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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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弓弦嗡鸣连阵,掀起了一阵波纹。


    半空中剩余的枯骨天灯尖叫着熄灭坠落,再无半分光亮。


    一地的青烟缭绕。


    漠吉召唤的雾气停止了翻滚,一道人影逐渐显现。


    连白团都无法抵抗这种天压,萎靡不振地垂着小脑袋,两只小脚不停抽搐。


    弓弦被拉到了极致,由露华香凝成的长箭带着锋利的箭矢,対准了漠吉。


    短短数息,慕长宁的心神已然无法支撑。


    在一片视物不清中,他朝陆展清的方向再看了一眼,松开了手。


    “三三!!”


    箭矢即将离弦的瞬间,慕长宁即将崩溃対心神感知到了一只冰冷的手,和拥住自己的不安气息。


    陆展清手心覆在慕长宁的手背上,用磅礴温和的内力护住他的心脉,而后,压下慕长宁的内力,用自己的内力松开了箭。


    如此一来,露华香的毒性就全盘转到了陆展清身上。


    “不——”


    慕长宁好似听到自己的惊呼,却被露华香拖入了深渊。


    只剩下那一点,后背与手背被贴合的温度。


    嗡——


    露华香制的箭精准地穿透了漠吉的眉心。


    漠吉的头颅瞬间四分五裂,前所未有浓郁的露华香让他的心神在一瞬间溃散,无法成念。失去了控制和召唤的人影似乎叹了一声,消散了。


    不过一息,漠吉就抽搐着倒地而死。


    枯骨天灯阵在一瞬间消散,接着就是一片地动山摇,无数的石块砸在地面,掀起一阵阵纷飞地尘土。


    “快走!伏神山山崩!”


    丁酉高声呼喊,长枪扫开巨大的落石,带领着众人朝外奔去。


    枯骨天灯阵被毁,五盟会连同地宫一并坍塌。


    影二五汇报这两则消息时,紧张得跪都跪不稳。


    果不其然,他的主上又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男人话语里满是风雨欲来的暴怒:“既然知道他们的目标是枯骨天灯阵,为何不提前埋伏截杀?”


    “回主上的话,属下有派人拦截,但、但他们实力太强、我们派出的人……”


    “废物!”


    男人大怒,重重地跺了几步,一脚踩上了影二五放在地上的手。


    影二五疼得呼吸都停了一瞬,生受了这一场责罚。


    “漠吉呢?死了?”


    “是。”


    影二五的冷汗自鼻间滴落,被踩着的手控制不住的痉挛。他揣测着男人的心思,道:“听闻漠吉不到一息就死了,想来也没有时间透露跟主上有关的东西。”


    本做安抚的话却让男人深深皱起了眉头:“一息就死了?漠吉可是上一届巫神,实力也能与我齐平,怎么可能一息就死在他们手下?”


    “暗探来报,说是露华香。”


    男人挑眉,把露华香三个字念了念,而后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中带了几分逼问:“之前在落霞派,你対影三用露华香的那次,采买记录销毁了么。”


    影二五的脸色骤然惨白。


    踩在他的手背上的靴子愈发用力,影二五实在是忍不过这钻心的疼痛,蜷成一团求饶:“主上、主上饶了属下,属下——”


    他求饶的话语,在他的主人听来,除了聒噪,还是聒噪。


    男人一把拿起放在桌案上的马鞭,毫不留情地打在影二五最脆弱的地方:“露华香千金难买,能买得起,用的起的人屈指可数,他们光是这条线索入手,就能抓住我、抓住这一切的背后之人。”


    他下手愈发重,在影二五的哀嚎中,质问他:“你是不是早就与那影三勾搭在一起,早就叛主了?!”


    影二五嘶声求饶,额间磕的全是鲜血:“求主上明鉴!此事是属下纰漏,但属下绝无二心,主上饶我一次吧!”


    用人之际,人也不能打死了。


    男人犹不解气般又抽了数十下,见影二五的声音愈发虚弱,才停下了手:“立刻,马上去把露华香,还有所有的这些痕迹给我抹去。”


    “枯骨天灯阵既然毁了,阴阳当铺也开不起来了,让那些人手撤回来,我们另做打算。”


    影二五满头满脸都是血,却也不敢抹,只一个劲的称是。


    腥臭的血腥味让男人不适。


    他推开关紧的窗,目光晦暗。


    男人背対影二五,在窗前抬脸,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浓而厚的背影压在地上,压在影二五身上:“我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就算翻个底朝天,也要把纪家的位置给我找出来。”


    他伸手挡住被压得很低的半片天光,回头睨了影二五一眼:“既然他们兄弟情深,那慕家,也别留了。”


    慕家,遥竹院。


    慕少秋端着药推开房门时,就看到慕长宁守在床前,一动不动。


    他叹了一声,把药盘放在了床边:“儿子,这么熬着不是办法,你去休息一下,我来看着吧。”


    慕长宁被明烨搀扶回到慕家时,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好在最后关头的那支箭是陆展清拉开的,慕长宁才避过了心神毁灭,身陨道消的下场。


    可陆展清却因那极为浓郁的露华香,昏迷了五日还不见醒。


    慕长宁双眼血丝密布,木然地拿起汤碗,袖子上还是上一碗怎么都灌不进去的泅湿的痕迹:“不,我要守着他。”


    五日前,几人从五盟会死里逃生,一并回了慕家。


    尊者看着昏死过去的慕长宁和受伤严重的纪连阙,怒不可遏,当下就要处死伤势较轻的明烨和驯。


    驯无法辩驳,也不敢求饶。明烨跪伏在地上,流着泪,卑微地乞求能不能等看到慕长宁醒了以后再赴死。


    还是纪连阙一五一十地陈述了当时的场景,维护了两人,两人才得以活命。


    纪连阙把那只由漠吉炼制的让他无法自愈的匕首给了尊者,扛起气若游丝的泠欢,回了侯府。


    丁酉受陆展清所托,还得回千巧阁处理事情,休息了半日,便返回了南域。


    慕长宁在宗堂昏迷了三日,被尊者喂下无数颗解药,又用全力唤醒他的神志后,慕长宁才苍白着一张脸转醒。


    混乱的心神让他有些茫然,直到他看到手背上还残留的一点红。


    是陆展清。


    意识在一瞬间回笼,他连连抓着尊者的手,道:“陆、陆展清呢!”


    “噢你的小郎君么?他没事,”尊者不急不缓,道:“他心智比你坚定多了,不过这么重的露华香,怎么也得多躺几天。”


    尊者还在那絮絮叨叨,想要听一些两人之间的事,慕长宁已然一把推开了门,踉跄地朝遥竹院跑去。


    一守就是五天。


    慕长宁把自己关在房里,跪在床边,寸步不离。


    慕少秋看着他这幅样子,皱着眉头强硬道:“你必须去休息,再熬下去,他还没醒,你就倒下了。”


    慕长宁一把打开慕少秋碰他的手,执拗道:“不、他一会儿、一会儿就会醒的。”


    他拿起陆展清发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我要在他身边,让他一醒来就能看到我。”


    慕少秋叹了口气,合上房门出去了。


    屋内点着陆展清最常用的安神香,夜风柔柔,将月光送在慕长宁身边。


    许久没有过的自责情绪又席卷了慕长宁。


    在他的印象中,陆展清极少生病,更是从来没有这样面容苍白的躺在他面前。


    是为了保护自己。是为了自己。


    “展清……”


    慕长宁喃喃唤他,手指轻柔地抚过他的面庞,又落在他毫无血色的唇上,轻轻地把头枕上他的手臂:“快些醒来好不好……”


    得不到半点回应的慕长宁明显有些慌。


    他直起身子,头向上移,耳朵贴上他的心口,听着那平稳的心跳,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我气了、快些醒来吧……”


    正是因为自己太清楚露华香毒发时的苦痛,才愈发担忧陆展清的情况。


    慕长宁又与他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把一旁温度适中的汤药端起来准备喂他。


    陆展清因露华香的作用被勾起旧恶往事,身体紧绷,牙关紧闭,汤药怎么都灌不进去,还洒了大半到被子上。


    慕长宁连忙拿着帕子擦拭,闻着陆展清身上药的苦腥味,看着他不怎么安稳的表情,逐渐红了眼眶。


    “三、三三。”


    陆展清紧抿的唇锋翕动了几下。


    慕长宁浑身一震,一把抓住陆展清的手,一迭声地应他:“是我、是我呀。”


    陆展清似乎又陷入了梦境中,只是対于“三三”和“长宁”的呼唤,愈发多了起来。


    平日里若是与陆展清対视,注意力都会落在他那双冷冽无波的眼睛上,如今这两池皓月冰雪合上了,呢喃而出的话语就显得愈发柔情。


    “三三。”


    “长宁。”


    一声声,一句句,都是只対一个人的温柔与眷恋。


    累极了的慕长宁在这样的低喃中,趴在他胸前,合上了眼眸。


    斜月引风,吹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头发。


    陆展清的手指突然动了动,片刻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不动声色地出了几口气,意识逐渐清明后,便感觉到慕长宁正趴在他身上,手臂圈着他的头,是一个极度依赖,又是一个坚稳屏障的姿势。


    “长——”


    他刚想开口,就看到慕长宁疲惫的神色与眼下的乌青,止住了原本就低不可闻的轻唤。


    这傻子,定是又一直担心他,好几天没有休息。


    陆展清将手放在他腰间,想要将人抱在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却意外地发现,慕长宁的两条腿在床下。


    把他整个人抱上床后,陆展清看着那两个淤黑发紫的膝盖,心里又疼又怒。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慕长宁又是自责内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想要借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


    慕长宁感觉到有人在摸他,连忙睁开了眼睛。


    “陆、陆郎!”


    他一把坐了起来,欣喜道:“你醒啦!”


    陆展清面沉如水,正拿着热帕子给他揉着膝盖上的淤块。


    慕长宁也不管膝上的疼痛,张着双臂就往他身上挂,胸膛贴他贴得紧紧的。


    “展清、陆郎、陆哥哥。”


    慕长宁兴奋地直唤他,把陆展清一颗心都叫软了。


    陆展清的帕子早就被慕长宁的一顿招呼蹭掉了。


    陆展清无奈地笑着,捏了捏他的后颈,放松身体向后倒去,被慕长宁压在了被褥上。


    “三三要対我做什么?”


    慕长宁嘻嘻笑着,凑前亲他,又像个小狗一样,在他身上拱来拱去:“身上有伤吗?会疼吗?”


    陆展清摸着他的脑袋:“不会,安心。”


    慕长宁坐在他身上,自言自语:“那我要检查一下。”


    陆展清圈着他的腰身避免他掉下去,任慕长宁掀开自己的衣服这里摸摸,那里亲亲,笑得纵容。


    “好了好了。”饶是重伤刚愈,也顶不住慕长宁这般拱火,陆展清把人圈在怀里不让他乱动,伸手在他后腰往下的位置拍了几下。


    没受过如此対待的慕长宁睁大了眼睛,耳根一下子红透了。


    “下次要是再这样対自己,弄的一身伤,我就——”


    精通各种刑罚的陆展清思索了很久,最后斩钉截铁道:“我就去打地铺,不抱你睡觉了。”


    慕长宁一愣,而后笑得双肩都在抖动。


    “不这样了,”他蜷在陆展清怀里,乖得要命:“要陆郎天天抱我睡。”


    第92章 幕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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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入秋,新月高悬,带来阵阵惬意的凉风。


    丁酉回到千巧阁,径直回了诛恶台隔壁的院落,那是陆展清任阁主后给他和敬平新建的院子,让他两从阴暗潮湿的诛恶台里搬出来。


    意料中某人的热情迎接并未出现,反倒是七十六从屋顶翻了下来,朝他打着招呼:“丁大哥回来了,敬平出去夜跑了。”


    “夜跑?”白团站在肩膀上歪着头,跟它的主人一样迷茫不解。


    七十六淡淡笑着:“敬平自从发现他的腿完全好了后,就天天出去夜跑,逢人还要炫耀着,自己有腿。”


    丁酉想象着画面,笑了起来。


    这么说着,就听到外面一阵喧闹,敬平的声音从老远就传了进来:“蔡大娘!看我的腿哈哈!是不是,健步如飞!”


    蔡大娘有些耳背,听不清,从狭窄的角门里探出一个头,中气十足地回道:“什么鸡腿飞了?”


    “腿啊!我的腿啊!不是鸡腿啊!”


    人还没进门,就嚷嚷着:“七十六!七十六!出来吃宵夜!”


    当敬平一脚迈进门,看到微笑望着他的丁酉时,手中拎着的吃食掉了一地。


    他猛地搓着自己的脸,不确定道:“酉哥?”


    “酉哥!”


    见丁酉点头,敬平嗷了一声,猛地扑过去,双手圈住了他的脖颈,把白团吓得扑棱着翅膀飞起来:“酉哥!你回来了啊!怎么样啊,事情都解决好了吗!”


    丁酉揉着他的软发,笑了:“都解决好了。”


    “啊呀,都怪我那时候还没好完全,不然我就跟你一起去了啊,”敬平上下其手,把丁酉摸了个遍,确定他没有受伤后,才指着自己的腿炫耀着:“你看!贼生猛了!”


    丁酉专注地看着他,一把把人搂住,说道:“想死我了。”


    一向厚脸皮的敬平竟然脸红了,他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最后嘟囔着:“想我还不带我去,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丁酉无奈地笑了:“我和主上都走了,总得有个看家的吧。再说了,我看你在这里挺好的,每天晚上的宵夜吃的挺丰富。”


    敬平回头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烤得金黄的鸡翅、洒满了蜜糖的油饼、裹着糯米叶的糍粑、甚至还有两瓶梅子酒,心虚地挠了挠头:“不是,我那个,啊,都是七十六说要吃的!”


    七十六一脸问号,翻了他一个白眼,几个呼吸间人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敬平端详着丁酉笑着却难掩疲惫的脸,伸手揉了揉,凑前了些,目光却落在一旁跟他对视的白团上。


    白团睁着一双湖绿色的眼睛歪着头看他,朝他打了个招呼:“啾!”


    “乳鸽!”敬平兴奋起来,伸手就想抓白团:“酉哥你怎么知道我想吃乳鸽啊,我今晚刚好没买到,你等我,我给你烤乳鸽吃啊,我的手艺贼好!”


    丁酉和白团对视了一眼。


    不一会儿,敬平抱头鼠窜:“啊不吃!不吃啦,不烤啦!!别打我!”


    闹腾了好一阵子,直到白团气呼呼地一根根揪着敬平的头发,把它们扯得东倒西歪的,才消了气,扇着翅膀钻进了丁酉的衣襟里,呼呼大睡。


    丁酉看着敬平被白团糟践的炸毛的头发,笑了出声。


    夜风习习,这么一闹,两人都没了睡意。丁酉又陪着敬平,到外头重新买了一份宵夜,叫上七十六,三人围坐着一起吃。


    “酉哥,你还要回中川么。”敬平咬下一口鸡腿,含糊地问道。


    “不回了。”


    丁酉喝了一口梅子酒:“再也不回了。”


    “啊。”敬平惋惜地叹了一声,给一旁的七十六拿了一根烤肉,道:“虽然酉哥大仇得报我很开心,但是没我的一份力,我就不开心了。”


    他哼哼着,拿着吃完鸡翅的竹签比划了两下:“我一个打十个。”


    “好好好,敬平大侠,”丁酉顺着他的话道:“大侠能不能好好吃宵夜,要凉了。”


    敬平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转到了丁酉伸到他面前的烤乳鸽上。


    丁酉看敬平吃得满嘴流油,拿出拍子替他擦了擦:“最近阁里还好么。”


    “好得很啊,七十六帮了很多的忙。”


    七十六跟敬平混久了,人也开朗了许多,喝着酒谦虚道:“都是敬平兄带得好。”


    敬平吃完了乳鸽,才想起被他遗忘到角落的主上:“酉哥,主上呢。”


    丁酉神情凝重了些:“主上在中川受了些伤,现下在养伤。”


    “啊!”敬平一屁股弹了起来,道:“咋回事啊,伤的重么,要报仇么?”


    七十六也正了脸色。


    丁酉把五盟会的事情简单的描述了一下,眼疾手快地拦住就要冲出去给陆展清报仇的敬平,无奈道:“主上心智坚定过人,想来不会有什么大事的。再说了,主上现下在养伤,你去干什么。”


    敬平哭丧着一张脸:“也是。这么重的伤,主上是得好好休息。”


    敬平口中重伤的陆展清正提着食盒,走在回遥竹院的路上。


    甫一推开门,就看到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熟睡的人鞋也不穿,就朝他跑来:“陆郎!”


    陆展清长臂一伸,在慕长宁腰间一环,单手稳当当地抱住了他,轻斥道:“又不好好睡觉,鞋也不穿。”


    慕长宁勾着他的脖子,用脸颊蹭他,道:“你去哪里啦。”


    陆展清就是被慕长宁这幅只对他温驯乖软的模样吃的死死的。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恐慕长宁赤足踩地受凉,便抄起他的膝弯将他打横抱起,朝床榻走去:“我去拜见两位前辈了,云前辈担心你,做了几味你爱吃的点心,要我带过来给你。”


    慕长宁被放在床褥上,仍揽着陆展清的脖子,眉眼弯弯:“谢谢母亲,谢谢陆郎。”


    陆展清笑着亲了亲他,蹲下身,将他的脚放上自己的膝盖,拿过一旁的布袜替他穿着。


    “院子里秋色不错,想去看看么。”


    慕长宁感觉到一只温软的手在不断地揉捏着自己的脚踝,羞得白净的脚趾微微蜷起,偏过脸小声道:“好、好呀。”


    陆展清撩开他的裤腿,在那还存着些乌紫的膝盖上落下一吻:“下次万不可再如此了,知道了么。”


    慕长宁把陆展清未说出口的心疼看在眼里,小声道:“知道了。”


    一颗石头不偏不倚地砸进遥竹院,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慕长宁喝完了自己那盏牛乳茶,又眼巴巴地看着云青禾也给陆展清做的一盏,朝后敷衍道:“哥,大晚上的。”


    陆展清喝到一半,就看到慕长宁渴望的眼神,心下发笑,把杯盏放在慕长宁手上:“你喝吧。”


    慕长宁笑得露出两排牙齿,克制道:“我再喝一口就好。”


    纪连阙被这两人的你侬我侬弄得牙痒痒:“我都火烧眉毛了,你们还在这里风花雪月。”


    慕长宁转过脸看他,忍了点笑:“哥,你把中川的巫神拐到自己家里,被五盟会的人追杀,我有什么办法,人也不是我要你扛的呀。”


    纪连阙噎了一下,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道:“那小孩那么可怜,都要被漠吉那老家伙弄死了,我就是看不下去,好心施以援手罢了。”


    慕长宁与陆展清默契地对视一眼,拖长了音认真地敷衍他:“我知道了,小侯爷绝不是因为巫神好看的过分才救他的。”


    纪连阙难得地红了脸。


    慕长宁见好就收,朝他身上看去,问道:“上次被那把古怪匕首伤的伤口,好了么。”


    提到这个匕首,纪连阙就咬牙切齿。


    他撸起自己的衣袖,手臂上有好几道狰狞泛黑的伤疤:“尊者跟我说了,匕首上是一种叫做腐心草的毒物。腐心草为中川特有,毒性极强,能过腐蚀血液,让我们的血脉无法生效,无法自愈。”


    慕长宁担忧道:“那你身上的毒,都清理干净了么。”


    纪连阙听慕长宁先过问他的身体状况,高兴地不得了,晃了晃脑袋:“当然,长宁也不必过分忧心,腐心草的提炼制作极为复杂,需要三五年才能成效,不能批量做成兵刃,应当不会对我们有太大影响。”


    “现在要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陆展清一直听着,此时接上了纪连阙的话:“小侯爷是查到阴阳当铺的背后之人了么。”


    纪连阙深深看他一眼,叹了口气:“不算是查的,算是猜测。”


    陆展清略点了点头:“此人,应当是与小侯爷极为熟稔,且出身漠北吧。”


    纪连阙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陆展清笑了笑,伸手抚上慕长宁放在桌上的手背,道:“先前长宁与我说过纪家被江湖中人围堵翻找的消息,后来我又让千巧阁暗卫们查了南域中川购置露华香的人,名单上的大户人家都对不上时间与地点,那就只能在漠北了。”


    “再加上此人放着长宁这么个明显的四家之人不用,而将矛头指向小侯爷,我便推断,此人不仅在漠北,并且定是与小侯爷相熟。”


    纪连阙揉着眉心,有些烦躁地支着头:“我只希望我猜的是错的。”


    他看向慕长宁:“长宁,我今晚来,就是想请你回忆一些事情,帮我确认。”


    慕长宁点头:“哥想知道什么,问就是了。”


    纪连阙深吸口气:“你还记得你被铁三金拐走时的场景么,能记得多少?”


    陆展清皱了皱眉,握着慕长宁的手用了些力。


    他一直都不愿意别人提起慕长宁的童年,不仅是心疼,也不想让他的三三想起以前那些痛苦与不堪。


    慕长宁顿了顿,道:“……具体的记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有一条很热闹的大街,有很多摊贩。”


    纪连阙听着慕长宁的回忆,神色愈发凝重:“长宁,你说的那条街,就在漠北,现在也在。”


    他从袖口中拿出一张绘制得极为详细的地图,上头的房屋树木,小到连某户人家后院的一口井,都被标注的清清楚楚。


    纪连阙也不愿意逼着慕长宁回忆,可又别无他法,只能展开地图指着慕长宁描述的那条大街,歉疚道:“长宁,记得你是从哪里到这个大街上的么?为什么在影风门时,回答自己的名字,说的是三?”


    尘封到以为被遗忘的记忆被一点点深究。


    纪连阙的问题愈发具体,愈发深入。


    慕长宁额上逐渐发了汗,回答得愈发吃力。


    “……我、我只记得很饿,闻到了香味——”


    纪连阙追问着:“然后呢,怎么找到的呢。”


    脑海中一阵阵刺痛传来,慕长宁闷哼一声,被一直关注他的陆展清搂在了怀里。


    修长的手指按揉着他的太阳穴,舒缓着慕长宁的闷痛:“三三不急,慢慢想。”


    “……树。”


    慕长宁嗅着陆展清身上的气味,把脑袋歪在他肩上,闭着双眼,逼自己回想:“是在一棵很高的、银杏树上、跳下去的。”


    纪连阙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指在地图上的手有些颤抖,纪连阙指着图上绘制的千叶繁盛的银杏树,道:“这棵对么,这棵是离大街最近的一棵。”


    慕长宁睁开眼,仔细辨认后,点了点头。


    纪连阙再不发一言,沉默了许久。


    陆展清看着地图,读出了银杏树所在院落的名字:“抚顺候府。”


    纪连阙抓着地图的指节都用力到泛白,长久以来的猜测终于得到证实,他重复道:“抚顺候,辛怀璋。”


    “阴阳当铺、枯骨天灯、倾覆四家,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操纵,他的布局。”


    第93章 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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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长宁什么都想起来了。


    当年慕家仆人阿忠把自己拐走后,便一直逃亡到了漠北。他以慕长宁是四家血脉为噱头,将人卖进了抚顺候府。


    辛怀璋靠在主座上,听着阿忠的介绍,摩挲着右手的骨扳指,语气沉缓地吩咐身边跟着的影卫:“从即日起,他便是抚顺府的三公子。饮食起居,全权由影一负责。不准让第三个人知道他的身份,不要带他见任何人,也不准任何人接近。”


    影一恭敬称是,夹着慕长宁就把人丢到了辛怀璋指定的西院里。


    抚顺府上的内眷颇多,但辛怀璋不近女色,年近三十也只是有两位子嗣。


    内眷们听说府上多了一位三公子,都各怀心思想要来一探究竟,却都被影一以三公子身体不适挡了回去。


    一而再再而三,久而久之,府内没有一个人见过这位三公子,大家也就失去了探究的欲望。


    西院门前本就冷落,这么一来,更是杂草堆积,枯叶零散,无人清理,也无人打扫。


    慕长宁在西院里,一呆就是五年,院中只有一棵参天的银杏树陪着他。


    影一每三天来一次,每次在院中扔下两个馒头,确保他不会饿死。


    每次获得短暂的温饱后,便是慕长宁恐惧到极致的场景。


    “手。自己举着。”威严的声音在头上响起,辛怀璋坐在他的面前,眼神不善。


    五岁的慕长宁吓的一抖,低着头,撸起衣袖,手腕朝上,把手高举过头顶。


    也不等慕长宁有所反应,辛怀璋就在慕长宁瘦得见骨的右手手腕上深深地割了一道。


    一旁的影一面无表情,拿着碗呈血。


    慕长宁吃痛,举着的手不由地颤抖了一下,鲜血滴到了地上。


    辛怀璋语气不善,狠狠地呵斥道:“再动一下,我就把你全身的血放干!”


    慕长宁吓了一跳,惶恐地瘫软在地上。


    辛怀璋起身,把人拎到半空,扇了他一巴掌。


    慕长宁被扇飞在地,无措地蜷缩着瘦弱的身体。


    影一拿起他仍在往外汩汩流血的手腕,接了满满三碗,才放开已经脸色发白的慕长宁。


    辛怀璋冷哼了一声,甩袖离开。


    三天一次,无休无止,就有了阴阳当铺里卖的红药子。


    直到影一出任务死亡,没人给他送饭,饿到极致的慕长宁爬上银杏树,循着本能往下一跳。


    “长宁、长宁!”


    深入骨髓的恐惧在一声声低唤中消退。


    陆展清晃着他的肩膀,用温热的脸颊贴着他。


    慕长宁挣开有如深渊般可怖的回忆,紧紧地抓着陆展清的手,低喃着:“陆郎……”


    “嗯,是我,我在。”


    陆展清揉搓着他有些发冷的手,胸膛贴着他的后心,柔声道:“还好么。”


    慕长宁努力收敛着情绪,转过身,把下颚放在陆展清的肩上:“…还好,没事的。”


    他双臂将陆展清抱紧,対身后的纪连阙说:“是辛怀璋。三,也是因为在我不知道自己名字的时候,他们给了我一个三公子的身份。”


    秋月高悬,透过那一层清透的月光,纪连阙能看到慕长宁极力克制却仍有些轻颤的双肩:“対不起,长宁,让你想起这些不好的事情。”


    慕长宁摇摇头:“其实早该想起来,也早该想到的,毕竟没少与他见面。”


    纪连阙骂了一声:“还不是这个老狐狸,太会伪装了!”


    至此,所有明朗的,不明朗的事情全部都串联在了一起。


    “之前度霜镇的事情闹得大,他就主动向圣上请缨,要为百姓伸冤。我当时就觉得他哪有这么好心,但是他一番言辞恳切,来了以后又手刃那个贪官,我就——”


    陆展清摸着慕长宁的头,接上了话:“他来千巧阁就是为了跟林逸合作,指使林逸対度霜镇的民众动手,又借着查案的由头,跟上我与长宁,探查四家的秘密。”


    纪连阙闷下一盏茶:“这么说,他早就认出长宁了?”


    “应当与侯爷您一样,在千巧阁第一次与三三见面时就有所怀疑,但他真正确定,应该是在明念崖祭坛那次。”


    “是啊。”纪连阙感慨了一声:“要不是那一次见面,说不定到现在,我还不能与长宁相认。”


    陆展清一点点地理着与辛怀璋见面的一切,冷道:“在祭坛的石窟里,他看到了三三手腕上的伤痕,还特地过来询问。”


    慕长宁不想让陆展清担心,把手藏进袖子里背在身后:“辛怀璋手上常年带着那枚骨扳指,一看就是经常拉大弓之人,明念崖上的铁箭,就是证明。”


    铁箭粗重,若不是常年拉弓射箭且臂力过人之人,绝不可能拉动这么粗的弓弦,还能精准地控制方向。


    纪连阙把牙咬的咯吱响:“还是我疏忽了。枯骨天灯阵出自皇室,知道这个并且能建造这个阵法的人定是皇宫贵族,而且主持过陵墓的修建,才知道如何布置,我怎么没想到呢!枯骨天灯阵的起源在中川本就应该质疑。”


    纪连阙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向了桌子: “这个狗东西!真会算计!”


    慕长宁叹了口气,给纪连阙重新倒了杯茶水,推了过去:“哥别气了,这次好在是你去的中川,不然我们还被耍的团团转。”


    陆展清抓到了关键,问:“辛怀璋这次因为什么没去成中川?”


    纪连阙哈了一声:“王家的事情呗,这种陈年旧事也不知道怎么就又被翻了起来,他假传圣意诛杀清流,被圣上软禁了。”


    慕长宁的手一下下点在桌上,若有所思道:“所以他才有时间搅动江湖,让那些人嗅着四家的好处,掘地三尺也要把四家找出来。 ”


    “啊——”


    纪连阙哀嚎了一声,用手托着自己的脸:“真的是烦死了,搞得我现在都只敢在侯府里,不敢回纪家。等我下次回去的时候,老东西都要把我的腿打断。”


    慕长宁忍不住笑了:“没事,你可以住在遥竹院的柴房里。”


    “慕长宁!”


    纪连阙作势要打他,被陆展清拦了下来:“那小侯爷这段时间打算怎么办?”


    纪连阙瞪了陆展清一眼,没好气道:“还能怎么办,想办法弄死辛怀璋呗。”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自己跟自己生闷气:“真是的,一个两个都不让我好过。”


    陆展清轻笑一声:“侯爷在说巫神的事情吧。过两日,漠吉的女儿,漠红旌会到侯府上,或许可以帮助小侯爷解开巫神的心结。”


    纪连阙噌的一声站起来,走了两步,上前拍着陆展清的肩膀:“你小子,够义气!”


    陆展清露了点笑:“那小侯爷快点走吧。我等不及和长宁亲热呢。”


    纪连阙一怔,收回还在陆展清肩上的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九月,遥竹院里盛开着明黄色的桂花,风一吹,就细碎地落下。


    陆展清伸手拂去慕长宁肩上的明黄花瓣,带着点气声蛊惑道:“三三,回房亲热么。”


    慕长宁如意料中的,红着脸点头,把手放到了他身前来的手上。


    陆展清牵着他的手略一用力,就把住了那一弯新月般的腰。


    他压低声音,咬着慕长宁的耳朵说荤话,惹得人眼眸含水,脖染绯红。


    夜色一阵翻滚。


    明烨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捂着眼睛,离两人远远的,一口气不带停顿:“少主饶命明烨什么也没看见是尊者要明烨过来请陆公子过去一趟。”


    明烨甚至都不敢等慕长宁回话,三两步爬上屋檐就飞快地消失。


    兴致突然被中断,陆展清明显有些不快。


    慕长宁好笑地吻上他的脸颊,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又轻又软地撩拨他:“怎么办呀陆郎,偷欢被抓住了。”


    陆展清咬上他湿软的两片唇,舌尖碾磨,把人吻得喘不过气来才放开人:“三三不打算补偿我么。”


    慕长宁被他压在门板上,手指勾着他的腰带,呼吸潮热:“三三要怎么补偿,陆郎才能开心呢。”


    陆展清被他勾得眼神发狠。


    他把慕长宁摁进怀里,又搓又揉,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铃铛,挂在了他的手腕上:“系好,等我回来。”


    慕长宁晃了晃手腕,铃铛碰在暖玉上,清脆悦耳。


    他舔了舔嫣红的唇,抬眼瞧陆展清,明知故问:“系哪?”


    陆展清感觉自己再不走,慕长宁就会被他生吞活剥。


    可怜尊者等了半天,打到第十五个哈欠后,陆展清才一脸恭敬地敲门,在廊下拜见。


    尊者是第一次见陆展清。


    他扯着自己没剩几根的胡须,看了他好一会儿,嘀嘀咕咕:“难怪能把长宁迷成那个样子。”


    陆展清只当做没听见,弯腰行礼时,眼里的笑意多了几分。


    尊者请他入内坐下,开门见山。


    “陆小友,你与长宁的事情,长宁都与我说过了。难得你在家里,老朽便想着送你一份见面礼。”


    陆展清直起身子行礼:“晚辈不敢。各位前辈能同意我陪伴在长宁身边,已是対晚辈莫大的恩赐。”


    陆展清礼数周全且进退有度,让尊者愈发满意。


    他摆了摆手,道:“不必客套。我听长宁说,你的黑白棋子似乎是一种禁制,能破开中川的阵法?”


    “回前辈的话,不完全是,”陆展清用内力凝出一枚黑子,呈到了尊者面前,道:“是我自行摸索出来的,不敢与禁制这种高等武学相提并论。”


    世上武者千千万,能摆脱功法套路自行推演开创武学之人,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稀世之才。


    尊者心下愈发喜悦,捏着黑子,来来回回看了好多遍,眼泛奇异之色:“摸到了禁制的边,有意思。小小年纪有这般领悟力,着实难得。”


    “只不过,你这棋子还是用你的内力控制,倘若棋子毁了,”尊者捏碎了棋子,见陆展清因内力反噬蹙着眉轻咳了一下,才嘻嘻笑道:“就跟你现在一样,自己会受伤,这点可不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展清当然知道尊者要做什么。


    他再次朝尊者一拜而下:“谢前辈赐教。”


    尊者不断点头:“有灵气又聪明的好孩子,我喜欢。”


    老者蹭到桌子边,伸手在桌案下掏了掏,掏出一卷蒙尘的案牍来,抛给他:“这禁制之术传你,多加修习。”


    禁制,知天地,掌生死,源于阵法而生,却又高于阵法。


    这世上,能窥探道些许禁制之术的人,都算是问鼎江湖的存在,更何况,卷轴上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完整的,清晰的禁制之术。


    清冷如陆展清都难掩激动之色,他双手捧着卷轴,一拜而下,道:“晚辈当尽心修炼,不负前辈,不负长宁,不负四家。”


    尊者舒心地出了一口气,笑得合不拢嘴:“贴心的好孩子,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尊者:这儿媳妇真不错。


    陆展清:三三铃铛系好了没有,很急。


    第94章 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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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漠北入秋快,南域秋意尚浅时,漠北的秋已然冻人。


    虽是一大早,走在街上的行人都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拍打着自己,以此回暖。


    纪连阙今日照旧不上朝,吊儿郎当地找了个亭子随意躺下,拿着一本看不清字迹的书,盖在自己的脸上补觉。


    一道极轻微的破空之声,熟睡的人突然将书扬起,打过来的金叶子不偏不倚地卡在了扉页上。


    纪连阙高高举起那成色上佳,熠熠发光的金叶子:“哟,一早就见财,看来我是要富有了。”


    慕长宁从屋檐上跳下来,道:“侯爷还缺财吗,这点金叶子,怕是入不了侯爷的眼。”


    纪连阙今日兴致颇高,甩着他的高马尾,把形影不离的两人请到了侯府内厅,一边煮着茶,一边说:“他还没醒,要晚一些。”


    “泠欢受的刺激太大,跟个哑巴似的。”纪连阙看向陆展清:“她什么时候来?”


    “午后。”


    “那好极了,”纪连阙看了看天色,一拍大腿,兴致勃勃地挎上慕长宁的脖子:“走,长宁,哥带你去吃醉蟹,现下正是时候。”


    秋季膏蟹肥美,蟹黄酿了酒,入口醇香软绵。


    慕长宁吃得摇头晃脑的,时不时张嘴接过陆展清给他剥好的蟹黄。纪连阙嫉妒得脸都绿了。


    三人饱餐一顿,悠闲地踏着秋意,往侯府走去。


    纪连阙双手抱在脑后,感慨着:“真是许久没那么舒服过了,要是日子天天都这么舒适就好了。”


    吃蟹得配着烧酒,慕长宁的脸泛着薄红,笑道:“这天底下还有比你更舒服的人么。”


    “说的也是,”纪连阙笑得肆意,压低了声音:“等我把辛怀璋那老东西弄死,我就把这个破官辞了,天天游山玩水去。”


    驯从半空掠下,单膝跪地:“少主,您的客人到了。”


    纪连阙凝了脸色,加快了步伐:“把人请到偏院去,再把泠欢叫过来。”


    他顿了一下,拦住欲去的驯,道:“罢了,你好生招待客人,我去叫吧。”


    慕长宁慢纪连阙几步,晃了晃与陆展清牵在一起的手:“哥还对他挺上心呢。”


    陆展清求之不得,甚至想把泠欢绑在纪连阙身上,好让那人的眼睛从三三身上拔出来。他由衷地点了点头:“很好,这很好。”


    侯府东院。


    纪连阙推门而入时,泠欢睁着两只没有焦距的眼,不知落在何处。雪白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白发散在大红色的被褥上,生生将那张惨白无色的脸衬出了个艳若桃李。


    “起来,跟我去见个人。”纪连阙挑了一套衣服,扔到被褥上,“给你量身做的衣服还没到,先穿我的。”


    泠欢也不知道听到没,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你爱去不去,是你师父的女儿。”


    泠欢的呼吸瞬间急促,苍白的嘴唇开合数次,却只看见纪连阙推门而出的背影。


    偏院前厅,立着一个身披薄纱的女子,正对陆展清说着什么:“……多亏陆公子仁义,命人救我一命,否则,红旌身为枯骨天灯阵的画灯使,必定与枯骨天灯阵一起,灰飞烟灭。”


    陆展清沉吟片刻:“你早就知道你父亲在中川,并且操纵着枯骨天灯么。”


    漠红旌苦笑着,摇了摇头。


    纪连阙翘起二郎腿,接过驯呈上的茶,用茶盖刮着浮叶:“画灯使要以自身魂魄为养分,养着其他所有的天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逃了出来,但你,应该也没几天可活了吧。”


    女子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失措,抬起脸与纪连阙对视,平静道:“侯爷说的是,所以红旌才求了陆公子帮忙。”


    秋风生寒,漠红旌提了提身上的薄纱,咳了几声:“原本想着能见父亲一面,但是现在…能见见父亲的徒弟,也算圆了我的心愿。”


    门外传来一阵银铃的响动,泠欢在婢女的搀扶下,缓慢地走了过来。


    泠欢穿在身上的衣服明显不合身,前襟开得大,漏了一大片精致白嫩的胸膛。


    纪连阙皱着眉头放下了茶盏。


    明明给泠欢挑的是他少时的衣服,特意挑小了一号,怎么还是大这么多。


    泠欢生机所剩无几,苟延残喘,禁不住漠北凛然的秋,冻得发抖。


    纪连阙腾地起身,拿过一旁自己的兔绒披风,不由分说地盖在泠欢身上,顺带遮住了露在外的大片白皙的肌肤。


    甫一进屋,泠欢的眼神就落在了漠红旌身上。


    他捏紧了垂落在手边的披风,心绪起伏,再不能前进半步。


    漠红旌上前几步,想要握住泠欢的手,却被避开:“你、你就是、被我父亲带回中川的巫神徒弟么。”


    泠欢骤然阖眸。


    不管是巫神,还是徒弟,这两个称呼中的任何一个,都无疑是在他被疼痛扎满的心脏上再割一刀。


    “漠姑娘。”


    泠欢再度睁眼时,眼里所有的情绪都消泯,只剩下一片枯寂与空洞:“漠姑娘是枯骨天灯阵画灯使,如今阵法已毁,必定遭受反噬,你身上定不好受吧。”


    透过那层几乎遮不住什么的薄纱,慕长宁清楚的看见,漠红旌背后都是大片腐烂发黑的肉,从肩头一直延伸到后腰。


    泠欢用手捂着嘴,咳了好一会儿,放下时,指缝都染着红:“我是枯骨天灯阵的阵眼,我能帮漠姑娘医治。虽不能让姑娘长命百岁,但多活十年二十年,不是问题。”


    漠红旌出身中川,对阵法之事清楚的很。


    哪有什么医治的方法,不过是以生机换生机。


    她扯出一点笑容,问:“为什么?我爹他伤你如此,你为何还要如此帮我?”


    泠欢站不住,跌坐在地上喘着气,道:“你是师父的女儿,我理应帮你。”


    漠红旌端详他许久,嘲道:“说一不二的巫神也说谎么。你想把剩余的生机度给我,就能离开人世,断了对父亲的仇恨,我说得对么。”


    泠欢蓦得蜷起身体,呕出一大片猩红黏腻的血。


    漠吉是牧泽出身,医术最佳。泠欢跟着他,最先学的也是医术。只不过因漠吉不喜欢,他已经许久没有用过医术。只记得杀人,不记得如何救人。


    他对漠吉的恨与怨,滔天。


    漠吉的任意一句话能将他割得鲜血淋漓。更别提,从头至尾,都是漠吉设的一个局。


    漠吉亲手弄脏了他,把他拖入阿鼻地狱,又给了他新的希望后,毫不留情地碾碎。用最能伤他的字,彻彻底底将他抛入深渊。


    可他仍是忘不了那些偶尔的温情,忘不了他施舍的最简单不过的一句:“做得好。”


    所以他想治好漠红旌,算是断了自己最后一丝念想。


    他颤抖着抬手,尝试着凝聚内力,可他身上的内力被漠吉吸收的半分不剩。


    泠欢脸色灰白,发着抖,喃喃着:“内力、我要内力。”


    只要治好漠红旌,他就可以彻底与漠吉一刀两断了。


    泠欢什么也顾不上,无意识地朝纪连阙爬去:“内力…给我内力…”


    纪连阙在听闻泠欢萌生了死意后脸色就难看得不行,本做好准备再不插手他的事,可看到泠欢眼中含泪朝自己乞求时,还是不住的心软。


    他烦躁地出了一口气,扶着泠欢起身,单手抵在他的后心,徐徐地送着内力。


    泠欢指尖颤动,好一会儿才点在了自己眉心。


    一道黯淡到几乎透明的白雾凌空出现,覆盖在了漠红旌狰狞可怕的后背上。


    “枯骨天灯阵被毁去,你身为画灯使,伤势会不断加重,最后全身溃烂而死。”泠欢指尖的抖动愈发厉害,本身借用他人内力强行施法就是逆天而行,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无异于自伤。


    他唇边溢出鲜血,交代道:“你,以后,不可再动用巫术,包括疗愈,否则,”他逐渐喘不上气,含着血沫:“否则,将,无药可治。”


    白雾快速地缓和着后背的伤势,漠红旌定定地看着他,眼中蓄起的泪终是一滚而下。


    她朝着泠欢跪倒,双手掌心朝上,以中川子弟的身份向身为巫神的泠欢行了大礼:“中川无能子弟红旌,承巫神大恩,若有来世,定侍奉左右,以感恩德。”


    漠红旌像是下定了决心,面上露出解脱的神色。她一把抓住泠欢的手,逼停了泠欢的内力,结印朝自己心口打去。


    大量乳白色的雾气朝泠欢包围。


    是漠红旌的生机。


    “巫神大人,家父愧您甚多,对您做了不义之事,骗您做枯骨天灯阵眼,还将您作为容器,抽取您的内力与生机。”


    漠红旌瞳孔涣散,撑着身子向泠欢行礼:“家父身亡,不孝女红旌本就无颜苟活于世,只能用残躯生机,为父偿还一点罪孽。”


    身为巫神的泠欢无法拒绝子民自愿的献祭。饶是不愿,那围绕着他的白雾仍是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泠欢跌坐在漠红旌身边,失声痛哭。


    从映北侯府出去时,天已然完全黑了下来。陆展清牵着慕长宁,在长街上缓缓走着,捏了捏他的掌心,说道:“怎么了,看起来不大高兴。”


    慕长宁叹了一口气:“泠欢好可怜,希望哥能对他好一些。”


    “纪连阙么,刀子嘴豆腐心,”陆展清评价道:“你看下人对泠欢的态度就知道了。他在府上住了这么段时间,无名无分的,可下人们仍恭敬小心,就证明,纪连阙对他不差。”


    “嗯,那就好。”慕长宁踢着街边的小石子,说:“红旌,泠欢都是漠吉的棋子,所有的情感在私欲面前都一文不值。”


    “那我可值钱了,”陆展清拉着他手放在自己心口上,笑道:“三三,我的一己私欲都是你。”


    手心下是一颗鲜活炽热的心。


    慕长宁露出两颗小虎牙:“陆郎最好了。”


    陆展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摩挲着他的腰,道:“那我们早些回去,把昨晚没做完的事情做完吧。”


    无视慕长宁的小声拒绝,陆展清压低声音道:“三三明明也很想。”


    “不然,昨晚的铃铛,为什么响得这么清脆?”


    慕长宁急了,连忙用手去捂他的嘴,被陆展清流氓似地亲了好几口后,又连连撤回了湿润发烫的手心。


    他被欺负的没有办法,站在一旁红着耳根小声道:“……不理你了。”


    还不等陆展清讲话,慕长宁就飞快地补充着:“一炷、嗯、半柱香以后再理你、行、行么。”


    怎么会有人生气还要询问自己意见的。


    陆展清只觉得,不是自己拿捏三三,而是三三把自己吃的死死的。


    他的一颗心跳动到滚烫。


    他拉过慕长宁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道:“是我孟浪了,给三三赔罪。带三三吃宵夜怎么样?听闻这夜市里的烤鸡一绝。”


    慕长宁立刻就把半柱香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笑得合不拢嘴,期待道:“冰酪也可以吃吗?”


    自上次慕长宁因吃冰酪闹了胃疼后,陆展清说什么也不肯再让他吃。


    “可以,不过只能吃一碗。”


    慕长宁欢呼一声,得寸进尺:“奶酥糖、芙蓉汤也可以吗?”


    陆展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今晚轻柔的晚风:“好,什么都依三三。”——


    作者有话要说:


    【深夜小剧场】


    激烈的前半夜过去后,三三突然发愁。


    陆展清:怎么了?


    三三:你说哥这个性格,泠欢能做他老婆吗?


    陆展清:能,必须能。不能的话,我就是天天蹲在侯府,也要让他们喜结连理。


    三三:哇,陆郎好好人啊。


    陆展清兴奋得一夜没睡。


    谁懂啊,这个弟控终于不用再缠着自己老婆了(咬被角流眼泪)


    侯府里的纪连阙翻来覆去,最终睁开了眼。


    纪连阙:不是,为什么有人吃蟹不用自己剥蟹黄啊QAQ。


    第95章 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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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漠红旌去过侯府后,纪连阙每日就忙得不见人,忙得连慕长宁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慕长宁担心他把一切都扛下,每每问询是否要帮忙时,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用,??哥我能行。”


    于是慕长宁就跟着陆展清回了一趟千巧阁。


    暮色四合,跟千巧阁相连的民居里,每家每户升起炊烟,笼罩在黄而弯的新月上。


    敬平哼着小曲,在后院支起了架子,专心致志地烤着他最拿手的乳鸽。


    白团站在他头上,盯着泛着香气的乳鸽许久,觉得被冒犯了,在他头上跺了两脚,薅下了一小撮头发。


    “嘶,”敬平头皮一痛,两只手仍有条不紊地转动着乳鸽,不满道:“祖宗,我又哪得罪??了啊,就那么几天时间,我头发都快被??薅没了!”


    “白团,”丁酉练完枪,擦着汗从后头???,??亲昵凑过??的小雀道:“不要老是欺负敬平,他每天都给??吃那么多好吃的。”


    白团最近长胖了。???就圆的小肚子变得??加圆滚滚,往上一拍还能颤上两下。?就细密的羽毛柔顺靓丽,都是敬平每晚亲力亲为给他洗澡的缘故。


    前有乳鸽仇,后有洗澡怨,这不,梁子就结下了。


    原?盛气凌人的白团被丁酉一说,瞬间就蔫了下??,闷闷不乐地钻进丁酉的衣襟里,?也不肯出??。


    陆展清和慕长宁踏进院子时,七??六正用扇子扇着炉子里的火,敬平拉着丁酉嘀嘀咕咕:“酉哥,咱们把这些账目都记下??,??主上回??给他汇报,就说这个乳鸽要三两一只……”


    七??六被炉子上的明火烤得一身汗,用扇乳鸽的蒲扇扇着?己:“不是啊,一只鸽子才两文。”


    “??懂什么!”敬平一巴掌盖在他的脑袋上:“我跟??说,如果我们跟主上这样说,主上就会把钱给我们,这样我们就可以攒钱……”


    “攒钱干什么?”


    “下聘。”敬平脱口而出,接完以后才发现声音不??,忙转头看去,看清??人后,惊得他???就一团糟的头发又炸起了几根:“啊啊!主上!您您您刚刚什么都没有听到!”


    陆展清看了他一眼:“这么缺银子,我给??派点到千巧阁外的任务?”


    “不不不!”敬平摆着手,躲在丁酉背后,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我倒是想去,就是酉哥说不想跟我分开。”


    丁酉狐疑地回头:“我没——”


    “没有哪一次不夸我烤的乳鸽好吃——”


    敬平急忙拦住丁酉,一边看陆展清,一边向慕长宁投去求助的眼神:“主上要尝尝我烤的乳鸽么?”


    这么明目张胆的挤眉弄眼也是没谁了。


    慕长宁弯起嘴角,朝身旁的人看去:“陆郎,我想吃乳鸽。”


    陆展清捏了捏他的手指:“好。”


    敬平瞪?了眼睛。


    不仅是因为慕长宁??陆展清的称呼,??是因陆展清如此的好说话。


    不得不说,敬平烤乳鸽的手艺确实是一流,这几只乳鸽外焦里嫩,色泽金黄,一看就让人食欲?振。


    敬平咽着口水,慷慨地把最香的一部分先给了陆展清。


    陆展清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在敬平留恋不舍的目光中,把那块最好吃的鸽肉,放到了慕长宁碗里。


    敬平瞬间泄了气,狠狠瞪了丁酉一眼。


    丁酉啥也没察觉出??,反倒把碗伸到敬平面前:“淡了,加点盐。”


    敬平恼了,一把抢过碗,夹起一个小笼包就塞他嘴里:“??吃啥,??别吃了!??吃包子吧??!”


    丁酉猝不及防被塞了满嘴的包子,也不气,抬脸看敬平,想要一探这莫名??妙的怒火。


    一颗石子准确无误地砸在了敬平的小腿上,敬平气呼呼的,头也不回地嚷着:“刘铭!”


    刘铭从屋顶上冒出一个头,带着顾谨彧翻了下??。


    “师父!”


    顾谨彧一落地,看到陆展清的一瞬间,就哇的一声,想也不想地就朝他扑??,委屈道:“师父??终于回??了……”


    “主上,”刘铭单膝跪地,解释着:“少阁主天天嚷着要见您,一听说您今日要回??,便?也坐不住,非要今晚过??。”


    “无妨,都坐吧。”陆展清拍了拍顾谨彧的肩膀,“多?了人还掉眼泪。”


    敬平哈了一声,落井下石道:“顾少阁主不是天天以泪洗面么。”


    一块被剥好的鸽肉被丁酉塞进了他嘴里,敬平还生着他气,把头转到一边去,不跟他说话,嘴里很实诚地嚼得香。


    陆展清向顾谨彧示意:“这位,见过的,还记得么。”


    顾谨彧乖巧点头,软声朝慕长宁喊:“师娘好。”


    慕长宁轻咳了一声,放下只剩骨头的鸽子腿,不知怎么应??这个场面,脸有些红:“好。”


    当桌上的宵夜被一扫而空时,已然月半时分。两人索性也不回慕家了,就在千巧阁小院住下。


    南域的百姓们都知道,陆阁主百般好,处事认真严谨,事必躬亲,??值得一提的就是以?己阁主的身份,仍住在小院里,把主院让给了少阁主顾谨彧。


    慕长宁洗完澡,伸着懒腰就躺在了床上,??受着月光从屋顶的瓦片缝隙中倾泻,满意地翻了个身:“还是小院好。”


    陆展清擦着头发出??时刚好听到这一句,心下??慨又熨帖,往床上一瞧,慕长宁正把被子叠成一团,时而抱,时而靠,玩的不亦乐乎。


    陆展清失笑,?上前去把人捞起??:“刚沐浴完就折腾个不停,一会儿发了汗又得去洗一遍。”


    慕长宁顺势躺他身上,枕着他的臂弯,手从他腰间穿过,拿过那块帕子给他擦头发:“我想买一点东西回??,放到床边,可以么。”


    “可以啊。”陆展清眼里满是笑意:“三三想买什么,明天我与??一起去买。”


    慕长宁嘿嘿一笑,说着他盘算了一整晚的谋划:“想在床头摆放两个玉质的人偶,雕成??与我的模样。”


    发尾干的差不多了,慕长宁就把?己的腰往上拔了些,好让?己够到陆展清的后脑:“玉质的能放久一点,上次??给我买的那两个泥人都风化了,丑的很。”


    慕长宁的话语听着有些郁闷。


    陆展清亲他的侧脸,温声应下:“好,到时候买两??,遥竹院也放一??,让三三睡前醒??,都能看到我。”


    慕长宁软下腰身与他接吻,纠正着:“是我们。”


    陆展清很是愉悦的笑了起??,熟稔地把他圈进怀里,带着他侧身躺下。


    “好了,快睡吧,明天带??出去玩。”


    慕长宁眼睛一亮,一把抓住陆展清提被子的手,道:“去哪里?”


    “三三想去哪里?”


    慕长宁歪着头想了想,笑得灿烂:“去哪里都可以,只要和??一起。”


    偏冷的月光落在慕长宁泛着些微红的侧脸上,温润和静。


    陆展清用指腹点了点他的鼻尖,圈着他的腰身,追逐着他脸上的月光,不住地亲他。


    慕长宁最喜陆展清的温柔。


    他很快就醉在陆展清的低声呢喃与细密轻吻里,只觉落在眼前的月光,慢慢染上温度,变成一弯朦胧的潮月。


    “呀!主上!这么早醒了!”敬平伸着懒腰经过小院时,看到陆展清已然穿戴整齐在院里烹茶,脚步一拐,也进了小院。


    陆展清拈些茶叶放进沸腾的茶炉里,示意他坐下说话:“??不也起得挺早的,丁酉呢?”


    敬平浅浅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了下??:“谁知道他。”


    陆展清不免失笑:“还因为乳鸽的事情?”


    “不是,”突然被陆展清问起两人的事,敬平有些不?在地挠了挠头:“就是、就是觉得酉哥——”


    他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害算了不说他了。”


    头上猛地落下个什么东西,白团站在敬平头上搓腿,算是向他问好。


    随着白团转着脑袋的一声啾鸣,丁酉急促的脚步声就愈发靠近。


    丁酉头发有些乱,像是没好好打??就慌张出门,看到敬平好端端地坐在小院里时才松了口气,向陆展清行了礼后才进了院子:“主上。”


    陆展清看着故意转过身背??着丁酉的敬平,眼中多了几分笑意:“丁酉,坐吧。”


    丁酉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就知道慕长宁还没起,说话交谈都压低了声音:“主上的伤势,都好了么。”


    小茶炉沸腾出沁人的茶香,陆展清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道:“无妨,都好了。”


    丁酉突然单膝跪地,朝陆展清一礼,说道:“中川一行,还没??得及当面??谢主上。”


    “无需客套虚礼,”陆展清伸手扶起了他,笑道:“按年岁??算,我也得跟敬平喊??一句酉哥才是。”


    一旁给白团喂食的敬平惊得瞪?了眼睛,手中的稻谷掉了一地,气的白团扬起翅膀扇了他一脸。


    “主上万不可如此,”丁酉一惊,快速道:“丁酉能在南域有安身之地,无需如丧家之犬惶惶度日,都是因您之故。若没有您,我早就死在了往生泽的围剿当中,??别提手刃仇人了。”


    陆展清摆摆手:“丁酉,??我之间,无需言谢。”


    白团欺负完了敬平,飞过??落在桌上,小脑袋转了一圈,神气地啾了一声。


    陆展清拿手指揉着它的小肚子,夸它:“白团越??越好看了。”


    白团记得陆展清的味道,亲昵地蹭了蹭柔软莹白的指尖,惹得敬平一阵吃醋。


    晨光随着风,透进院子里。陆展清看了一眼天色,起身朝着屋内?去。


    丁酉见状,拉着敬平出去买早饭。


    “干什么拉我!”敬平嚷嚷着:“我不去!”


    丁酉刚毅严肃的脸上有些不知所措,他拉着敬平出了小院,放软了语气:“还在生我气?”


    敬平扭过脸,梗着脖子:“没有。”


    还说没有。


    这人从昨晚开始就不??他,睡觉时,抱着?己的枕头被子就去了隔壁房间,还拐?了睡得不省鸟事的白团。


    丁酉向前一步,把敬平抵在小院的外墙上:“不生气了,好不好。”


    丁酉挨得近,呼吸近在咫尺。


    敬平的气焰突然就下去了,没什么声音道:“……没生气。”


    ??实敬平也没想明白。


    他总觉得?己与丁酉不是主上和慕长宁的关系,但看主上能如此细心体贴??慕长宁时,他也有些羡慕,甚至是期待。


    期待丁酉也能??他如此。


    敬平觉得?己变笨了,也许是因为他这段时间没有好好看他那?成语书的关系,总之就是心里怪怪的,却怎么也说不出??。


    “算了。”敬平耸了耸肩膀,泄气道:“下次吃乳鸽的时候,最嫩的那块肉要给我。”


    “好。”


    丁酉很快地应下,而后又凑前,在敬平额间落下克制又隐忍的一吻:“以后最好的都让给??。”


    敬平还没反应过??,脸上就咧出了??的笑容。


    他一把挎住撤身后退的丁酉,把?己挂在他身上,变回了以往说个没完没了的状态:“不是要去买早膳么,???一起去,??下吃完就可以出去了。”


    也不需要丁酉的回答,敬平就可以一个劲的说:“太好了酉哥我都好久没出去了,??下我们跟主上出去,还可以省下一笔银子,嘿嘿。”


    丁酉猛地想起敬平昨晚的话,揉了一把他乱糟糟的头发,问:“昨晚??与主上说,攒银子是要下聘,准备给谁下聘?”


    “没、没有啊——”


    敬平突然红了脸,一个人径直朝前?去,颇有几分被拆穿后的落荒而逃。


    丁酉盯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突然三步并做两步,跨步上前,垂在两边的手反复握紧又松开,最终装作不经意的碰了碰敬平的手指——


    作者有话要说:


    【独家镜头之千巧阁小院外】


    敬平一把拉住七十六:酉哥今天牵我手了,什么意思啊。


    七十六:怕你走丢。


    敬平:那亲我呢?


    七十六:?不小心碰到的吧。


    敬平明显不想听到这个结果,松开了七十六,拍开了他好闺蜜的门。


    慕长宁:?


    敬平一把拉住慕长宁,躲到角落里:酉哥今天牵我手了,什么意思啊。


    慕长宁:喜欢你。


    敬平:那亲我呢?


    慕长宁:喜欢你喜欢得不行。


    敬平:(松了一口气)(确认)我也觉得,还是你行,七十六不行。


    【恭喜慕长宁与敬平喜提称号:中国好gay蜜】


    第96章 游玩


    =====================


    信誓旦旦说要出去玩的这几人用过早膳后,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沉默了。


    这几人都不是会寻欢作乐之人,想了半天,还是敬平先开了口:“不然我带你们去集市看看吧!”


    于是,陆展清牵着慕长宁,丁酉抱着双臂,看着敬平从集市的这一头唠到了最后。


    丁酉认命地接过敬平手上买的一堆吃的,道:“要不我们走远一点,去随便一条大街上走一走?”


    于是街上出现了四个人,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到街头。


    走了一大圈早就热得不行,敬平跑到唯一一家摊贩上,买了两碗绿豆沙,自己吸溜着一碗,另一碗给了慕长宁。


    碗沿摸在手里还是冰的,慕长宁刚勺起一勺,碗就被一旁的人端走了。


    陆展清盯了敬平一眼,对慕长宁道:“还有些冰,对你胃不好。晚一些再吃,好吗?”


    慕长宁不怎么高兴地努了努嘴,还是乖乖地应下了。


    敬平被陆展清盯到了丁酉背后,蹲下身继续吃绿豆沙,一旁的白团时不时也喝上一嘴,兴奋地直拍翅膀。


    丁酉轻咳一声,道:“主上,您、要吃绿豆沙么。”


    陆展清动作顿了顿,道:“不必。”


    “那、要不您选个地方,咱们跟您去。”


    “……”


    陆展清看起来有些为难,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去千巧阁的后山走一走吧。”


    众人都沉默了。


    慕长宁从袖子里拿出许久不用的小竹扇,给沁出些薄汗的陆展清扇着风,提议道:“不然,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敬平吃完了绿豆沙,蹲在地上冒出个脑袋:“可是我们才用过早膳啊。”


    ……


    正当几人一筹莫展之时,从漠北返回的明烨自半空掠下,跪在了慕长宁身前:“少主,任务已完成,明烨前来复命。”


    慕长宁看了看他,问道:“你笑什么?”


    明烨拍着自己的脸颊,强行把笑容憋回去。可他一想到方才几人的讨论,嘴角就忍不住地疯狂上扬:“少主,明烨倒是知道一些可以游玩的地方。如果您不嫌弃,明烨亦可带路。”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明烨身上,看救星似的。


    直到慕长宁点了头,明烨才说道:“今日是初一,锦城郊外有一座古老的城隍庙,香火不断,景致极好,从庙里下来,便是一处修建的极为舒适的温泉,可前往一看。”


    几人想都不想就同意了。


    明烨看着这一群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出发的人,憋笑憋得嘴角抽搐,跟慕长宁说:“纪少主也来南域了,说是南域有乐子的地方比漠北多多了。”


    南域有地方玩?


    慕长宁茫然过后就挑了挑眉,道:“果然,术业有专攻,都能从漠北玩到南域来。”


    城隍庙坐落在锦城郊外,老远就看到上山进香,挎着篮子的善男信女们,络绎不绝地朝着山上寺庙而去。


    他们一行人走在其中,过于出众的气质纷纷引得路人侧目,那些情窦初开的女孩子,大着胆子朝着自己喜欢的类型暗送秋波。


    城隍庙不大,香火却极为旺盛,白烟浓郁得甚至有些呛人。


    陆展清担心慕长宁闻不得浓郁的香味,便带着他走到人烟较少的一棵古树下。


    古树下坐着一个年级约莫只有七八岁的小和尚,头上亮得发光,正闭着眼打坐。


    听到有人靠近,手朝着古树一指,极为熟练的介绍着:“师父要一会才回来,小僧替他看一下。施主是来许愿的么。”


    他从袖子里拿出两条红布,递给陆展清和慕长宁,说道:“这是神灵树,很灵的噢,愿望都能实现。”


    盘根错节的古树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条红布,在微凉的秋风中晃荡着。


    “不是谁的愿望都能挂上去的,”小和尚晃着他的小光头,神秘兮兮:“凡夫俗子的愿望太多太杂,树爷爷看不上的,手上的红布就挂不起来。”


    两人顺着小和尚朝后而指的手看去,破败的茅屋下,果然堆着一大簇被揉皱了的,没有挂上去的红布条。


    小和尚抚摸着胸口上的佛珠,打量了两人几眼,捂着嘴笑起来:“两位尽管试一试,心诚则灵。”


    陆展清将布条对折,合拢在掌心里,闭上眼睛许起愿来。


    慕长宁偏头看他的侧脸,扬起笑容,继而,也垂下了眼眸,默默许愿。


    两条红布同时间被抛出去,小和尚却急了起来:“不行呀,树爷爷一次只能听一个愿望的!不然……”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两条红布交缠在一起,挂到了最顶端的树冠上。


    “天哪!小僧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小和尚惊奇道:“树爷爷一定很喜欢你们!”


    慕长宁仰头看着红条,弯了眉眼。


    陆展清收回视线,替慕长宁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在耳后,问道:“三三许了什么愿?”


    临近正午,慕长宁被催了些汗,眼尾有些薄红。


    他抿唇笑道:“不是你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么。”


    陆展清想起当时那个连许愿都不知道要闭眼的影三,借着用帕子给他擦汗的时机,捏了捏他的后颈:“坏三三。”


    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叫住了正欲离开的他们:“二位施主请留步。”


    身后的小和尚高声呼着:“师父你回来了!”


    一位身着藏青色道袍的老者在小和尚的搀扶下向两人走来。


    他仔细地打量着两人,最终朝两人深深一作揖:“老朽观道子,有幸见过两位救世之人。”


    慕长宁疑惑地嗯了一声。


    “老朽学道已有百年,每日与夜空星象为伴。近日星象频频异动,半个月内人间必有大灾发生,老朽算来算去,竟算不到一条生路。”


    “直到半月前,西边星宿忽然大亮,竟生生撕裂了原本死局的天相,给人间留了一丝希望。”


    半月前,正是几人破除了枯骨天灯阵的时间。西边,也正好对应中川。


    慕长宁想到‘极’,不由得用了些力气,捏紧了陆展清的手。


    陆展清安抚地回握住他,问到:“前辈的意思是,我和内子,能够阻拦这一切么。”


    观道子沉声道:“是,只要二位同心。若二位同心,其利断金;若二位离心,非死即伤。”


    陆展清对这番话一点都不认可,他揽着慕长宁的肩,向后走去,道:“我们不会有离心的时候。”


    观道子向着两人的背影深深作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的说:“如此,老朽先替世人谢过陆阁主,谢过慕少主。”


    突如其来的观道子让慕长宁原本雀跃的心情淡了不少。一直到离开城隍庙,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还是这里好玩。”毫不知情的敬平擦着脸上的汗,朝明烨问道:“你们家不是住在很偏僻很荒凉的地方吗?怎么还知道这里有这么好玩地方的?”


    丁酉这才想起来,还没把慕长宁四家的身世跟敬平说。


    “啊,”明烨看了慕长宁一眼,才说道:“穷乡僻壤才多这种地方嘛。”


    几人绕过山间的另一条小路,踏着满地的落叶,朝着山中温泉而去。


    “公子公子,”在外头,为避免引起他人注意,敬平改了称呼,朝陆展清挥了挥手:“今晚要吃点什么,里面都是山,需要我跟酉哥买了带进去吗?”


    明烨拦下他:“不用带的,里面是一个山庄,自成天地。”


    数十年前,这里还是一个自立门户的小门派,连通往主城的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却取了一个极奢华的名字,天玑山庄。


    “天玑山庄,”敬平拍着他不知道有多少情报和线索的脑袋,急吼吼道:“我知道,一个江湖门派,却连自己本派的功法都没有。庄主是个财多人蠢的世家子弟,花拳绣腿都不会,可这天玑山庄却是豪奢异常。”


    “也正是这样,天玑山庄才遭人觊觎,存活了不到十年,便被人屠了满门,自此后便再无人提起。”丁酉补充道。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敬平兴奋回头,对丁酉说:“我都迫不及待了!”


    在南域生活了许久的百姓也都是知道这么个地方的,虽然他们不知道这里有什么过去,但他们知道这里有假山丛林,流水画桥,还有大大小小拢共一百二十八处天然温泉。


    远远地便看到一处破败却恢弘的大门,绿色的藤蔓缠绕在其上,像一座巨大的葡萄藤架。


    “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啊,又不是你家开的!”一些前来游玩的百姓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名中年妇女面朝里,正发着牢骚。


    门口一名看不清面貌的男子面无表情地拿出一沓银票,放在了妇女挎着的篮子里,露出笑容:“不好意思,这里我们包下了,这是补偿,请明天再来。”


    每一位原本还有些怨言的百姓都在收到那一大沓丰厚的银票时止住了嘴,满载而归。


    敬平扯了扯丁酉的衣袖,眼珠子转了转,带着些小得意:“酉哥,我想到赚钱的好法子了。”


    丁酉还没来得及拦他,就看到敬平已经哀嚎着,三步并作一步,委委屈屈地朝着门口的人抗诉着:“大哥啊!我上有老,下有小,好不容易拖家带口出来玩一趟,没想到,你们竟然——”


    一沓非常丰厚的银票递到了他的眼前。


    男子朝着敬平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所谓的拖家带口。


    敬平眼睛一亮,正想伸手接过,就看到男子脸上的肉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一脸肃穆的朝几人走去。


    “诶诶诶别打人别打人!他们只是看着人高马大!!”敬平银票也来不及拿,一边追一边喊。


    “慕少主。”驯走到慕长宁面前,单膝跪地:“驯不知您的前来,并无意阻拦,请您见谅。主子在里头,您请。”


    敬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没反应过来这反转的一幕。


    慕长宁浅浅颔首:“多谢,快起来吧。”


    “慕少主客气。”驯仍未起身,看了敬平一眼,小心地解释着:“方才驯没能认出您身边的这位朋友……”


    “不碍事,”慕长宁指着敬平:“我们不认识他。”


    陆展清颇以为然,就连丁酉也是一脸嫌弃地点了点头。


    “酉哥!——”敬平哀怨地抱着丁酉的腿不撒手,愣是死皮赖脸地跟进了大门。


    天玑山庄果然奢华异常,刚一走进那破烂的大门,入眼处便是茂林修竹,奇山异石,掩盖在丛林中的温泉冒着乳白色的雾气,潮湿的雾气将四周铺展得一片朦胧。


    驯带着几人前往正厅,刚绕出九曲回廊时,就碰见了刚刚更衣出来的纪连阙。


    纪连阙一身便服,没怎么穿好,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精壮的胸膛。


    驯和明烨立刻转过身去,三两下消失不见。


    “哟,长宁。”纪连阙拿起肩上的布巾向慕长宁招手:“来得正好,这里的温泉现下是最舒服的时候。今晚就留在这里过夜,吃好吃的,怎么样?”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慕长宁笑道:“侯爷真是闲情逸致,都能找到这来玩。”


    “胆子肥了,还阴阳怪气我,”纪连阙甩着他的高马尾,对陆展清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吹着口哨就朝着一处温泉径直地走去:“你们自己玩,晚点见。


    敬平呆若木鸡,看着纪连阙的背影,捅了捅丁酉的手臂,凑前低声道:“慕少主喊他侯爷。”


    “嗯,小侯爷。”丁酉知敬平没见过纪连阙,也起了捉弄的心思,把自己受过的震惊原封不动地加到敬平身上,说道:“慕少主还喊他哥呢。”


    敬平的目光震惊地转来转去,沉默地闭上了嘴。


    “哥一个人来的?”慕长宁瞥了一眼纪连阙去的方向,翠竹遮挡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便朝屋顶问道。


    驯从屋顶上探出头来,毕恭毕敬道:“泠公子也在,已经在池子里泡着了,您要找他吗?”


    “不找。”


    陆展清接过话,揽着慕长宁的腰就往前走:“三三,我们也要去泡温泉了。”


    第97章 同心


    =====================


    在慕长宁的印象中,最好玩的地方还是千巧阁所在的那条大街。不过每次出去,身上都带着任务。今日竟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为了游玩,不免觉得新鲜。


    行过翠绿的竹林,他伸手摘了一片竹叶,放在唇边断断续续地吹着,不成曲也不成调,却觉得有趣极了,兴致勃勃地摘了好几片叶子,递给了身旁的陆展清。


    陆展清学着他的样子拿了一片竹叶放在唇边,可吹了半天也没吹出响来。


    两人对视一眼,笑出了声。


    慕长宁走了一会儿有些累,找了个亭子坐下来,吹着风,晃着腿。


    “累了?”


    陆展清拿帕子擦着他乖乖抬起的脸,缓声问:“还去泡温泉么。”


    慕长宁点点头,用发了些汗有些潮热的脸颊贴了贴他的手背:“想去。”


    陆展清收起帕子背对他蹲下身:“那上来,我背你走。”


    慕长宁脸有些红,看了看四周,才缓缓地把手臂搭上他的肩膀:“我、可以自己走的——”


    陆展清不由分说地把他丢到了背上。


    “我会不会很重呀。”


    托着他的两只手掂了掂他,陆展清笑道:“当然不会,你跟白团一样轻。”


    慕长宁起初还有些不习惯,双腿紧张得有些僵硬。陆展清逗了他好一会儿,他才彻底放松下来。


    看着陆展清宽阔挺拔的后背,慕长宁鬼使神差的,把脸颊贴了上去,一个人偷偷地傻笑。


    陆展清背着他,绕过回廊,经过翠林。


    阳光穿过半黄的枯叶,慕长宁突然伸手去够原本够不着的叶子,摘了一把,牢牢地笼在手心。


    而后,把一整把叶子都洒在了陆展清身上,笑个不停。


    翠色绕身,泛着特有的香气。慕长宁用手拨着停留在陆展清脖间的翠叶,凑前吻住,又舔了舔。


    陆展清的呼吸一下就乱了,分出一只手来警告似地拍了拍他:“三三别闹。”


    慕长宁不听他的,仗着陆展清不会半路把他扔下,展着细瘦的腰身,整个人贴在他后背上,这里亲亲,那里摸摸,直到突然被放进水里,才啊的一声,消停了。


    天然温泉遮蔽性极好,周遭的植被在温暖潮湿的环境下,交相掩映,仿佛多了一层绿色的穹顶。


    在一片白雾氤氲中,慕长宁跨坐在陆展清身上,哪里都是热的。


    慕长宁是个旱鸭子,半分水性也不通,只能牢牢抱着陆展清。


    陆展清故意放了放屈起的腿,就感受到慕长宁因怕落入水中惊慌失措地圈紧自己,哑声笑了。


    “好三三,可要抱紧了。”


    他真是爱死了慕长宁这一把紧实而弧度明显的腰,像是掬着一弯莹白的新月。


    慕长宁双臂环着他,难以自制地低喘着。


    “嘘,”陆展清含着他的双唇,凑近他的耳边说道:“会被听到的。”


    慕长宁不甘心被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便凑近他耳边,轻软地喊着陆郎。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慕长宁输的一败涂地,被终于尽兴的陆展清从温泉池里抱出来时,哪里都是红的,站都站不稳。


    好景不知时日过,转眼就是晚上。


    新月浅浅地悬挂在天边,众人围坐在主院前一块硕大的空地上,架着烤架,温着美酒。


    泠欢跪坐在纪连阙身边,一头白发垂在地上,安安静静地喝着酒。


    自从漠红旌把生机与内力都渡给泠欢后,泠欢的身体便有了些许起色。


    泠欢的美是雌雄莫辨的美,精致小巧的脸上无论是什么表情,都仿佛在勾人。


    “怎么,东西不合你胃口?”纪连阙见他只喝酒,不咸不淡地问道。


    “没有,”泠欢不喜欢这么多人的场合,抿了抿唇:“我有些累,想回去休息。”


    “在这坐着,”纪连阙语气放软了一些:“别老是一个人待着,容易胡思乱想。”


    意料之中的拒绝,泠欢不辩驳,也没什么表情,垂下眼眸端正跪坐着,东西不吃,酒也不喝。


    纪连阙见他这样,有些心烦,气氛顿时有些冷凝。


    慕长宁笑着解了围:“哥你干啥呢,跟个恶霸似的,人家都累了还不让人去休息。”


    “你听他胡说,”纪连阙啧了一声,屈起一条腿支着:“还不是看他待不惯漠北的秋季,天天冻得发抖,我才费尽心思找到这来。这都还没享受上呢,就说要回房歇息,你说气不气人。”


    泠欢听了这番话,面上松动了些,服了软,夹起一块云片糕放进了嘴里。


    纪连阙见他肯吃东西了,心情也迅速好转,举着酒壶与众人一一介绍。


    不一会儿,大家就打成一片,相聊甚欢,分外尽兴。


    敬平对泠欢巫神的身份极度感兴趣,问东问西,在看到泠欢展示出来的白雾时,还极为夸张地哇了一声。


    熟稔了后,泠欢也活跃了些,但仍是招架不住敬平的热情,不自主地向纪连阙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纪连阙看他一眼,笑了起来。


    酒过三巡,月上三更。


    纪连阙安顿好人,正欲转身离开。


    “你、到底想干什么……”


    原本躺着的泠欢坐了起来,他喝了不少酒,有些醉,长期苍白的脸颊添了些红,活色生香。


    纪连阙停下脚步,转过身,反问道:“你觉得我想干什么?”


    泠欢对上他的眼睛,倏地笑了一声,眼里是化不开的悲哀与自嘲:“泠欢贱命一条,落在谁手里都是仰人鼻息,苟延残喘。”


    他清晰地读出了纪连阙眼里的欲,尽管他藏得很好。


    “我如今不过废人,是哭是笑,是坐是卧,不过是侯爷一声令下的事,何须侯爷如此大费周章。”


    山庄久未有人居住,虽已清扫打理,角落里的豆灯还是昏暗。


    微弱烛光里,纪连阙看着床上的人。冰肌玉骨,身段柔软,当真美艳不可方物,一颦一笑,都透露着不自知的风情。


    他听出了泠欢话语里的讥讽和怨怼,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半晌,纪连阙拔腿转身,说道:“你醉了,休息吧。”


    带着湿润水汽的秋风顺着被打开的房门吹进屋里。


    泠欢冷嘲道:“侯爷又何必装正人君子?亦或是,你也跟所有人一样,觉得我脏?”


    纪连阙最听不得他的自轻自贱,怒气被一瞬间点燃,他“啪”的一声关掉房门,大步地朝着泠欢走过去,道:“你想要破罐子破摔是么,行啊,我满足你。”


    纪连阙单手压着他,三下五除二地扯开了他的腰封。


    泠欢没想到纪连阙突如其来的上手,剧烈地挣扎着:“不、不要——”


    阴晦的月光,逼仄的床沿,纪连阙的眼神和动作,重现了他当年挥散不去的噩梦。


    “不、不要!放开我!!”


    泠欢眼中蓄泪,死命地扯着自己被撕开一半的上衣,羞辱和恐惧将他席卷。


    “你不是喜欢自轻自贱么。来啊,让我看看你都学了什么本事,取悦我,让我高兴。”


    纪连阙力气大,泠欢哪里是对手,不过片刻,那一点上衣就被纪连阙扯开,丢到了地上。


    在纪连阙的手放到他腰间正欲扯下他裤子时,他惊声尖叫着,强烈的恐惧引发了生理性的干呕,拼了命的推拒他。


    不是纪连阙过不去,是他自己过不去。


    在侯府这段时间,纪连阙从未对他做过什么出格之事,衣食住行,都给他最好的。可越是这样,泠欢心里越是惊慌恐惧,他怕这又是一个深渊,怕这一切又是早有预谋。


    泠欢的眼泪一滚而下。


    纪连阙伸手想替他擦拭,指尖堪堪碰上他的脸颊,泠欢就一把转过脸,强烈地抵触:“别碰我!滚开!”


    任凭泠欢怎么扭打,纪连阙都纹丝不动。毕竟,只恢复了一丝内力的泠欢,在纪连阙面前,宛若幼猫。


    “看低自己,贬低自己的是你,”纪连阙伸手掐住他的下颚,强迫他扬起头露出雪白无暇的脖颈:“你非要认为自己是小倌,小倌连怎么伺候人都不会么?”


    “我不是,我不是!”


    对上纪连阙泛着寒意的双眼,泠欢又惊又惧,眼泪大颗大颗的打在白发上,散在被褥间:“我是中川的巫神,不是,不是小倌,放开、你放开我!”


    纪连阙听到了想要的答案,松开了手。


    泠欢一把扯过被子,严严实实地盖住自己,蜷缩成一团,死命地咬着自己的手臂,默不作声地流着泪。


    纪连阙的声音提高了两度,严厉道:“松嘴。”


    泠欢心下一颤,下意识地照做。


    白净无痕的手臂上赫然是一个深可见骨的血印,纪连阙拧着眉,从袖口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臂,给他擦拭包扎。


    “记住你自己说的话,”纪连阙感受到泠欢的推拒,手上多用了两分力:“我是对你有兴趣,可我只对强者有兴趣。如果你走不出来,放任自己在不堪的过往中,非要自轻自贱,觉得自己脏,自己低人一等,那我就如你所愿,让你回到你想回到的过往中。”


    泠欢屈起双膝,背对着他,痛苦地呜咽着。


    “泠欢,”这是纪连阙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喊他的名字:“谁都有不堪的过往,不想回忆的过去。你恨,那你就去杀了他们,漠吉死了,那几人还活着吧,去把梦魇亲自碾碎。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我可以帮你把那几个人渣查的一清二楚。”


    纪连阙把那只包扎好的手臂塞进被褥里,又摸了摸他全白的头发,道:“我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你还是不能走出来,由着自己沉浸自怨自艾的情绪里,我就把你送回中川。我倒是想看看,巫术都用不出来的巫神,回到现在的中川,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纪连阙说罢,推门而出。靠着门板站立了一会儿,才长叹了口气。


    泠欢是心病,总要宣泄。


    他若是过不了自己这关,往后这辈子都算毁了。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山间温泉淌过石壁的细碎水声。


    纪连阙心里烦躁,想把自己扔进温泉里一晚上。可泡了不到半柱香,仍是挂念泠欢,又觉得自己方才的话重了,愈发内疚。


    草草地擦了身子,走到他房门前,仔细听了听房里的动静,才靠着门板坐了下来。


    纪连阙枯坐着,思绪万千,心下愈发难安。


    明知道泠欢过不去,好好哄他不行么,多带他出来走走,或许心结就解开了。


    好不容易泠欢没那么抗拒自己了,怎么就弄成刚才那样了。


    纪连阙哀嚎一声,恨不得以头抢地。


    思来想去,纪连阙还是下定决心,敲了敲门:“……泠欢,是我。”


    一连敲了好几遍都无人应答。


    也是,自己才把人惹恼,人家怎么可能理自己。


    纪连阙萎靡地蹲下身,又叹了口气。


    算了,今晚就守在这门前吧。


    “吱呀——”


    房门被拉开了一条缝,微弱的烛光打在湿滑的青石砖上。


    纪连阙猛地起身。


    泠欢盖着薄被,背对着他躺在床上,拉开门的那道白雾在纪连阙身旁绕了一圈,而后受主人召唤,不情不愿地回到了主人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纪连阙的深夜emo小剧场】


    纪连阙喝着酒,突然唉声叹气:老婆的武器都比老婆心疼我。


    陆展清:?


    丁酉:?


    纪连阙:你们老婆好哄吗?


    陆展清:(笑)全天下再也没有比三三更好哄的人了。


    丁酉:(托腮)拉个手的事。


    纪连阙:……你们走吧,不用担心我,我哭两个月就没事了。


    两人还没走远,纪连阙就扯着脖子喊:我真是命途多舛情路坎坷的小可怜,没弟弟疼,没老婆爱。


    陆展清:(笑眯眯)刚刚就应该在他酒里下毒毒死他。


    第98章 喜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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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时,一封信传到了纪连阙手上。


    纪连阙展信一读,连忙从地上坐起,床褥枕头都还来不及收,就从一旁的窗子跳了出去。


    没错。


    昨晚尊贵无比的小侯爷放着主院的正房不睡,跑到泠欢房里打地铺。


    “长宁!长宁!”人还没进院子,纪连阙就已经叫上了,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慕长宁正夹起一个肉包子往嘴里放,被他突如其来地一喊,噎住了,咳得满脸通红。


    陆展清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瞪着纪连阙。


    “长宁!淮意姐生啦!”纪连阙满脸喜色,一看到慕长宁就把信笺给他看,嚷嚷着:“是个可爱的妹妹!”


    “真的?真是莫大的喜事。”慕长宁听闻喜讯,也懒得骂纪连阙了,笑道:“上次慕家做东宴请的时候,我还见过淮意姐一次,没想到这么快就生了。”


    “走走走,我们去沾沾喜气,”他一把扯过慕长宁就往外走:“你还没去过谢家呢!”


    “等、等等!”慕长宁说着:“总不能贺礼都不拿,我让明烨去备礼,晚一些再去。”


    “也是,”纪连阙赞同地点着头,就朝外走去:“那我也让驯收拾一下。”


    慕长宁回到位子坐下,朝陆展清看去,有些为难。


    陆展清摸了摸他的脸颊:“你去吧。千巧阁积压了一堆事情,我得去处理,就不跟你一起了。”


    慕长宁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小声道:“陆郎生气了吗?”


    陆展清失笑,揉了揉他的耳垂:“是啊,生气了,三三打算怎么办?”


    慕长宁捏着衣角,犹豫了会,就着陆展清的腿坐在他身上,呼吸沿着耳廓游移到他薄润的唇上,若即若离:“以身相许吧。”


    陆展清挑了挑眉:“三三不是早就,相许于我了么。”


    一双手沿着自己的腰线游移,慕长宁觉得有些痒,小幅度地挣着:“那、怎么办呢、再许一次吧。”


    陆展清受用得很,情不自禁地吻他:“早些回来,嗯?”


    慕长宁乖巧点头。


    此时的谢家,上下一片喜色。


    晏家少主晏修竹与纪连阙同是为官之人,可比纪连阙勤奋多了,每日风雨无阻地上朝,勤勤恳恳。


    纪连阙和慕长宁来到谢家时,谢家家主谢流声和夫人在陪着谢淮意说话,手里抱着个眼睛都没有睁开的小娃娃。


    “淮意姐姐!”纪连阙手里拎着沉甸甸的贺礼,一口气跑到了房门前,敲了敲门:“淮意姐姐,我和长宁来看你啦!”


    谢流声开了门,纪连阙咧开笑容,与慕长宁一同道贺:“恭喜谢伯父!”


    谢流声笑得合不拢嘴,眼周都是皱纹,道:“淮意在里面,你们进去吧。”


    “淮意姐姐,我们进来啦!”纪连阙再次打了招呼,才迈进了房中。


    谢淮意脸上有些憔悴,衣物却穿得整齐。她捏着小婴儿的手朝着两人挥了挥,温婉地笑着:“连阙,长宁,你们来啦。”


    “小可爱,连阙哥哥抱抱!”


    纪连阙看到襁褓里的婴儿,眼睛都在发光,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抱在臂弯里哄着她。


    “淮意姐,辛苦了。”慕长宁看着纪连阙的动作,跟谢淮意打趣着:“哥像个人牙子,不怀好意。”


    谢淮意的目光落在宝宝身上,满目柔和,应道:“确实是。”


    “我听说你们在中川的事迹了,真是好样的,”她挽起散落在耳边的头发,対慕长宁说:“可惜我有身孕,没能给四家帮上什么忙。”


    “淮意姐哪里的话,平安生下孩子最重要不过了。”


    慕长宁听宝宝咿咿呀呀叫着,问道:“宝宝取名字了吗?”


    “嗯,修竹取的,”谢淮意满脸幸福:“云容。凌云而起,环佩从容。”


    “晏云容,”慕长宁念了念,夸道:“好名字。”


    “不,”谢淮意笑意深深:“谢云容。”


    “哇。”纪连阙一边逗着孩子,一边打趣道:“还是晏大哥最会心疼人。”


    “一进门就听到有人夸我。”一身暗红色朝服的晏修竹踏了进来,说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十天半个月见不着的小侯爷啊。”


    纪连阙回嘴:“我要是去上朝了,谁来哄淮意姐啊,你吗?”


    晏修竹经过纪连阙时,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恶人先告状。”


    纪连阙骤然吃痛,抽着气,抱着谢云容一个劲地在房里打转。


    晏修竹跟慕长宁打过招呼,走到床边,俯下身来亲了亲谢淮意的眉心,万分珍重:“夫人受苦了。”


    谢淮意温婉笑着,摇了摇头。


    纪连阙见好就收,把谢云容轻轻地放在谢淮意怀里,打了招呼就跟慕长宁一起出去了。


    晏修竹哄着一大一小睡下,才轻手轻脚地关了门,退了出来,将两人请到了一旁的茶室。


    茶室内沉香点的淡,香远益清,闻来心情舒畅。乌金檀木的屏风上绣着留白甚多的竹石,突起的石峰一隅站着一只年幼的苍鹰,收着翅膀歪着头,看向远方广袤的天地。


    屏风后,晏修竹正襟危坐地跪坐在小几前,皱着眉头道:“辛怀璋最近屡屡查阅四家的古籍,怕是要反将一军。”


    提到辛怀璋,纪连阙就心烦,没什么好脸色:“这老东西倒是警惕的很,给他下的那么多手段都被他躲过去了。”


    晏修竹用茶勺挑着茶水里的浮叶,叹了一声:“辛怀璋心机深沉,处事狠绝果敢,我本想提醒你让你动作别那么大,谨慎行事。但转念一想,敌在暗,我们在明,还是快刀斩乱麻的好。”


    茶叶舒展,在滚动的茶水中起起伏伏。纪连阙坐不住,翘着二郎腿:“他倒也未必滴水不漏。是吧,长宁。”


    慕长宁规矩地坐着,手心贴着膝盖,点了点头。


    晏修竹先给慕长宁倒了一杯茶,瞥了纪连阙一眼:“学学你长宁弟弟,坐没坐样。”


    纪连阙不满地哼了一声,用头把慕长宁板直的身体撞歪:“老头子,快说给晏大哥听听。”


    “晏大哥,我和哥查到了辛怀璋的身世。”


    在晏修竹愈发肃穆的神色中,慕长宁也受其感染,坐得愈发笔直:“晏大哥身处太学,常与各种史官记载打交道,想来対王家灭门案,有些印象。”


    “自然。”晏修竹端起煮好的茶汤喝了一口,品了品回甘:“事情的来龙去脉我都清楚,但就是有一点,辛怀璋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非要将王家覆灭呢?”


    慕长宁回想着影二五给他传的消息:“因为王家家主王奉节无意间,知晓了辛怀璋的与当今圣上同父异母的身世。”


    说到这,纪连阙憋不住了,把头凑前又凑前:“晏大哥你知道吗,那老东西,是个异族人。”


    晏修竹脸上的神情凝滞了,吃惊道:“什、什么?”


    纪连阙拍着大腿,乐不可支:“辛怀璋的母亲,是异族渠戎送给先帝的贡品。先帝被她迷得三魂五道,宠幸她,却不小心让她有了身孕,生下了辛怀璋。”


    “咱们那位先帝,你还不知道么,全身上下啥也没有只剩疑心。风流过后,觉得辛怀璋和他母亲都是污点,就将辛怀璋的母亲沉井,将不足一岁的辛怀璋扔出了宫门,让他自生自灭。”


    晏修竹的表情愈发震惊,连袖口被茶水沾湿了都没有察觉。


    纪连阙得意地看了一眼慕长宁:“你看我就说,大哥也会是这个表情的。”


    慕长宁耸了耸肩:“好吧,愿赌服输。”


    晏修竹丝毫不在意这两人拿他下注,催促着:“然后呢?”


    “然后辛怀璋这个跟当今圣上同父异母的私生子命大,不仅没死,还阴差阳错地进了军营,靠着军功走到了抚顺候的位置。”


    晏修竹张着嘴,好一会儿才组织好了自己的语言:“这么说,辛怀璋原本应是个王爷?”


    纪连阙点了点头。


    “那圣上呢,圣上知道他的这个身份了么?”


    纪连阙笑得坐都坐不稳:“大哥,你想什么呢,咱们这位圣上要是知道了,辛怀璋就成肉泥了。再说了,先帝好意思把这些风流往事跟自己的儿子说么。”


    晏修竹接近而立之年,举手投足间都是文人墨客的儒雅,虽是震惊,也很快就恢复垂眸敛眉的状态,与対面毫无姿态可言的纪连阙形成了鲜明的対比:“这、这些消息,属实么。”


    慕长宁点了点头:“晏大哥放心,这些消息都是王奉节的儿子王子衿传与我的,我也跟哥逐一核查过。王子衿家破人亡后自愿加入影风门待价而沽,就是为了报仇。没想到,跟了十年的主子,竟然是自己的灭门仇人。”


    这番谈话里的屡次转折,让博览群书的晏修竹都深吸了好几口气:“那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纪连阙躺在地上,対着空气来了一拳:“以牙还牙。”


    “辛怀璋一直在利用传闻,挑拨人们対四家的贪念与恶意,”慕长宁看向晏修竹:“我们也想让他感受一下,自己多年捂着的秘密,被圣上,被世人知晓的场景。”


    晏修竹沉默片刻:“虽是铤而走险了一些,但确实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


    “连阙,纪家现在到底如何?”


    纪连阙把盖在眼睛上的手臂放下来,手撑在地上坐起身子:“其实只要阵法不破就没什么问题,就是最近总感觉阵法有些松动,又不能出面把那些摸索我家位置的人杀了,否则岂不是更加坐实纪家的位置。”


    晏修竹抚着眉心:“看来,我们得尽快了。你们最近,都还是小心些的好。”


    慕长宁把地上的纪连阙扯起来:“晏大哥放心,我们会注意的。晏大哥去陪陪淮意姐吧,我与哥就不叨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七夕小剧场】


    “七夕,什么七夕?”


    敬平一大早就来找慕长宁,絮絮叨叨的说着丁酉和他的七夕之旅。


    敬平:“七夕你都不知道吗,就是牛郎织女的那个七夕啊,眷侣们都要一同出去游玩的,酉哥老早就跟我说要带我出去啦!啊…主上没跟你说吗?”


    慕长宁心里酸酸的:“没有。”


    敬平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脚底抹油跑了。


    慕长宁叹了口气,被路过的泠欢瞧见了:“慕少主怎么看着心情不好?”


    “泠欢,你知道七夕么。”


    “当然。七夕是中川很盛大的节日,街上繁华似白昼。”


    慕长宁打起精神:“你要跟哥出去么。”


    泠欢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小侯爷几天前就订好了七夕宴的首座。”


    陆展清回来时,就看到慕长宁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生闷气。


    “三三怎么了?”


    慕长宁抬脸看他,有些期待:“我们今晚要出去么?”


    陆展清心下一动:“去哪?”


    慕长宁咬着下唇:“……没事,随便问的。”


    陆展清狠狠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笑道:“不高兴都写在脸上了,还说没什么。”


    “这几天忙着给你个惊喜,现在准备好了。”他朝慕长宁伸出手:“走吧夫人,带你去过七夕。”


    慕长宁被陆展清带着,兜兜转转,到了山顶。


    山顶摆着一张小桌案,上头摆放着茶、酒、瓜果、还有一些果仁。


    陆展清牵着慕长宁到小桌前坐下,道:“今晚等织女星出来,就可以拜织女了,请求织女祝福我与三三,天长地久,白头偕老。”


    慕长宁脸上扬起笑容。


    夜幕时分,山下的街道亮起一盏盏风灯,嬉笑声伴着孔明灯飘上夜空。


    丁酉牵着敬平的手,看着被两人一同放走的莲花灯,道:“希望这辈子,都有敬平陪着我。”


    纪连阙从后环抱着泠欢,将同心结系在月老庙的长命牌上:“求月老保佑,我与欢欢,恩爱不疑,生生世世。”


    万千绚丽的烟火自长街而起,浩瀚而璀璨地绽放在慕长宁面前。


    陆展清揽着慕长宁的肩:“三三,这场烟火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请苍穹山河,天地湖海,见证我对三三的誓言。”


    陆展清转脸望向他:“慕长宁是陆展清此生挚爱。往后岁月,我与三三,并行朝暮,共游四时,此生相伴,至死不渝。”


    “三三,七夕快乐。”


    慕长宁笑得灿烂:“陆郎,七夕快乐。”


    第99章 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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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之后,两则流言甚嚣尘上。


    一则是当今抚顺候辛怀璋是异族人血统,妄想争天命;另一则则是愈演愈烈的四家消息。


    圣上在上朝时,被雪花一样的奏折气的脸色铁青。


    这些奏折讲的都是同一件事,即辛怀璋原本应是王爷的身世。


    无缘无故多了一个兄弟的圣上龙颜大怒,派人将还在府邸禁足的辛怀璋压到朝上,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以挑拨流言为由,当场杖责了八十。


    辛怀璋挨着廷杖,青筋与汗珠一并鼓胀,突然,他转过头,直直地盯着纪连阙。


    纪连阙身着猩红蟒袍,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一出闹剧结束后,圣上终于宣布退朝。


    一众臣子看着在殿前无声对峙的两人,互相打了打眼色,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秋风肃杀,日光偏斜,被风刮下的叶片划在脸上就是一道口子。


    纪连阙头戴冠玉,站在殿前廊下的阴影里,一身猩红色朝服衬的他肃杀张扬,年少明媚的面容看得久了,也能察觉出其中深不见底的暗流。


    “小侯爷的手段,领教了。”辛怀璋深紫色的朝服染着红,往前横行一步,恰好挡住他的去路。


    辛怀璋是异族人,身形异常高大,肩背宽阔,纪连阙比起他要矮上半个头。


    纪连阙也不看人,目光越过他,看向下行的汉白玉石阶,说道:“只准抚顺候对我,对纪家动手么。”


    疼痛让辛怀璋脸色苍白,他扯出无血色的笑容,侧脸的轮廓在日光中尖锐分明,“既如此,就比比看,谁更快了。小侯爷可不要到时候,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辛怀璋特意强调了最后几个字。他脸上带笑,眼睑却紧绷地眯着,像极了沙漠里阴狠的秃鹫。


    纪连阙极轻地笑了一下,冷若冰锥:“异族人就是异族人,只会玩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辛怀璋沉肩,粗粝的手放在从不离身的刀上,朝后退了两步,转身下阶。配在腰间的长刀出鞘些许,寒光混着日光,无声而直白的警告直直地映入少年眼中。


    出了宫门,辛怀璋并没有回侯府,而是径直朝一间毫不起眼的民宅而去。进门前,他从袖口里拿出那张面具,盖在了脸上。


    影二五一脸惶恐地放下手上的药瓶,双膝跪地,道:“请主上责罚。”


    辛怀璋怒不可遏,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人提到面前,斥责道:“护卫不利,上药也上不好,要你查出四家也查不出来,我要你何用?”


    喉间逐渐加重的力度让影二五呼吸困难,他挣扎得厉害:“快了、不出半月——”


    辛怀璋的怒火并没有因为他的承诺而平息,反而愈燃愈烈,把人掼在地上,脸色铁青,阴狠道:“再替我去办一件事。”


    影二五连连应下,合门出去的瞬间,脸上的恭敬分毫不见,只剩下仇恨与怨毒。


    辛怀璋不好过,纪连阙这边也同样难熬。


    在辛怀璋的刻意推动下,江湖人每天睁眼闭眼就是要找出纪家,找出慕家。


    先不论四家过人的财力,光凭只要抓住他们其中的一个,就能获得医死人肉白骨的再生之力,已然让所有的江湖人士发疯。


    更有些经历过上次“极”现世,苟延残喘至今的老骨头,拖着快入土的身子,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讲述着以往的所见所闻,和那些本该遗忘,却又被强行唤醒的记忆。


    “四家之所以神秘,是因为每一位家主都坐镇着一个巨大的传送阵,这个传送阵可以将四家完全掩盖起来,并且在南域、漠北和中川移动。”


    说话的是一个满脸都是疤痕的老者,他浑浊的眼睛基本睁不开,鼻翼有一块丑陋的缺陷,据说是在上一次“极”现世时被飞滚而下的尖刀削去的。


    “乔老,这四家之人真的有传言说的那么神奇么?真的可以用他们的血跟自己的血融合,从而达到不死不灭的效果么?”周遭是一众奇装异服的江湖人士,此时都听得分外认真,生怕自己听错了什么,少分了一杯羹。


    “自然,这是四家之人凌驾在江湖之上的原因。”


    乔老眯起了眼睛,耷拉的眼皮垂在他的眼睑上,畸形又可笑:“我们本都是江湖儿女,凭什么他们就有这般的能力。如今这个状况,能人异士必定倾巢而出,很快,四家的传送就会停止,露出他们的真实面目来。”


    乔老望着暗沉的天空,动了动僵硬到发疼的腿,说道:“到那时候,你们一定会为四家的所有而发狂的。”


    随着四家逐渐浮出水面,被人议论最多的,便是当今小侯爷,竟然也是那神秘的四家之人。


    如此一来,纪连阙的侯府,首当其冲。


    无数的江湖人不分白天黑夜,高举着兵刃大吼着闯入侯府,不管看到什么,都秉着先拿再杀的原则。


    这些人踢开主院正房时,泠欢正坐在镜前,挽着自己的白发。


    门板被一名彪形大汉踹开,四分五裂地摔在了地上。那大汉的肩上抡着两把斧头,第一眼,就看到了美艳不可方物的泠欢。


    “原来这顶尖的好东西,藏在这里啊。”他吹了一声口哨,露出一口黑黄的牙,贼笑道:“这么漂亮的美人,无人采撷,多可惜啊。”


    泠欢看都没有看他,一只手拿着头发,一只手在上百条发带中挑着。


    这些发带,无一例外,都是红色,都是纪连阙给他买的。


    大汉上前一步,邪笑道:“好好陪爷,让爷爽一爽,爽完了我再给你一个痛快。”


    抢完别的东西的江湖人冲进房间,也看到了这一幕,露出下流狎昵的表情,朝着孤身一人的泠欢走去。


    彪形大汉势在必得,眼看看就要上手去撕扯泠欢的衣服。


    一道白雾凭空出现,大汉还没反应过来,就在白雾中扭曲地嚎叫,化成了一摊血水。


    血腥惨烈的一幕让那群色胆包天的人惊疑地往后退着。


    泠欢最终挑了一个艳红色的发带,绕在了自己的头上:“这是有主的房子,你们经过这屋子主人的同意了么,就烧杀抢掠?”


    “呸。”人群里一个长着络腮胡的男人啐了一口,臂弯里还夹着从隔壁屋子翻找出的鎏金暗纹夜壶,道:“他是侯爷,又是四家之一,要什么有什么,分我一点怎么了?”


    泠欢转过脸,正对着这群群情激奋的正义之士。


    “草,这娘们,漂亮得不行。”


    “上啊,先到先得!”


    泠欢手腕一翻,黯淡了些许的白雾横在了身前。


    他的内力只恢复了不到一成,方才那看起来毫不费力的一幕也是无奈的震慑。


    纪连阙解决掉半路围堵他的杀手,冲进屋时,屋内之人死的死,伤的伤,一片狼藉。


    泠欢白发染血,绕在身前的白雾将近溃散,被逼到墙角,精致的脸上满是倔强与愤恨。


    “你杀啊,你不是很能吗?”最后一名侥幸在白雾下存活的肥硕男子朝他不断靠近,一边解着自己的裤腰带,一边朝泠欢两只细瘦的手腕伸去,似乎下一秒,那双手腕就要被压在墙上折断。


    泠欢退无可退,刚强行凝结的白雾出现的一瞬就消散。


    肥硕男子哈哈笑着,看泠欢的眼神像是看一块志在必得的烂肉,他疾步上前,趁泠欢不备,一只手已然探进泠欢的衣襟。


    泠欢死死地扯着自己的衣襟,用尽全力掐住那只肮脏的手:“滚开!”


    肥硕男子的表情还未凝固,心口就穿出一把刀。


    是染血的拙锋。


    纪连阙双目猩红,一把抽出拙锋,一腿将男子扫开,单手揽住了泠欢,带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泠欢撕咬着自己的嘴唇,身体用力到发抖。


    柔和的内力顺着手心缓缓注入他的体内,纪连阙伸手抹去了他脸颊上的血迹,担心道:“没事吧?”


    泠欢一言不发,只伸出手指攥紧了纪连阙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怎么了,吓傻了吗?”纪连阙见他不说话,摸着他的额头,有些着急:“伤哪了,我看看。”


    他更加用力地抱紧泠欢,像哄小孩一样:“不怕啊,没事了,没事了。”


    泠欢在这猝不及防地拥抱中,红了双眼。


    他十八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从来没有人在他最绝望的时候,跟他说一句,没事了。


    这一次,终于有人知晓他的慌张,拯救他的无助,包容他的过去。


    泠欢回抱住纪连阙,靠着他,哭得肝肠寸断。


    不过半日光景,侯府已经被这些江湖人士们洗劫一空,满地都是嫣红的血迹。


    “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纪连阙把泠欢放在床上,拉着他的双手半蹲下身,抬脸与他对视:“泠欢,你愿意跟我回纪家么。”


    “如果你愿意,我会尽我自己最大努力护着你,不让你受任何伤害;如果你不愿意,我让驯护送你回中川,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养着身子,等你好些再回去五盟会。”


    在泠欢的印象里,纪连阙从来没有用过这样一个堪称低位者的姿势与别人说过话,更别提,这一张一向肆意从容的年轻俊脸上,竟满是紧张。


    屋顶房外似乎又有人的脚步声,泠欢甚至闻到了那些兵刃上的血腥气,可这次,心却不再悬着。


    两人交握的手发了些汗,泠欢看着纪连阙,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我愿意跟你回去。”


    纪连阙睁大了眼睛,而后一把将他抱起,朗声笑道:“好,带欢欢回家。”


    侯府被破,抢掠的正义之士们尝到了甜头,更是拼尽全力寻找纪家和慕家的位置。


    在无数堪舆家和阴阳家无休止地推演中,慕家的位置最先被算出,数以百计的江湖人卷着贪婪与嫉妒之心,用鲜血与白骨撕开了慕家的结界。


    至此,藏了数十年的四家之一,慕家,彻底出现在世人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


    进决赛圈啦,应该还有15-20章就会完结啦呀!感谢在2023-08-21 18:11:22~2023-08-22 23:46: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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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0章 驱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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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家现世的那天,血云遮天蔽日,慕家结界前,厮杀不断,血流成河。


    自那天起,四家再无一日宁日。


    无数前仆后继的江湖人,翻山越岭,千里迢迢也要来到慕家,就算不能抓到慕家之人获得永生,能拿走慕家的一些东西,后半生也能尽享荣华。


    慕长宁一身紧身的白衣,鲜血正顺着无痕的剑身朝下滴落着。


    半个月来,他每天做的事就是杀人,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


    慕少秋要坐镇慕家的防御阵法,不能分心。他便与明烨两人轮换,没日没夜的阻挡着这些被贪欲冲昏头脑的强盗们。


    “你就是那个慕家少主?果然很强,”来人一身紫衣,腕上绕着一圈柳叶镖,手上拿着五尺长的蛇皮鞭:“不过,双拳难敌四手,你再强,也有不济的时候。我看上了假山上的那块玉石,你拿给我,我就走。”


    这段时间,慕长宁不知道听过多少这种话。一开始他还会愤怒,还会反驳,现在只剩下一片冷漠与厌恶。


    那人见慕长宁无动于衷,只举剑向他,更是不满:“凭什么这天下的好东西都在你们家?你们家这么多好东西,少一点也不算少,多一点也不算多,给我一些怎么了?”


    无痕迅捷地挑开暗戳戳射来的柳叶镖,一剑刺穿进犯者的肩膀后,慕长宁寒声责问:“我倒是想问问,为什么要给你们自己的贪欲找借口?这里是我家,你们无缘无故凭着一些风言风语就要灭慕家满门,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江湖大义,正义天理?”


    紫衣男子吃痛,捂着伤口连连后退:“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只顾自己享乐,不顾他人的四家,才遭到全部的人嫉恨。”


    连日的疲惫让慕长宁眼底猩红,杀意在一点点侵蚀他的理智:“鬼话连篇。”


    紫衣男子根本不是慕长宁的对手,在打来的蛇鞭被慕长宁的内力搅得四分五裂时,无痕一箭穿心。


    男子大睁着双眼重重地摔在地上,涣散的眼睛还看着那价值连城的玉石。


    明烨解决完另一边想要潜进慕家的贼人后,咬牙撕下一块布,将手心与剑柄牢牢地绑在一起,对慕长宁说:“少主,您去歇歇吧,您脸色太难看了。”


    他一边说着,手起剑落,穿透了已经拿着几个花瓶玉饰朝外奔逃的人的后心。


    叫不出名字也看不清面貌的人抽搐着倒地,花瓶哐啷一声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明烨咳出一口血沫,骂道:“碎了也不给你,狗东西!”


    他翻出怀里的伤药,眼也不眨地吃下好几颗,又投入到新的厮杀中。


    慕长宁目光所及之处,是拦不尽的人。


    每个偷偷摸摸潜进了慕家的人,眼里都冒着十二分的精光,像出笼的老鼠一般嗅着味道向慕家各个地方跑去。


    可还没等他们摸到他们心心念念的宝贝,就会被坐镇慕家的慕少秋支配阵法活活绞杀。


    哀嚎,谩骂,充斥着原本宁静的慕家。


    秋风都散不掉这浓郁的血腥。


    无痕再次重伤了一位满载而归的陌生人后,慕长宁双手握着剑柄撑在地上,前所未有的疲惫占据了上风。


    他的内力早在这见不到头的对决中耗得七七八八,又因为没有足够的时间调息恢复,经久不愈的内伤愈发严重。


    “哇,酉哥,慕家真的大啊!”敬平夸张的语调突然响起,他一边说着,软剑干脆利落地抹掉了一个人脖子:“那话咋说的来着,小时候偷针,长大以后偷鸡,说的就是你啊!别人家的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垃圾!”


    丁酉难得的没有拦住敬平这张嘴,甚至非常认同地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加入了战局。


    “呸,又来了一些四家的走狗——”


    这人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捅在自己脖间的枪尖,顿时吓的屁滚尿流,尖叫着逃命。


    秋风一阵涌动,陆展清从半空掠下,一眼就看到了脸色难看勉力支撑的慕长宁。


    慕长宁垂眸听着被他踢到地上的人的谩骂,面无表情地将无痕捅进了他的大腿。


    那人疼得鬼哭狼嚎,骂声不断:“妈的…等你落入我手里,我定将你生吞——”


    剩余的话消失在割破脖间的明雪中。


    陆展清一把把慕长宁抱进怀里,揉搓着他的手腕,舒缓着他过度紧绷的心神。


    慕长宁用了力气抗拒:“我身上都是血,不干净。”


    陆展清揽过他的后脑把他抱得更紧:“不干净就不干净。没关系,我陪三三。”


    无视迅速染上脏污血迹的衣袍,陆展清用脸颊贴了贴慕长宁,哄慰着:“在这等我一会儿,好么?”


    看到慕长宁点头后,陆展清悬着的心才放了些。


    陆展清环视一圈,选取了不同方位的几颗枫树,摘下几片落叶捏在了指尖。继而划开手腕,用鲜血凝出了一枚红色的棋子。


    “三三,帮个忙。”


    慕长宁照着陆展清的样子,也用腕中血凝成了一枚棋子。


    无数的黑子星罗密布,极为复杂地围绕在红棋的四周。


    只一眼,就让人心旌动摇,眼花缭乱。


    陆展清站定,细细推演着,将黑子和红子打入了不同的方位。


    “花叶做引,黑子作阵,里面自成天地,”陆展清看着周遭倏忽不见的人,回到了慕长宁身边,解释着:“阵眼里的那枚红子用你我二人鲜血所铸,倘若阵法被破,我们会第一时间知晓。”


    “都没打过瘾啊公子!”敬平软剑绕了个空,不满地嚷着。


    明烨见状,终于松了口气,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就瘫倒在了地上。


    喧闹了半个月的慕家终于安静了下来。


    慕家宗堂里。


    尊者面前摆着四盏莲花底兽身的长明灯盏,代表慕家的那一盏蓦然亮的刺眼。


    “哟,”尊者伸长脖子,远远地看到陆展清的身影,拍着大腿直夸:“这小子真不错啊,短短时间就把禁制阵法之术研究得如此透彻,我找找还有没有更高级的,一起给他送过去。”


    说罢,老人家一边自说自话,一边在满地堆积的竹简里翻来翻去。


    慕少秋盘腿坐在前头,操控阵法的心神一松,调息了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尊者,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慕少秋整个人快被愁苦淹没:“慕家阵法被破,四家连在一起的传送阵就停滞了,估计用不了两天,这群疯子很快也会找到其余三家的位置……”


    尊者沉默地看向宗堂两侧石壁,数以万计的长明灯徐徐地燃烧着。


    伴随着外头一名慕家子弟的身亡,壁上的一盏长明灯晃了一下,熄灭了。


    尊者扯着自己的胡子,啧了一声,向四家传出了指令:“撤掉传送阵,战吧。”


    慕少秋上前两步,跪坐在他身侧,目光朝宗堂后方看去,忍了又忍,还是问道:“一旦四家死伤人数过半,就无法镇压住‘极’——”


    尊者终于在一堆废铜烂铁里找到了几筒陈旧的竹简,毫不在意地用自己的衣服擦掉上面的灰尘,递给慕少秋后,才道:“放心好啦,有我在,大不了再镇压他一次。”


    面对尊者难得的安慰,慕少秋不仅没有宽心,反倒将眉心拧得更紧,情绪激动:“不行,这绝对不行,您——”


    竹简啪的一声打在了慕少秋的脑袋上。


    尊者不耐烦道:“快滚,婆婆妈妈的,烦死了。记得把这个竹简拿给我们慕家的小媳妇。”


    屋内的长明灯有些暗,老者看着两旁墙上已然熄灭的小部分灯盏,长长地叹了口气。


    遥竹院里,落叶满地飘零,无人清扫,踩在上面发出细碎而轻的响声。


    慕长宁一回到房就把自己泡在了浴池里,半天没动静。


    陆展清脱下衣服挂在木架子上,走入水中,从背后抱住了慕长宁。


    “三三睡着了?”


    慕长宁把额头抵在浴池的边上,闭着双眼,摇了摇头,晃散了一头的墨发。


    陆展清笼着他的头发,勺起温水擦洗着:“洗完再睡,在这睡会着凉。”


    慕长宁逸出些许鼻息,在水中转过身,双臂揽着陆展清:“你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也是半月前,南域突然爆发了瘟疫,民众们天天到千巧阁寻求帮助,生生拖住了陆展清前来的慕家的支援。


    “基本上处理好了,”陆展清把人洗了一遍,擦干后放到床上:“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辛怀璋派人在蓄水的河池里扔了几具腐烂的尸体,百姓们不知情,喝下去感染了疫病。”


    在辛怀璋的引导下,不了解实情的百姓们以为是上天对四家的天罚,连同他们一并降罪,明里暗里对四家的怨恨就多了起来。


    更有甚者,宣扬只要能喝上四家之人的血,这场奇怪的疫情就会消除。


    种种所有,陆展清都没有给慕长宁说,他的三三,这段时间已然精疲力尽。


    慕长宁的头陷在枕头里,嗯了一声,突然直起身问道:“是影二五干的么。”


    陆展清给他系好中衣,笑道:“三三料事如神。”


    “那——”


    “我已经按照三三的要求,与他见过面了。放心,他现在对辛怀璋的恨意,比我们多百倍。”


    慕长宁又重新躺了回去,喃喃自语:“总算有一件好消息。”


    屋内门窗都开着,深秋的冷风带着寒意径直地吹进屋子里。


    陆展清怕他受凉,起身把门窗关小了一些,又把人抱怀里,温热的手心在他的头上摩挲着:“三三这段时间受累了,摸着又瘦了许多。


    慕长宁窝在他怀里,有些困倦:“硌手么。”


    陆展清露了点笑意,把手移到腰间:“那倒是不至于,就是怪让我心疼的。”


    慕长宁的手跟着摸上陆展清的手背,仰起脸,把那段细瘦雪白的脖颈露出来:“那陆郎亲亲我吧。”


    陆展清低下头,寻到了那两片柔软微凉的唇,轻车熟路地吻了上去。


    分开时,陆展清用额头抵着人,带着些气声问道:“三三,还要么。”


    慕长宁的呼吸乱了些,探出小半点舌尖舔了舔被亲热的地方,道:“还要。”


    陆展清又低头吻他,带着明晃晃的急切与占有,蛊惑道:“现在呢。”


    慕长宁动了动身子,伸长脖子追逐着离开的吻,邀请着陆展清的放纵:“要,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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