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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慕长宁掖好被角,又把被子堆厚实些让他抱着后,陆展清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陆展清忧心着那临时布置的阵法,怕不够复杂容易被贼人破除,又得让他的三三没日没夜地守着,便想着再好好推演一番。
秋季风大,空中的云游走得快,抬眼望去,只有朗朗夜空和一轮白得发亮的月。
陆展清站在阵法前,耐心推演了许久,时不时又增添一些山石或是白子,让阵法既能迷惑和防御同时也能进攻和出击。
盘腿坐下,他静静感知着阵法里的情形。
加了山石和白子以后的阵法更加复杂,自成体系。那些从早上被困到现在的江湖人寻不到出路,骂累了,又困又饿,死一般地寂静。
身后的脚步声让陆展清迅速收回了心神。
看清来人后,陆展清起身作揖:“慕前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你不也还在这里么,”慕少秋伸出手感知阵法,夸道:“你这领悟力,不是一般地强。”
“前辈过奖,绵薄之力罢了。前段时间忙着南域的事情,没能及时赶来,很是抱歉。”
“疫病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慕少秋拍着他的肩膀,正色道:“你已然帮了四家许多了,我当向你言谢。”
“您言重了,”陆展清颔首:“长宁这段时间太累,我想多陪他一下。等过两天,我再把阵法布置到剩余的三家去。”
慕少秋朝后退了两步,朝他作揖:“我替四家众人,谢过陆阁主。”
陆展清连连避开这一礼,托着他的手臂扶着他:“前辈快别这样,晚辈受不起。您和云前辈能让我守在长宁身边,已是对我极大的宽容,晚辈日夜感激,不敢有忘。”
慕少秋心下感慨,自家儿子这眼光,好极了。
拿出竹简递给陆展清,慕少秋道:“这是尊者让我交给你的,里面是一些更加古老的禁制与阵法之术。如今你的阵法已有小成,研读此卷,想来能让你更进益。”
“是。”陆展清双手接过竹简:“晚辈定努力钻研,为四家多争取一些时间。”
“好,”慕少秋愈发喜爱陆展清,满意道:“好极了。”
有陆展清布置的阵法,让不眠不休的四家有了喘息之机。
谢云容满百天时,恰好也是慕长宁的生辰。
难得的喜事,大家商定之后,便决定在慕家宗堂一并庆贺,也好让愁在心里的尊者高兴一些。
以往的酒宴,都是四家之人一起过,从不带外人。现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大家不约而同地邀请了一些亲友。
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热闹非凡。
大家也不拘束,围着一张圆桌,各自坐下。
纪连阙喝了一口酒,就从怀里拿出一把长命锁,第一个走到谢云容身边,给她带上,逗弄着那张可爱的小脸:“云容啊云容,你可要记得,你连阙哥哥是第一个给你百天贺礼的人!”
谢淮意抱着云容,无奈地笑了出来。
晏修竹揽着谢淮意,喝下纪连阙敬来的酒后,开玩笑道:“等云容长大一些,我就告诉她,第一个要远离的人就是你。”
“什么嘛,晏大哥不是说还要请我当奶娘吗?”纪连阙最喜欢小孩,不断逗弄着谢云容,拿着手指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惹得小娃娃咿呀咿呀地叫个不停。
“晏大哥才不会请个人牙子回去当奶娘呢,”慕长宁拿着一个金镯子走进,仔细戴在了谢云容的手上,祝福道:“快高长大,幸福喜乐。”
“谢谢长宁,”谢淮意示意晏修竹把贺礼给慕长宁,抿嘴一笑:“生辰快乐。”
“我也带了!等等啊我马上拿过来。”纪连阙头也不回地地朝泠欢伸手,等了半天也没反应,一回头才发现,带着贺礼的泠欢早就被敬平缠着,问东问西。
纪连阙嘿了一声,忙朝泠欢走去。
“泠欢!”纪连阙嚷着,从后把人抱怀里,耍赖道:“快点、快点,贺礼拿出来,不然我要被比下去了。”
大庭广众的,泠欢有些羞赧。他小幅度地挣了挣,挣不开身后的流氓,只好小声道:“你先放开我。”
两枚精致繁复的小铃铛被呈到了慕长宁面前,纪连阙一脸得意:“这是我和泠欢给你做的慑心铃,比你那破露华香好用多了,以后千万别再带那破东西了,听见了没。”
慕长宁弯起眉眼:“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纪连阙浅浅地哼了一声,道:“慑心铃的作用跟露华香一样,你只要注入内力,就能慑人心魄,乱人心智,但对你自己没有影响。”
他拍着慕长宁的肩膀,道:“别看这玩意小,哥给你试过威力了,差点没爬起来。”
慕长宁爱不释手地翻着这两个铃铛,问道:“要两个一起用么。”
“啊,这个……”纪连阙轻咳了一声:“一个就可以了,剩下的那个,你想给谁就给谁。”
当做没看到纪连阙偷偷往陆展清方向看的眼神,慕长宁笑得开怀:“谢谢哥,谢谢巫神。”
“不客气的,”泠欢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局促地摆了摆手,软道:“都是小侯爷的主意。”
纪连阙揽着人,故意板着脸教训人:“都跟你说了,不要叫我小侯爷,要叫我夫君。”
泠欢脸皮薄,给了他一手肘后,兀自回到座位上安静喝酒。
宗堂的门开着,夜风流淌过两旁石壁上的长明灯。
不过两三日,长明灯又灭了数十盏。嵌在石壁里,明灭一片。
满桌子飘香,尊者吃得头也不抬,感慨着:“真是好久没吃过这么些好酒好菜了。”
在座的家主们都是过来人,一下就明白尊者话里的意思。坐在尊者身边的慕少秋提起酒壶,给他添了酒,道:“尊者为了四家,为了镇压‘极’,把自己困死在宗堂大半辈子,真是苦了您了。”
尊者毫不在意地哧了一声,夹起一块茄子放进嘴里,含糊道:“知道我苦也没见你多给我送多几顿饭啊,一天就三顿。”
慕少秋和云青禾对视一眼。
云青禾笑道:“尊者要吃什么跟青禾说就是。”
“那怎么行,”尊者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青禾每天打理家里事务已经很累了,我怎么好劳烦你。”
慕少秋听了半天,指着自己:“……尊者的意思是,让少秋给您做?”
尊者一口倒完了酒,把酒杯推过去,斜他一眼:“不然呢?你还打算让长宁给我做吗?”
“啊对,今日是长宁生辰。”尊者念叨着慕长宁的名字,朝他招手:“长宁快来,坐我身边来。”
尊者拉着慕长宁的手,又朝陆展清招手:“小陆!小陆也一起坐过来。”
敬平听到这个称呼,把头埋进丁酉肩膀里一顿笑,被丁酉拧了拧耳朵:“笑小声点。”
纪连阙噗的一声,哈哈大笑,应声虫似的跟着尊者喊了好几声小陆。
很快,纪连阙就笑不出来了。
尊者拉着两人的手腕,将自己浑厚的内力渡了大半过去:“哎我这把老骨头,出也出不去,不能给你准备生辰贺礼,好在我还有这一身的,没什么用的内力。”
慕长宁惊得不行:“师父,师父这怎么可以……”
陆展清神色也是一敛:“前辈不可,晚辈得您指点颇多,不可再受您内力……”
连同慕少秋在内的几位家主都感觉到了尊者这一举动背后的深意:“尊者!”
“叫什么啊,魂还在呢。”
尊者谁的话都不听,攥着两人的手腕,直到自己脸色发白才停下来:“好徒儿,生辰快乐。”
磅礴而汹涌的内力在体内流动,慕长宁声音发哑,跪在了尊者面前:“谢师父大恩,长宁定拼尽全力,守护四家。”
陆展清同样跪地,向尊者行了大礼。
尊者抹了一把头上的虚汗,夹起面前一块软烂嫩香的牛腩,摆了摆手:“好了,快起来,该吃吃该喝喝。”
众人都没有心思再吃喝,尊者沉默地嚼着肉,咽下后叹了一口气:“罢了,趁着人齐,有些故事就一并说了吧。”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尊者看着两旁的长明灯石壁,道:“你们猜得不错,我把内力渡给长宁与小陆,就是为了让‘极’更快地现世。”
“别急。”尊者一把按住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的纪连阙,道:“听我来说。”
“‘极’,根本就不是世人所说的宝物,只是一团极端失控的邪念而已。”
众人脸上除了迷茫就是难以置信。
谢家家主谢流声看了看同样惊愕的慕少秋,开口道:“尊者——”
尊者摆了摆手:“历代四家家主上任的第一个命令,就是要以自身内力和精力做阵法供养,镇压‘极’,但却从来没人对你们说‘极’是什么,对么。”
慕少秋愣愣地点着头。
“看吧,连你们对‘极’都一知半解,更别提外头那些把‘极’传得神之又神的人了。”
尊者脸上浮现出追忆之色:“这一切都要从四家的最初说起。”
四家,原本不叫四家,百年前是江湖中默默无闻的一个门派,小到甚至没有门派名字。
一日,先祖外出寻找炼物材料时,于悬崖边捡到了一株通体红色的树枝。先祖从未见过这个东西,只以为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材料,便带回了门派。
哪知道,就是这个东西,改变了先祖的命运,也改变了门派的命运。
“先祖带回来的东西,叫做血芝木,据说是几千年前神魔大战留下的东西。只要将自己的血滴进去,加以淬炼,便能得到一滴全新的血。”
尊者扫了一眼众人,意味深长:“这个血,就是大家现在身体里流着的,能够重塑经脉,锻骨重生的疗愈之血。”
“先祖无意中发现血芝木的作用后,先是惊恐不已,将血芝木称之为魔物,下定决心再也不碰。可在一次生死角逐中,先祖发现被血芝木淬炼过的血竟然能助他快速愈合,打过一直打不过的对手,而后——”
尊者无声地笑了笑:“而后,先祖所在的门派一举屹立武林巅峰。血芝木也成了门派的镇派之宝。”
晏修竹皱着眉头:“血芝木,我在翰林院的古籍里有读到过。据说这是一个从魔物身体里炼出的圣物,不仅能淬炼新血,更重要的是,能吸收杂念。”
“不是杂念。”尊者纠正他:“是邪念。”
“血芝木诞生于魔物体内,虽被灵力净化,但仍无法改变其恶的根源。血芝木在吸收淬炼血液的过程中,也将那些邪念一并吸收,以此来壮大自己。”
“所以,”纪连阙反应最快:“那个门派,就是后来的四家?”
尊者点了点头:“门派最初还是一个,只是有血芝木这样的东西在,所有人都想分一杯羹,于是便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甚至是百年的争夺。”
“在这样的争夺中,血芝木先后落入四波人手中,他们从门派中分出去,自立为家,于是便有了四家。”
“随着四家人数的不断壮大,血芝木吸收的邪念也越来越多,终有一天,邪念催生了树枝,结了果,成了现在的我们知道的‘极’。”
慕长宁打破了沉默的僵局。
“既然由邪念组成的‘极’只能被镇压,为何师父还想让它快些现世呢?”
尊者长叹了一口气,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以往四家前辈们选择镇压‘极’,是因为‘极’的邪念太强,无人可近身。如今过去百年,血芝木没有邪念来源,‘极’也的力量也愈发削弱。我不想再镇压了,我想要‘极’的彻底灭亡。”
“只有‘极’的彻底灭亡,四家才不会遭人嫉恨,被人猜忌,一直活在小心翼翼中。”——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陆展清的新称呼】
陆展清:加我v,一分钟教你搞定岳父。
纪连阙:(拿着喇叭)小鹿!小鹿!
陆:……杀老婆的哥哥犯法吗。
丁酉拉过敬平数落:下次笑得时候小声点,听见了没!
敬平:(捂嘴)我知道了酉哥,下次我忍着点。
慕长宁:小陆!小陆!
陆展清:(盯)
最后,慕长宁哭着说了十几遍“不小”后,陆展清才放过了他。
被放在床尾的白兔玩偶:怎么,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第102章 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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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者的话虽然平静,但所有人的心里都泛起了惊涛骇浪。
许是氛围有些冷凝,尊者拿起面前的筷子敲了敲碗:“说来也是有些可笑,外头那些拼了命也要追寻宝物的人,不过是在追一段四家不可见人的邪念。”
陆展清问道:“前辈,倘若这‘极’先被别有用心之人取得,会怎么样?”
“多半是走火入魔而死。但若是此人念想极重,且武力高强,能够将这一段邪念完全内化的话——”
尊者顿了顿:“那他就会将‘极’里残存的灵力一并吞噬,并拥有常人无法理解与控制的极端想法和能力,做到他想要的一切事情。”
见众人再次陷入沉默,尊者提高了声音:“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能是等待。小陆的阵法只能保四家一时。四家之人死的越多,‘极’现世时的念力就会越强。”
尊者难得的正了脸色,肃穆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四家领命——”
四家众人纷纷委身跪地:“遵尊者之命。”
“我镇压‘极’的内力少了大半,相信不出几日,‘极’就会现世。请诸位为自己而战,为四家而战,将‘极’彻底毁去。”
月落乌啼,众人尽兴而来,领命而归。
慕长宁自出了宗堂,就一路无话。陆展清晃了晃牵着他的手:“别想这么多,今天可是三三的生辰呢。”
慕长宁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勉强笑了笑:“陆郎,‘极’现世的时候,我一人去就可以。”
陆展清前行的脚步一顿,转过来捏了一把他的脸:“想都不要想。再说这种话,我就把准备了半个多月的给你生辰贺礼扔掉。”
慕长宁揉着自己被捏红的脸,道:“贺礼,是什么?”
陆展清轻哼了一声:“没有,扔掉了。”
慕长宁打量着他的神色,扯了扯他的衣角:“是我说错话了,陆郎别气。”
“三三日后别再说这些话了,你担心我,我也会担心你。你我一体,本就同心,无论前方是何境地,我都会陪三三一同前往。”
慕长宁低着头,吸了吸鼻子。
陆展清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卖了个关子:“好了,三三闭上眼睛吧。”
尽管不明所以,慕长宁还是乖巧地照做。
陆展清带人进了房,径直走到床边,才让人睁开眼睛。
被子里鼓鼓的,好像藏着什么。
慕长宁掀开被子,一个毛绒绒的布白兔就躺在床上。
布白兔比平常见的布老虎要大很多,里头鼓鼓囊囊的塞满了棉花。
粉嫩直立的长耳朵,短短的四肢,团成球的尾巴,用黑曜石点缀成的眼睛,都让慕长宁满心欢喜。
他眼睛一亮,爱不释手地抱住了:“这是给我的吗?”
“嗯,”陆展清轻笑着,双手环住他的腰身,亲他的脖子:“生辰快乐,长宁。”
原本陆展清还在为自己特制且特别的贺礼沾沾自喜,可在看到沐浴完后的慕长宁根本不理他,一直抱着那只布白兔时,就开始后悔了。
罢了罢了。
陆展清安慰着自己,三三从小都没见过这种东西,一时兴起也是有的,理解,理解。
觉得自己想通了的陆展清呼出一口气,大度地坐在桌前擦拭着头发:“明天带你去吃好吃的,想吃点什么?”
没有人回答。
陆展清回头一看,慕长宁正揪着白兔的两只耳朵,在手指间绕来绕去。
……
陆展清闭了闭眼,擦头发的动作大了些:“不然带你去散散心?听说最近南域来了个特别出名的戏班子,想去听听看么?”
一片静默。
慕长宁正尝试着把巨大的布白兔抱进自己怀里,甚至还试图给它盖上被子。
“慕长宁!”
陆展清忍无可忍,翻身上了床,一把压住了人。
慕长宁的脸被埋在了毛绒绒里,好一会儿才从两个耳朵中探出个脑袋,露出两只跟黑曜石一般晶莹透亮的眼睛来。
布白兔被陆展清无情地扔到了床尾,睁着两只清透的眼睛默不作声地看着一切。
慕长宁全身都泛了红,不一会儿就委委屈屈地哽咽着。
“好啊,三三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了,”陆展清随心所欲地指责他:“明天我就把它扔出去,不,一会儿就扔。”
“不、不行……”慕长宁吃力地回应,语调发颤,很快就掉下泪来。
慕长宁的眼泪让陆展清心里的占有烧到了极点。
“不扔也可以,”陆展清变本加厉地欺负着他,哄骗道:“那你说句好听的。”
“陆郎,”慕长宁抬起一双浸满水泽的眼睛看他:“求求你了。”
轻声软语,缠绵低缓。
这要不是刻意的,陆展清都不信。
“三三,长本事了,还有力气勾我。”
直到慕长宁把蒙眼的明雪都哭湿了以后,陆展清才大发慈悲地抱着人下床喝水。
清润的水很好地缓解了喉间的灼热。
慕长宁放下杯盏,看了身旁人一眼,小声道:“陆郎……”
陆展清哼笑一声,凑前亲他还沾着水汽的眼尾:“这会倒是把心思放到我身上来了?刚才我怎么说话都没人理呢。”
慕长宁累到连捏着杯盏的指尖都在打颤,他抿了抿唇:“因为是你送给我的。”
陆展清心软得一塌糊涂,用臂弯牢牢地圈着他:“以后三三的每一年生辰,每一个节日,我都会记着,给三三准备最特别的礼物。”
慕长宁很是开心地笑起来:“那我要专门找一个地方,把陆郎送给我的东西都好好地珍藏着。”
这一笑,连带着月色与风声,牢牢地占满了陆展清的心。
“三三。”
陆展清抚摸着慕长宁的头发,与他对望:“二十岁的长宁要健健康康的,与我一起,过很多很多的以后。”
慕长宁抿唇笑着,耳尖泛着些红:“好呀。”
室内点着灯,烛火被困在纸糊的灯盏里,倒映出一片昏黄模糊。陆展清抄起他的膝弯就把人抱起来:“走,带三三洗香香。”
被伺候好的慕长宁趴在床上,无所谓地露出满手的斑驳绯红,把被扔到角落的布兔子拉回来,脸埋在它的颈侧,深深地吸了一口。
好软,好舒服。
有脚步声靠近,慕长宁松开兔子,转过身向陆展清伸出了双臂。
“又不擦头发,”陆展清任命地拿过软布给他擦着头发,问道:“三三,等到‘极’彻底灭亡后,想去哪里?”
慕长宁疑问地嗯了一声,晃着头发:“没有想过。”
“快想想,我可是期盼着和三三单独出去呢。”
慕长宁被陆展清的问题为难住了,他想了半天,试探道:“回千巧阁住一段时间?”
陆展清失笑,揉了一把他的头,道:“千巧阁什么时候回去不行?你想在那住多久就住多久。”
“唔,”慕长宁揪着布兔子的耳朵:“上次去过的那个城隍庙?或者锦城的那几条街市?”
说到最后,慕长宁有些泄气,把头埋进枕头里:“我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不过——”
他突然直起身子,眼睛亮亮的:“只要能跟陆郎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陆展清的心又疼又暖。
他的三三,前二十年的人生里,竟没有赏过孤崖独月,行过荒海小舟。最熟悉的,就是逼仄的巷道,凹凸的屋顶,和他人无休止的揣测与恶意。
陆展清松开他已经干了的发尾,侧身把人揽进怀里:“好,只要是三三想去的地方,我都会陪着三三。”
“不仅如此,我还想带三三登山远眺,入海潜游,和你一同在原野间驰骋,渴了就饮溪间清流,累了就枕星夜入眠。”
慕长宁睁着眼睛,很努力地在脑海里勾勒着陆展清描述的这些画面,道:“那一定都是很漂亮的景色。”
接着,他又有几分赧然:“我、怎么想不到呢……”
陆展清的心被他揉成一团。
“没关系三三,以后我们有很多时间,一点点走过所有看过的,没看过的风景。”
慕长宁枕着他的臂弯,眉眼间都是憧憬:“好呀。”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手朝一边摸索,在床边的暗格里拿出了一支打磨的极为圆润的簪子。
簪子通体红色,用上好的暖玉制成。尾部雕了一朵杏花,花蕊浅黄,花心莹白。精致淡雅,是上上之品。
以往两人在千巧阁时,慕长宁不知道自己的生辰,陆展清便做主让他跟着自己一起过,所以每年生辰时,两人都会互送贺礼,如今也不例外。
“我听师父说,‘极’是有灵性的魔物,不仅会召唤毒雾,还能惑人心神。这簪子是我用心血浸过的,带上它,百毒不侵。”
慕长宁把簪子递给他,连带着今日纪连阙送给他的摄心铃:“摄心铃,我与陆郎一人一个。”
陆展清的心再一次疼起来。
他的三三,总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全。
陆展清接过这两样东西,贴身放好,把人重新搂进怀里,喟叹道:“三三,心血不可乱用,会伤身。再者,要是让慕前辈和你师父知道,非得提刀杀了我不可。”
“不会的,我会拦在你面前的,”慕长宁脱口而出,认真又笃定:“只要我在,就不会让别人伤害你。”
柔和月光里,陆展清定定地望着他,而后,倏地将他抱紧。
“三三,我常常觉得,自己欠你甚多,不知要如何,才能配得上你对我的爱。”
“只好什么都想着你,每时每刻都挂念着你,想把所有你见过的,没见过的东西,都捧给你,可这都不够,远远不够。”
陆展清发狠般地圈住他,像磨平了所有戾气与爪牙的狼,心甘情愿把自己一并圈禁。
“长宁,我好爱你啊。”
慕长宁被陆展清这突如其来的剖白惊住,反应过来后,竟渐渐红了眼眶。
他拉过陆展清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慕长宁抬眼看他,眼里蓄着泪,映着陆展清一个人。
“这里,从见你的第一眼起,就只为你跳动。”——
作者有话要说:
(阴暗)(扭曲)(眼红三三的布白兔)
第103章 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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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者的话没有错。
陆展清的阵法无法抵挡愈发贪婪的江湖人,他们先前在四家尝到的甜头让他们理智全无,夜以继日地破除阵法,闯入四家,哪怕是付出生命也无所谓。
随着宗堂两旁的长明灯愈来愈暗,迷雾开始遮天蔽日。
第一天,阴风怒号,海水拍岸。
第二天,万树飘零,大地颤动。
第三日,山河变色,天地变幻。
原本还明亮的天空一下变得昏黑,一道道闪电迅猛地划着,似要割裂苍穹。
巨大的雷声一声连着一声,似万马齐喑,将一切都震碎。
暴雨倾盆而下,裹着秋季没有的雪,变成冰雹,噼里啪啦地砸下。
“嘶,”明烨收回从窗口探出去的脑袋,捂着头,被冰团砸得连连痛呼:“这是怎么了…”
银蛇狂舞,雷声轰轰,刚迈出房门一步的慕长宁,瞬间被寒雨浇透。
“‘极’现世了。”
似乎有一双手,将大地朝着两边狠狠撕开。深不见底的沟壑张着森森大口,吞噬着掉进去的一切。
惊慌失措的民众们跑到街上,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拉入了无尽的深渊中。
“救,救我!!救——”
一名男子用手死死地扒着颤动的地面,却被一旁轰然倒下的房子砸了个粉碎,跌入沟壑中,瞬间不见。
大地的抖动越发剧烈,民众们被屋内的东西砸的浑身是血,艰难地跑到街上求救,可下一秒,不是被硕大的冰团砸死,就是被逐渐扩大的沟壑吞噬。
沉寂的海水被搅动,掀起百丈高,沿着锦城的方向,疯狂地涌来。
沿途所有的建筑,植被,生灵,都被着巨大而愤怒的水所吞噬。
生灵涂炭,人间炼狱。
瓦解、倾覆、分裂、死亡。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不过几息,天地都染上了血色。
慕长宁倒吸一口冷气,身形一动已然立在暴雨中:“往东,在锐城的方向!”
“极”的现世,惊天动地。
四家家主及尊者分别坐镇家中,其余之人倾巢出动,往“极”的方向赶去。
民众在哀嚎,江湖人却在兴奋。
至宝终于现世了。
他们停下对四家的厮杀,神情狂热。
“看吧,我就说!能被四家镇压的东西,定是天地至宝!每次宝物现世,都要伴随着风雨,这东西,我要定了!”
“说的是啊,随便从四家拿出的东西都价值连城,那这个被他们藏起来的秘密,还得了么!定是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宝物!”
他们望着彼此眼中的激动,朝天地最昏暗的地方飞去。
越是靠近“极”,便越能感觉到身处风暴中心不可违逆的威压。
风雨如晦,冰雪交杂,咆哮的海水愈发势不可挡,升起百丈高,吞噬着路过的一切。
“跑啊!”一名在海边渔村生活的男子,看样子是个父亲,死命地把自己的妻儿装上牛车,发狂般地用手抽打着老牛的脊背,声嘶力竭:“快跑啊!!快动啊!!”
肆虐的海水盯上了他。
不过是一瞬,车子、老牛、人,消失得一干二净。
大量的黄土被不断上升的山翻起来,山崩地裂。一些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江湖人士们还没来得及感慨自己最先寻到至宝,就被无处不在下落的山石砸得头破血流。
等到大地的嘶吼结束,众人才各自找了个落脚的地方,喘了口气。
方才冲的最快被山石砸得满头是血的黑衣男子兴奋地擦着自己脸上的血:“躁动停了!看来这宝物马上就要出世了!”
他背对着的海水发出嘶鸣,却被他激动不已的语言盖住了。
“什么四家守护的至宝,我看也不过如此——”
巨大的阴影逐渐笼罩着这一片天地,所有人瞪大了双眼,慢慢地往后退着。
如果这个黑衣男子能好好地看大家一眼,就会发现所有人脸上都写着惊恐二字。
他察觉到了头顶上的阴影,哈哈了一声:“又是乌云,看来又有一个宝物——啊!!”
阴影中突然伸出无数只枯骨嶙峋的漆黑手臂,一瞬间穿透了他,又将他活活撕碎。
那些手臂握着血淋淋的肉块,像是品尝着久违的食物。
在令人胆寒的咀嚼声中,有几个胆大的,亮出自己的武器就朝那些数以万计的手臂砍去。
“嘶——”
那些手臂上霎时撕裂,长出了密密麻麻的眼睛,贪婪粘腻地齐齐盯着伤害它的人。
“是他……”
“是他……要毁坏我的自由……”
“杀了他……”
粗哑的呢喃声中,最先动手的那几人仿佛被蛊惑,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手臂,穿过自己的眼睛。
凄厉到可怖的叫声唤醒了第一场厮杀。
慕长宁和陆展清赶到时,这座山峰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满地的碎块与血腥。
“三三小心。”
陆展清揽着慕长宁的腰,避开即将要踩上的肉块,停到了一块较高的山石上。
可怖的手臂吃饱喝足,已然回了原处。
血色山峰上,两人只看见数十个狼狈的人围挨成小团,警惕又后怕。
慕长宁扫了他们一眼:“他们应当是受到了血芝木的攻击,血芝木吸收了大量的邪念,能催生出蕴含邪念的枝条,以凡人血肉壮大自身,数量不可估算。”
“陆郎你看。”
沿着慕长宁所指的方向,陆展清看到,原本浩瀚汹涌的大海干涸龟裂,一只巨大无比,背上露出大片大片纵横交错的黑褐色纹路的玄龟,立在了那片干涸的海域中。
玄龟通体黑色,硕大无比,龟背像山一样顶天,龟壳被漫天的云层遮挡,看不清楚。四肢粗壮,不能尽收眼底,上面还长着歪斜的石笋。
一些死里逃生的人看到这头玄龟更是吓破了胆子:“这、这这就是至宝吗?这个东西?”
另一人披头散发,恐惧到舌头打结:“我、我刚刚看到、那些,那些手臂,就是从这个怪物的嘴里出来的……”
慕长宁听着他们愈发慌张的议论,凑近陆展清耳边低声道:“这是冥,是‘极’的接引兽。‘极’是血芝木的恶念所化,就藏身在里面。等到子时,阴气最重的时候,那些枝条会再次出来觅食,到时候我们就能进去了。”
陆展清答了一声好,找个了干净的地方拉着慕长宁坐下:“离子时还有四个时辰,三三先靠着我休息会,进去以后定是恶战。”
慕长宁抱着双膝坐下来,头靠在陆展清的肩上。
“看别人灰头土脸的,只有你两,不慌不忙。”
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慕长宁转头一看,招呼道:“淮意姐,晏大哥。”
谢淮意手持着一把素白的绢伞,遮着两人,缓缓走进,语调轻柔婉转:“陆阁主也在。”
陆展清向二人点头示礼:“晏夫人这伞,暗藏玄机,是把利器。”
这白伞的伞沿嵌着薄如蝉翼的刀刃,锋利到透明。伞柄处内嵌机关,只要转动伞柄,里头的暗器就可以瞬间发出,一击毙命。
谢淮意捂着嘴笑了笑:“淮意武学不精,只好在别的地方动动脑筋了。”
慕长宁起身给他俩让了位置:“淮意姐又在谦虚,云容呢?”
晏修竹瞥了一眼朝这边打量的江湖人,压低了声音:“我们把云容送到了安全的地方,等‘极’彻底消亡后,我们再把她接回来。”
“也好。”慕长宁朝四下看了看:“哥呢,怎么还没到?”
晏修竹应他:“说来也是奇怪,昨天我还看到他上朝了,但到现在也没见到他。”
慕长宁顿了顿,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他不会被——”
晏修竹露了点笑容,回道:“放心吧,圣上对谁动手,都不会对连阙动手的。”
陆展清接过话:“就他那副上朝半天,消失半月的样子,圣上拿什么怀疑他,自然觉得他沉迷玩乐,很好掌控。”
慕长宁噢了一声,露出了一副学会了的表情。
缓过来的江湖人见玄龟一动不动,被吓破的胆子又回来了。
慕长宁一行人的到来让他们压力倍增。
他们相互打个眼色,急不可耐地飞到玄龟面前,这里摸摸,那里探探,还用他们的刀剑抠挖着玄龟腿上的石笋:“这是什么东西?咋进去啊?”
“谁知道啊,要不捅死它试试,”一名黄脸三角眼的男子警惕地看着身后:“看到那块山石上的人了么,就是四家的人。你看他们成竹在胸的样子,一看就是知道怎么取得宝物的,咱们要是不抓紧时间,哪有咱们的份啊。”
阴沉呼啸的风雪消除了江湖人对死亡的恐惧,从半空中落到地面的人越来越多。
随着一声惊呼,地面开始震动。
站在玄龟腿上一名大汉推搡着面前的人:“你乱砍什么!等下要是误触了什么机关,咱们都得死在这!”
被推搡的那人看着被自己砍下的一段石笋,心惊胆战。
地面开始震动,卷着低沉的咆哮,愈演愈烈。
大汉骂了一声,一脚将踹开面前的人,满脸晦气地离开玄龟,生怕方才的行为激怒了它,变成它口中塞牙缝的鱼虾。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玄龟上,大眼瞪小眼。
陆展清轻轻捏了捏与慕长宁交握的手:“三三,看后面。”
慕长宁转身一看。
哪里是什么玄龟震动,是战马过境的震动与嘶鸣。
是辛怀璋带领着漠北所有的军队,朝此地而来。
晏修竹立刻锁起了眉头:“他疯了吧,竟然拉着北境所有的兵马跟他一起,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陆展清冷声道:“如果我们都死在这里,他夺得‘极’,夺得王位,算什么谋逆呢。”
慕长宁脸上满是厌恶:“他要的肯定不止这些,疯子。”
大军过境,军队的肃杀与威严不是几个江湖人能抵挡的。
辛怀璋骑着高头大马,目光散漫地扫过几人,掸着肩上的落雪,道:“此地异变,引发天灾,我,抚顺候辛怀璋,特地前来支援。从现在起,无关紧要的人可以离开了。”
江湖人无拘无束惯了,听了这些话,爆发了一阵吵闹。
“什么东西啊,还以为我们真的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么,要走,你怎么不走啊。”
“就是,仗着自己人多想独吞宝物是吧,还什么抚顺候,我管你是山里的哪个猴子,有多远就滚多远吧。”
辛怀璋不急也不怒,只专心地转动着他的骨扳指。
两支铁箭不知从何处出现,将那两名江湖人钉死在了石壁上。
辛怀璋勾起一抹笑,看向慕长宁的方向,夹了夹马肚,朝他前去。
一道白雾瞬间包裹住了战马,战马哀鸣一声,头颅溢血,抽搐着倒地。
纪连阙揽着泠欢,逗弄着收回来的白雾,笑嘻嘻道:“老东西,不就是兵吗,我也有。”
辛怀璋骤然摔下马,趔趄了好几步才站稳。
纪连阙神色一敛,将手中的圣旨往空中一抛:“圣上命我带三万精兵,将你这个异族人,就地斩杀。”
辛怀璋眉目阴沉,看了看天色。
还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到子时了。
他盯着纪连阙,指挥着身后的兵马与纪连阙带来的精兵厮杀:“纪少主,你就这么急着找死么。”
慕长宁一行人已经朝玄龟飞去,站在它粗厚无比的腮上。
月光被彻底遮挡的瞬间,子时到了。
玄龟缓缓张嘴,逐渐露出一人多高的缝隙来。
“是那里!入口!我们进——”
话还没说完,冲到玄龟嘴前的人已经被再一次伸出的黑枝绞杀。
血腥与混乱中,晏修竹朝下喊道:“连阙,别恋战!”
纪连阙一把挑开辛怀璋的长刀,拙锋用力一顶,将辛怀璋逼退数步:“来了!”
纪连阙咬破指尖,朝辛怀璋的方向甩了数滴鲜血。
黑枝迷恋又疯狂地将纪连阙的鲜血争抢得一干二净。
趁着吸引黑枝前去的功夫,纪连阙揽过一旁的助力的泠欢,反身一跃,抓住了伸长柔软的明雪,一并被玄龟吞下:“再见了老东西!”
眼见玄龟爬动,发现自己被调虎离山的辛怀璋蓦然停下动作。
“好啊。”辛怀璋语气森冷沉怒,满是必得之物被人觊觎的阴寒:“想甩开我,你们还没这个本事。”
辛怀璋大喝一声,双手向前,竟直接将朝他伸去的黑枝折断。
他悬立在半空,做了个引弓的姿势,一只凌厉的内力之箭就朝玄龟浑浊的左眼射去。
疼痛让玄龟仰头嘶鸣,张开了紧闭的嘴。
辛怀璋冷笑一声,飞身向前——
作者有话要说:
辛怀璋: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纪连阙:欢欢!有脏东西追我!感谢在2023-08-25 23:11:22~2023-08-27 09:31: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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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朝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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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好恶心——”
纪连阙站起来,感受着自己的满身粘液,身体僵硬的像块木板。
这一行人从玄龟的喉管滑下,谁都好不到哪去。
向来整洁的陆展清脸色极差,不自然地扭动着脖子,避免看到自己身上的东西。
泠欢看着众人难得狼狈的样子,低头笑了笑,而后手心摊开,笼开白雾,罩住了众人。
“哇——”
纪连阙又感慨了一声,不过这次是兴奋的:“欢欢!没想到你的白雾还能这样!”
泠欢有些不好意思,但也为能帮上大家高兴,低着头道:“历届巫神的白雾都是在中川最圣洁的地方,取崖间雾,霜中月练成的,能荡涤污垢,明心静气。”
纪连阙叭地一声在他脸上亲了很响的一口:“欢欢也太厉害了!”
泠欢又羞又恼,给了他一手肘,仓促地转身,道:“这里不是玄龟的胃,是已经自成一界的地方。”
周围沉寂无光,只有不知从何处滴落的粘稠腥臭的粘液。
慕长宁抓紧了陆展清伸过来的手,肩膀挨着他,道:“玄龟是‘极’的入口。但我们被吞下后,已经不在玄龟肚里。这里是血芝木用邪念设立的界域,大家要小心些。”
泠欢抽出部分白雾,凝成一个光团,浮在几人头顶。
有了这光团,众人才得以看清周围的诡异现状。
所有通过玄龟喉管滑下来的人都在此地,有些武学不精的,在滑下来的过程中被粘液灌满了口鼻,脸色黑紫地在地上抽搐;有些被粘液包裹着,剧烈地呕吐;更有甚者,顾不上浑身的湿黏与恶臭,兴奋地在黑暗中匍匐,寻找着他们心心念念的宝物。
这边的光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几人的干净清爽,从容不迫让所有的人面色难看,眼露嫉妒。
一名头发湿得在滴水的黑衣男子嚷着:“兄弟们!他们就是那杀千刀的四家少主!就是他们,什么都有,享受着我们享受不到的生活,现在还要来抢这至宝!”
离他很近的一位绿衣男子骂道:“许智!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想让我们跟他们鱼死网破,好坐收渔翁之利!”
许智目露凶光,抱着双臂:“行啊,那就放任他们在这里,我看到时候,是我们能够获得那至宝,还是把宝物藏在自家家里几百年,什么都知道的四家少主更能获得。”
一番话挑起了所有人的怒火。
他们打好心里的算盘,竟齐刷刷地朝慕长宁几人亮出了武器。
陆展清按住纪连阙想要拔出拙锋的手,上前一步,飞快地用黑白二子布置着阵法,阻拦着江湖人的前进。
“别意气用事。血芝木许久未进食,对极端的情绪非常敏感,一旦唤醒了它残存的意识,对我们只会不利。”
饶是陆展清这番对纪连阙说的话已经压低了声音,但在这密闭狭窄的空间里,还是被所有人听到了。
打头阵的许智最是不屑:“你在这鬼话连篇的吓唬谁呢,到现在了,你们还想着给至宝安上污名吗!”
慕长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背在身后的手腕却一动,那人的脸就被不知哪里来的一巴掌扇得偏了过去。
“谁!谁打我!”
许智捂着脸,见陆展清没回他,更是觉得陆展清做贼心虚。
他拿出未来武林盟主的气势,朝后一招手:“兄弟们!上!只要我们杀了——”
许智的话还没说完,地面就一阵剧烈地晃动。
湿冷阴森的话从各个角落飘来,带着沼泽腐烂的气息,在每个人的耳边呢喃。
“是信奉我的子民们么…你们来了,你们终于来了…”
那声音扭曲又兴奋,仿佛在用指甲划着石壁:“来、来啊,交换、我们来交换…给我你们的血,我给你们长生,给你们、一切——”
许智生怕那声音没留意到自己,连连振臂高呼:“给我!我愿意!我愿意!”
那声音缠上许智,推着他往洞穴另一边走去,急不可耐:“来啊——”
密闭的空间里突然起了一阵风。
这阴风吹过每个人的后背,又钻到每个人的耳边,像是在亲昵地检查子民们的身体。
“来、来我这——”
“往前走,穿过黑暗,来,来拥抱我——”
以许智为首的江湖人,竟排成了一列。
他们方才还紧握在手中的武器全都摔在地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瞳孔放大泛白,呆滞迷茫地朝前头的黑暗走去。
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狂热又虔诚的表情。
像去朝圣,去献祭。
那声音发现慕长宁几人没动,讨好又尖锐:“来——跟他们一起——”
阴风被催动,缠绕上几人。
纪连阙额上青筋直跳,慕长宁看了一眼那些被迷了神志的江湖人,连连摆手,想要阻止纪连阙。
阴风狎昵地钻进纪连阙的耳朵,又沿着他的衣襟,绕着他的脖子。
纪连阙忍无可忍,猛地跳起来,对着看不见的阴风破口大骂:“舔我耳朵干什唔——!”
泠欢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神色惊慌。
昏暗湿黏的洞穴里,那一排朝圣者齐齐停下脚步,缓缓地扭过头。
他们睁着猩红的眼睛,嘴巴像是被操控着,僵硬地开合,露出了一模一样的邪恶笑容。
“四家——”
“我的亲孩子们——”
“来、来啊——”
明雪和无痕同时向前,一举砍下了瞬息怕扑身而过的两名江湖人。
倒在地上身首分离的头兀自转动着,流着黑血的眼睛盯着他们:“来——我四家的孩子们——是我哺育了你们——”
纪连阙一脚将头踢飞,拙锋刀气森然:“什么恶心东西。”
慕长宁摘下了挂在腰间的摄心铃,语速极快:“他们心术不正,被‘极’摄取了神智,不能放任他们过去,否则‘极’的力量会大幅度增加。”
摄心铃在内力的操纵下,幻化成一个巨大的铜钟。
慕长宁伸手,在其上狠狠一拍。
悠长清脆的钟声瞬间将耳边的喃喃低语击溃,在纪连阙“这个世界终于安静了”的感慨中,慕长宁道:“快,救人!”
谢淮意撑开绢伞,推着伞挡住他们前行的路,晏修竹和纪连阙一人一个,提着他们的脖子把他们扔到地上。
陆展清推衍着禁制,打入他们的眉心。没过一会儿,这些江湖人就哎哟叫唤着,醒了过来。
“我刚刚是发财了吗,看到家里的金子多的花不完。”
“可不是,我的九十八个小妾……”
“可为什么——”
意识完全清醒的江湖人止住了话语。
因为他们知道,是眼前这几人,把他们从至宝处拉了回来。
许智蹭的一声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武器就朝几人兜头砍去:“妈的,你们几个狗东西,是不是你们在搞鬼!!”
纪连阙呸了一声:“要不是我们救你们,你们就变成孤魂野鬼了!”
美梦跟着破碎的江湖人怒不可遏,也跟着加入了战局:“你放屁!明明我们已经接受到宝物的召唤,是你们!你们嫉妒我们,杀了你们这些恶心的人!!”
眼见着许智的长剑就要刺向陆展清,慕长宁翻转手腕,雄厚的内力以他为中心四散而开,将所有人掀飞。
那些人撞上石壁,断了肋骨吐了血还在辱骂。
慕长宁神色冷凝,一言不发。
“极”察觉到送上门的信奉者中途消失,气急败坏,尖锐到不似人的声音席卷了整个洞穴。
方才还流着口水说着自己九十八个小妾的那人瞬间爆体身亡。
血雾被吸收,连带着从那人五官处升起的黑气。
“是邪念。”
纪连阙捂着耳朵飞快道:“‘极’只要吸收了他们的血,就能从中汲取邪念。”
晏修竹运转内力抵抗着尖锐的轰鸣:“那怎么办,打不得杀不得!”
慕长宁飞身至半空,再一次拍响了慑心铃化成的铜钟:“你们先往前走,先去找‘极’。我与展清断后。”
混乱中决不可当断不断。
何况两人有慑心铃,还吸收了尊者大半生的内力,实力强悍。
“那你自己小心,”纪连阙揽着泠欢,浓郁的白雾撕扯着前头的黑暗:“我们先去!”
陆展清扯下腰间的慑心铃,在半空中凝成了跟慕长宁那枚一样大小的铜钟。
底下的那些朝圣者看到纪连阙一行人匆忙离去的背影,恨得不行,也不管血流成注的耳朵,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追啊,追上他们啊,他们把我们拦下,现在要自己去发财了!”
两座铜钟猛地相碰,掀起了一阵风浪,将那尖锐的声音镇压。
“你们杀不了我——”
不过片刻,更为可怖的音量直击心神,慕长宁和陆展清都被震得眼前一白。
“我与你们共生——”
心神轰鸣中,慕长宁刚回过神,便感觉后腰一痛。
是许智将剑捅进了慕长宁的后腰。
许智双手握剑,因过于兴奋合不上的嘴巴里不断流着腥臭的口水:“死!给我死!!阻我发财者,死!!”
明雪带着十二分的力度一下子穿透了他的眉心。
陆展清眉目含锋,杀意肆虐,在许智的血雾即将被“极”吞噬时,陆展清迅速打了个禁制,阻止了“极”的吞噬。
在“极”的怒吼中,陆展清担忧道:“还好吗,我看看。”
“没事,”慕长宁握住陆展清的手:“这些伤伤不了我,都愈合了。”
陆展清不信他的没事,伸手细细探了一番,确认伤口愈合后,才放了心。
“走。”
两人飞身向前,陆展清护在慕长宁身后,内力轰开不断冲上前喊打喊杀的江湖人,在离开这个洞穴的一瞬间布下阵法,挡住了江湖人的步伐。
追上来的江湖人猝不及防被困进了陆展清的阵法,气急败坏。
陆展清无视那些污言秽语,又朝着阵法里加了数十枚黑子,让阵法更加复杂后,寒声道:“你们不是喜欢寻宝么,找吧,在贪欲里,自生自灭吧。”
朝着“极”的方向,两人穿过黑暗,却被眼前场景惊得说不出话来。
慕长宁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的景色。
空旷到无边界的平原里,盛开着一大片馥郁的花海。
花海一眼望不到尽头,最远处连着天,浮着一片柔白的月。
慕长宁不由自主地向花海前行。
清风拂面,花香四溢,一迈进花海,两旁的花就自动让出了一条道。
路的尽头,月的下方,是一株巨大无比的杏花树,粉白的花瓣在月光下飘散。
慕长宁直勾勾地看着,伸出双手径直走去。
“长宁!长宁!”
“三三!”
好像有人在呼唤他,什么东西缠在了自己腰间。
慕长宁低头一看——
一条尖头利牙的黑蛇正吐着蛇信,竖着两个阴毒的瞳孔,似乎下一秒就要缠上他的脖颈。
慕长宁想都不想,手中蓄起内力,朝着黑蛇的七寸拍下。
一声隐忍的闷哼近在咫尺。
慕长宁烦躁地低头一看,盘在自己腰间的蛇却越来越多。
它们在自己身上游走着,用冰凉恶心的信子涂抹着自己身体的每一寸。
“三三!”
就在慕长宁准备用内力凝成冰锥把这些蛇都钉死时,极为急切的几声钟声,让他眼前的一切骤然溃散。
绚烂的花海骤然萎靡,只有一朵朵形状怪异,长满倒刺的黑紫色花朵,铺满了整个视野。
慕长宁连忙往腰上看。
缠在腰上的哪里是什么黑蛇,是陆展清的明雪。
慕长宁这才意识道,他方才中了幻象。
想起刚才自己的所作所为,慕长宁几乎是立刻转头,脸色迅速苍白下去:“陆郎……”
陆展清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捂着心口轻咳了两声,收回慑心铃,一把抱住了他:“三三,回来了?”
慕长宁连忙捏着他的手腕送着内力,惊慌失措:“我、我方才打伤你了?”
命门被把在慕长宁手里,陆展清有心想瞒也瞒不过去,摸着他的头道:“没事,三三别担心,一点小伤。”
陆展清松开他,还有些心有余悸:“方才你一进来,就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花,等我察觉到周围浓郁的有些过分的香味时,你已经被操控着往前走了,还好、还好三三回来了。”
慕长宁探查到陆展清不算轻的内伤时,心里愈发愧疚。
陆展清哄慰般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引导舒缓着慕长宁的情绪:“这些花,三三知道是什么来源吗?”
慕长宁收回内力,后背抵着陆展清的胸膛,低声道:“是血芝木养出的花。这里的每一朵花,都代表着血芝木一次邪念的吸收完整。花越多,从血芝木里诞生出的‘极’的邪念就越强。”
陆展清轻叹了一声:“‘极’专攻心神,比一般的东西都要凶险。三三要随时收敛心神,别让‘极’有机可乘。”
慕长宁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对了,怎么没见纪连阙他们?”
慕长宁环视一圈:“或许他们已经过了这里了。”
“不。”陆展清摇头:“这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们没那么快。”
黑紫色的花似乎在回应陆展清,纷纷把可怖的吸盘转向两人。
吸盘通体黑紫,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尖牙。
陆展清定睛一看,后背发凉。
“三三,你看花里。”
每朵花的吸盘都在嚼食,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只能看见有深红色的液体,沿着来不及闭合的吸盘往下淌。
“一花一世界。”
慕长宁喃喃着:“师父跟我说,如果‘极’的念力强大到顶峰,就会开花结果,每一朵花里,都是邪念的集合与附身。”
突然,离他们最近的吸盘突然猛烈颤动,一张人脸挣扎着朝他们转来。
猝不及防,慕长宁与那张脸对视,呼吸都停了一瞬。
第105章 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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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盘里那张血淋淋的,是影二五的脸。
慕长宁的心高高悬起:“影二五在这里,岂不是意味着,辛怀璋也在这里?可明明,我们进来的时候,玄龟的嘴已经闭上了。”
陆展清的心一沉,面上却仍是从容:“来,三三,我们先把影二五救出来。”
这些花既能迷人神智,又能吞人,两人都不敢近身。
慕长宁聚集着内力,化作一把把手掌大小的小刀,迅疾猛烈地朝食人花的根茎砍去。
陆展清同样凝着内力,化作一个凹凸不平布满尖刺的榔头,一下下地砸着食人花的吸盘。
慕长宁分出一点心思来看了陆展清一眼。
当他看到陆展清面无表情地操控着榔头稳准狠地砸着那花时,咽了咽口水。
“呕——”
被食人花吐出来的影二五抠着自己的喉咙,呕出了一地蠕动的黑虫。
慕长宁默默地转开脸。
“……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陆展清挑眉,反问道:“我还想问你呢,你主子呢。”
主子两个字让影二五手上的动作大了些。
他把自己脸上的血擦干,用脚把吐出来的黑虫一点点踩死,嘶哑道:“老东西早就过了这里,朝前去了。”
慕长宁瞬间皱起了眉头。
陆展清听着影二五称呼的变化,道:“你身为辛怀璋的影子,怎么会孤身一人被留在此地?莫非是你主子察觉到了你的叛变,故意将你留在此处?”
影二五握紧拳头,把牙咬得咯咯响:“我与他、不共戴天。”
方才他跟着辛怀璋进到此处,辛怀璋却趁他不备,一把将他推进了食人花丛:“王子衿,卧薪尝胆这么久,我赏你个全尸。”
影二五也顾不上自己的身份是怎么被发现的,死命踢着咬上他小腿的食人花:“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要屠王家满门?!”
辛怀璋好似完全忘记了这个事,想了很久,才从久远的记忆里,找起了王家,噢了一声:“因为你父亲,知道了不应该知道的事情,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食人花吸盘上的尖牙扎进影二五的腿,并一路朝上啃啮。
影二五抽不出自己的腿,疼得神色狰狞:“就因为他知道了你异族人的身份?你自己的身世见不得光,关我父亲什么事?”
异族人三个字让辛怀璋勃然大怒。
他袖口卷起恐怖的内力,拍向影二五,瞬间将他的腰部以下,全都拍进了食人花里。
“异族人?异族人怎么了?你全家还不是都死在我这个异族人手里?还有你,十几年了,不还是像一条狗一样,舔着你的杀父仇人?”
食人花欢呼着,吸盘卡着影二五的腰,一口咬进他的血肉,再塞进无数条黑虫,让它们帮忙分担这具美味的身体。
辛怀璋的失态只是一瞬,很快他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他迈步朝更深重的黑暗走去,语调轻柔到渗人:“没关系,等我找到‘极’,这个天下都会是我这个异族人的。还有你,王子衿,你的尸身将会是我霸业路上的养分。”
影二五伤的重,站都站不起来,腿上残留的粘液还在不断地侵蚀着他的血肉。
他眼底猩红,一口牙几乎咬碎:“赔上我这条命,我也要杀了他。”
光暗明灭里,影二五忍着钻心的疼痛,向两人求助:“帮帮我——”
影二五做梦都没想到,自己选定替自己报仇的主上就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也没想到,自己会向当初那个看不起的残次品请求帮助。
慕长宁在袖口里翻了翻,抛了一个药瓶给他:“先止血。”
影二五接过药瓶,神色复杂地看着慕长宁。
陆展清向慕长宁靠紧,揽着他的肩膀,淡淡地看着影二五。
影二五连忙收回了视线,低着头给自己上药。
花丛晃动,飘来一阵馥郁的香味。紧接着,黑紫色的花泛起雾气,从不远处逼近。
影二五神色惊恐,药都来不及上,就挣扎着向更深的暗处爬去:“快走,这雾气能腐蚀一切——”
雾气所过之处,万花凋零,只留下黢黑可怖的吸盘,在独茎上等待着食物。
此地明明无风,可雾气的席卷速度却极快,爬行中的影二五感觉到脚踝一疼,接着就是声嘶力竭地呼救:“救我!救我!拉我一把!!”
那黑紫色的雾气翻涌着,变成一个没有五官的巨型人,拿着斧头,一下又一下砍着地上的影二五。
先是脚踝,再是小腿,然后是膝盖。
影二五的惨叫弥漫,呼救声也逐渐低落。
当雾气再度浓郁时,影二五甚至能感受到,斧头掠过自己的头皮的腥风:“不!!!”
他还没有给妹妹,给父亲报仇。
影二五用尽全力,撑起身体,打算鱼死网破。
一阵天旋地转。
慕长宁破开迷雾,一把将他抓起,将他扯进了另一边的洞穴。
陆展清在雾气咆哮袭来的瞬间,在洞口布下了阵法与禁制,将雾气全都隔绝在外。
雾气在洞外嘶吼,将巨型人推到洞前,用它的巨斧,一下下劈着洞门上的山石。
影二五惊魂未定,粗喘着撕下衣物,包扎在自己伤处,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谢谢。”
慕长宁踱了两步:“举手之劳。”
“三三。”
慕长宁刚一回头,肩上就被放了一朵泛着光的杏花,是陆展清用内力凝成的。
“放在肩上,好吗?”
泛着柔光的杏花驱散着昏暗,照着一小片天地,缓解了慕长宁身处黑暗的烦躁。
慕长宁内心稍放,露了点轻松的笑意:“好。”
陆展清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打量着周围,道:“这是哪里?”
“应该快要找到‘极’了,”慕长宁跟随着他的目光,道:“不管血芝木是魔物还是灵物,终归是一段木头,能开花结果,已经是归宿了。”
“我们方才已经经过花的部分了,估计过了这,就能看到血芝木结出的果了?”
慕长宁点头,接上了陆展清的话:“是,这果,应当就是‘极’……”
慕长宁说了一半的话停住了。
陆展清朝他看去,询问道:“怎么了?”
肩上的杏花照着两旁凹凸不平的石壁。
慕长宁声音似乎有些凝重:“这里,方才好像打斗过。”
陆展清闻言,快步上前,指着石壁上那一道最深的刻印,道:“这是谢淮意的绢伞,还有这些——”
“是拙锋。”
慕长宁伸手感受着刀气在石壁上劈开的痕迹,很是担忧:“哥几乎用了全力,看来方才是一场恶战。”
石壁上挂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
慕长宁伸出指尖,刚一碰上,指尖处就生出一股无明之火,似乎要将慕长宁的整只手都焚烧殆尽。
焚烧的疼痛噬心灼肺,慕长宁一惊,连连甩手,又将指尖抵在石壁上,才压下这一点灼热滚烫的火苗。
“是四家的血。四家之间的血若是相碰,就会灼烧。”慕长宁有些急:“他们一定有人受伤了。”
陆展清上前捉住他的手,仔细看了看他的指尖,确认无事后,护着他往前走:“三三别急,我们这就去。”
影二五给自己包扎好了伤口,咬着牙起身,跟在两人身后。
封闭的洞口处一阵摇晃,巨型人影砸开了洞口,把自己硕大如牛的头,塞了进来。
影二五惊得浑身僵硬,努力地维持着语调的稳定:“要、要停下来先对付那个吗?”
“不必。”
陆展清伸手拨开挡在慕长宁头上的藤蔓,看都不看身后:“还有阵法,我们时间够。”
话音刚落,就听到那巨型人影发出了嘿嘿的笑声。任身后的雾气怎么逼迫催促,都一直在那里笑个不停。
这笑声在这阴森的环境里着实瘆人。
慕长宁听了一会儿,奇怪道:“陆郎到底在阵法里布置了什么东西,傻大个怎么一直笑个不停?”
陆展清顿了顿,轻咳一声:“我在里头布置了一个跟他一样黑的,看起来是个女子的,幻象。”
慕长宁噗的一声笑出来:“原来是黑夫人么。”
陆展清也跟着笑起来。
说话间,几人眼前出现了无数条岔路,像深埋土中的,横枝错节的根茎。
每条岔路窄之又窄,看上去只容一人通过。
慕长宁了然道:“这整个地方都是血芝木用自己获得的念力所化,但受形态限制,它能想到的阵型也就那么几种,这就是以它自身根茎布置的迷宫。”
陆展清评价着血芝木:“不太聪明。”
身后的傻笑声早在半柱香之前就消失了,影二五听两人还有闲心在这里谈天说地,不断地张望着后面,急得不行:“选哪一条路过去?”
慕长宁抬了抬下颚:“这不是只有一条路吗?”
影二五瞪大了眼睛:“你是不是眼睛不好——”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慕长宁摊开手心,雄厚到压迫的内力聚集,在空中化成了一个巨大的手。
慕长宁一头黑发被内力搅动,无风自动。
他心神一动,半空中的大手就朝下方的岔路狠狠一抓。
在影二五惊愕的目光中,无数岔路被抓在半空,泥土石块自半空滚落,砸出地上一个坑又一个坑。
那些岔路被抓在手上时仿佛有了生命,尖叫着,蠕动着,纷纷想要逃离这天一般的手,最终却被无情地揉碾成一条。
“嘭”的一声,唯一一条气若游丝的岔路被扔在地上,细细长长地延展着。
慕长宁神色平静地收回内力,回答了影二五的话:“不就是一条么。”
“这些岔路,其实就是血芝木的根茎。它们的存在就是给‘极’提供养分。倘若我们真的走在岔路上,就会被岔路上的各种机关陷阱困住,被‘极’各个击破,成为新的养分。”
陆展清勾唇一笑:“三三好厉害。”
慕长宁转过头看他,伸出自己的手,露了点牙齿:“走呀。”
这条路像是被吓破了胆,几人走上去时,颤颤巍巍的,颠的几人一直在晃。
慕长宁被晃得心烦,手腕翻动,内力化作几团火球就朝地上砸去:“安静点!”
被泥土覆盖的路一开始还被烫得哇哇乱叫,被慕长宁一斥后,委委屈屈地伸直了,一动不动,不甘心地抱怨着:“一个两个都这样……今天来的都是什么人啊……”
慕长宁和陆展清对这条会说话的“路”毫无反应,倒是影二五,吓得跳起来,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捂着嘴,呜呜喊着。
慕长宁弯下身,果然,松软稀疏的泥土上,赫然是大片被烧过的痕迹。
除了纪连阙,也没人能做出这种事情了。
路的尽头是一片灰暗,慕长宁知晓,若是几人沿着它指的方向而去,必定步入迷途,再无归还之日。
他趁热打铁:“烧你的那个人去哪里了,我帮你去出气。”
路像蛇一样扭着,声音嗡嗡的:“我信你个鬼——什么东西啊!!!”
陆展清蹲下身,手上拿着用内力凝成的冰锥,正在它的身上划拉着。
“拿走拿走!!别拿水碰我!”
这路是血芝木的根茎所化,再是产生神智,也改变不了它是土,天性怕水的弱点。
何况,这条路,看起来实在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陆郎。”
慕长宁朝陆展清狡黠一笑:“它说了那么多话,还被烧了好几次,一定很渴,给它喝点水吧。”
陆展清起身,刮了下他的鼻尖:“好,听三三的。”
指节微凉,带着方才握着冰锥的寒意。
那路听到了两人的密谋,声音惊恐无比:“我不喝!我不喝!我会死的!你去吧,你去替我报仇吧!!”
它生怕两人真的拿水淹了它,都不用慕长宁再问,就自动自觉改变了方向,还把自己变宽了,好赶快送走这两座瘟神:“走,走到尽头就是了,快走啊!”
几人走到尽头,踏上石阶时,慕长宁看着那飞快消失不见的路,挥手笑道:“路哥再见。”
“嗯?”
陆展清风轻云淡地看着慕长宁。
慕长宁嘿嘿一笑,凑前讨好道:“陆郎。”
陆展清用了些力气揽住他的腰,哼笑了一声:“现在心情好了?”
从方才摸到四家的血后,慕长宁就有些紧张。陆展清看在眼里,纵着慕长宁所有的胡闹。
慕长宁实诚地点头:“好些了。”
“那就好。”
陆展清的指腹在他的腰线游移:“我心情不好了,等回去,我们再算账。”
慕长宁刚想接话,就感觉到地面一阵颤动,脸色一变。
接着就是辛怀璋的怒吼:“来啊!你们拦得住我么?!”——
作者有话要说:
【独家副本采访】
柚子:您好,您对今天进入副本的几位玩家怎么看呢?
黑大个:(扭捏)你别说,今天这群人还怪好的咧,还给我分配了个老婆,就是黑了点。(伸头)我有这么黑吗?
柚子:(一把推开)(职业假笑)您好,您是什么看法呢?
路:(破口大骂)这是一群什么流氓啊,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无语过,把我像面条一样揉来揉去,还放火烧我!哪个人放进来的人啊,我等下就——
柚子:哈哈(连夜提包裹走人)
血芝木:凭什么说我不聪明啊,为什么啊。
第106章 终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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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四分五裂,彼此孤立。
不远处的一座石台被地下涌出的黑水粉碎,化作了一个个封闭又独立的黑色空间。
那是“极”的温床。
几人跟着无数挥舞着的黑色藤蔓,一并闯入了其中的一个空间。
辛怀璋破开直击面门的绢伞,又一掌击退晏修竹后,眼露狂喜之色,朝半空中围成一团的黑色藤蔓而去。
藤蔓细长,上头长满尖锐的倒刺,像一颗心脏一样,牢牢地护着里头,泛着幽光的“极”。
要想拿到“极”,就得以血肉之躯,穿过满是倒刺的藤蔓。
辛怀璋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般,正准备把手臂再伸进去多一些,一道白雾却缠上了他的小臂。
纪连阙脸色阴沉,抹着唇边的血迹,对一旁的泠欢点了点头。
辛怀璋的手臂被拽的再一次离开了黑色藤蔓。
他暴喝一声,竟徒手抓住了泠欢的白雾,汹涌到极致的内力沿着白雾大力撞回泠欢的心脏。
泠欢惨呼一声,白雾瞬间溃散,捂着心口跪趴在地上。
“欢欢!”
纪连阙把倒地吐血的泠欢扶起来,连忙送着内力,缓和他的伤势。
上方的藤蔓像嗅到了味道的毒虫,往下游走着,瞬间舔干净了泠欢的血,诡异地蠕动着,将那些鲜红送到“极”的面前。
随着鲜血的不断输送,藤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被保护着的“极”竟开始震颤。
“怦、怦、怦——”
宛若一颗跳动的,觉醒的心脏。
心跳声砸下来的瞬间,所有人都面露痛苦,用力地捶着自己的胸腔,好似心跳的频率都被强行与“极”同步。
随之而来的,是直击心神的种种呢喃。
“有了我,有了这个血,你就可以屹立武林之巅,成为天下第一!”
“来,触碰我,我会给你至高无上的权利,让你把那些所有看不起你的人,都踩在脚下。”
“都是做父母的人了,信奉我,我会让你们的子子孙孙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忠实的子民们,抬头,仰望我,把你们的想法告知我,我会帮助你们实现——”
这声音极具蛊惑性,带着浓重的情绪,极端的邪念。
纪连阙眼眸猩红,用力掐着自己,又吐出一口血后,眼中才恢复清明。
辛怀璋的双眼逐渐被黑雾取代,挺直腰背,伸出双手,露出强烈的渴望。
“想要吗——”
随着“极”逐渐扩大,它跳动的频率也逐渐加快。
方才还弯曲折叠的藤蔓齐齐松开,变换成了一只长满了薄刃的手。
数以万计的薄刃散着寒芒,黑色的刀刃上浸满毒素。
“极”不断地旋转着,向辛怀璋伸出两只虚幻的手:“来,好孩子,成为我的信徒——”
辛怀璋瞳仁发白,一步步地朝前走去,嘴里喃喃着:“我的,我的……”
两道身影飞身而至。
纪连阙被逐渐加剧的心跳弄得接近崩溃,搂着泠欢连声叫道:“快,长宁,别让他过去!”
无痕剑气大亮,二话不说就朝辛怀璋那只伸出的手臂砍下。
多年沙场的危机感让辛怀璋迅速清明,他连忙抽身后退,手背却仍是被无痕削了一大片肉。
血腥味让“极”愈发兴奋,它的转动越来越快,牵扯着众人的心跳也越来越响。
晏修竹护着谢淮意,脸色青白地用后背撞着石柱,连说话都困难:“快、快让它停下——”
陆展清提气在半空,眼中满是推演之色,用数十枚黑白棋子凝成一个橙黄色的禁制,朝着“极”当头落下。
“极”尖叫着溃散的同时,底下人与它共通的心脏频率终于被解开。
纪连阙重重地喘了好几口气,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泠欢,在他心间顺了顺:“欢欢,还好么。”
泠欢闭着双眼,眼皮上都缀着冷汗,良久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尽管“极”是意念,很快就重新聚集,但辛怀璋还是急红了眼:“你们要对我的‘极’做什么!”
雄厚的内力在空中相撞,瞬间将漆黑的藤蔓粉碎。
辛怀璋眼眸猩红,捂着自己流血不止的手背,凶狠阴鹜地盯着眼前的人。
慕长宁阻挡着辛怀璋前行的路,将自身的内力调动到极致,抵挡着狂躁愠怒的辛怀璋。
他厉声喝道:“你既然已经知道这个东西就是‘极’,那你怎么还不死心!凭着这一团邪念,你又能干什么?就能改变你体内流着的,异族人的血统了吗?”
辛怀璋脸上满是不甘。
他面容扭曲,脸色涨红发黑:“关你什么事,没用的废物!要不是因为你的血没有用,我还需要苦心孤诣的找到‘极’吗!”
“如果当初,你的血取出就可以为我所用,那我早就脱胎换骨,成为这天下之主,还有这狗皇帝什么事!”
辛怀璋将所有的愤怒与怨怼都转到了慕长宁身上。
“说起来,我这么多年受得那么多苦楚,还不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个没有淬血的四家少主!我还以为你是老天赠与我的礼物,没想到,你只是个来恶心我的废物!”
铺天盖地的黑白棋子朝辛怀璋打去。
明雪掠过慕长宁的肩膀,狠狠砍上辛怀璋刚拿在手里的长刀。
陆展清周遭的杀气凌厉到压迫,他眉峰敛起,寒声厉色:“将自己的私欲强加给别人,视他人生命为无物,还有脸指责别人?”
明雪与长刀相撞,擦出剧烈的火花。
“如果他的血脉有用,我何必布置阴阳当铺?如果他能早早为我所用,也不用死那么多人了,不是么?说到底,造成今天这个局面,混乱,死亡,都是因为他慕长宁的无能!”
辛怀璋一边与陆展清抗衡,一边用那双逐渐失去瞳孔的眼睛盯着慕长宁:“阴阳当铺,中川,四家,手无寸铁的民众,这些人的死,都是你害得,他们恨不得活剥了你啊,影三,慕长宁。”
他这番话,笃定又阴狠。
被辛怀璋那双极端又畸形的眼睛盯着,慕长宁心下狠狠一跳,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三三!别听他的话!”
“你那张嘴是不会说话吗?”
两声关切的维护同时响起,纪连阙缓过来,飞身向前,拍了拍慕长宁的肩膀,站到了陆展清身边:“不要跟这种发疯的狗说那么多。”
“极”感受到空气中波动的情绪,疯狂转动着,吸收着,不断壮大。
辛怀璋痴迷地看了“极”一眼,大喝一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实力,与迎头而上的陆展清和纪连阙交手。
几个来回后,长刀被明雪搅断,摔在了地上。
辛怀璋诡秘一笑,从袖口里拿出了一把墨绿色的匕首,强硬袭来。
纪连阙骂了一声,对加入战局的慕长宁和晏修竹说:“是腐心草炼成的匕首!能够腐蚀血肉,小心不要被伤到了——”
辛怀璋不怀好意的笑打断了纪连阙的提醒:“放心,我既然来到这里,怎么可能没有完全的准备呢。”
陆展清内心一跳,脱口而出:“不好!”
辛怀璋张开双臂,倾尽自身内力凝结成无数把匕首,更恐怖的是,每一把匕首上都泛着莹绿色的光。
纪连阙脸色难看至极:“疯子!你竟然将腐心草与自己的内力相融?你就不怕万毒噬心,毒发而死么?”
“无所谓,你们会比我先死的。”辛怀璋猛地发力,所有匕首四面八方地朝众人卷来:“只要能达成我的目的,我可以付出一切。”
谢淮意猛地撑开伞,卷动着漫天的匕首;泠欢勉励凝结出白雾,却无力攻击,只将白雾围绕在身前,堪堪抵挡。
匕首被辛怀璋的内力牵引,铺天盖地,势不可挡。
四家引以为傲的自愈血脉却在腐心草的作用下,无法运转。很快,众人身上都或深或浅地被匕首割伤,灰褐色的鲜血淌了一地。
“极”兴奋不已,不放过任何一滴鲜血。
它愈发壮大,从原本的黑色,变成深紫色。
“信奉者,你很优秀——”
“极”化作雾气,缠绕着辛怀璋:“你有什么愿望,说与我听,我可以助你实现。”
方才那招耗光了辛怀璋的内力,他被“极”托着,勉力站直,向往又癫狂:“我、我想要——”
破空而至的一把匕首,准确的插入了辛怀璋的心脏。
“极”许久未尝心头血,也不再托着辛怀璋,争先恐后地钻进辛怀璋的身体里,强行吸收着他的血液。
辛怀璋喷出一口鲜血,瘫坐在地,被打断的愿望让他怒不可遏:“你!!”
影二五被他掐着脖子,眼球突出,脸色涨红:“死吧你,狗东西,你杀我家人——”
他一直跟着陆展清和慕长宁,知晓自己受伤严重,只有一次机会,便一直缩在角落里,等着辛怀璋力竭的时候,一击毙命。
方才那一下,耗费了他所有力气。
面对辛怀璋的反击,影二五没有任何躲避的力气与空间。
脖子上掐着的那只手愈发用力,影二五什么都说不出来。
辛怀璋掐着他的脖子起身,将他整个人横着举高,抬起膝盖,把影二五摔在自己膝盖上。
影二五七窍流血,手仍摸索着那只匕首,用尽全力再捅进去两分。
辛怀璋趔趄着,不要命地拔出匕首,朝着影二五的眼眶一下又一下的捅进去:“我看谁先死!哈哈!哈哈哈!”
遍地猩红,满地烂肉。
“极”直勾勾的盯着,向前一扫,连同影二五的血肉一并吞食干净。
辛怀璋喘着粗气,机械地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血,又拎起影二五的白骨,一下下地砸在地上,直至粉碎。
辛怀璋已经彻底失去理智。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众人来不及阻挡,均是面露不忍。
慕长宁捂着自己止不住血的伤口,看着不断壮大的“极”,咬着牙再度聚集着内力:“不能让它再这样肆意吸收了,否则,我们都挡不住!”
纪连阙在不停歇的打斗中伤得最重,腐心草的毒让他晕眩,他扶着膝盖站起来,脸色苍白:“对,我们合力。”
慕长宁站在最前,引着泠欢的白雾凝成一只长箭:“我们把内力注入巫神的白雾中,白雾可以涤荡污垢,净化心神,是‘极’的天敌!”
所有人都倾尽了自己最后的内力。
一只硕大无比的,白到发光的箭,指向了“极”。
陆展清分出部分心神,快速地在“极”附近落下几个禁制,阻止它的逃逸。
集齐了众人力量的箭矢发出耀目的白光,甚至连外头的黑水,都畏惧地退了又退。
“极”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它不多的意识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会在这里永久灭亡。
辛怀璋却突然挡在了它身前,混乱又狂热:“我愿意做你的信奉者,给我、给我你的力量——”
不知谁是谁的救命稻草,“极”几乎是瞬息,就争先恐后地涌进了辛怀璋的七窍。
“信奉者——”
“接受我,融合我,从此以后,你我一体。永生永世,你都是万人之上顶峰的主宰。”
辛怀璋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大力的拉扯,“极”的念力撕扯着他原来的记忆,许多幽暗的,疯狂的邪念瞬间充斥心神。
“来不及了,放!”
耀目的白光在一瞬间,将辛怀璋的身体分崩离析。
周遭一片安静,只有箭矢散开的浮光碎片。
一切消失的太快,慕长宁有些发愣:“这是、结束了吗?”
纪连阙脸色苍白地打量着,松了一口气:“应该是。”
他身上伤势严重,被腐心草割开的伤口愈发溃烂,动了动身子,向地面飞去。
飞至一半,他望了一眼远处:“奇怪,怎么‘极’都死了,外头的黑水还没褪去,那些黑水,不也是‘极’的念力么。”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身体紧绷到颤抖,连忙转身,将轻功用到极致。
就在这一瞬间,外头的黑水汹涌倒灌,原先跟“极”一起烟消云散的辛怀璋竟飞快地成型。
他伸出手,将周围所有的光片聚集在手中,化作一把透黑的长矛,朝最前的慕长宁甩去。
“长宁!小心!”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等慕长宁反应过来时,那柄长矛,直直地捅进了飞扑挡在他身前的,纪连阙的心口。
“哥!!!”
慕长宁目眦尽裂,脑海中一片空白。
第107章 终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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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矛穿心而过,纪连阙整个人都仿佛浸在了血里。
他再次推开朝前扑来的慕长宁,对陆展清说:“拦住他。他身上有伤,碰到我的血,会自焚而死。”
慕长宁被陆展清的两只手臂拦腰禁锢着,眼里映着化不开的红,嘶哑着:“哥……”
始作俑者在一旁仰天大笑:“哈哈哈!四家!你们流着的血,不过是我对你们的诅咒!四家血脉一天不相容,你们之间的龃龉和隔阂就永远不会消失,我就会壮大,永生——”
“极”根本就没有消散,它以念力的方式,逃过了一劫,迷惑了众人。
晏修竹和谢淮意用尽全力挡下又朝纪连阙袭来的一击,红了眼眶。
眼前的人,浑身散发着黑气,是与“极”共生的辛怀璋。
黑色长矛是“极”吞噬了辛怀璋的内力后凝成的,带着腐心草的剧毒,将纪连阙置于死地。
纪连阙吐出一口发黑的血,一把揽过爬到他身边的泠欢,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欢欢,不怕。”
泠欢被他身上的血浸红,慌乱地凝着白雾想要给他止血,声泪俱下:“不、不要……”
“欢欢。”
纪连阙的话语愈发迟缓,也愈发低下:“等、等出去以后,欢欢先、先、先去四家待着、等、等过了一段时间,你身子完全好了、再回中川……”
泠欢一个劲的摇头,眼泪砸在纪连阙脸上:“不会的,不会的,我帮你把长矛拔出来,你就不会死了……”
“极”欣赏着这一幕,借着辛怀璋的身体,张开了嘴:“没有用的——”
“住嘴!!”
慕长宁突然爆发出极致的力量,他挣开陆展清,攥紧无痕,迅猛到呼啸的剑光屡屡穿透辛怀璋的身体,可辛怀璋脸上,仍是那一副游刃有余的表情。
“极”一把卷过无痕,与辛怀璋共用的身体里伸出无数漆黑枝条,将无痕卷碎吞下的同时,化作一道黑绿色的长鞭,一把将慕长宁掼到地上,迎面跟陆展清缠斗起来。
慕长宁摔在地上,身体被无数的枝条扎了对穿。
“长宁——”
纪连阙将自己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确保没有血迹后,向爬都爬不起来的慕长宁伸出了手:“来,到哥这来。”
慕长宁眼中蓄泪,看着纪连阙因失血过多苍白发青的脸色,跌撞地朝他爬去。
“哥——”
两人手掌相抵的瞬间,慕长宁泣不成声。
纪连阙用尽全力握了握他,眼眸涣散,道:“没事,不难过,替哥杀了他,就行。”
纪连阙微微直起身,将剩余的所有内力,涌入慕长宁体内。
失去了所有内力的纪连阙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他靠着泠欢,嘴唇微动:“你知道吗、长、长宁,当初在千巧阁见你的第一眼、我就、我就知道,你就、就是我弟弟。”
纪连阙呼吸微弱,还要跟慕长宁开玩笑:“你哥、就是你哥、你、你再厉害,也得、我、我保护你……”
慕长宁失声痛哭。
半空中,陆展清一身衣袍都被鲜血染透,随着“极”一声凄厉的尖叫,与他相融一体的辛怀璋再度四分五裂。
“我死不了!我死不了!你以为,这就是结束么——”
无孔不入的声音骤然响起,紧接着,天罗地网般地枝条缠住了纪连阙,沿着刺穿心口的长矛,疯狂地吞噬着纪连阙的血肉。
四家之人的血让“极”迅速恢复。
纪连阙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四肢在急速萎缩。
“欢欢。”
纪连阙蛮不讲理地要求着泠欢:“记住我。”
他一把抓住泠欢的手,放在自己的眉心,将所有生机,渡给了泠欢。
强大的生机涌入,泠欢的一头白缓缓褪落,逐渐染上墨一般的黑色。
纪连阙缓缓地闭上眼,一直神采飞扬点着光的眼眸逐渐黯淡。
他吐出最后一口气,唇边露了点笑,又好似有些遗憾:“可惜、看不到欢欢黑发的样子——”
伴随着泠欢的嘶吼,是“极”的欢呼。
长矛从空了的血肉中脱落,被重新凝结的辛怀璋,握在了手里。
慕长宁怔愣地跪着,继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咆哮。
纪连阙——
这是一个纯粹到只管对他好不求任何回报的傻子。
只因为那一声,哥。
慕长宁调动着体内纪连阙的内力,撑地而起,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势不可挡的内力搅动着风,卷动着水,带着慕长宁的恨意,一举击溃了再度凝结而起的“极”。
慕长宁恨透了辛怀璋,恨透了“极”。
与“极”共生的,托举着这空间的黑水被慕长宁尽数聚合,又被泠欢的白雾吞噬净化。
当“极”再一次被慕长宁的内力粉碎后,它终于无法作祟,将身体的操纵,被动地还给了辛怀璋。
慕长宁脱力到接近昏迷,从空中一头栽下,被一直护在他身后的陆展清眼疾手快地抓在了怀里。
他的一身内力也早就耗光,只用力地抱着慕长宁,抚慰着他的疼痛。
慕长宁缓了很久,才慢慢地探出手,碰了碰陆展清。
陆展清握住了那冰凉的指尖。
辛怀璋歪着头,站在原地许久,毫无动作。
自“极”进了他的身体,就掠夺了他的意识,强行操控着他,消耗着属于他的一切,包括内力与生机。
“力量呢——”
辛怀璋看着自己两只残缺的手,质问着体内的“极”:“让我一统天下的力量呢?!”
他原以为,只要融合了“极”,就能获得无上的力量,就能带他杀出重围,带他君临天下。
可如今,他除了满脑子“极”吸收的那些邪念外,一分力量也没有,甚至还愈发亏空。
多年心血的一朝破灭似乎让他没反应过来。
他露出些笑容,偏又流下眼泪,而后发疯般捶着自己的心脏:“我问你!力量呢!力量呢!让我千秋万世的力量呢!”
“极”已然虚弱到极致,躲在他体内一动不动。
辛怀璋得不到回答,流下血泪的眼睛里理智全无,抓挠,撕咬着自己身上的肉:“不是说,只要得到了‘极’,就拥有一切,就可以、就可以实现一切么!”
他怎么也不相信,耗尽了自己所有心血,赌上了所有前程,最终换来的,只是一个什么力量都没有,只会吸收邪念的一块木头。
不,甚至连木头都算不上,只是一点虚无缥缈抓都抓不到的气体。
辛怀璋神情癫狂:“我忍辱负重几十年,为的就是今天!凭什么!凭什么我从出生开始就要被丢进井里淹死,凭什么那个废物皇帝就可以一统天下,高枕无忧!”
“那本来都是我的东西!!”
虚弱的“极”在不断吞噬着辛怀璋的力量,与它共生的辛怀璋站都站不稳,跌坐在地上。
窒息的沉默中,辛怀璋终于意识到,也不得不相信,“极”,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谎言。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重塑血脉,锻骨重生的“极”,也没有能够助他洗去前尘,睥睨众生的力量。
辛怀璋彻底落入了绝望。
他咆哮着,赤手空拳地向所有人打去。
“凭什么!那个位置本来就是我的,论能力,论实力,我什么没有?你们说我是异族人,在我看来,你们才是那些异族人!”
他说一句喘三句:“我告诉你们,你们在我眼中才是狗都不如的异族人,这天下,都应当是我辛怀璋一个人的,什么朝廷,什么江湖,你们都不配!”
“要不是我、被奸人所害,被、被你——”
辛怀璋游离涣散的目光终于定格在慕长宁身上:“都是被你耽误的!!”
陆展清一把捏住他打过来的拳头,用力地折着他的手腕:“你的身世根本就不是阻挡你的理由,是你的贪欲和不切实际的幻想,丧心病狂的东西,滚远点。”
辛怀璋被陆展清推搡在地,他拼命地否认着,挥着拳头又朝慕长宁打去,想要把慕长宁一起拉进这无间地狱。
慕长宁扯住了陆展清替他的出气,咬着牙起身,二话不说与辛怀璋扭打在一起。
两人的内力都已经耗光,此时像两个莽汉一般,握着拳头,腿脚相争。
“你还有脸说——”
慕长宁一拳挥上他的脸:“你我之间的仇怨,还少吗?”
辛怀璋被他压制在地,咆哮着挣扎,换来慕长宁又一记重拳:“要不是你的贪恋,我会被你关在侯府里不停地放血吗?要不是你那些痴心妄想,会有那么多人被牵连,死于非命吗?”
“我告诉你辛怀璋,你这一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只能像‘极’一样,没有任何力量,只能躲在一个见不得光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慕长宁脸颊淌血,语带寒意:“你想要独霸天下,奴役众人,结果呢,作茧自缚,自己成为了被奴役的人,失去一切。”
“你多可笑啊,辛怀璋。”
“从今日起,明日,后日,百年之后,大家都只会记得,你是一个异族人,一个心思不纯行为恶劣的异族人,遭万人唾骂,卑贱如泥。”
辛怀璋被慕长宁这几句激得心神崩溃,彻底疯魔。
他毫无理智地嘶吼着,一把掀开慕长宁,挥舞着双臂,冲破了这空间,站到了外头:“我!我才是这天下第一人!”
黑色空间原本是“极”的温床,如今它们感知到“极”已然破除而出,认为是“极”的化茧成蝶,开始剧烈地震动,收缩。
黑水感受着“极”的念力,很快就将辛怀璋淹没。
脏污的水合着邪念彻底涌进辛怀璋的口鼻时,他还在笑着,念着自己是天下至尊的美梦。
泠欢捧着纪连阙的尸骨,站在不远处,一头黑发被劲烈的风吹得飘动不止。
他冷漠地看着在黑水里挣扎的辛怀璋,手心向前一挥,遮天蔽日的白雾迅猛地吞噬着黑水。
白雾与黑水在厮杀,“极”的虚弱让血芝木的界域开始崩溃。
地动山摇中,陆展清一把搀起慕长宁,扶着他朝外走去。
万物倾颓中,慕长宁瞥见了那一点白骨,在逐渐倾塌的废土中停下了脚步。
他割破自己的手腕,将大量鲜血注入到了黑水里。
吞噬过纪连阙血液的黑水燃起熊熊烈火,一望无际。
慕长宁定定地看着那片火海,轻声道:“哥,我替你报仇了,特地选了,你最爱的颜色。”
烈火将黑水烧得通红,一如纪连阙最爱穿的那套红衣。
随着“极”的灭亡,天地变幻,万物溃散。
慕长宁趔趄着后退,撞上了陆展清的胸膛。
陆展清双手握着他的肩膀,将他转过来,而后,用尽全力抱住了他:“结束了三三,一切都结束了。”
耀目到刺眼的火光灼烧着天地。
慕长宁一口咬上他的肩膀,无声地流泪。
第108章 结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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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长宁一行人撑着一口气,从“极”瓦解的空间里逃出来时,只看见海水怒涨七八尺,掀成一堵墙,无休止地吞噬所有土地与生灵。
用尽全力的哀嚎与求救,都压不住海水翻山的拍岸声。
“极”的消亡连带着血芝木的溃散,被豢养的玄龟感受到寄主的身亡,愤怒焦躁。
它焦急地蹬着四肢,淌过海水,寻找它主人的气息。
玄龟硕大,几乎撑破整个天地,轻微的动作就能掀起一场场致命的浪潮,毁天灭地。
“手给我——”
疾风暴雨中,奉陆展清命令前来支援的丁酉一把抓住一个不慎落水的女子,将她带回了安全的地方。
敬平抹了一把劈头盖脸的海水,安抚着湿透了蔫成一团的白团,又安抚着苦难的民众:“大家再等等,很快就会结束了。”
死里逃生的百姓和江湖人们抱作一团,再也生不起什么别的心思,只啜泣着,祈祷天灾能早些过去。
千巧阁里所有的暗卫都接到了命令,前来帮助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怎么都找不到主人的玄龟愈发焦躁,转头转眼间,闻到了慕长宁一行人身上残存的“极”的气息,发出仰天长嘶。
这声音高亢尖锐,原就重伤的几人均是心神不稳,耳内轰鸣,被卷入海水中抓着一块浮木才勉力维持身形。
晏修竹把谢淮意放到木板上,自己大半个身子都泡在了水里,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全身的力气都放在了抓着木板的手上。
谢淮意重伤昏迷,被汹涌的海浪不断拍打着,脸色愈发憔悴青白。
慕长宁被这长啸击得神思溃散,忍着浑身的剧痛,一把摘下腰间的慑心铃,再度划开手腕,用鲜血催动着慑心铃。
若是还能提起半分内力,慕长宁也不会这么做。
慑心铃化作的古钟完全盖住了玄龟的咆哮,被掀起的海浪竟逐渐有了平息的趋势。
慕长宁嘴唇发白,久泡在海水里的身体开始冷得发颤。
“三三,靠着我。”
陆展清松开握着木板的手,移过去,用胸膛贴着慕长宁的后背,揉搓着他的手臂:“这样会好些吗?”
两人仿佛是这场风浪中,彼此唯一的依靠。
慕长宁没什么力气地点了点头,上下牙关打着颤:“好、好很多。”
陆展清忧心慕长宁的身体,不愿他再用鲜血催动,但也知这是唯一的办法,只好忍着心疼,协助着他,咬破指尖,画出阵法来限制玄龟的行动。
以鲜血催动的阵法威力最大,但耗费也同样巨大。
不过打出三五个阵法,陆展清就感觉气血亏空,头晕目眩,咸腥的海水不断涌进口鼻,加剧了昏沉。
他咬着舌尖让自己清醒,继续推衍着阵法和禁制,落下一道又一道。
玄龟感受到不断加在身上的禁锢,狂躁地挣扎。还没被限制住的巨尾卷动整片海水,朝陆展清劈头扫下。
那一条巨尾遮天蔽日,裹挟着狂风,沉重的霹雳声响彻天地。
不过一瞬,陆展清就被巨尾卷着,悬在万丈高空。
慕长宁连呼吸都停滞了。
“陆展清!!”
失去催动的慑心铃恢复成原来的大小,掉在救命的浮板上。
慕长宁不通水性,内力又耗到了极致,看到巨尾松开陆展清又一鞭打上去时,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他什么也顾不上,顾不上自己不会水,顾不上自己的害怕,只奋力地向陆展清的方向游去,却怎么也够不着他。
海天相隔。
慕长宁被卷入浪中,呛着水,胸腔里汹涌腥臭的海水,眼里是陆展清苦苦挣扎的身影。
巨尾的那一下,几乎要了陆展清的命。
陆展清咬牙,拼尽全力朝巨尾落下最后一道禁制,却仍是慢了一步。
“陆展清!!”
呼啸的海水,尖啸的风,慕长宁什么都感受不到,只有宛若临崖而坠的窒息。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迅猛而至。先是将慕长宁从水中捞起送到地面,再极快地将陆展清抓到身后,汹涌的内力替他挡下了这一击。
陆展清喉间都是腥气,踉跄了好几步才看向来人:“……谢前辈救命之恩。”
慕少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叫什么前辈,该改口了。”
陆展清怔愣片刻,露了点如释重负的笑意:“是,谢父亲。”
慕少秋朗声一笑,看着被困在禁制与阵法内的玄龟,把陆展清送到地面:“你们已经很了不起了,‘极’的灭亡让我们几个老东西终于可以出来了。回去休息吧,剩下的我们来就好了。”
四家家主的到来,瞬间扭转了局势。
慕长宁惊魂未定地跪在地上,被疾跑而来,跪在他身前的陆展清拥入怀中。
陆展清的声音很哑,却带着让慕长宁心安的力度:“三三,我在,我在的,别怕。”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温度。
慕长宁死命地抱着他,失声痛哭。
被巨尾碎骨的疼痛都不及慕长宁落在他肩上的眼泪。
陆展清伸手,摸着慕长宁那张满是泪水与冷汗的脸:“是我不好,让三三担心了。”
“回家。”
陆展清搀扶着他,两人跌撞地站起:“三三,我们回家。”
海水停歇,初阳破云。
这一场恶仗让几人筋疲力尽,休息了许久才缓过来,尤其是慕长宁,回到慕家后就大病了一场,昏睡了半个月,至今未清醒。
尊者坐在床边,放下慕长宁的手腕,叹了口气:“他这是内伤加心病。先是之前露华香的余毒未清,又被腐心草加剧了毒性,最要命的,还是连阙的事情……”
陆展清握着那只瘦削惨白的手腕,放进被里,问:“我该做些什么,才能让他尽快转醒?”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尊者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按照我给你的药方,再给他熬两剂,等体内毒性清完后,差不多就该醒了。”
“至于连阙嘛,”尊者沉默片刻,笑了:“我有办法复活他。”
此话一出,连陆展清都露出了几分惊喜:“前辈此话,当真?”
尊者拍了拍自己的干瘦的胸脯,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人啊,小陆,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是,晚辈失言。”
尊者伸出手,揉了揉慕长宁的头:“长宁是个心善的好孩子,就是吃得苦太多,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
“他性子柔和心软,又容易自责,常常把过失都揽到自己身上。但他对你,是不惧一切的执着与信任,像个傻子一样,不撞南墙不回头。”
“你既决定与他同心相守,老夫在此,就倚老卖老一次,希望往后余生,你能一如既往地,像现在一样,爱他,护他。”
无需陆展清接话,他继续道:“这外头的事情也结束了,等他好起来,记得多带他出去走走,带他感受地阔天遥,人间胜境。”
“前辈——”
陆展清心下不安,想从尊者的脸上找出端倪。
尊者若无其事地别过脸,又看了看慕长宁,最终起身朝外走去:“来,跟我来一趟。”
南域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慕长宁终于醒来。
陆展清恰好推门而入:“三三?”
他放下药碗,快步走前:“三三醒了?”
慕长宁刚睁眼,还有些懵,抱着被子应了一声,呆愣愣的。
“可算醒了,”陆展清拿过温水喂他,把他糊在脸上的头发别到后头,笑道:“你要是再不醒来,我都打算连床带被子把你扛走了。”
慕长宁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喝着水,迷蒙到:“玄龟呢?”
“什么玄龟,”陆展清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袋:“你一睡就是快一个月,那玄龟可能早就变成王八,不知道在哪锅汤里炖着呢。”
慕长宁不好意思地噢了一声,蜷起了膝盖。
“大家都还好吗?”
“都好。”
陆展清打趣他:“三三的心思都在别人身上,半点不念着我。”
慕长宁警觉地竖起耳朵,急忙解释:“我没有——”
陆展清失笑,那过一旁的绒毛短袄,示意他伸手:“好了,起来洗漱用点东西,去见见父亲母亲,他们要是看到你醒来,定特别高兴。”
慕长宁敏锐地捕捉到几个词,眨了眨眼,重复道:“父亲母亲。”
陆展清挑眉:“嗯?”
慕长宁的脸被衣上的红襟衬得有了暖色,他抬脸问道:“什么时候改口的?”
陆展清哼笑了一声,揉了一把他的头:“三三要是再多睡一会,说不定我都跟别人跑了。”
“那不会。”
慕长宁笃定地摇头,笑意融融:“陆郎最喜欢我了,不是么。”
初冬阳光和煦,斜斜一缕打进屋子,散了些光晕,笼在慕长宁身上。
陆展清极少见慕长宁这般无忧无虑的笑容,不禁凑前亲了亲他,声音低醇清和:“是,我最喜欢三三了。”
廊下和院中的积雪早就被打扫干净,慕长宁走出房门时,跟着他一并睡了一个月的锦鲤极高兴地摇着尾巴,跃出水面。
慕长宁友好地回应它们:“大胖,二胖。”
锦鲤落入水中,摆着尾巴消失在假山后,颇有几分丧气。
陆展清给他系上绒毛披风,弯了弯嘴角:“它们好像不喜欢这个名字。”
慕长宁被他裹得严严实实,整个人毛茸茸的:“好像是瘦了点,要不叫大瘦,二瘦?”
那两尾锦鲤气得把水溅了一地。
明烨从半空掠下,单膝跪地,欣喜若狂:“少主您可算醒了!”
慕长宁点了点头:“让大家担心了。”
明烨神色激动,还打算再说什么,就被一直客居在慕家的驯拉了出去。
陆展清一手牵着慕长宁,一手撑着伞,带着他,走进风雪中,走进暖阳里。
慕家前厅,慕长宁还没走进去,就听到慕少秋的嚷嚷:“做不了!半点都做不了!”
云青禾似乎低声说了几句,而后声音也变大了些:“不做就滚出去!”
慕少秋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委屈:“你一下要我轻,一下要我重,到底要怎么样嘛!”
慕长宁耳尖有些泛红。
不是,这大早上的——
他偷偷觑了陆展清一眼。
陆展清身姿挺拔,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般,一脸正气。
慕长宁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办。
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还好,慕少秋及时冲了出来。
他手上满是黏糊糊的面粉,东一团西一团,脸上,衣服上都粘了许多:“我就是按照昨天的方法去捏的啊,那个面粉不知道为什么,重一点又破,轻一点又不成型!”
“这种东西谁学得会啊,长宁要是再不醒过来,我和这个饼——儿子!!”
父子两默契地对上了眼。
慕少秋嗷了一声,上前就抱住了慕长宁:“儿子!你终于醒了!你爹我想你想的好苦啊!”
慕长宁挣了挣:“……所以,父亲能不能不要把面团揉在我身上,这是母亲给我做的新衣,弄脏了就不好了。”
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儿子,让云青禾也跟着冲了出来,可惜,她只听见了“父亲,面团,新衣,弄脏”这几个词。
“慕少秋!”
慕少秋抱头鼠窜:“我不知道啊青禾!我要是知道那个衣服是你做的,我、我我抹小陆身上去!”
陆展清:“……”
云青禾的追杀并没有停止,仿佛愈加愤怒:“小陆身上的衣服也是我做的!”
慕长宁在心里偷偷地喊着小陆,嘻嘻笑出了声。
陆展清一眼就看出慕长宁在想什么,捏了捏他的后颈,语调上扬,带着几分威胁:“三三——”
慕长宁一把捂住了嘴。
最后的最后,慕少秋苦哈哈地在灶房里做着今日云青禾教他做的红豆酥饼,云青禾则拉着慕长宁的手,左问右问,好好嘘寒问暖了一番。
“等了你一个多月,可算是醒了,”云青禾笑道:“可把咱两吓坏了。”
慕长宁低下头:“让母亲父亲担忧了。”
“别说这些傻话,醒了就好,你父亲这两天一直在嘀咕——”
慕少秋耳朵长得很,大声嚷嚷着:“嘀咕着要跟你母亲出去玩,把你留在这里看家!”
云青禾好笑又好气地哼一声:“他嘴上说的硬,其实可担心你了,缠着我教他做饼,做牛乳茶,说是你一醒来就给你做好吃的。”
慕长宁心下感动,闷闷应声。
“去过宗堂了吗?”
慕长宁被问的一愣。
云青禾看向陆展清,带了些询问。
陆展清微微点头:“母亲,长宁一醒来便想着过来拜见您二位,还没来得及过去,我现在带他去?”
“好。”
云青禾起身,朝灶房走去:“我去帮帮你们父亲,小陆带长宁过去吧,一会儿回来用膳。”
陆展清牵着不明所以的慕长宁就往外走。
慕长宁不知道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嘀咕道:“我自己也可以过去呀,虽然睡了一个月,但也不会忘记路的。”
陆展清听着他自以为很小声的自言自语,佯装不知:“三三在说什么呢?”
慕长宁啊了一声,突然往回小跑:“还没给师父拿食盒呢——”
陆展清拦住他,道:“三三,先不急,我们先去看一个人。”
慕长宁好似读懂了什么,心跳突然加速:“是、是——”
陆展清点了点头:“是纪连阙。”
慕长宁睁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最后一章啦!!感谢在2023-08-29 22:41:05~2023-09-01 09:17: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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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结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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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家宗堂里,原先数以万计的长明灯只剩下少数,孤零零地嵌在石壁里。
慕长宁站在一盏一人高的灯盏里,用手指戳着里头团成一团的白雾:“这是哥?”
陆展清应了声是。
慕长宁戳的更起劲了。
灯盏里的白雾装作一副凶狠的样子,抓着慕长宁的手指就想咬下去。
就是可惜,没长牙。
“三三记不记得,尊者有收取过你们的一部分命魂,并把你们的命魂养在兽身灵器里?”
慕长宁点头:“记得,师父说这样就可以随时确保我们的安危。”
“还好有这一缕命魂,纪连阙能够借着生机与血脉的滋养,慢慢锻骨重生。”
“哥要多久才能从这罩子里出来呢?”
慕长宁惋惜的语气让一团白雾的纪连阙更加郁闷,贴在一旁,无论慕长宁怎么逗他,都不给任何反应。
“如果我们能找到泠欢的话。”
陆展清走前两步,晃了晃那灯盏,把纪连阙晃得七荤八素:“那日之后,泠欢就失踪了,我派人到处寻他,也没能找到,他身上带着纪连阙的——”
看着那一团安静下来仔细听的白雾,陆展清没忍心把白骨二字说出来。
慕长宁了然道:“没关系,到时候我与陆郎一起去找。”
“师父呢——”
慕长宁朝内里张望,又走了几步,环视了一圈:“怎么没看见师父?”
陆展清和灯盏里的白雾无声地对视着。
白雾黯淡地飘在一旁,一动不动。
陆展清抬眼,对上慕长宁询问的眼神,笑了笑:“前辈说,他受够了这间破屋子,要出去云游。”
慕长宁的脚步一顿,直勾勾地盯着灯盏里看起来颇为丧气的纪连阙:“师父有说,去哪里云游么?”
陆展清沉默片刻:“大抵是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了吧。”
慕长宁闭了闭眼。
良久,他道:“师父就没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陆展清心知瞒不过他,叹了一口气,绕到内室拿出了一封信:“前辈留给你的。”
新制的信笺还泛着松香墨的芬芳,慕长宁一眼就看到了上头歪歪扭扭的几个字:“爱徒长宁亲启。”
慕长宁摩挲着那几个字,咽下喉中的酸涩,打开了信笺。
“你小子可不得了啊,你师父说的话都不信了?我说我去云游了,就是去云游了,你在这里瞎想什么呢?”
别开生面的关切慰问让慕长宁嘴边牵了点笑意。
“行了,就是你想的那样,我把我身上的命魂和生机给了纪连阙,助他重生。”
墨水在这里留下好大一滩印记。
“没什么好伤心的,我都这把岁数了,人间好吃的,都吃了一个遍,好玩的,也都玩了一个遍,我心满意足的很。”
“你别看连阙一天到晚没心没肺的样子,其实肩上的担子挑的比谁都重。那日在宗堂,看他因为四家,因为‘极’而身死,我都恨不能以身替之。”
这封信就像尊者这个人,正经不过两句话。
“哇,我真的是要夸一下我自己,说做到就能做到。”
“虽然连阙现在在这个灯里是委屈了点,但是很快,他就能重塑身体了。长宁,赶紧趁着现在,好好玩弄他一番,给他丢水里啊,丢只螳螂进去吓他,都可以。你还不知道吧,连阙最怕这些小昆虫了。”
慕长宁泪中带笑。
“行啦,别哭了,我还没死呢。给了连阙生机和命魂,我大概还有三年可活。我守了‘极’百年,久到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连我自己也忘记了。如今,不想再困在四家,要去寻找属于我的自由与天地。”
“就这样吧——”
“等等,还有一件事要交代你。小陆是被我胁迫,一开始才没将事情告诉你的,就怕你伤心,你可别生他气,不然我的罪过就大咯。”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连个落款都没有。
慕长宁仔细地把信折好,收起来:“师父写这封信,写了很久吧。”
陆展清揽着他的肩膀:“那晚他喊我过来,我还以为是要我帮忙纪连阙的事,没想到他问我,怎么写信,又让我教他写字。”
慕长宁眼尾红红的,笑了一声:“是呢,我说里头那么多字,都像是陆郎的字法。”
陆展清摸了摸他的脑袋,牵过他的手:“前辈困在这个宗堂太久,也许这样的选择,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慕长宁舒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路过纪连阙时,那团白雾向慕长宁的腰间冲撞着,把灯盏撞得呼啦响。
陆展清揽着慕长宁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小侯爷也想看信?”
白雾疯狂地点着头。
陆展清耸了耸肩:“可是你只是一团空气啊,空气又不认识字。”
纪连阙被陆展清气得半天都没动静。
慕长宁怕纪连阙就这么没了,连忙蹲在他身前,拿出信读了一遍。末了,还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哥不必自责,等你快些融出血肉,再去找师父就是了。”
白雾很快就高兴起来,身体朝慕长宁的指尖一撞,意为拍掌。
慕长宁笑着,把快掉下桌子的灯盏往里移了移,道:“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白雾撞了撞灯盏,以表同意。
又过了几日,慕长宁跟着陆展清回了一趟千巧阁。
千巧阁前段时间一直给制造了巨大灾难的玄龟善后,所有暗卫们都在帮助民众们修缮重建,疲惫不堪。为此,陆展清特地给他们放了三天的休沐。
陆展清牵着慕长宁走进千巧阁时,就撞上了三五个约着一同出去的暗卫们。
那几人一见自己被阁主抓了个正着,吓得魂不守舍,连连跪地求饶。
“今日休沐?”
暗卫们回答陆展清的声音都在颤抖:“是、是——”
“想出去就出去,这段时间都辛苦了。”
直到陆展清都走远了,这几人才堪堪回过神来。
有胆大的扭头看陆展清背影,低声道:“我说呢……”
“什么?”
“你难道没有觉得这段日子好过很多么,一定是因为——”
胆子小的还低着头:“因为什么啊,说啊。”
“自己看啊!”
这下大家都忍不住了,扭头看去,只看到两人牵着的手。
“我还听说,阁主夫人以前也是影卫来着……”
“什么什么!”
“走走走,出去说,出去说。”
两人好似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谈论,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廊下。
慕长宁伸手拨弄着向一旁延展的叶片,笑道:“不应该啊,当初我可是安分守己,连小院都不敢出一步。”
陆展清从后抱着他:“那一定是我的三三太出众了,让人一眼就记得。”
慕长宁微微仰头。
暖阳穿过叶片,洒在他喉间,落在他白皙柔软的颈前。
微凉的唇擦着陆展清的耳尖,慕长宁的声音又轻又柔:“阁主如此偏听偏信,就不怕影三恃宠生娇?”
和暖气息沿着耳廓一直酥麻到心里。
陆展清更加用力地圈着他的腰身,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声线低哑沉厚:“三三倒是生一个给我看看呢?”
慕长宁那点道行都还是陆展清教的,在陆展清面前只有面红耳赤的份。
廊下安静,只有北风拂动落叶。
慕长宁正挨着陆展清的吻。
“……对对,除了这些,还要给白团买谷粒,我上次给它买的那些放在木桶里,都被海水泡烂了,啊啊——”
敬平看到树影下拥吻的两人,受了惊吓,踩着丁酉的脚退了回去。
“天呐酉哥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了谁,我看到主上把慕少主按在那里唔唔!!”
丁酉脸上丝毫都不慌张,只一双手把敬平的嘴捂得紧紧的,向两人点了点头:“主上、慕少主。”
慕长宁感觉到唇上还有些发烫,有些不好意思,跟丁酉打了招呼后,就偏过了脸。
陆展清脸上毫无波动,盯着敬平看:“不是要去给白团买吃的?”
敬平呜呜两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丁酉一松开他,敬平竟然向后跑了个没影。
“……”
丁酉熟练地把敬平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主上,敬平他就是这么个性格,方才也不是故意要、要坏您好事的。您让他一起帮少阁主的忙,那些大的,难以决策的事情,总是会被暗卫们追着询问好几遍,他实在是怕了,才特地挑选这条没什么人的路,想清净清净。”
陆展清听着丁酉详尽的解释,有些哭笑不得:“我也没要怎么样他啊。”
丁酉松了一口气:“是,主上有容人之量。”
“你们去吧,晚上一起来小院用膳。”
“是,我会向敬平传达,他定会很开心的。”
原先还吓破胆的敬平听了丁酉的转述,飞快地将那些害怕遗忘到了脑后,兴奋地拉着丁酉就冲出千巧阁,逛了一天,还买了一大堆东西。
“这个,送给你。”
慕长宁看着眼前混杂着黑白的,看不清是什么的石头,道:“这是什么?”
敬平毫不客气,一屁股在小院的石凳上坐下来,神秘兮兮:“你出名了喔。”
“外头到处都在谈论你和主上应对玄龟,又救了大家的事迹,还说还好有四家的帮助,不然他们都得死在那玄龟脚下。”
“黑色的这个就是他们雕刻的玄龟的样子,白色的是你和主上。”
慕长宁接过那块沉甸甸的石头,道了谢:“陆郎那天穿的也不是白色呀。”
敬平噎了一下:“哎呀这有什么所谓嘛,反正你们天天都在一起,我就不信你们衣服没有穿混的时候。”
慕长宁被他这番大胆至极的话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敬平这话说的不错。”
陆展清难得的夸了敬平一嘴,从后头走出来,放了个杯盏在慕长宁面前,道:“冬季没有新叶,都是精制重醅过的茶叶,尝尝这杯味道如何?”
盛在杯盏中的牛乳茶色泽醇厚,泛着清香。
慕长宁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眼睛发亮。
陆展清眼里都是笑意,放下袖子,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怎么样,我的技艺有长进吧。”
慕长宁喝得头都不抬,一个劲的点头。
敬平在一旁,馋得直流口水,恶狠狠地瞪了丁酉一眼。
丁酉自上次的乳鸽事件后长进飞快,立刻道:“好,我找主上学,到时候做给你喝。”
就连慕长宁都停了一下,看着敬平。
敬平愣了半晌,脸色涨红,慌张地摆手:“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
丁酉以为敬平嫌弃他的厨艺,解释道:“一开始我可能做不好,没关系,我会努力钻研的。”
迎上陆展清略带深意的笑容时,凳子好像烫得坐不住。
敬平的能说会道不知道到哪去了,一边往外跑一边结巴:“主、主上恕罪、我、属下、不舒服就、就先回去了——”
丁酉站起身,看着跑远的敬平,苦恼地皱了皱眉头:“这样说也不对么?”
陆展清憋了点笑,提醒他:“快追。”
丁酉连告罪都来不及,拔腿就追。
听着两人在外头的动静,陆展清摇了摇头:“两个木头。”
喝完最后一口牛乳茶,慕长宁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唇,打趣着:“那陆郎做回红娘,快去帮帮他们。”
陆展清像是笑了一声,凑前挑起慕长宁的下颚:“行啊,那我今晚过去——”
北风静谧,萦绕在呼吸间的都是清甜的香气。
“——留三三独守空房。”
慕长宁立刻急了,垂下眼帘小声道:“不行。”
“怎么不行?不是三三要我去的么,我可是谨遵妻命呢。”
慕长宁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就是不行——”
这么些年,慕长宁的长进也不小。
他把自己贴近陆展清,蹭着他的脸颊,软声道:“没有陆郎,三三无法入眠,一刻也不行。”
陆展清的呼吸轻而易举地乱了。
两人在小院里住了一段时间,等到顾谨彧能大致处理阁内大小事务后,陆展清就拉着慕长宁,在一个傍晚,骑上两匹特意训过的骏马,向广袤天地而去。
风过耳畔,慕长宁双手持缰,笑问道:“陆阁主这个时候出来,是怕明天被丁酉敬平抓住,走不了么?”
陆展清身下那匹纯黑的马打着响鼻,凑前去闻慕长宁那匹银黑相间的马,把马尾摇得直响。
“是啊。没什么比带三三出去玩,更重要的事情了。”
陆展清的话沿着风,一直吹进心里:“去看只有我们二人的风景。”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要先去一个地方。”
中川,五盟会。
引着他们进去的侍从小声道:“两位是初次来中川么。咱们这位巫神可了不得,听说原先被奸人所害,失了所有生机与内力。可不到半年时间,他就凭借着过人的巫术,一举成名,重新登上巫神之位,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情。”
慕长宁点头应和:“是很厉害。”
侍从见两人气度不凡,谈吐又和善,就多提点了他们两句:“巫神脾气有些不好,二位拜见瞻仰即可。”
绕过漫天的白雾,两人看见了黑发红衣的泠欢。
泠欢的相貌比以前更加出众,气息却更加淡漠,神情也更加憔悴。
“泠欢。”
还没走远的侍从听到慕长宁的称呼,吓得一身冷汗。
泠欢的视线从床上的白骨收回来,有些惊喜:“慕少主,陆阁主。”
慕长宁单刀直入:“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两人离开五盟会时,泠欢背着用斗篷覆盖好的白骨,一身红衣张扬,朝慕家方向一骑绝尘。
陆展清肩背挺直,单手持缰,夹了夹马肚,朝慕长宁伸出了手。
“三三,跟我走吗?”
两人在影风门的初见,也是这句话。
慕长宁冁然一笑,握住了陆展清的手:“好啊。”
冬天快结束时,两人行至漠北,慕长宁弯下身子,把深至膝盖的雪揉成一团,暗戳戳地朝陆展清扔去。
第一场春雨纷扬时,两人坐在小舟上,听着艄公讲清风明月,讲山河人间。陆展清笑着与慕长宁碰了碰酒壶,一饮而下。
清晨,两人寻山问柳,渴了就鞠一捧清水,累了就枕山石入眠。
夜晚,两人相拥枕在草地上,仰头就能看见无边的星子。
慕长宁枕着陆展清的臂弯,听风过林间,听陆展清的低声呢喃,向上伸直了手臂。
陆展清与他额头相抵,好笑道:“三三在干什么,摘星么。”
慕长宁侧过脸看他,笑得灿烂:“是呀,想把这些最好看的东西,都给陆郎。”
柔软潮热的吻落在慕长宁眉间。
相拥的胸膛因陆展清的轻笑在微微震动,淌过耳边的话如金石相击,温润清和:“三三就是最好的,别的什么都比不上你。”
身体被压在草地上时,慕长宁勾着陆展清的脖子,清澈温软的眼里盛着无边星河,也盛着陆展清一人。
“三三,落日星河,晨风拥林,这万般美景,都不如你眼里映着我,对我笑的样子。”
第110章 IF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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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展清睁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干硬到硌人的床板上,一向枕着他臂弯睡觉的慕长宁不知去了何处。
陆展清掀开被子,猛地起身,才发现这里并不是他与慕长宁的寝屋,而是一间狭窄逼仄,还泛着潮气与霉味的屋子。
“三三?”
得不到回应的陆展清正欲出去寻人,破旧的木门就被一下踢开,“啪”的一声砸在墙面。
一道黑糊糊的人影径直往屋里走,打着火石,燃起了桌上那支半死不活的蜡烛。
陆展清一眼就看到了那人身上佩戴着的平安扣。
“影二五?”
此时的影二五还很年少,看起来也就是十一二岁的样子,脸上却一派阴郁。
影二五单手撑着桌子,就着烛火熟稔地处理自己手臂的伤口,瞥他一眼:“你就是今天刚住进来的影十四?”
他似乎不需要陆展清的回答,冷漠道:“这边都是我的地方,少过来。”
陆展清很确信,睡一觉起来的自己现在在影风门。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但这些都不重要。
“影三呢?”
三三曾跟他提过,在影风门时,他与影二五和影十四住在一起。
果不其然,影二五冷哼了一声:“他?你十天半个月都不会见到他。”
破旧的房门挡不住门外的风,把那根蜡烛吹得要灭不灭。
影二五连忙用后背挡着风,对陆展清的追问很不耐烦,道:“管好你自己不就完了,他天天考核失败,在柴房里受训反思,怎么,你也要一起?”
陆展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影二五毫不关心,只专心处理自己的伤口。
已是深夜,可影风门处处都充斥着哀嚎与凄声。
随处可见的刑架上锁着白天考核失败的残次品影卫,那些影卫都不大,七八岁的样子,被吊起来时,脚都够不着地,瘦到骨头凸起的身子颤得如落叶般,不断向面前的执刑人求饶。
陆展清想起初见慕长宁时,他那副惊惧难安的样子,心一下揪紧。
柴房很好认,离得很远都听见里头铁链的碰撞声和嘶喊声。
只要柴房里的声音小一些,就会有一个手持铁棒的黑衣壮汉,猛烈地敲击柴房上厚重的铁链,或是弄出什么别的声响,直听到里头嘶哑绝望的呼喊后,才停止动作,扬长而去。
那声音,疲惫又无助,惊恐又绝望。
柴房里除了黑暗与寒冷,什么都没有。
陆展清靠进柴房,借着门缝朝里看:“三三?”
里头的挣扎似乎停了一瞬,但很快的,陌生的称呼与声线让屋里的人更加惊慌,呜呜地低咽着。
陆展清一下就听出了,这是慕长宁年少时,还作为影三的声音。
内力瞬间汇集,扯断了门口的铁链。
风与月色被陆展清一并推进屋内。
凌乱肮脏的地上锁着一个人,手脚上的铁链一直延伸到屋里的四个角落。铁链困着的脚腕与手腕早已破皮见血,重的地方几可见骨。
“三三!”
内力轻而易举地粉碎铁链,陆展清原本准备好的拥抱却落了空。
面前年幼的影三很明显不认识他,对陌生人的突然闯入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找地方隐藏自己。
可能让影三寻找的地方实在不多,最终,他爬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蜷缩着身体,整个人被照得惨白。
陆展清从没见过慕长宁在影风门的样子。
瘦弱伶仃,满身血污,眼里除了恐惧与绝望外,什么都没有。
他心口酸涩,朝前走了两步,选了个离影三不近不远的距离,半蹲下身。
“影三。”
被念到名字的小影卫怕得直发抖,把自己缩了又缩。
“别怕,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受尽了毒打的影三显然不信,他颤巍巍地往后退,在地上拖行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褐色的血污让陆展清心急如焚。
“你看,柴房都被我破开了,我是来救你的。”
“我带你出去,给你治伤,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么。”
等了很久,缩成一团的影三才慢慢地抬眼。
陆展清对上了一双熬到极致,溢满恐惧的眼睛。
背在身后的手因心疼而用力到泛白,陆展清的语调却依旧温柔平和:“三三,来,把手给我,我带你出去。”
见面前的小影卫有所动摇,陆展清朝他靠进了一步,趁热打铁:“你看外头的月光,出去了,就不会再有黑暗了,你就再也不用怕了,好么。”
光明,对于影三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影三侧着脸,小心翼翼地感受着来之不易的月光,向陆展清伸出了手。
面前的手肮脏又泥泞,手腕处的血痂被反复磨开,湿淋淋地淌着血。
陆展清毫不在意,拉过那只手,手心拢着他的后脑:“好三三,不怕了。有我在,以后都不会让三三害怕。”
摸着自己后脑的手宽大又温暖,像把所有的疼痛与黑暗,都隔绝在外。
影三从没有感受过这种称之为拥抱的东西,却不知怎的,闻着这个陌生人的气息,恐慌的心却慢慢平静。
影三趴在他肩头,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你、你带我出去的话,也会被,影风长一起罚的。”
陆展清抱着他的身体一僵。
就在影三猜这个人是不是就要放下自己,离开柴房时,抱着他的这个人好似轻叹一声:“三三都这样了,还为我考虑。”
陆展清撕下自己的一片衣角,给他擦着脸上的血迹:“不要担心,影风门不是实力为尊么,看我给你出气。”
影三有些紧张地咬住了下唇:“我、打不过他们、不然,不然你还是走吧。”
“走哪去啊——”
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影三本就惨白的脸色更是变得毫无血色,肿胀青紫的手一把抓住了陆展清的胳膊。
“你小子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破坏刑罚的物件!”
门口站着一个看不清面貌黑的要命的壮汉,拿着铁棒,把柴房敲得砰砰响:“你是什么人,竟敢私自破坏——”
这人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一颗黑子闪过,手腕一疼,铁棒就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陆展清甚至都不用出手,只散发些许内力,就把大汉压在地上,气都喘不过来。
影三偷偷看了一眼战况,瞪大了眼睛。
陆展清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这下可以安心跟我走了吗?”
影三连连点头。
陆展清一把抱起他的影三,跨过还在地上挣扎的大汉,出了柴房。
这一闹,星河渐退,曙光盈色。
沐浴上药后的影三坐在没什么人的茶楼里,看着一桌子的糕点,有些不自在。
“再要一个红豆莲子羹,多放些糖。”陆展清交代完店小二,转过头来:“嗯?怎么不吃?不合胃口么?”
影三惴惴不安地看着他,手指在膝上紧紧蜷起。
“公、公子。”
“你可以喊我的名字,陆展清。”
影三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好几遍,没敢逾矩,低着头问:“您,您是要把我买回去,做影卫吗?”
陆展清没想到影三会这么问,笑道:“你想吗?你想要跟我走吗?”
“想。”
影三很快回答完这句,又懊丧地垂下了脑袋:“可、我、我考核都没过,不能跟公子回去。”
陆展清夹起一筷他最爱吃的枫糖糕,送到他嘴边:“只要你想,我就能做到。”
影三年纪小,那一点心防在陆展清面前根本不够看,很快就被眼前金黄澄香的枫糖糕完全吸引。
风卷残云般地吃完了那块枫糖糕后,影三竟规矩地一动不动,不断地打量着又把店小二叫过来的陆展清。
“抱歉啊客官,本店真的没有什么您说的牛乳茶,不然我们给您上一个醪糟丸子好么,这大冬天的,还能暖暖身子。”
陆展清留意到一直在偷看他的影三,转过脸问道:“三三想尝尝醪糟丸子么?就是用酒和桂花做底,配上糯米做成的丸子,甜热可口。”
影三猝不及防对上朝他看来的四只眼睛,手足无措:“都、都可以。”
陆展清向店小二解释:“内子脸皮薄,见谅。”
店小二看着两人明显相差的年龄,意味深长的噢了一声。
童养媳啊。
影三看陆展清点头,傻乎乎地跟着点头。
陆展清欺负他现在读书不多,夹了一块金玉酥喂他,故意发问:“三三也知道内子的意思?”
影三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摇了摇头。
“就是——”
“妻子的意思。”
影三愣住,圆润清澈的眼里满是过于惊愕的水汽。
“我跟三三开玩笑的。”
陆展清可不敢吓跑他现在的小妻子,随意编排着:“方才店小二跟我说,若是夫妻一起来用早膳,可以少收我一些银子。”
影三松了口气。
肯定是这位公子说的这样,不然就以自己这个资质,怎么会有人看得上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陆展清一眼,忍不住想,不知道以后是哪家女子,能够嫁与这位好看又厉害的公子做妻子。
如果自己能跟在这位公子身边,做他的影卫就好了。
用过早膳后,陆展清牵着影三,在大街上闲逛。
影三时不时地往影风门的方向看去,数次之后,忍不住问道:“我、我们不回去吗?”
“嗯?三三想要回去吗?”
影三低头攥着自己的破旧发白的衣服,摇了摇头,小声道:“可是、没去早训的话、回去会被、责罚、晚上会被、关起来。”
他实在是不想再回到那噩梦般的柴房。
陆展清停下脚步,蹲下身与他平视:“如果三三想要回去,那我们就回去,如果三三不想回去,也无需担心,我会处理好一切。”
不是想回去,而是不得不回去。
影三想到影风长的怒火和那些可怖的责罚,后背就不断冒着冷汗。他一人受罚也就算了,他不想这位公子被他连累。
可是,如果自己现在回去了,是不是就见不到这位公子了?
影三慌张地避开陆展清温柔怜惜的眼神,紧张兮兮:“那、那、可以晚一点回去吗?”
只要能跟这位公子待多一点时间,就算明知回去要受责罚,影三也心甘情愿。
陆展清捏了捏他脸:“当然可以。”
陆展清重新牵起他的手,避开缠着药纱的手腕,将他的手整个握在自己掌心:“走,带三三逛好吃的,买好玩的。”
影三从没见过如此繁华的街市。
人潮涌动的大街,两旁吆喝叫卖的店铺,还有许多形形色色,影三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过的东西。
这一大一小很快就引起了游人们的注目。
影三低着头,攥着自己身上与他们格格不入的黑衣,愈发不自在,腿仿佛有千斤重,根本迈不开。
陆展清立马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带着他到了一处没什么人的地方,蹲下身子问他:“三三累了?”
影三出了些虚汗,白着脸摇头,后退一步站在了屋檐的阴影下。
他这才注意到陆展清身上的衣着。
虽然他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也知道,是自己这辈子都穿不起的。
两人相知相伴多年,陆展清都无需问,只要看上两眼,就把他的心思摸得门清。
“三三,抬头看我。”
影三被这略显严厉的声音吓得连忙抬起头,细长睫毛不自主地轻颤。
陆展清在心里叹了一声,语气放到最软。
“三三,你不习惯的原因,是因为你一直身处黑暗,你看——”
一道初阳,斜斜地穿廊而过,空中闪烁着无数细小的微尘。
影三的手被陆展清牵着,摸到了原本以为遥不可及的天光。
“三三,向光去吧。”
影三整个人被陆展清推到光下。
冬日阳光和煦,影三被照得暖洋洋的,像鼓足了勇气般,好久好久才捧住了落在心口前的一片光。
陆展清就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挂着笑容看他。片刻后,影三竟埋头扑进了他怀里。
陆展清一把将他抱起,由衷感慨——
这世上真是没有比三三更好哄的人了。
等到日暮时分,陆展清提着一大堆东西,牵着影三回到了影风门,回到了影三许久没回住过的小屋。
属于他的那张木板床早就发霉变形,被影二五放满了杂物。
影三躲在门后扒着门缝偷看,确认影风长还没有来抓他,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又可以和公子多待一会儿。
影三走前两步,仰起脸问在床边忙碌的陆展清:“公、公子也、也住在这里么?”
陆展清把松好棉花的新枕头摆在床头,道:“对呀,我特地来陪三三的。”
小布枕头是影三自己挑的,上头还绣着一个滑稽可爱的布老虎。
影三忍不住一点点移过去,反复确认自己的手是干净的,才珍惜无比地摸了摸这个陆展清买给他的枕头。
陆展清换完被褥,朝影三招了招手:“好了,快来休息。”
影三看了看自己的床,抿了抿嘴唇:“我、我跟公子一起睡么。”
这句非常有歧义的话让陆展清脸上的笑容不断加深:“不跟我睡你还想跟谁睡?”
影三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摇了摇头:“不跟别人睡,只跟公子睡呀。”
陆展清满足于三三自动自觉的卖身,夸他:“三三真乖。”
影三怕自己占用太多地方惹人生厌,就挪到床边,蜷成一团,脸埋进枕头里。
这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又极度警惕的姿势。
陆展清很是心疼,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腰,示意他舒展身体:“总是这么睡,对身体不好,以后会变成驼背的小老头。”
影三揪着自己的枕头边,不断往门边瞄,生怕影风长的出现:“我——”
“不怕,我在。”
轻车熟路地把影三搂进怀里,陆展清伸手给他掖好被角,寻着话题舒缓着他的心神:“三三今年几岁啦?”
影三枕着他的臂弯,茫然地看着他。
是了,影三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揉了揉他的脑袋,陆展清语带歉意:“抱歉,是我没问好。三三到影风门多久了?”
影三被他搂在怀里,哪里都是暖的。积压的疲惫一涌而上,眼皮直往下掉:“唔,三、三年了吧。”
“那我们三三今年八岁啦。”
“公子怎、怎么知道的?”
不算光亮的小小天地里,陆展清注视着怀里的人,在自己小妻子的眉间落了一个吻。
“因为我是天底下,最了解三三的人。”
影三困得眼眶泛红,仍强撑着问:“我、我睡醒以后,还能看到公子么?”
“当然。”
陆展清捏了捏他的耳尖:“三三在哪,我在哪。”
在陆展清的温声呢喃中,影三安心睡去,手里还抓着他的一片衣角。
不知道影三有多久没睡过好觉,睡得连陆展清扯走他紧紧抱着的枕头时,都毫无反应。
厚重的鞭风突然砸开了门。
“影三!你好大的胆子!擅自从柴房离开,还逃了早训!”——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这个if线这不就是一个r卡绑定了一个ssr卡吗!
三三:呜呜呜大叔叔(?)好好人想跟他回去做他的影卫。
小陆:呜呜呜老婆好可爱我要打遍影风门,让三三对我死心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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