒙与混沌里,慕长宁艰难地抬起头,终于与陆展清对视。
那一双清冽分明的双眼里,盛满了焦急与担忧。
心神中无休止的厉啸骤然止住,五感在回笼。
慕长宁逐渐能感受到陆展清的指腹划过自己的脸颊,又听到他的低声询问:“长宁,我是谁?”
慕长宁白着一张脸,方才失力掉落的手臂重新环上陆展清的腰间,许久才几不可闻道:陆展清,是慕长宁的陆展清。”
“好长宁。”
陆展清终于松下一口气。
他连忙拿过温水,喂人吃了解药,抱着人进了浴间。
白雾氤氲中,慕长宁有气无力地把下巴搁在浴桶的边缘,感受着被陆展清不断加热的水。
“……烫。”
陆展清又勺起一勺热水加进去,搅了搅,看着他迅速被染红的后背,道:“忍一忍。你方才出了太多冷汗,用热水浸一浸,才不会生病。”
偏烫的水漫过四肢百骸,带来刺痛的麻痒,慕长宁放在浴桶边缘的手指也蜷了起来。
无视慕长宁的小声抽气,陆展清一把抓住他的手,连带着人的肩膀,一起往桶里按了按。
“唔。”
才被露华香折磨过的身体把所有的感官都放大了好几倍。
热水一过,浑身泛起针扎似的疼,慕长宁仰起脖子,好一会儿才缓解。
宽阔的后背在水面上倒出阴影。
陆展清背对着他,双手撑在木桶的边缘,一言不发。
慕长宁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用手碰他的手背,在陆展清回头看他的时候,垂着脑袋道:“别、别生气。”
不生气是假的,心疼担忧更是真的。
陆展清闭了闭眼,压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和缓冷静。
他捉住慕长宁湿漉漉的手,重新放回水里,问:“今早宗族大选之前,你给我们每个人都吃了解药,你自己呢,为什么不吃。”
在宗族大选获得第一是前去五盟会的保证,慕长宁恐几人受自己露华香影响,早早就将解药分给他们,到自己时,看了看所剩无几的解药,便系好了袋子,放回了内襟里。
慕长宁忐忑地看他一眼,朝后躲了躲,后背撞在木桶边缘,溅起几点水珠。
陆展清把脸转了回去。
其实不用问,陆展清也知道,实在是露华香的解药太少了。若是每个人都吃,决计撑不到到五盟会的那日。
五盟会汇集了全中川的高手,还有一言能定生死的巫神,露华香是他们这群没有学习巫术的外来人唯一可以与巫术相抗衡的存在。
他们只有在五盟会立于不败之地,才能问出枯骨天灯阵,才能避免‘极’的现世,避免四家的倾覆。
陆展清心疼之余,更多的,是难以启齿的自责。
自责自己明知道露华香会让长宁受苦,却不得不袖手旁观。
陆展清突然站了起来。
慕长宁心惊胆战地看着他的背影,啥也顾不上。水声晃荡中,也不敢抱他,只用湿红的脸颊贴着陆展清的后腰,低声下气:“别、别走,我下次不会了……”
后腰处传来一阵柔软与温热。
陆展清长出了一口窒闷之气,安抚他的声音又低又哑:“我没有生气,也没有要走,三三不怕。”
陆展清转过身,揉了揉他的脑袋,歉意道:“我吓到三三了,给三三赔不是。”
慕长宁用力地摇了摇头。
用指腹揉开他鬓边发了些的热汗,陆展清拿过一旁的干布抖开,问道:“身子热了么,热了就起来吧。”
慕长宁顾不上羞赧,借着他手臂的力量站起来,仔细地分辨着他的情绪。
陆展清给他擦干身子,拿过一旁的中衣:“明日就会出发去五盟会,这一路上应该没什么状况,这几天都不带露华香的香囊,好不好。”
慕长宁为难地咬住了下唇。
温热的指腹点在他下唇,陆展清轻斥道:“别咬,一会儿破了。”
“我知道三三想一直站在我身前保护我,这段时间我都看到了。接下来这几天,换我为三三遮风挡雨,好么。”
慕长宁飞快地看他一眼:“可是——”
“我会照顾好三三,也会保护好自己。”
陆展清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拿过小架上剩下的一件衣物,在他面前晃了晃:“如果不答应的话,我可就拿着这个走了。”
中衣都穿了,还剩下什么,自然是贴身的亵裤。
慕长宁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一直光着下半身跟人说话,整个人都羞得在冒烟。
第84章 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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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秋宗到五盟会,路途遥远颠簸,不停歇地骑马,也得两日才能到达。
十数年来没有获得宗族第一的秋呼延这几日是春风得意,本就粗犷的大嗓门更是肆无忌惮地吆喝着。一会儿让秋其给他擦鞋,一会儿让秋泽株给他喂马。
慕长宁听到他的声音就烦,不为别的,这几日秋呼延落在他身上愈发肆意的目光,成了陆展清每天晚上折腾他的理由。
虽然就算没有秋呼延,陆展清也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他。
秋呼延摸着新打的二寸长的耳饰,眼神在慕长宁细瘦的腰上游移着,说:“约莫还有半日光景就能到五盟会了,天色已晚,咱们就在这里过一晚吧。”
他话音刚落,不知道从哪里就蜂拥而出一群臭虫,不偏不倚地往他眼睛盯去,吓得他连连后退,再没时间把眼神放在慕长宁身上。
陆展清收回内力,面无表情地翻身下马,朝慕长宁伸出手:“三三来。”
此地是一片开阔平坦的林地,观其痕迹,不少人曾在这里扎营安寨,恢复体力。
秋泽株和秋其替秋呼延赶走了臭虫后,二话不说便开始扎营,划了最大的一块区域,将专属于秋呼延的黑色营帐扎了起来。
剩余少得可怜的部分挤着四顶帐篷,秋其,秋泽株,陆展清和慕长宁,明烨和丁酉。
天色昏暗,逼仄的帐篷里漆黑一片,闷热难耐。
慕长宁睡得沉,发了汗,难受地用手背胡乱抹着。
陆展清坐在床沿看他,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拿来湿帕子轻柔地擦着他的脖间。
慕长宁本能地追逐着清凉,缓缓睁开眼睛。
“给你降降温,好受些了吗?”
慕长宁抱着他的手臂,含混地应了声。
他先前受露华香影响,一直睡不好,陆展清索性多折腾他一些,加之赶路劳顿,慕长宁每日倦得不行,一挨枕头就能熟睡,也无梦魇,反倒让陆展清安心许多。
方才帐篷刚搭好,慕长宁就撑不住睡了,一睡就是两三个时辰,现下才醒来。
慕长宁还困着,不想起来,不住地拿脸颊蹭人。
陆展清把他抱起来,打趣道:“跟个狸奴似的,起来用些晚膳再睡。”
慕长宁就势一滚,连人带被一起滚进陆展清怀里,小声嘀咕着:“等会你也不让我睡呀。”
陆展清笑意愈发明显:“这不是三三缠我缠得紧么。”
陆展清的笑又低又轻,像一抔野火,烧得慕长宁哪里都热。
慕长宁小声急道:“那还不是——”
明明就是陆展清每次都欺他不娴熟,欺他对这些事知之甚少,他说什么花样就是什么花样。为所欲为也就算了,每每总要让他主动。
昨晚还是前晚,记不清了,还让他入乡随俗,跟那些中川的眷侣一般,一会儿让自己喊他陆哥哥,一会儿又是陆郎。
“是什么?”
陆展清特意拖长了声音。
慕长宁却是红着耳尖,再不肯往下说。
陆展清沉沉地笑起来,臂弯用力把他抱到了小几前。
小几方正,上头摆着几包用油纸包好的糕点,陆展清一一拆开,果不其然,收到了慕长宁亮晶晶的眼神。
陆展清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怎么会有这么好哄的人。
把筷子放在他手上,陆展清拿起一旁的高口细瓶,倒了些液体到杯中,说:“这是特意给你买的果酿,青梅与甜李酿成的,酸甜适中,想你没喝过,又刚好可以去去暑气。”
慕长宁笑得开心,凑前亲他的脸颊,又软又乖:“谢谢陆郎。”
他说这话时,眼眸清澈,尾音上扬,温热的呼吸绕在耳边。陆展清瞬间捏紧了细瓶,喉头滚动。
陆展清仰头喝下一盏果酿,却只觉得清甜酿成了烈酒。
他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慕长宁的后颈,像是在克制隐忍,又像是想要放纵:“快吃。”
“少主。”明烨的声音在帐篷外响起,听起来有些犹豫,像是怕再一次打扰到自己不该打扰的场景。
毕竟这段时间,他打扰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
这次,慕长宁倒是很快就给出了应答:“明烨,进来吧。”
明烨呼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掀开门帘,跪地行礼:“少主,上次您让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慕长宁咽下嘴里的杏仁糕,放下筷子,道:“起来说话吧。”
“是。”
明烨谢过慕长宁,双手向前呈上消息,道:“您让我跟踪的林逸,有下落了。”
分家时,陆展清没有杀林逸,一来是为了还恩,二来,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慕长宁打量着陆展清的神色,见他神情无异后才说道:“林逸绝不会甘心自己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的局就这样没了,他一定会去找他信任的那位伙伴。”
“是。”明烨言简意赅:“林逸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漠北,不过第二日,他的尸身就腐烂在一处民宅的荒井中。”
“既是荒井,如何会腐烂。”陆展清道:“必定是遭人毒杀后,才抛尸入内的。”
明烨猜测着:“难道,这阴阳当铺的幕后主使,就潜藏在漠北?”
慕长宁道:“八九不离十。若不是如此,这四家的火也不会一开始就烧到哥身上,定是我。”
明烨不明所以。
陆展清揽过慕长宁,解释着:“长宁已经与那人见过面,按理来说,最直接的方法,便是将长宁的身份捅出去,并以此首先攻破慕家。可如今,纪家反倒成了四家中的第一个风口浪尖。那此人,一定是非常笃定纪连阙的四家身份。”
“纪连阙虽然表面上浪荡不羁,风月老手,其实跑得最多的地方就是朝廷与慕家。”
慕长宁接过了话:“慕家绝不可能泄露哥的身份。若我们的推论不错,这阴阳当铺的背后之人,必定是朝廷中人。”
明烨心下狠狠一跳。
慕长宁拉着衣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果酿,问:“驯那边有消息么。”
明烨从震惊中回神,连连说道:“是,驯这边来消息,纪少主这边一切安好,那些江湖中人也还没找到纪家的位置。您上次让纪少主去查的露华香,也在进行中。”
慕长宁点了点头。
露华香。
从在宗堂看到露华香的一瞬间,慕长宁就想到自己曾在落霞派附近中过此毒。
既然露华香千金难买,能购入的人定是少之又少,只要照着这条线索查,定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慕长宁谈事时,平静又和缓,不疾不徐间就能将一切都理好。
他侧过脸道:“购置露华香的名单有了么。”
明烨正欲回答时,几声酒壶砸在地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话。
秋呼延喝醉了,踩着一地烤肉的狼藉,径直地朝慕长宁的帐篷走来。
“美人,慕上宾,嗝——”他打着酒嗝,醉醺醺地嚷嚷着:“出来,陪我喝酒。”
自宗族大选后,慕长宁那副腰细腿长和缓凉薄的样子每时每刻都在勾着他的火。
宗族第一让他飘忽所以,拿捏着这两个外来人想去五盟会寻求阵法的想法,言语行为愈加露骨放肆。
“出来啊,”他一脚踹在两人的帐篷上,狎昵黏腻:“端着做什么,都是伺候人,多一个也无所谓。跟着个外来人有什么出息,你没试过我的好,怎么知道呢。”
帐中无名风动。
明烨被陆展清面上的狰狞与暴怒吓得一身冷汗。
秋呼延踢了两脚,正欲直接掀开帘子,就看到一道白芒抵在了自己心口处。
陆展清眸中敛冰,步步逼近:“要喝酒是吗,我陪你。”
酒壶被隔空抓来,陆展清尽数把酒泼到了秋呼延的脸上。
襟前传来刺痛,秋呼延被心口抵着的明雪弄得不断后退。又因醉极了反应迟缓,被酒水泼了个透。
“你!”秋呼延气急,扯着嗓子骂道:“你敢动手!我要是伤了一分,你们就别想去五盟会,也别想得到阵法!”
陆展清冷笑一声:“你未免把自己看的太重了,你是什么东西。”
秋呼延气急败坏,双手结印,黑雾出现,猛兽的轮廓在翻涌着。
几枚黑子瞬间就穿透了秋呼延交叠的双手。
陆展清神色暴虐阴狠,朝着被巫术反噬无力动弹的人走去:“我早就警告过你,他是我的人。”
想到独属于他一人的三三被人惦念觊觎,陆展清就控制不住自己翻滚的杀意,内力翻滚,拍在秋呼延心口。
秋呼延哇地吐出一口血,吐出了好些醉酒后的秽物。
在秋其的惊呼中,陆展清一脚踩在了他的胸口上,一点点地碾着他的心脏:“他的一分一毫都是我的,你若是再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和嘴巴,我不介意让他们永远失去用处。”
他弯下身,明雪作薄刃,在他脸上划出几道血迹,慢条斯理又狠绝乖戾:“没了我们,你秋宗不过是个废物,你这辈子都别想拿到第一。”
秋呼延酒醒了一半,感知到冰凉的明雪在自己眼前比划着,心里发怵,呼吸颤抖。
陆展清的双目幽深晦暗,满腔的偏执毫无保留:“把你那些龌龊的心思藏好了,若我再从你嘴里听到一句对他不干净的话,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秋呼延的酒彻底醒了,他看着陆展清,浑身冰冷。
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目光,是野兽的目光。
是深夜幽林里独品猎物的眼神,是旷野荒山中潜伏等待的姿态。
被酒意麻痹的神经争先恐后地害怕起来,秋呼延紧张地咽着口水,手脚瘫软,除了恐惧,什么也感受不到。
陆展清最擅长的就是毁人心志。
明雪仍在秋呼延的五官处游移着,时不时落下一道。
如此对峙了不到一炷香,秋呼延便在这可怕的沉默中大喊着,猛烈地摇头,耳边的银坠子沾满了泥,一张脸泥泞不堪。
明烨早就出了帐篷,兴致高昂地看热闹。
饶是有心理准备,陆展清的这幅模样还是让明烨心里发毛,不禁为自家少主捏了一把汗。
他悄悄走到同样出了帐篷的丁酉身边,用胳膊撞了撞他:你家主上一直这样?”
丁酉面无表情地回答:“算好的了。只要你家少主别再坠崖,受伤。”
明烨在秋呼延的痛苦咆哮中咽了咽口水。
自家少主,是不是,羊入虎口啊。
在秋其的连声哀求中,陆展清才松开了人。
他回头时,丁酉和明烨默契地消失不见,只剩下一道倚在帐篷外的身影。
慕长宁放下撩开帐门的手,看着向他行来的陆展清。
“三三,长宁。”
陆展清低沉地唤了他一声,带着没收敛的力道,圈住慕长宁的腰,把人困在怀里。
慕长宁在这强硬又不讲理的怀抱中弯起了眉眼。
后背靠着他的臂弯仰头,慕长宁抬手,用指腹擦掉了陆展清不小心溅在面上的一点猩红。
而后凑前,用软红的舌尖舔了舔。
“好陆郎,别沾上别人的痕迹。”
第85章 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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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五盟会,秋呼延再没跟两人说过一句话,夹紧尾巴做人。偶尔眼神不自觉移到慕长宁身上,也很快地移走了。
五盟会位于中川北部,背靠伏神山。
伏神山,顾名思义,埋葬着神的地方。相传每一位来与巫神比拼,又不如巫神的人,便会被永世镇压在这山底,用他们残存的生命滋养着中川肥沃的土地。
“五盟会的划分跟宗族不一样,是按照动物来区分的,共五等,自下而上分别是碧蝶、金蟾、蝎子、蟒蛇、和猎鹰。”丁酉对着两人说道:“那日来的五盟会使者手上的权杖便是蟒蛇,地位很高。”
他策马走进了些许,压低声音道:“五盟会外头有阵法,我们跟着秋宗来的,阵法自然不会拦住我们。进去以后,最多也只是接到蝎子的接待。可像枯骨天灯阵一般的阵法,至少也得是猎鹰才能布置出来的,若是按部就班行事,怕是一无所获。”
明烨伸长了耳朵在听,在马背上摩拳擦掌。
慕长宁把露华香的香囊重新别在腰间,笑了起来:“好啊,我正觉得这段日子过的憋屈。”
陆展清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接了话:“那就索性闹一场,看看有什么意外之喜。”
这几人一本正经地讨论着怎么把五盟会搅得天翻地覆,秋宗三人却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怒了巫神。
那三人在马上行了数个礼,忙不迭地翻身下马,从头到脚把自己好好捯饬了一番,才谨小慎微地迈着脚步前进,那恭敬的神色恨不得一步三叩。
明烨看着这一幕,乐不可支。
五盟会呈一个巨大的环形,自下而上环形逐渐减少,灰褐色的外墙上用动物的骸骨组成了代表身份地位的五种动物,最下一层是碧蝶,最上一层是猎鹰。
雕刻着猎鹰的最高一层被白雾遮挡,抬眼望去,只感到一片眩晕。
丁酉瞥了一眼白雾,亲了一口刚睡醒从衣襟里探出的半个小脑袋,说:“巫神凌驾于众生之上,不会轻易出现在人前。白雾所在之处,就是巫神的旨意。”
那朝圣般的三人很快就到了五盟会的阵法前,秋呼延深吸一口气,在光幕前跪下,双手交叠放在心口处,狂热道:“秋宗秋呼延,应约而至。”
好一会儿,阵法抖动,走出两个面无表情的侍从。侍从胸前衣服上的硕大金蟾睁着莹黄凶狠的眼睛,藐视几人。
秋呼延的头埋得愈下:“金蟾卫大人,在下秋宗秋呼延,是在本届宗族大选中……”
“行了,跟我来吧。”个子较高的那人打断了他的话,摸了摸前襟上的金蟾,便朝着光幕走去。
秋呼延点头哈腰,连连道谢,犬一般地跟在那侍卫身后。
光幕闪烁,看起来马上就要封闭。
慕长宁从马背上稳稳跳下,道:“我们也进去吧。”
偌大的厅堂里,主位上坐着主持宗族大选的赤脚男子。
男子脸上仍是半张面具,右手攥着蟒蛇权杖。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人裸露在外的手臂上纹着一条深黑而粗壮的花斑蟒蛇,从小臂蔓延到肩膀。
屋内布置简陋,角落里用铜盆装着的蓍草在不断地燃烧。秋呼延带着两人小心翼翼地跪下,恭敬讨好道:“其厄大人,我们是来……”
其厄举起手,秋呼延立刻闭上了嘴。
“只有三位能进去挑选阵法,哪三位?”
秋呼延转头看了一眼慕长宁,看到慕长宁的眼神半分都没有放在他身上时,恶意道:“当然是我们秋宗三人。”
他本意是想带着秋泽株和慕长宁进去的,想赐予这驯不动的野马一点殊荣,让他好对自己死心塌地。
他这点心思,在这群外来人眼中看都不够看。
丁酉半靠着枪,懒散道:“钺戎嘛,学了阵法以后说不定明年就能成巫命。不过我可真没想到,秋宗主倒是大方,连不准学习巫术的牧泽也能学习阵法。”
中川等级森严,尤其是会疗愈之术的牧泽是不允许学习巫术的,倘若牧泽掌握了疗愈和巫术,巫命的位置非他们莫属。
饶是知道丁酉在刻意离间,秋呼延的脸色还是难看了起来。
没有一个巫命想把自己的位置交出去,尤其是极有可能继位的钺戎,哪怕秋泽株是他儿子,也不行。
明烨在一旁低着头憋笑。
真不愧是跟在陆展清身边的人,总能面无表情地说着捅人心窝子的话。
慕长宁久站有些累,有些不耐道:“真无趣。”
他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所有人听到。
陆展清附和道:“确实,还没秋宗旁边那个小村庄好看。”
明烨直接笑出了声。
这是什么拙劣又夸张的激将法啊。
这几个外来人加上驱逐者的如此冒犯,让其厄脸色不善。他重重地敲了一下权杖,秋呼延的心脏都跟着那落地有声的权杖抖了抖。
“外来人,你们着实是有些放肆了。”其厄冷道:“上一个踏入五盟会的外来人,还是——”
上一个踏入五盟会,死无全尸的外来人,正是丁酉的母亲。
其厄仰头,面具遮不住下颌凌厉的弧线,看着脸色逐渐阴沉的丁酉,冷冷一笑:“既然秋呼延并未选择你们,你们也没有资格进入内部挑选阵法,要么自行速速离去,要么,五盟会亲自招待。”
秋呼延感觉到有人撑腰,便想将这几日的憋屈都还回去,挑衅地看着陆展清。
明烨接到了慕长宁的眼神,极其夸张地哎哟了一声,瘫坐在了地上,嚎道:“哎哟不行,我走不了,我脚扭了。”
其厄的脸色如同他臂上的那只慑人巨蟒。
他缓缓起身,宽大的赤脚踩着洁白的虎皮,提着蛇杖,朝几人走来:“口出狂言,寻衅滋事。既然几位一心求死,五盟会里的蛊虫也很期待跟你们见面。”
蛇杖亮起碧绿色的光,白团感受到天敌的压制,缩着翅膀就往丁酉衣服里钻,藏得严严实实的。
“其厄大人!”一名鹰鼻深目的少年蓦然闯了进来,一团缭绕的白雾缠在腰间,那是巫神的旨意。
其厄停下了对蛇杖的催动,快步在少年身前跪下,手心摊开伸过头顶,象征着绝对的臣服:“尊巫神大人的指示。”
少年的后脖颈上纹着一只展翅的黑鹰,声音清越:“外头的人来了,巫神大人马上就会到。”
外头的人指的是朝廷的人。
当今圣上把版图疆域看的极为重要,整个中川占据着三分之一的领土,不可能听之任之。每每宗族大选第一的宗族,都要得到朝廷的认可与册封才行。
秋呼延做着其厄一般的动作,进言道:“黑鹰大人,这几名外来人对五盟会与巫神不敬,何况还有个驱逐者在这里,刚刚才惹得其厄大人动怒,您看……”
“这几个外来人不是你自己招惹来的么?”少年打量了几人一眼,说道:“你手下的人你都管不好,不若这个巫命之位别要了。”
秋呼延脸色一白,忙磕下头去。
慕长宁不动声色地扯开了腰间本就没扣紧的香囊,让露华香更好地散发出来。
服过解药的陆展清看着他的动作,皱了皱眉。
清脆的银铃声由远及近响起,仿佛有韵律一般,一下下地响在心上。
秋其首当其冲,她半分巫术也不会,无法阻挡着诡异的铃声,紧闭双眸神色痛苦,头抵在地上,不敢有半点不敬。
异香弥漫,一股比露华香还要霸道浓烈的香气顺着白雾侵袭了整个屋子。一位白发少年披着细腻轻柔的轻纱缓缓走进,唇红齿白,美艳不可方物。
除了外来人和驱逐者,所有人都跪了下去,以额贴地,以示尊敬。
巫神不疾不徐地走进,路过慕长宁时,轻嗅了一下,柔声道:“一两万金的露华香这般随意挥霍,看来公子,非富即贵。”
这还是第一个直接点出露华香的中川人。
慕长宁甩开小竹扇,神色平静:“巫神倒是见多识广。”
少年轻笑,带着浑然天成的懒散与媚意,道:“远不及小公子好看又特别。”
他中指上缠着一枚细小的铃铛,清脆地晃动着,随着他的动作朝慕长宁腰间而去。
明雪强势地拦住了他。
围绕在巫神周围的白雾被明雪涣散了些,巫神收回了手,对陆展清歉意一笑,而后朝主位走去。
“这些外来人,总是爱摆架子,让人好等,”他懒洋洋地靠坐在主位上,长发垂散在腰间,支着头,语调轻缓却挠人:“黑鹰,陪我喝两杯。”
柔弱无骨的手轻巧地转动了两下,由白雾凝实的杯子就落到了黑鹰少年的面前。少年双膝跪地,恭敬地接过了酒杯。
雾气凝实,与他们的内力凝实没有多大区别,都是内力极为磅礴,武功高强之人。
这四人里,也只有陆展清和慕长宁能达到内力凝实的境界。
巫神垂眸晃杯,脚腕上的银铃随着他的轻踏有韵律地响着:“也许一会儿来的人你们也认识。抚顺候,辛怀璋。”
慕长宁内心一动,不知想到什么,眉宇沉了几分。
“他来不了。”
轻佻的声音传来,一身紫色蟒袍的人从外头大步迈入,身后跟着一个黑衣肃穆的护卫。
慕长宁登时就笑了起来。
纪连阙带着驯,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抬起下巴看着主座上的巫神,说道:“你坐那,我坐哪?”
巫神也不恼,直起身子,往下走来,浅笑着:“小侯爷,许久不见,您请上座。”
纪连阙也不跟他客气,径直走上主座坐了下来,翘着二郎腿说着:“不用在这里虚以为蛇地讲客套话,你想见的人也不是我。抚顺候有事不能来,这次册封,由我来。”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纪连阙这一番冷脸色,让巫神的笑容都僵了僵。
“快点,我赶时间,”纪连阙伸手接过驯呈上的明黄色圣旨,不耐烦道:“哪个。”
秋呼延在颤颤巍巍中抬起了头,人微言轻道:“是、是我。”
纪连阙扫了他两眼,嗤笑一声:“你这样的,也能成为宗族第一?”
他把圣旨朝下一抛,正好扔在秋呼延身前:“赏你了。”
秋呼延被他激得脸色涨红,羞愤难当,却也只能憋屈地伸手去够那摔在地上的圣旨。
纪连阙掸了掸蟒袍上不存在的灰,正了脸色,语带压迫:“既是中川宗族大选而出的宗族,朝廷予以肯定。希望中川及各宗族,安分守己,忠于朝廷,做好每年的进贡与税收。”
“过去的一年,中川各地上缴的货物与资产都不对,给你们两个月时间补齐。如补不齐,朝廷很闲,有的是时间大军压境。”
巫神在一旁瞧着,心下有些恼火。
纪连阙很少参与到中川的册封中,往年都是辛怀璋。每每辛怀璋到此,虽不算亲近,倒也不冷漠。可这小侯爷,盛气凌人,嚣张跋扈,没有一点好相与。
虽说是朝廷之人,他们也不能如此卑微,否则,脸面全失。
巫神朝上走了两步,还没开口,纪连阙就已然皱着眉,不满地看了过来:“离我远点,你身上的劣质香,难闻得很。”
堂下一片安静,秋宗三人没见过有人敢这般跟巫神说话,都满头冷汗地跪伏着,一动不动。
慕长宁看了半天,靠着身边的人,轻笑道:“真有意思。”
陆展清从后揽过他的腰,指腹用了些力捏他。
慕长宁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陆展清此时不怎么高兴,可他嘴角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住。
小竹扇轻轻撩过陆展清的手背,慕长宁凑前,气息拂过他的耳边,语调是有些小得意的上扬:“陆郎吃醋了。”——
作者有话要说:
解锁老婆团成员——巫神!
这么厉害的一个老婆会是谁的老婆呢!
第86章 九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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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二连三被讥讽挑衅,再是涵养好的人都挂不住。
巫神甩了甩他的白发,手边白雾弥漫,杀机四伏:“小侯爷今日是吃了炮仗?亦或是,许久未得重用,新官上任,三把火不够?”
纪连阙都懒得笑,说道:“你跟我装什么呢。五盟会和辛怀璋有多少肮脏的东西,当我不知道?”
纪连阙只要坐着,就能牢牢掌控周遭人的视线:“大量奴隶送给你们做药奴,放任军中势力与宗族勾结,数额巨大的权钱交易。你说,圣上喜欢听哪一样?哪一样最能挑起他的怒火?”
在巫神一点点难看下去的脸色中,纪连阙嗤笑了一声:“那你现在猜猜,辛怀璋为什么来不了?”
黑鹰少年看不得主上受辱,噌地一声站了起来,手心凝聚着黑雾就想朝着纪连阙打去。
一道白雾却倏忽而至,卷上他的脖颈,黑鹰少年都来不及惊呼一声,已然化成了粉末。
巫神收回手,白雾绕在指尖,柔美的脸上恢复了浅笑:“小侯爷教训的是。我管教属下不严,累您受惊,这等处罚,侯爷可还满意?”
纪连阙皮笑肉不笑道:“不管是他还是你,胆敢伤我分毫,明日我就能让中川血流成河,就此除名。”
巫神紧抿双唇,强压着怒意,忍得双肩都在颤抖,只希望这个张牙舞爪的瘟神赶紧走。
可纪连阙嘴上说着赶时间,却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甚至还闭上了眼,一副要小憩的模样。
巫神已然很久没有遭到过这种冷遇,面子丢到了极致,艳若桃李的面容上竟有些委屈。他睫毛上沾着点水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别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小爷我不吃这套。”
纪连阙睁开眼睛,懒洋洋道:“我要见枯骨天灯阵。”
巫神脸色大变,指间绕着的铃铛不自觉地抖动了两下。
“怎么?”
巫神大抵是没想到他如此单刀直入,忐忑道:“这、枯骨天灯阵阵法庞杂,外人没习得巫术,很容易——”
纪连阙袖口一动,腰间的拙锋就横上了他的脖颈。
巫神后半句的推辞消失了。
五盟会地宫,潮湿阴冷,一行人正在默不作声地走着。
纪连阙朝前跨了两步,猛地一拍慕长宁的肩膀,笑嘻嘻道:“怎么样怎么样,刚刚你哥我威风不?”
慕长宁故作为难地思考着,说道:“中规中矩吧。”
“嘿!”纪连阙不高兴了,嘟囔着,双手伸开拦住他前行的脚步:“我是在给你出气诶,小没良心的东西。”
慕长宁笑了起来:“很威风,谢谢哥。”
纪连阙刚炸起来的毛就顺了下去,并且向陆展清投去了一个“只有我才能给长宁出气让他高兴”的眼神。
陆展清不想跟这个不可理喻的满脑子只有弟弟的人一般见识,心里却愈发不是滋味。
柔软的指节在自己手背上轻抚着。
陆展清一把抓住了那只主动伸过来要他牵的手。
慕长宁见陆展清情绪有所好转,才打量着周围,道:“巫神这么好心,真送我们去见枯骨天灯阵?”
“哪能,”纪连阙看着不远处墙上一处隐晦的凸起,说道:“我刚把他欺负的这么狠,指不定这里有什么机关要让我们都死在这里呢。”
白团极轻地啾了一声,丁酉在纪连阙和慕长宁的关系中回过神来,说道:“这地宫庞大,阴气深重,是枯骨天灯阵最好的所在地。侯爷刚刚那般盛气凌人,想来巫神不敢明目张胆地骗您,临急临了想了个两全的办法。”
驯和明烨自觉地走在了最前面,全神贯注地留意着。
地宫狭长幽深,不见光,不知从何处低落的水滴一滴滴地砸下来,发出压抑而轻微的响声。两旁潮湿的墙壁上时不时有什么爬行的动物窣窣作响,在幽黑中睁着狭长的眼盯着他们。
极轻地一声齿轮响动,明烨和驯已经眼疾手快地拔出剑将两旁的暗箭尽数打落,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朝着自家少主看了一眼,确保他们毫发无伤后,同时松了一口气。
“我踩你脚了?”明烨走着走着,朝一旁沉默的人问道。
驯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两旁的机关上,简单干脆地回答:“没。”
明烨却停了下来,脚下还碾了碾。
感觉到脚底触感不对后,拿着火折子往底下照去。照面的一瞬间,手抖了一下。
那是一张被老鼠啃食的血肉模糊的脸,骨头都已经腐坏,只剩下软绵绵的烂肉。
火折子沿着地上虚虚一照,东一只西一只,都是死老鼠。它们的尖嘴上都是干涸的血迹,尾巴僵硬,像是被毒死的。
“是刚才那个腐烂的人。”丁酉走在队伍的最后,第十五次制止白团想去吃老鼠的行为后,才继续说道:“五盟会喜欢拿生人做他们研制的毒蛊的试验品,这些人估计就是没熬过去,死了。”
陆展清看着地上的那一团惨白的烂肉,说道:“人在临死前必定会求生,你看这个人的方向,应当是朝着前面去的。往前照一下,看看还有没有。”
明烨和驯同时将火折子往前照去,面前却出现了三条岔路。每一条岔路上都有发青惨白死去的人。
陆展清观察了一会儿,斩钉截铁道:“东边。”
“为啥,”纪连阙也跟着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怀疑道:“你不会是瞎猜的吧。”
“中间那具的颈骨还在,凭这个弯曲程度,必不可能是人为动手,只有一种情况,就是他匆忙之中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想要翻身折回的时候,毒发身亡。”
慕长宁用小竹扇虚空指着,替陆展清解释着:“西边的人身已然腐朽到看不出痕迹,且老鼠的尸体密集,定是找不到活路,抱团而死,往东准没错。”
纪连阙抱着臂,仔细观察了两圈,恍然大悟地噢了好长一声,又夸道:“长宁真厉害!”
陆展清颇为满意地点头,接道:“我教的。”
纪连阙噎了一下,哼了一声,闭上了嘴。
明烨在前头,听着两人明里暗里的斗争,小声嘀咕着:“两个幼稚鬼。”
被驯踹了一脚后,连连捂住了嘴。
东边的小道不算太长,若有若无的风声在逼仄的通道里呜咽着。此处的墙壁干燥,地面上也无积水,看来是有新鲜空气流通的地方。
跨过最后一具面容清晰的尸体时,眼前过分明亮的景象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大片大片明黄色的天灯在空中摇曳,其中女子的身影在不断地变化着,从弱小女童到豆蔻年华,再到垂垂老矣。嬉戏打闹声,闲聊闲话声,在天灯中悠悠地传来。
不知道是哪一盏灯里响起了一声娇羞的惊呼:“啊,有人来了!”
嘻嘻哈哈的声音瞬间停止。所有灯中的人都停止了动作,或站或立地藏在天灯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突然闯入的这一行人。
巨大的圆形石壁上点满了烛火,摇摇晃晃地散着光晕,让人头晕目眩。可能是由于石壁开凿的并不是那么规整,有几盏烛火,烧得异常热,热气扑人。
明烨兴奋起来:“枯骨天灯阵?”
“这个阵法,没有源头。”慕长宁上前,把手放在了一根烛火上,微弱的火光直接穿透了他的掌心。他神色凝重:“假的?”
陆展清手里拈着黑子,朝那几盏异常热烈的烛火而去,细细感知着,摇了摇头:“不是假的,是阵法,我能感觉到有生魂的气息。”
纪连阙反应极为迅速:“你的意思是,这是一个开启真正枯骨天灯阵的阵法?”
陆展清点头,将那几盏异常明亮的烛火的位置一一点给众人看:“这不是中川独创的阵法,是我们古籍兵书中都有记载的,九字连环阵。”
所谓九字,就是按照九宫排列,每格兵将安插,逐渐如同一体,互相交穿,在战斗的时候可以互相支援联手攻击。
而九宫则是天文的划分。天宫以井字划分乾宫、坎宫、艮宫、震宫、中宫、巽宫、离宫、坤宫、兑宫九个等份,在晚间便可从地上观天的七曜与星宿移动。
纪连阙听完,嘲讽了一句:“中川不是一直以自创阵法为荣么,这么大的阵法,却要用他们看不起的外来人的阵法。真是,又当又立。”
天灯上的女子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见几人慈眉善目的样子,胆子大的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淡黄色的油纸遮不住女子们曼妙的身材,她们娇小柔媚的身影倒映在天灯的外壁上,像一只只摄人心魄的狐狸。
可这般艳绝的场景,除了白团歪着脑袋认真思考能不能吃以外,没有一个人有心思欣赏。
陆展清仔仔细细地观察推演着,轻呼出一口气,道:“这阵法联通的是真正的枯骨天灯阵,要想破坏枯骨天灯阵,我们首先要解除这个九字连环阵。”
“那不是简单。”纪连阙拔出腰间拙锋,道:“打哪?”
“……”
陆展清沉默片刻,道:“若是我们用武力破除这个阵法,枯骨天灯阵就不会显现。我们得解,不能破。”
纪连阙嘶了一声,拙锋入鞘,不满道:“这么麻烦。”
“小侯爷,”陆展清朝他转过脸:“枯骨天灯阵起源在皇家,您了解多少?”
一直燃烧的烛火让空气有些闷热,纪连阙找了个背光的石窟靠着,回想着这些天查阅过的古籍,道:“枯骨天灯阵,其实就是把这些女子的生魂从小禁锢起来,让她们在互相吞食生魂后成长,最终达到阴气的顶峰,成为枯骨天灯。”
“枯骨天灯最初是用在皇家墓葬当中的,选择的都是一些貌美的妃嫔、妻妾。女子阴气重,能护住尸身不腐朽。男子阳气足,绝不会选用男子,所以这些天灯里,没有男子。”
“如此,”陆展清的目光放在漂浮喧闹的天灯上,又放在石壁上的烛火上,思索着:“照九宫的顺序,枯骨天灯阵所对应的少女便是兑宫、中女是离宫、长女是巽宫。我们只要找到对应的这三个方位,按照顺序破开后,就能见到真正的枯骨天灯阵和背后的操纵者。”
“这三宫各有其特色,最摸不着的是巽宫。巽属风,表面看起来谦逊受益,实际上缥缈无定,擅长隐藏。离宫属火,猛烈刚硬又能附和依托,需得强攻。兑宫刚内柔外,性情难测,攻心为上。”
火焰的光晃得众人的神情明暗不清。
纪连阙率先打破了沉默,摸着腰间的拙锋,说道:“我擅强攻,我去离宫。驯近战不俗,但更擅长探听。你耳聪目明,敏锐有察,去兑宫。”
驯微微颔首:“定不负少主所托。”
慕长宁看向明烨,说:“你的擅长,你跟驯一起吧。”
明烨利索地应下:“好嘞。”
他走到没有任何表情的驯身边,一把揽过了他的肩膀,被驯一把甩开。
“算上我,五盟会里所有人都是我的仇人,”丁酉笑着:“我只会使枪,没什么用。不过有白团在,倒也无后顾之忧。”
纪连阙看着那一人多高的长枪,立刻拍板:“那你与我一起。”
陆展清点头应下:“我与长宁去兑宫。按照她们的顺序,我与长宁先出发。丁酉你们迟半柱香,以此类推。”
几枚白子朝着正北方九号位的烛火而去。
烛火熄灭的瞬间,山石裂开了一道可容一人通行的道路。
慕长宁先一步朝上而去,紧跟在其后的陆展清回头,神色凝重道:“诸位,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若不成,我们都得葬身此地,成为这些天灯口中的生魂。”
空中漂浮的天灯像是听懂了陆展清的话,旋转着,浮动着,里头发出喋喋的笑声。
很快,这些女子蓦然把脸推在天灯的皮纸上,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直直地盯着他们所有人——
作者有话要说:
陆:啊我这该死的胜负欲。
纪:啊我这该死的胜负欲。
三三:谁来救救我。在线等,很急。
第87章 伊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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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山石裂开的通道诡秘幽长,一眼望不到尽头。
外头的烛火愈发昏暗,慕长宁背着光,一点点地摸索着可能存在的机关,指尖上满是灰白的石灰,小心翼翼。
“咔嚓——”
慕长宁脚下一顿,往后挪了点。
一截白骨被踩断,早已空洞的两个眼眶正正地朝着踩着他的人笑着。
慕长宁面无表情地跨了过去,蹲下身把它拨到一边,给还看不到身影的陆展清腾出空间。
他掌心放在破了好几个窟窿的头盖骨上,把那空洞的眼眶转过去面向石壁,说:“大哥就在这里面壁吧,别出来吓人了。”
不过半柱香时间,手上一直摸着的高度相等的石壁骤然升高,慕长宁的眼前出现了两个巨大的、手持斧钺的门神。
门神铜目钢眼,顶天踩地,慕长宁挺直脊背站立着也只能到门神被风化严重的脚踝处。
他举着火折子,仰头看去,与门神的两个眼睛对视时,一股极为恐怖地力量朝着他心神咆哮而来,伴随着声嘶力竭地怒吼。
“肮脏愚蠢的外来人,都给我死!留下命来!”
这声音只朝着心神而去,外头听不到一星半点。
猝不及防被这狂吼的声音侵袭,慕长宁白了一张脸,连连运转内力抗衡,后撤了几步。
“三三。”
有力的手及时托住了他的后腰,感受到了那劲瘦腰间的轻颤。
慕长宁轻喘着,抓过陆展清的手,警示着:“别看他的眼睛,往他的手指的方向去。”
陆展清抬头,眼神放在门神朝东南方呈托举姿势的手心上。
他揽着慕长宁,朝那巨大的石化手心飞跃而去。
两人刚飞身而至,那门神的手心就倏然收紧,抡动着胳膊,把他们甩了出去。
天旋地转中,两人不知道撞碎了多少石墙,才摔到了地上。
一片尘土飞扬中,一张小女孩的脸在慕长宁眼前放大,圆溜溜地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惊奇道:“咦?大哥哥?”
是在中川阴阳当铺见过的,厉鬼伊梧。
两人刚坐起身,伊梧就开心地围着两人转,脆生生道:“哥哥是来陪伊梧玩的么?”
陆展清趁着两人交流的功夫迅速打量周遭。
这是一间空荡而寂静的石室,两边长,南北短,上头被一块巨大的石板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看这构造与布置,是一副棺材。
他算了算方位,这里就是他们要寻的兑宫,伊梧就是他们要解决的兑宫之卦。
要想从这里出去,要么他们死,要么伊梧死。
陆展清收回投向远方的视线,伊梧已然亲昵地拉着慕长宁朝着屋内唯一的一副棋盘走去,期待道:“大哥哥,你会下棋吗?”
摆放着棋盘的小桌下是堆满的白骨。
伊梧咬着手指头,安慰着慕长宁:“他们都是下棋输了的人,大哥哥只要不输给我就好啦。”
陆展清朝两人走近,不动声色地将慕长宁护在了身后,对伊梧笑了笑:“我来陪你下,想下什么?”
伊梧欢呼着,小手一挥,桌上就多了两筐棋子:“围棋。我执黑子,黑子先行。”
陆展清的手堪堪拿起一颗白子,就被棋子中的生魂的凄厉叫声震得晃了晃神。
这竟然是一场由生魂做成的棋局!
每下一子,被困在棋子中的还有意识的生魂就会被生生泯灭。
被落在棋盘正中间的黑子在挣扎,尖叫,被伊梧狠狠一拍后,化作道道黑烟。
见陆展清久久不下,伊梧肉眼可见地不高兴起来,两旁的牙齿开始尖锐地生长,眼里泛着猩红色:“快下啊,你们不是很能吗?”
一道内力凝实的绳子缠在了她的脖子上,伊梧用力地抠着,发黑的指甲屡屡刮过慕长宁的手背。
慕长宁转动着手腕避开她的手,不断收紧内力,和声和气道:“小朋友这么心急可不好。”
伊梧费力地扯着颈边的绳,神色怨毒,偏陆展清还一脸温柔如闲话家常般地跟她聊天。
半个时辰过去了,棋盘上只有一颗孤零零地黑子。
伊梧是个孩子,是被五盟会欺骗抓来枯骨天灯阵炼制,成为厉鬼的孩子,两人不忍对她痛下杀手。
“伊梧,你不想出去吗?这里什么都没有。”陆展清绕着腕间明雪,明雪乖顺地垂在掌心,像一条再普通不过的绸带。
这里当然什么都没有,整间石室就是伊梧的棺材,是埋葬地。
脖子上的绳子松了些,伊梧刚想露出尖牙撕碎身后的人,又畏惧缠在颈边的绳子,忍了又忍。
“想,这里一点也不好玩。”伊梧大睁着那双猩红色的双眼,不怎么高兴地踢着一旁的白骨,把他们踩得七零八落,道:“可是他们说,要等到父亲母亲来才能一起出去,不然他们就永远都找不到我了。”
伊梧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满是对父亲母亲的孺慕。
可她的双亲,却在她化作厉鬼的那日,被她生吞活剥,吞了生魂,灰飞烟灭。
伊梧不知道想到什么,嘴巴朝着两旁疯狂地咧开,尖锐的指甲瞬间击溃了慕长宁圈在她脖上的内力。
她尖声而凄厉地喊着:“是他们不要我!把我送进五盟会!他们都得死!”
恶鬼的力量在一刻完全展示出来。
作为兑宫主位,伊梧是整个枯骨天灯阵的由来与核心,吞噬生魂的数量最多,实力不可小觑。
她一边谩骂一边哭喊,手指成爪朝慕长宁当头抓下。
慕长宁拉开距离,许久未出鞘的无痕瞬间拿在了手上,朝前一挥,削下了几根黑色发紫的指甲。
伊梧所用,不是虚无缥缈的巫术,无痕对她的伤害要更直接一些。
“为什么?为什么要抛弃我!都是因为弟弟!是他,都是因为他的出生,我才会被遗弃!”伊梧哭喊着,怒不可遏:“你们都是一样的,你们都只疼爱他!都得死!”
她挥动着小手,道道黑气出现。凌厉而腥臊的黑气化成一个个狰狞的面孔,俱是扭曲痛苦,都是被伊梧生吞活吃的生魂。
生魂咆哮着,带着无法宣泄的怨气铺天盖地而来。
陆展清的白子速度极快地打散面前的黑气,明雪白光大亮,将整个石室衬得有如白日。
伊梧一瞬间捂住了眼睛,尖叫着躲在了暗处,召唤着更多的生魂。
“三三,我来处理这些,”明雪过处,黑气四分五裂,陆展清道:“擒贼先擒王。”
慕长宁飞身而上,瞬间就逼近了伊梧。无痕寒光大放,在伊梧的尖叫声中寸寸逼近。
随着生魂的溃散,小女孩身上多了好几处不见血的伤口,她抬起脸,楚楚可怜道:“哥哥,你别打我,伊梧好疼啊。”
慕长宁不想杀她,只想生擒,闻言将无痕压在她的颈间,逼得伊梧一声尖叫后,才说道:“你清醒一点,变回去。”
“可是哥哥,真的是他们的错。”伊梧扁着嘴,眼里噙着泪:“伊梧因为太饿,吃了口弟弟的包子被打得半死,可是弟弟却母亲怀里听着故事。为什么、就因为我多吃了一口汤,一口饭,他们就要把我交给五盟会的人,我做错什么了?!”
说到后面,伊梧的情绪又激动起来。
伊梧的样子让慕长宁想到同样被偏爱的陆云清,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本不是你的错,可你杀了他们。”
隐晦的话语让伊梧心里逐渐不安,她喃喃地重复道:“谁?我杀了谁?”
茫然地看着慕长宁,又看着一言不发的陆展清,她不安道:“谁?”
她上前两步,拉着慕长宁的袖子,固执道:“父亲母亲会来接我的对吗?”
厉鬼只会有生前的记忆,对于成了厉鬼之后的所有事,她不记得,只有模糊的印象。
是她控制不住怨气,在厉鬼对生魂的渴望中,一点点地将她的父亲母亲吞吃入腹。
面目全非的父母眼中没有怨怼与害怕,只有无尽的内疚与纵容:“对不起啊伊梧,我也想给你很好的生活。”
母亲的最后一句话,散在了伊梧的咀嚼声中。
“啊!!!——”
伊梧完全发了狂,她流着泪,发出尖锐沙哑的凄声,振臂一挥,无数道漆黑的生魂从她的身躯里涌出,四面八方地涌满了整间石室。
慕长宁摊开手心,磅礴的内力在疯狂地涌动汇集,化成无数道莹白的箭。
满室的白与黑,风声与啸声将室内的棋盘碾成齑粉。
黑压压的生魂被白箭搅碎,半点不剩。
高亢凄厉的哀嚎声过去以后,伊梧脱力地跌在了地上。她双目涣散,大量生魂的死去让她也跟着虚弱,生机一点点逝去。
“大哥哥,”伊梧满身的血,朝慕长宁爬去,腰间小布袋上的铃铛清脆作响:“能不能带我回家……”
伊梧的羊角辫在打斗中早就散落下来,她想起了那些早就被遗忘的温情,悔恨道:“家,在莹村,每年夏天,他们都会,都会给我抓萤火虫……”
一点点苏醒的记忆在无情地抹杀着她。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伊梧喘不过气,被生魂反噬的身体开始化成烟灰:“原来、我等了那么久,他们根本就不会来,他们定是恨死了我,再也不会来接我了…”
“伊梧,”一室狼藉里,慕长宁弯下腰,抱起了哭到脱力伏在地上的伊梧:“我们会带你回去。”
伊梧靠着他的臂弯,止不住的黑血从口鼻处涌出,染透了慕长宁的白衣。她神色悲戚,哭声熹微。
陆展清一下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宽慰着痛不欲生的伊梧:“他们一定,一如既往地爱你。”
“我不是有意要吃掉这么多人的,我真的、真的不知道,都是枯骨天灯阵……”
伊梧突然用力攥住慕长宁的前襟,急道:“毁了它、毁了这个阵法!”
“如何能毁去?”
伊梧恨声:“杀了阵眼!”
未知而强大的阵眼感受到了伊梧的背叛,石室一片地动山摇。
“我死的那刻,棺材东南角会有出路,你们、你们出去后,能、能送我回去吗?”
陆展清握着她冰凉的手,郑重道:“自然。我们会找个地方,给你与父母立碑。”
伊梧的身子越来越轻,周围的黑烟越来越多。
她一下一下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放在陆展清手上,泣涕涟涟:“他们一定讨厌死我了,不想、不想我回去的,把我、把我的头发,散在风里,远远地,就好……”
伊梧小小的身躯化成一道道乌黑的烟,了无痕迹。
腰间的小布袋掉到地上,压住了那黑色的铃铛,闷闷作响。
慕长宁眼圈泛红,一言不发,攥着布袋的细长绳结,把袋子捡了起来。
石室发出可怕的咆哮。
阵眼似乎要惩罚伊梧,让她死无葬身之地,发出惊涛骇浪的怒吼。
吼声如浪,将眼前的所有东西拍散,连同将伊梧永远定格在童年的棺材。
陆展清揽过慕长宁,朝东南口飞身而去:“快!”
石室在两人飞出去的瞬间倾塌,外头的石壁一阵摇晃。
在另一宫的纪连阙与丁酉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个头。
第88章 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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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宫,纪连阙与丁酉所在地。
圆形的石室里,一位须发都是火红色的老者,正用他那细瘦而伶仃的腿支撑着身体,连声怪叫着,朝着两人点来点去。
火,无处不在而四溅的火,在狭小的空间里朝着纪连阙和丁酉砸去。
老者腕上绕着两道黑色的咒枷,怒目圆睁,手点到什么位置,一团凶猛的火焰就朝着两人砸去,他叫着:“呔!外乡人!吾乃祝融座下大弟子,你二人无端闯入,还不受死!”
拙锋凛冽的刀锋迅猛地破开迎面而来的火焰,被劈开的火焰化成了一只一分为二的光秃秃的火鸟,纪连阙睨了一眼,嘲讽道:“原来是只毛都没有长齐的鸟,还在这大言不惭。”
老者脾气爆,眉毛都被气得飞了起来,尖声叫道:“你闭嘴!!你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乡野村夫!”
他被人戳破了身份,也不额外消耗内力去把火鸟变成火焰了,一时之间,满屋子内都是亮得发红的火鸟,伸长脖子在怪叫着。
长枪的优势在这样的战斗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丁酉单手执枪,尖锐的枪尖一刺一个准,如此串了三只后,他把枪尖对准了逐渐慌张的老者:“要拿回去烤着吃么。”
纪连阙哈哈大笑道:“不用烤了,本来就是熟的,再烤就跟他一样焦了。”
老者气急败坏,火红的眉毛被拙锋挑过来的火鸟烧掉了一半。他把那只该死的火鸟捉下来踩在脚下,双手在自己的眉心上一拍,一个莹蓝色的火焰浮现。
他兴奋而诡异地笑着:“接受烈火的审判吧!”
周遭的火鸟齐声嘶鸣,纷纷梗着脖子坠地,在坠地的一瞬间化成了极高温的蓝色焰火,可怕的温度瞬间让人汗流浃背。
纪连阙和丁酉飞速向后退去,第一时间远离那蓝色的火焰。后背贴着残余着冷凝温度的石壁,缓解着灼热。
老者发出哇呀呀的怪叫,一把扯下了腕上的咒枷,瞬间化成了一只束瞳白毛的老虎。
“原来是一只精怪,偷学了点本事,还称自己是祝融的徒弟,真不害臊。”纪连阙甩了一把他的高马尾,拙锋稳稳地攥在手心里,完整以暇道:“喂,你的尾巴被火烧起来了!”
老虎喷着粗气,后退刨地,凛然地盯着纪连阙,直起了上半身,张开了嘴。
一股极为强大的吸力朝着纪连阙吸来,想把他拽进蓝色的高温里。
纪连阙调动着内息,也只是堪堪维持在一个平衡的力度。
如此不上不下,老虎的白毛骤然翻动,拼劲了全力发出了一声比刚刚还要巨大的声响。
“小心!——”
完全兽化的老虎失去了理智,纪连阙瞬间被拉了过去,明蓝色火焰的热度已经灼烤着衣服。
“快抓住!”
枪杆倏忽而至,纪连阙猛地一抓,借着丁酉往后挑的力量一下子飞身回到了石壁前。
纪连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夸道:“枪法不错,有几分军中的风采。”
丁酉一怔,继而笑着:“我母亲便是军营出身。”
“噢?女子入伍,倒是巾帼不让须眉,”纪连阙仔细地打量着丁酉,愈发觉得眉眼熟悉:“你不会是濛姐的孩子吧!”
在丁酉不可思议的眼神中,纪连阙想起旧事,乐不可支:“濛姐在军中那可是说一不二的。小时候我在军营摸爬滚打时,都有几分惧她。她离开那日轻飘飘地往军营里寄了一张信,上面就写着‘成婚,勿扰。’四个字,营里兄弟笑了许久。”
丁酉靠着石壁,跟着笑了起来:“是,她跟着我父亲,回中川了。”
方才那阵惊天动地的虎哮,把在风宫的明烨吓了一跳。
他们二人面对的是一个畏首畏尾的人偶。
准确的说,是一个打造得十分精美的机关人。
“干嘛——”
明烨猛地抓住拍在肩膀上的手,以为是驯,想也不想的就回头。
一张血淋淋的脸就出现在了眼前。
明烨心下一惊,朝着台上张牙舞爪的机关人骂道:“你有病啊老是吓我!”
比起明烨,驯沉稳许多。
他闭着双眼立在原地,静静地感知着不知道从哪里摸过来的东西,有可能是一条尾巴,也有可能是一只发烂的手,然后以极快地速度挥剑切断。
什么东西撞上了驯的后背,他反应极快地把手肘朝后重重地撞去。明烨眼疾手快地化开了这力道,整个人几乎趴在他后背上,喊道:“我!是我!”
驯嫌弃道:“你好吵。”
明烨嘴上说个没完,眼神却在细致地打量着台上的机关人。
那机关人的头部在不断地旋转着,浓墨重彩的五官各做各的事。四肢一上一下,都在同时运转,互不干预又互相纠缠。
他拿手臂撞了撞驯的腰,示意他看往机关人的心脏处,那里,一块飞速转动地齿轮泛着幽暗的光。
随着伊梧的死亡,正北边的兑宫一阵剧烈地摇晃,外头石壁上的烛火瞬间熄灭了三分之一。
纪连阙目光一亮:“他们成了,丁酉,动手!”
拙锋和长枪同时间将老虎捅了个对穿,紧接着,风宫的两人也灵敏地取下了机关人心口处的榫木发条。
一阵地动山摇,尘土飞扬,六人所在的石室都开始倾塌粉碎。
朦胧的缝隙中,石室不受控地疯狂旋转着。
陆展清搂着慕长宁,举起袖子护着他,避免他被石块砸到。
等众人缓过这阵剧烈旋转带来的眩晕后,被眼前的场景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硕大无比的圆形石室,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摇曳生辉的烛火与精巧的天灯。满室的橙光,暖意融融地互相托着,满目的烛火,漫天摇曳的风灯,美轮美奂,壮美无暇。
这是枯骨天灯阵的源头!
一位沧桑的老者盘腿坐在庞大的阵法中心,须发全白垂至地面,手中拿着一盏天灯,正拿着细小的毛笔,全神贯注地在灯纸上画着什么。
画灯里一位曼妙的少女懵懂而无知地看着他的动作,时不时咯咯地笑着,甚至还把手指伸出来,调皮地扯着老者的画笔。
巫神站在他的身侧,在这明亮温暖的烛光里,愈发显得精致艳丽,肤若凝脂。
他赤足轻踏,系在细瘦脚腕上的铃铛便响了起来,和气道:“来的好快,让我刮目相看。”
老者恍若不闻周遭的变故,只慈祥地笑着,画笔朝着少女的身躯点去,惹得人一声惊呼,满脸羞红地躲回了天灯里。几笔过后,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便跃然纸上。
他端详了好一会儿,确保蝴蝶的墨痕干透后,交给一旁的巫神,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墨迹,笑着:“诸位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看,可是泠欢没有好好招待各位?”
一旁的巫神伸展着腰身,把天灯送至半空,薄纱让那一截细腰若隐若现。
不可一世的巫神对着老者颔首,歉意道:“师父教训的是,是泠欢的错。”
欢,一个屈从性极强的字眼。
纪连阙的目光动了动,他脸上还沾着血,笑起来有些瘆人:“那怎么办,你们自刎谢罪吧。”
老者抬起眼看他,深邃的双目蕴含着常年研究阵法的变幻与空寂,竟让纪连阙都短暂的恍惚了一下。
陆展清盯着他片刻冷不丁道:“漠吉。传闻中家破人亡的上一任巫神。”
漠吉惊讶了片刻,大方地承认着:“是老夫。”
他感慨着:“许久没听到这样的称呼了,让我猜猜,是红旌告诉你的吧。”
漠红旌,中川上一任巫神漠吉的女儿。
是陆展清与慕长宁在云屏城的阴阳当铺里遇到的那位画灯使。
当初她知晓陆展清身份后,便求着陆展清帮她寻找父亲的下落。没想到,她以为流离失所的父亲,就在中川,就在五盟会,甚至将自己女儿也作为枯骨台灯阵法的一员。
陆展清不答,漠吉耸了耸肩,问道:“那孩子,现在还好么。”
“倘若她知道,她以为的家破人亡都是亲生父亲的一手布局,宁愿献出自己的生魂永困枯骨天灯,只为了寻找你,该作何感想?”
寒冰以漠吉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去,瞬间就将石室的地面冰封了一层:“你懂什么。”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漠吉手腕一翻,一道极为繁复的符文就朝陆展清打去。
一支凌厉的内力之箭与之相碰,强大的内力冲撞开来,掀起了方才在地上冻结的冰凌。
冰碴子四溅,如雨般落在众人的身上,冷凝干涩。
漠吉手腕一滞,看向脸色不善的慕长宁,满目惊喜:“原来是你啊小家伙——”
他举起双手,像要拥抱漫天的天灯一般,道:“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我的小羊。”
漠吉神色痴迷地望着满室的天灯,说道:“十几年布一局,都是为了你,四家少主之一。”
话不投机半句多。
陆展清和纪连阙几乎是同时动手,明雪和拙锋呼啸着,意欲砍下漠吉的头颅。
泠欢往前一步,双手结印,白雾瞬间纷飞,一只通体雪白的白狼伸着锋利的钢爪,朝两人兜头一抓。
拙锋转变方向,凛冽的刀气朝前狠狠一划。白狼的身体有一瞬间的溃散,却又在瞬间凝结。
泠欢的脸隐在白狼身后,满头白发被激荡的内力吹得四下纷飞。
“小羊,”漠吉看都不看面前的两人,伸出手就朝慕长宁抓去:“过来,让我看看你。”
慕长宁没什么表情,也不想回应。
内力幻化出了一把巨大的长弓,飞至半空,行云流水地搭弓拉弦,一支支破空而强劲的箭朝着漠吉直去。
漠吉只是端坐着,宽大的袖口垂落地面,在箭来的一瞬间,五指成爪,轻而易举地捏碎了那几支呼啸而来的箭。
好强的内力!
众人均是面色一变,警惕到了极点。
漠吉虚虚托着那粉碎的箭支,蓦的握拳,将它们捏成碎片化的流萤,反手一甩,朝纪连阙的后心而去。
“少主!”驯的一颗心悬到了顶点,瞳孔紧缩。
漠吉与纪连阙的距离更近,驯来不及。眼看着流萤就要击中来不及回身的纪连阙,数十枚倏忽而至的白子打碎了那要命的流萤。
驯脸色惨白地停下了动作。
“多谢。”纪连阙朝陆展清遥遥一喊,看着面前一对三不落下风的白发少年,挑了挑眉:“真是好笑啊,如果让中川的宗族知道,他们如此尊重的巫神竟然是个外来人出身,怕是要震惊得好几天吃不下饭呢。”
泠欢从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惊恐,他面色铁青,呼吸急促:“你在瞎说什么!”
“你的巫术学的很不错,想来是费了大功夫的,可你的手骗不了人。”
纪连阙身姿极快地贴近了他,拙锋冷冷地横在他的右手上,说道:“你拇指和食指上的茧,分明是常年用惯了刀剑之人,你骗得了谁!”
泠欢急了,想藏起右手。心神刚一松,白虎便被明雪一分为二,惊天动地的嚎叫声让满室的天灯都尖叫了起来。
泠欢后退了几步,吐出一口血来。
“没用的东西,不过随意两句,就能让你心神大乱了?”漠吉毫不留情的斥责,让泠欢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瞬间惨白。
漠吉吹了一声口哨,大量的黑鹰卫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围住了几人。
“除了这个,留活口,”漠吉指着慕长宁,“其余的都杀掉。”——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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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肮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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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鹰鼻深目的黑衣人抽出腰间的长剑,悄无声息地加入到了战局里。
纪连阙一脚踹开一个黑鹰卫,拙锋在他们脖间一抹,舔了舔嘴唇:“你们的巫神是个外来人啊,你们知道吗?”
原以为藏得极好的秘密被毫不留情地揭开,泠欢又惊又怕,脚脖上的铃铛声响愈发急促,招式大乱,被刺中了肩头。
纪连阙有心气他,指着他伶仃脚腕上的铃铛笑道:“你知道,什么人才在这个地方挂铃铛吗?”
他痞气地笑着,仗着身高的优势,在泠欢欲遮还羞的腰后一抹,道:“塌上的小倌。”
泠欢气得浑身发抖,竟是红了眼眶。
他拿下捂着肩头伤势的手,手腕翻动,白雾瞬间聚集,尖锐慑人的三丈冰凌就握在了手里。
纪连阙从小就习得一身好轻功,气得失了章法的冰凌不仅碰不到他,还被拙锋削短了许多。
纪连阙细看泠欢的神色,调侃道:“你不会是,被漠吉从塌上救下来,从此跟了他,回了中川,当了这巫神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
泠欢看到了黑鹰卫们眼里的震惊,心直直地往下沉。
他面上闪过厉色,站定身子阖眸,双手平托向上,数百道凌厉的白雾将场上所有黑鹰卫杀得一干二净,顺带击飞了明烨和驯。
“是又如何?”白发少年赤足踏上黑鹰卫的尸体,将猩红的血迹碾在足下,像踩着一地盛开到糜烂的彼岸花。
纪连阙都被这一幕晃了晃神。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随意编排的几句话,竟真是泠欢的身世。
他闭上了嘴,拙锋的寒光击溃了剩余的白雾,耸了耸肩:“我方才都是瞎说的。”
“泠欢!”一直与慕长宁交手的漠吉感知到周围的变故,喝道:“你干什么!”
本以为师父会给自己出气,没想到只换来了一顿冷厉的斥责。
泠欢还来不及请罪,一道让人眼花缭乱的符文就重重地打进了他的眉心处。
泠欢惨呼一声,双膝瘫软跪地,捂在唇边的指缝即刻被鲜血染红。
漠吉看着泠欢在地上痛苦地挣扎,鄙弃道:“脏了的东西,果然没用。”
泠欢错愕地抬头,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漠吉毫无反应,只捏了一个咒印向慕长宁罩下:“小羊,你比他厉害,跟了我,下一任巫神也可以是你。”
慕长宁冷哼一声,涌动的内力瞬间搅碎了那繁复的符文。
“你很强,可是你的内力也撑不了多久了,”漠吉坐在地上,岿然不动:“巫神地位,至高无上,可不是你这个影卫出身的四家少主能比的。”
在场除了泠欢,没人对漠吉的话有任何反应。
慕长宁甚至还有时间,从袖口里拿出帕子,替走过来的陆展清擦去手背上的血迹。
漠吉抬眼,瞥了一眼陆展清,继续劝说慕长宁:“小羊,这就是你跟着的主子么。若你与我合作,做了这巫神,何必再如此奴颜婢膝的伺候他?”
慕长宁用脸颊贴了贴被他擦得有些泛红的手背,道:“我乐意。”
两人的影子被天灯倒映,在地上拉出长长的两道。
慕长宁垂眸,赤诚又热烈:“我愿意做他一辈子的影子。”
漠吉目光发狠:“冥顽不灵。”
“枯骨天灯阵本就是为你而设,既然你不愿意随我,我也不会亏待你。你这般好皮囊,我会给你做一个最漂亮的天灯,如何?”
漠吉手中出现了一盏画梅红盏,晃着空空的内核,笑道:“喜欢吗?你的归处。”
明雪和无痕不约而同地向漠吉而去。
从进这里开始,漠吉就一直盘腿坐,有高度的事情都由泠欢代劳。因此两人断定,漠吉早与枯骨天灯阵融成了一体,无法起身。
只有他死了,枯骨天灯阵才能灭绝。
漠吉双指夹住明雪,毫不费力:“本来看在红旌的面上想饶你一命,如今看来,你也急着自寻死路。”
能斩铁断钢的明雪竟然伤不了他分毫!
汹涌的力量沿着明雪轰入陆展清的经脉中。
陆展清气血翻涌,闷哼一声,哑声道:“眼睛!他的眼睛就是阵法,攻他眼睛!”
慕长宁听出了陆展清声音的变化,内心焦急,握紧无痕,次次朝着漠吉的眼睛而去。
漠吉行动不便,左闪右闪,避得狼狈,喝道:“找死!”
他双手朝着地底一拍,手背上青筋鼓起,面上经络寸寸蠕动。
丁酉的长枪势如破竹,想要扎穿那枯瘦的手背,急吼道:“打断他!他在吸收伏神山的力量!”
无痕和明雪同时穿透了漠吉一左一右、高高隆起的手骨。
“师父!”泠欢看到这一幕,眼都红了,白雾凝成冰剑,爆发出惊天的气息。
他身子跃起,满眼厉色,冰剑朝准备上前再给漠吉一刀的纪连阙和驯当头砍下。
蕴含了全部巫术的一刀,根本无法阻挡。
“少主!——”
拙锋与冰剑相撞,刀背上瞬间凝满了寒芒,无法挥动半分。
驯在生死一瞬挡在了纪连阙身前,冰剑毫不留情地刺入驯的肩膀,将他钉在了地上。
带着铃铛的赤足骤然发力,踩上了他的腹部。驯痛苦喘息着,鲜血自口鼻处溢出,青筋暴起的手背抓住了泠欢的脚踝。
纪连阙眸色幽深,并指用内力击碎了刀脊上的碎冰,带着眼睛都难以捕捉的速度,朝着泠欢刺去,生生将他逼退了十几尺。
纪连阙蹲下身,快而准地拔出驯身上的剑,迅速地点了几处止血的穴道,把他拽到了自己身后。
泠欢轻纱浸血,白发猩红,那张柔软带媚的脸竟显出了几分凌厉慑人。
地面一阵疯狂的颤动,无数的天灯也跟着摇晃起来,女子们的惊惧与尖呼,不绝于耳。
不断炸裂的阵法和符文化成尖锐的碎片,将众人割得鲜血淋漓。
漠吉痴迷地看着慕长宁身上的伤口转瞬即愈,半点痕迹也没留下,眼中是愈发藏不住的渴望与羡慕。
陆展清没有四家血脉,只要被符文碎片击中,就会留下一道极深的血口。
尽管慕长宁尽可能地护着陆展清,无奈炸裂的碎片太多,仍是不可避免地多了十几处细而深的伤口。
见陆展清在自己面前受伤,慕长宁的情绪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握着无痕的手在微微颤抖,即便服过解药也觉得露华香无处不在,浓郁至极。
沾着血腥味散发极快的露华香也同样在侵蚀着漠吉的情绪。
陆展清抚着慕长宁的后背,内力平抚着他躁动的心神,朝漠吉问道:“枯骨天灯阵,动辄几万条性命,就为了建阴阳当铺,为了抓住长宁?”
漠吉扬手甩袖,避开一旁丁酉和明烨的攻击,反手甩出几道符文,冷笑道:“这么大的局怎么可能只抓一个呢,这不是还有一个么。”
泠欢的冰剑配合着漠吉的阵法,在纪连阙手腕上割了深深的一道。
未见鲜红,已然痊愈。
由于自小淬血,他的自愈速度比慕长宁还要快。
泠欢立刻道:“师父!他也是四家之人!”
两人刻意隐藏的身份被挑开,纪连阙杀心顿显,拙锋伴随着咆哮的刀气,削断了泠欢垂坠至腰间的白发。
“枯骨天灯阵,就是为了吸引你们的探查。四家只剩两家,被四家镇压的‘极’很快就能现世了。”
漠吉阴恻恻地笑着,手掌朝后一抓,一把泛着碧绿色的匕首就被扔到了泠欢的脚边。
“用这个,我苦心孤诣炼了许久的宝器,他们会惊喜的。”
漠吉躲过愈发狠厉的岁晏,说道:“小羊好孝顺,还知道多带一个四家之人,给我惊喜。”
“滚远点,听你说话我就恶心。”慕长宁微抬下颚,侧脸绷成一条冷硬的线,出手愈重,几枚白子狠狠招呼着漠吉的眼睛。
两人距离太近,漠吉心下一惊,反应过来时,陆展清已然用几枚黑子,封住了他的周身穴道。
白子稳准狠地打入了漠吉的眼眶内。
“啊!!!”
在漠吉痛苦的嚎叫中,无数的枯骨天灯剧烈地摇晃着。烛火跳动,在哀嚎中瞬间熄灭了大半。
“师父!!!”
匕首是泠欢最擅长的武器。
他身形小,又极擅长贴身,碧绿色的匕首在前来阻挡的纪连阙身上留下了好几道伤口。
伤口发黑,即便有四家血脉也无法愈合。
纪连阙眉间拧成川字,感受着伤口灼热的疼痛,死死地盯着泠欢。
慕长宁与陆展清乘胜追击,眼见着无痕就要割断漠吉的咽喉,泠欢惊叫着,扔掉了匕首,朝着漠吉飞扑而去。
漠吉看都不看,一把甩开了来人。
泠欢不备,被扇在地上,顾不得错愕,竟徒手抓住了无痕。
“唔!!”无痕锋利无比,一下就将少年白皙柔软的手掌割的深可见骨。
泠欢疼得发颤,无意识地流着泪,像只护主的恶犬,死死地盯着慕长宁。
慕长宁抽了抽无痕,竟没能从泠欢手中抽出。眼见漠吉手中又要蓄成咒印,他心下焦急,腕间的暖玉在剧烈地颤动着。
陆展清蓄力,将泠欢击退,又用明雪割断了漠吉掐诀的手指,才带着慕长宁后退,托住他发颤的手臂,柔情关怀:“三三,还好么。”
慕长宁心头猛烈的火被陆展清的眼神一浇,平复了些许。
他脚步虚浮,有些站不住,方才的打斗将他一身的内力消耗的七七八八。垂下手腕,无痕剑尖落在地上,泠然作响。
陆展清眼疾手快地揽住了他,牢牢地把他护在臂弯里,脸颊贴了贴有些失神的人。
漠吉失去了双眼,什么都看不清。泠欢本就强弩之末,根本不是纪连阙的对手,屡屡添伤,还要时不时被自己护在身后的漠吉甩出致命的符文,后背一片鲜血淋漓。
泠欢眼神都接近涣散,白雾根本用不出来,一头白发尽是红色,余光瞥见趁机朝漠吉心口而去的拙锋,想也不想,张开双臂护在了漠吉身前。
漠吉没了双眼,感受到有人的靠近,宽袖狠狠一甩,震断了来人好几处的骨头。
泠欢骤然被震开,一口血还没吐出来,拙锋已然捅进了他的心口。
他摔在地上,艰难地扯着漠吉的衣袍:“师父……”
漠吉听着他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急切地喊着:“欢儿,欢儿,来我这,来我这。”
泠欢看着漠吉的失态,艰难地向上移了移,头枕在他的膝弯,反过来宽慰漠吉:“师父…没事,欢儿不疼的,我……”
下一秒钟,泠欢发出了极为凄厉地嘶吼。
“啊!!”
这一声过于尖锐,所有人都朝这看了过来。
漠吉将泠欢的头禁锢在自己膝弯中,断指按在他眉心,强行抽取着泠欢剩余的生机与内力。
不过瞬息,漠吉就睁开了一双比刚刚还要明亮透彻却繁复深邃的眼睛。
纪连阙喘着气,捂着自己臂上无法愈合的伤口,骂了一声。
泠欢原本就瘦弱的身躯极快地萎靡,他瞪大双眼,在极端地疼痛中,被漠吉一把推开,趴伏在地上,无法起身。
无数的枯骨天灯在熄灭坠落,纷扬而下,扑簌了一地的明灭。
漠吉扭了扭脖子,舔着干涩的嘴唇,一把把泠欢推开,朝着众人张开了手臂,肆意道:“来啊。”
“师父…”
被强行抽取生机与内力的疼痛不亚于剔骨削肉。泠欢痛到语句不成调:“师父、你、你救我,是、为了今天吗?”
漠吉连眼神都不愿意施舍给他,道:“是啊,你不过是一个储存内力和生机的容器。”
泠欢绝望地悲泣。
“不然你觉得,你这么个从出生开始,就脏透了的东西,为什么会被我看上?”
第90章 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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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静默中,漠吉拿起掉落在地的天灯,很是惋惜地摸了摸,继续对泠欢道:“作为枯骨天灯阵的阵眼,你唯一的作用就是贡献你的生命。”
泠欢痛苦到甚至不知如何处理自己的呼吸。
枯骨天灯阵以生人为阵眼,靠着人的生机发展。
泠欢这一头白发,便是常年被抽取生机的缘故。
可漠吉,每每在泠欢问起时,都说是他修行巫术的缘故。
泠欢从未怀疑过,因为漠吉说的话就是他的金科玉律。
一盏枯骨天灯恰好砸在泠欢的锁骨上,他咳出几大口血,摇着头向漠吉爬去,希望能收到他怜悯的眼光。
一丝都没有。
泠欢神情木然,目光落在满地散着青烟的天灯上,缓缓地伸出手。
天灯上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雨蝶,是漠吉最喜欢的,也是他最擅长画的。
泠欢出身风月之地,他的母亲出身于南域名动一时的“流香坊”。
泠欢的母亲有着倾国倾城的相貌,可她脾气不好,每每客人要尽兴时,她总一哭二闹三上吊。客人们觉得晦气,总是骂骂咧咧地提裤子出门,把老鸨好一顿数落,老鸨因此赔了不少笑,亏了不少钱。
做不了姑娘,也得在这给她赚钱。老鸨一气之下,把泠欢的母亲扁为了杂役。
杂役没有地位,任人欺凌。在这种饮酒寻欢的风月场地什么都会出现,泠欢的母亲直到生下泠欢,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老鸨看中了泠欢母亲的皮囊,不允许她流掉,逼迫着她怀胎十月生下泠欢。
在这种情况下,泠欢极不受母亲待见,吃不饱穿不暖,每天还要被母亲和老鸨苛责辱骂。
泠欢完全继承了母亲的姿色,柔媚动人,不过十一岁就惹来无数风月老手的青睐。
荤素不忌的色鬼们対他是男是女毫不在意,甚至听说是个男孩,言辞动作都更加露骨。
这是泠欢的命。
他以毁容相逼,老鸨没有办法,忍他到了十四岁。
在他死命不从后,直接捆起来打晕了送进了房中。
那噩梦般的一夜过后,泠欢浑身青紫,失魂落魄坐在屋檐上。身上破烂的衣服什么也遮不住,他枯坐了一天一夜,在老鸨带人前来抓他时,跳了下去。
屋檐不够高,他没死。摔断了手臂和腿,气若游丝。
一位医者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是早年到南域的漠吉。
求生是人的本能。
无处不在的疼痛让极度怕疼的泠欢伏在他的靴面上求助。
漠吉是牧泽出身,治他不费吹灰之力。
“你叫什么名字?”医师身上的气息恬淡好闻,让泠欢不由自主地靠近。
泠欢疼的要命,艰难地摇着头,说道:“他们不喜欢我,没有给我取名字。”
医者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那你要不要跟我走?至少再也不会有人强迫你了。”
泠欢动摇的心在想到母亲时停了下来。
而后老鸨带着人追了出来,重伤的泠欢被捉了回去,却没留意到漠吉志在必得的神色。
“你会跟我走的,”漠吉望着地上还未干透的血迹,在夜色中喃喃自语:“不过,既然主动放弃了第一次机会,这第二次么,就得刻骨铭心一些。”
泠欢第二次见到漠吉,是在五天后的晚上。
他身上没有一块皮肤是好的,青的,紫的,被烫的,被鞭打的,林林总总,都是伤。四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吃饱喝足,身心舒畅地出门,留下烂布一样的泠欢。
泠欢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爬到了最高层,低头的一瞬间対上了漠吉怜悯而温柔的眼睛。
“泠欢”是漠吉给他取的名字。
泠,与铃同音,是他挂在泠欢脚脖上的那只银铃。欢,顾名思义,讨人欢心。
対于泠欢而言,漠吉是救苦救难的医者,是他恨不得剖出一颗心来敬畏爱戴着的师父。
対于漠吉而言,泠欢不过是一个拒绝了他,被他亲手弄脏的,流浪狗,阵眼,工具。
没有什么比一颗千疮百孔的心更容易收服的了。
漠吉随意地拿捏着这只肮脏听话的流浪狗,高兴了就夸两句,不高兴了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不管是威胁他把他扔回流香坊,还是挑断他的经脉,拿他做毒蛊的试验,哪怕是让他做枯骨天灯的阵眼,泠欢都会照做。
可漠吉対他,从来只有言语上的冷対与侮辱。
泠欢不信命,他只用了短短三年时间,就凭借极为出色的巫术当上了巫神,第一件事便是杀光了所有看不起的他的人,让他们永远地闭上了嘴。
本以为漠吉会从此対他刮目相看,至少,能够再次向他流露出怜悯与温情,可并没有。
就如同现在一样,不管自己伤得多重,漠吉只会対自己说一句,废物。
石室里的天灯还在一盏接着一盏落下,原本明亮的烛火逐渐晦暗不清。漠吉甩动着大袖,周遭是爆裂开的符咒的碎屑。
再是强大,一个人対六个人,也逐渐脱力。
趁漠吉掐诀的功夫,陆展清双腿骤然发力,结实地踢在漠吉的右臂上。
漠吉吃痛收手的一瞬间,数十道凌厉的内力之箭伴着纪连阙的拙锋猛烈地朝他面门袭去。
被洞穿的十几个伤口传来剧烈的疼痛,漠吉神色扭曲,左手朝泠欢抓去,他需要汲取更多的力量和生机。
泠欢双眼涣散,被抓到漠吉身前,看到漠吉的手指再次无情而决然地点在自己眉心时,他任由漠吉动作,扯出一抹笑来,问道:“师父、能、能给我一个理由么。”
不可能再放任漠吉再恢复一次,慕长宁找准时机,无痕刁钻又迅速地砍下了他的手指。剑气没收住,在泠欢的额头上划了一道血口。
漠吉吃痛,发狠地扯着泠欢的头发,把他掼到地下,嫌弃地骂道:“早知道你那么没用,当初就应该让四个人搞死你。”
最不堪的往事被最敬重的人揭开,泠欢脑海中一片轰鸣,他嘴唇翕动,颤声道:“师父、师父你在说、说什么?”
漠吉看到他那张含着泪的脸就恶心,掐住他的脖子把他脸朝下摁,没什么表情道:“那四个人,是我找的。”
没错,那四个男人,正是得了漠吉的命令,给了泠欢一个这辈子都不会磨灭的夜晚。
泠欢呼吸停滞,好半天没任何反应。
原来,是他最敬爱的师父,亲手将自己,推入了无间地狱中。
原来,他以为的命定救赎,不过是漠吉的残忍布局。
泠欢的世界都在崩塌。
他发疯一般地扑打着漠吉,双眼通红,一遍又一遍地问着:“为什么啊、师父、我,我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好……”
漠吉不愿与他多言,把他掀下去,踹了一脚,说道:“你脏,从出生开始就是脏的。”
泠欢像破烂一样,被扔在脏污的地上,再也没能起来。
纪连阙横刀劈开漠吉再次伸前想物尽其用的手,上前一步,把受到刺激过度毫无反应的泠欢提到一旁,骂道:“你真不是人。”
“做大事者,不拘小节。”漠吉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也是四家之人。你跟了我,我与你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日后‘极’现世,滔天的富贵,我分你一半。”
纪连阙呼出一口气,太阳穴突突直跳,忍了一会儿没忍住:“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不会见到‘极’,我就是死,也会拉着你垫背,你的梦,留到地狱去做吧!”
他呸了一声,犹不解气,拙锋舞得生风:“小爷今天就让你长眠在此。”
阵眼昏迷,枯骨天灯在纷纷坠落。
露华香侵染心神,漠吉的眼神逐渐疯狂。他一下子大哭,一下子大笑,在明雪和无痕再一次穿透他的心口之时,漠吉诡异地笑着,仰躺在地上,唯一的左手放在心口处,画着繁复的阵法。
他哑声低喃:“我愿舍弃自己的灵魂,从此与伏神山众人,长眠山中,不死不伤。”
鲜血滴入泛着恐怖气息的阵法,阵法中央骤然翻滚着黑色的雾气,浓厚的威压压得几人几乎喘不过气。
丁酉虎口抖得几乎握不住枪,脸色大变,骇道:“他在请求吸收伏神山的力量!不行!!伏神山里关押着的都是神!若是成了,我们必死无疑!!”
可不管是在场的谁,连番打斗下来,都没有力气再施展半分术法。
打到脱力的明烨惊呼着,连跪带爬,脸色铁青:“少主!少主不可!!”
慕长宁白衣染血,置若罔闻,一把取下了身上的蓝色香囊,将所有的露华香摊在了掌心上,调动着体内残存的内力。
“长宁,”纪连阙心提到了嗓子眼,飞身前来阻止,喝到:“长宁不行!你的心神撑不住的,拉开这支箭,你必然心神溃散而死!”
不停歇的打斗让慕长宁摊开的掌心都有些发抖,他看着眼前满身血污的纪连阙,轻声道:“除了从心神毁灭他,我们别无他法。”
明雪甚至都来不及收回,陆展清就迅疾而至,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沉声道:“三三不可,你将所有露华香凝成一支箭,在你拉开这个弓弦的时候,你会比漠吉先一步神志溃散,心神崩散而亡。”
大地在震动,地面上未干涸的血液连带着熄灭天灯的青烟一并涌进漠吉的体内。
丁酉最是了解漠吉献祭成功的后果,抬起酸软不堪的手臂横枪前刺,连连催促:“来不及了!快啊!”
明明刺进漠吉的心脏的枪尖却宛若探海,毫无反应。
丁酉脸色煞白:“伏神山接受了漠吉的献祭,我们——”
慕长宁目光坚定,手中的内力已然凝成一把弓箭,弓弦嗡嗡作响。
陆展清手上用了力,急道:“三三!不可以!”
“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了。”
慕长宁环视一圈,将众人的疲惫与惊慌收入眼底:“陆郎,信我一次吧。”
露华香凝成的长箭愈发凝实,香气馥郁到令人作呕。
陆展清厉声阻止:“慕长宁!”
他太清楚长宁心神的脆弱,这一箭若是拉开,他的三三,必死无疑。
就在他想动手制住慕长宁时,最了解他不过的人却一把点了他的穴道,柔和的内力将他推远。
眼神在他的伤处停留,慕长宁垂下眼眸,歉意道:“対不起,我总是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在我面前受伤。”
陆展清又急又怒,一时间竟没能冲开穴道。
弓箭与长箭愈发凝实,散发阵阵威压。
内力每推进一寸,露华香対慕长宁的侵染便多一分。
他已经无法克制心神的暴动,心跳剧烈,瞳孔涣散。
漠吉召唤的阵法处,一个模糊的兽影已经成型,堪称天压的威压骤然压下。众人心神剧颤,跪地呕血。
慕长宁缓缓拉弓,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前襟。
他眼前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他清楚得很,这一箭,无人能抵挡。
能要了漠吉的命,也会要了自己的命。
牺牲他一个,换所有人的生路,不亏。
弓弦嗡鸣中,慕长宁勉力转过脸,看向双目猩红仍在不断冲破穴道的陆展清,用尽全力说出最后一句话。
是一句,从影三开始,就一直在用生命践行的话。
“陆展清,我好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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