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聆没见过陈靳淮这辆车, 也没见过他身边的人。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是不是可以过去。
男人五官在傍晚光线下显得格外硬朗,他眉骨压低,下颌弧线凌厉收紧, 第一眼掠过来时戾气没收笼, 模样映在池聆眼里竟有几分陌生感觉。
但也就那么一瞬。
池聆想起她听到别人形容的陈靳淮就是这样的, 难以接近不容攀附, 冷到没办法看第二眼。
她还乱七八糟想着,陈靳淮朝她抬手。
他在喊她过去。
池聆脚随着往前挪, 身后响起玻璃门被推开的动静和脚步, 紧接着岑霓清脆欢快的声音:“池聆!聊完了聊完了,我们走吧!”
池聆动作改了方向, 回头。
岑霓抱着黑色相机包蹦蹦跳跳跑过来, 一把挽上她手臂:“你怎么还在这里,手作摊看完了吗。”
池聆也问:“你们聊完了?”
“那个姐姐有点别的事,她先走啦,我们约了下次一起吃饭。”她晃着池聆手臂眯眼笑,“我也不好意思让你等太久呀。”
她望四周观察有没有好玩的, 看是再逛逛还是直接打车回去。
池聆跟着她的动作下意识看向对面。
红绿灯下一波人海汹涌恰好将他挡住。
岑霓:“你看什么呢?”
池聆忙不迭收回视线, 状若什么都没发生:“没什么,我们先走吧。”
“行。”岑霓低头喊车, 发现特别堵,提议:“坐地铁吧。”
岑霓转身拉着池聆往另一个方向走, 车鸣笛的噪杂好像将世界分割成两部分。
池聆感觉到手机震动。
她猜是陈靳淮发来的。
事实证明感觉没错。
CJH:「走什么。」
小水:「我舍友还在。」
陈靳淮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 其他也没表态。
池聆盯着屏幕,咬着唇内软肉磨动,女孩等了几秒, 又等了几秒。
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没有消息弹出来。
他没有要说的吗?池聆眼尾的弧度往下沉了一点。
她不觉得陈靳淮和别人见面或是说话就有什么问题了。
她只是奇怪最后一个动作,他为什么要挡住那个女人,不让她看到。
可是为什么。
他有什么事情需要瞒着她吗?
池聆想不通。
陈靳淮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两人之间陡然安静。
在地铁快到站的时候下一条消息才来。
她趁着间隙飞快低头看了眼。
CJH:「你上次说的,买着了。」
后面是张图片。
池领之前说了岑霓喜欢这家甜品,拜托她去帮忙买,但没想到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伍,特别火,还限号。
她只是随口和他说着玩的,陈靳淮以为她也喜欢。
话题被平缓翻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池聆语塞。
要说什么呢。
要问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怎么一下变到了这个话题。
字删删减减打到一半。
最后池聆手指停顿,缓缓删除全部。
要不算了吧。
陈靳淮如果想解释自己会说,而不是现在这样。
他肯定是有自己的原因。
池聆不想因为一件小事去纠结那么多。
没关系。
她对自己说。
岑霓喜欢的那家甜品味道确实不错。
陈靳淮买了很多,池聆开始都惊讶,你怎么买这么多啊。
“吃不了就算了。”他挠挠她下巴逗,笑得痞散,还在打电话。
池聆一勺一勺地尝着不同品种,奶油在舌尖绵密化开,清甜回甘。
段扬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陈靳淮漫不经心:“可以。”
隔了几秒又说行,他话不多,偶尔吐出几句短促利落。
池聆歪头,舀了一勺芒果慕斯递到他嘴边。
陈靳淮瞥她一眼,张嘴接了那口慕斯。
他在嘴里含了一下,微酸的水果味扩散,挑眉,果然看池聆喂完他后就放下了。
她不爱吃酸。
池聆重新去拿抹茶挞。
陈靳淮继续听电话,伸手把池聆淘汰的慕斯挪在了自己面前。
池聆看见了他的动作,不好意思勾勾唇,但也没跟他客气,顺便给他边上放了一个新的小勺子。
摆手邀到,请用。
陈靳淮喉结微动,揽过池聆脑袋往自己肩膀一按。
池聆没防备,闷闷地“哎呀”了一声。
电话里段扬声音一顿:“池聆在你旁边?”
“有问题吗。”大掌揉乱女孩头发,陈靳淮淡然反问。
段扬气笑:“行,你厉害。”
“没什么说就挂了。”陈靳淮仰头靠在沙发上,手指还搭在她后颈,不轻不重地捏着,摸猫一样。
池聆瑟缩脖子,小声推他:“痒。”
段扬的声音从听筒里追过来:“等等,周末有空没?上周宋年说云栖那边开了,私汤听说不错,竹林环着,晚上能看见星星。”
宋年这是借花献佛呢,这人比他们小一岁,段扬之前给他弄了台年,宋年高兴着。
前段时间知道段扬和前女友和好了,顺水推舟留了几间位置最好的做人情,拉拢关系。
陈靳淮之前对这些没兴趣,他垂眸,蓦然看向池聆。
话转一峰,他对着电话问:“几个人?”
“没几个。”段扬那边笑,“喂,带妹妹出来认认人啊。”
“几号。”
“这周六吧,怎么样。
陈靳淮靠近池聆,指腹在她后颈摩挲着,声音透着股散漫劲儿唤她回神:“听见了?”
池聆:“什么?”
“周六有时间吗。”
“有啊。”
得到答案,陈靳淮对那边说行。
池聆表情空白,什么行,然后就听见他慢条斯理的嗓音:“带你出去玩。”
“去哪里。”
“你说呢,刚才没听见?”陈靳淮咬她唇角教训。
池聆真没听见,她好无辜:“我又没有听你电话。”
“这么近你不听。”
还能怪她吗,奇奇怪怪。
“我没有这个习惯。”用岑霓的话来说就是池聆很有边界感,就连宿舍里谈恋爱最久的乔西楠都有查岗习惯,池聆一次都没有。
对于这个说辞陈靳淮哂笑,无奈似的:“没良心。”
**
那个周很巧,宿舍乔西楠周五过生日。
池聆本来已经收拾好东西出门,乔西楠男友订了花束和蛋糕送到。
“哎,乔姐?你过生日?”
“真的假的!”岑霓大呼小叫,“我记得不是这个月啊。”
乔西楠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家里一般都给我过农历,但农历生日不好记,就没跟你们提,跟你们过阳历的也挺好呀。”
她脸微微泛红:“本来小杨说今天陪我的,结果他临时有事走不开。我都说了不用送东西,他偏要搞这么一出。”
“你怎么能这样!!我们当然要陪你过了!!”
都菀白放下手里的笔,闻言回头:“今天过生日?”
“想吃什么,我去订位置。”
“不用不用。”
岑霓不让乔西楠拒绝:“不出去也行,我们点外卖到宿舍吧,正好蛋糕在这里,好漂亮啊。”
宿舍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乔西楠坐在床上笑得不好意思,连声说不用这么麻烦,但能看出是真开心。
池聆也跟着笑,现在肯定是没办法走了,她给陈靳淮发消息:「今晚宿舍有人过生日,我们要一起吃饭,等会儿再过去。」
陈靳淮语音打过来,池聆不好接给他挂掉了。
CJH:「别太晚。」
小水:「好,如果来不及我明天再找你吧。」
段扬说明早出发,所以应该来得及。
她刚说完,手臂被岑霓一把拽过去:“快来快来,我们插蜡烛!”
宿舍灯光明亮几个人围着拆盒子,岑霓过去关了一半灯,说要要乔西楠拍照。
嬉笑洋溢,在烛火里身姿摇曳,她们一起大声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岑霓假装给过话题:“请问!我们最最最美丽舍长的愿望是什么!”
乔西楠咳咳清嗓,一股老干部风:“我的愿望是大家都快快乐乐,平平安安,我们友谊长存~~”
“哈哈哈哈哈能不能说点大的!”
说到打,池聆被分到了一大块蛋糕受宠若惊,她两只手一起捧着,认真柔软:“本来以为你的生日是下个月,礼物还没准备好,我加倍补上。”
“哎哎哎不用啊,你们这样陪我很开心了。”
池聆笑着,低头吃蛋糕。
差不多快结束的时候,池聆手机响了,原以为是陈靳淮,却相反——应潮。
他极少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
池聆下意识觉得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快速接了起来,应潮沉稳的声音罕见带上急切:“小水,现在方便说话吗。”
池聆正色:“方便,你说就行。”
“我刚刚和爷爷通电话,他声音听着不太好,我想让他去医院,他不肯。”应潮尾音有丝不稳,“他说没事,就是老毛病,但我听着不对。”
池聆一下懂了。
老人这个年纪总归倔强,不愿意麻烦小辈,更不愿意踏进医院的门。
她说:“我现在过去看看。”
“好,麻烦你了,如果——”
“应潮,你别担心。”池聆打断他,稳住他,“有什么情况我先带爷爷去医院,同时联系你。”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点,安慰如羽毛拂过人心:“你别害怕,没事的,这边有我。”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应潮情绪好像回过神一点,绷紧的声线沙哑疲倦:“好。”
池聆穿上外套和宿舍人简单说明情况,快速往外走。
应潮爷爷的地址没变,还在那个小巷子里。
红色略带锈迹的铁门没锁,池聆在门口喊了两声,老年人耳朵也没那么好,没人回应,她在外面干着急没办法直接小跑进去。
“爷爷?爷爷你在吗。”
“我进来啦。”
没人回应,但隐约里面有苍老的咳嗽声。
门吱嘎推开,里面设施简单,但摆设整齐干净。
灯光米白温暖,老人半躺在沙发扶手上,身上盖着一张毛毯,听见动静睁开眼,浑浊的视线微微睁开在她脸上停下:“谁家姑娘?”
池聆忙不迭蹲到沙发旁边,温柔解释:“爷爷,我是小潮的朋友,他让我来看看您,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潮。”老人喃喃。
“小潮朋友。”他脸上一些自责,摆手声音沙哑,“没大事,不用管。”
一句话没说完,老人连着咳了好几声,气息短促,从肺腑里艰难喘出。
池聆眉头皱得厉害,看这样子哪里放心,抬手探了一下他额头,掌心下滚烫一片,她蹲在沙发边拿起手机往外拨,嘴上哄着说:“爷爷,您发烧了,我帮您叫个医生过来看看,很快的,不折腾您去医院。”
老人张嘴还要拒绝,池聆声音却严肃起来:“您再这样小潮马上回来,我知道您不想麻烦他,但他特别挂念您,所以我们别让他担心好不好?”
“这孩子啊,倔,太倔。”老人眉眼流露心疼,最终闭了闭眼,没再拒绝。
上门医生来得很快,量了体温打了吊针,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简单做了检查结论只是发烧,老人手上挂着点滴,虽然精神还是恹恹的,但呼吸明显平稳不少。
池聆不放心,留了一个护士看夜。
老人侧眼看着蹲在旁边细心收拾药盒的池聆,声音干哑:“姑娘,你是小潮的朋友啊?”
池聆抬头酒窝笑得甜丝丝的:“嗯,他让我过来看看您。”
老人“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浑浊的眼浮现出几分笑,他抬起皲裂的手指点了个柜子:“丫头,去那里,有好吃的。”
这温暖太质朴,池聆鼻尖一酸,破涕而笑:“好,我待会就去拿。”
爷爷精神上还想和池聆聊聊天,到药效上来,人昏昏欲睡。
池聆给爷爷手盖了点毯子,自己去院里给应潮通话。
“爷爷没事,你放心吧。”
应潮那边有航班起飞的提示音。
他果然在回来的路上:“辛苦你了小水。”
“没事,这算什么。医生说打完这袋就行,烧退下来就稳住了。”
应潮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回去吧,我落地就赶过去。”
“不用——”
“小水。”应潮喊她,声音里带着一点泛苦的笑意,“你帮我照看已经是情分了,我不能让你守一整夜,这不合适,时间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有爷爷身体重要吗?”
两人正僵持着,旁边的护士听见动静走过来,扬起声音劝了一句:“别吵了别吵了,妹妹你先回去吧,今晚确实没什么事,点滴打完我就拔了。”
“有情况我联系你们就行。”护士态度温和也笃定。
应潮:“小水,谢谢你。”
他极其真诚地道。
池聆无奈进去和爷爷道别,爷爷半梦半醒点头,但池聆走的时候他拉着她,非要把手边的东西给她。
她低头,意外发现手里是个黑色胶皮本,本子封皮磨得发亮,池聆本能觉得自己不能要,推了一下没推动,但老人力气很大,手攥得紧,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态度特别坚决。
池聆只好说:“好好好,爷爷我收下了,您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
“好,来,下次还来。”老人恋恋不舍,松开手。
池聆把本子揣进外套里护好了。
春雨午夜时分开始下,淅淅沥沥夜晚潮湿,她把外套拢更紧,上车后池聆才松下一口气翻开。
脸上神色触动,她没想到竟然是日记本。
纸页上是苍劲的黑色字迹。
——小潮以后就跟我姓了,问他愿不愿意,他说好,声音很洪亮。
——今天小潮连吃了三个鸡蛋呛着了,我怪他吃那么快干什么,他说喜欢。这孩子,以前太苦了。
下面还贴着一张照片,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站在老房子门口,黑,瘦,眉眼还没长开,但那双眼睛炯炯有神,明亮的能认出是应潮。
池聆动作仓皇,看了两秒,合上本子,这是应潮的过去,她不能私自打开。
爷爷一定是经常放在身边翻看才递给她的这么顺手。
只是为什么要给她呢。
池聆不知道,太重要了,她得还给爷爷和应潮。
到陈靳淮公寓楼下的时候雨已经很大了。
她没有伞,冲进里面身上湿了大半,但把胶皮本保护的好好的。
池聆低头整理完发上的水珠才静悄悄开门,陈靳淮在客厅沙发,他手里夹着根快燃尽的烟,掀眼。
池聆动作放得很轻,以为陈靳淮已经睡了。
毕竟时间太晚,回宿舍更不方便,她轻手轻脚进屋不想吵醒他。
此刻看见他还醒着,人有点诧异地愣了一瞬:“我以为你睡了。”
陈靳淮视线自顾自落到她乱造淋湿的狼狈上,面色阴沉:“怎么弄的。”
“没事,没看天气预报,不知道下雨了。”
“你是傻子吗,不知道找我?”陈靳淮掐灭烟丢进垃圾桶,快步走到她面前。
却见池聆异常的动作,他耸下眼皮,伸手捏了捏她外套皱眉抖落。
“你拿的什么,捂这么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本子差点掉到地上。
池聆弯腰捞起, 手抱得更紧了一点,因为是别人的隐私,池聆只是潦草给陈靳淮看了眼外面。
“没什么。”
她身上湿漉漉的,怕把老旧泛黄的日记纸弄坏, 池聆想先放下去洗澡。
她接着陈靳淮的毛巾往房间走了两步, 转念又想起什么, 回头。
“我先去收拾一下, 可以吗。”
陈靳淮站在灯下,神情冷冽, 听完池聆的这句话, 他蹙眉更深,像是不理解这句话的意义。
“你什么意思。”
就是担心他…多想吧。
不过池聆从他的表情上读懂了答案, 清甜笑笑。
脱下外套把本子放在床头, 池聆钻进浴室打开花洒。
水流和雨声一样淅淅沥沥逐渐变大。
浴室里面的人不小心打了两个喷嚏。
浴室外的人站在原地侧目。
半响,陈靳淮唇角牵动,锋利俊挺的一张脸散淡,没什么温度的嗤了声。
池聆洗完澡被热气蒸了二十分钟,脑袋微微发沉, 包着毛巾出来听见手机在响。她半跪在床沿, 手肘撑着床垫,艰难地回消息。
岑霓:「池聆你今晚还回来吗, 让阿姨给你留门。」
小水:「你们还没睡呀。」
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岑霓:「哈哈哈哈哈哈没有呢,你快猜我们在干什么。」
池聆配合地问:「什么?」
岑霓:「我们在听乔姐煲电话粥哦。」
池聆笑了一下, 打字回:「今晚真的很开心, 怕打扰到你们我直接回家了,你们早点休息。」
宿舍里的人都知道池聆是本地的,对这个情况见怪不怪。
接着岑霓像模像样学了几句乔西楠打电话的语气, 池聆笑得肩膀直抖,姿势从半跪变成了坐在地毯上,头枕着手臂趴在旁边。
聊了一会儿,岑霓终于结束:“好啦好啦,不吵你了,你快睡吧。”
池聆嗯了一声,说晚安。
她手机也放到床面,半睁着眼在其他几个页面来来回回切换几次。
应潮还没下飞机,没有消息。
护士姐姐人倒是很好,发了一张照片告诉池聆已经换药。
屏幕的光终于摁灭,池聆脸庞朝下没动,维持着原动作趴着,睫毛低垂翕动。
世界好像只剩下干净的白噪音,沙沙密密,如风吹树叶。
不知不觉池聆意识陷入模糊,混胀的太阳穴到耳鼓膜那一块好像被雨水打湿的棉花堵塞,又沉又闷。
她呼吸也跟着变得悠长。
陈靳淮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池聆蜷缩成薄薄的一片缩在那里。
她长发裹在发巾里面显得脸更小了,人闭着眼已经睡着。
陈靳淮脸色还冷着,刚才在玄关那口气没消,什么叫可以吗,他怎么她了。
男人走近两步喊:“池聆。”
女孩没反应,陈靳淮去拿吹风机,狭长眼眸垂落沉嗓:“要睡上床睡。”
池聆还是没动,陈靳淮皱眉伸手,碰了一下女孩想把她弄起来,指尖触碰上第一秒却愣了下。
几乎是本能反应,手迅速翻过手背贴上她脸颊,那块往下连着脖颈,都能轻而易举感受到不正常的烫。
他扫过女孩不安的睡颜神色一变,依然阴沉,但跟刚才的冷又有点不一样。
陈靳淮眼疾手快将她抱到床上,发巾因动作蹭掉,女孩湿发长长散下来,水滴打到他青筋泛起的手背。
陈靳淮啧了声,把人换了个方向靠进自己怀里,一手托着她后脑,另一手捞起吹风机。
池聆应该是醒了点,瓮声瓮气地哼着应一下,但四肢沉得抬不起来,软塌塌任凭他摆弄。
陈靳淮绷着脸把吹风机拉远,动作尽量快,又不能扯到她。
“你是来报复我的吧。”他气笑了。
女孩不理解,呼吸闷在陈靳淮肩膀,衣料被她烘得发热。
陈靳淮冷着脸把最后几缕发丝吹干,被子拉上来盖好转身出去找药。
回来再给她喂上,家里没退烧贴和祛寒茶,陈靳淮要喊外送。
他坐在她床边滑动手机,余光顺势瞥见刚刚掉落床头的发巾,修长冷白手指探出,男人俯身捡回来。
结果发巾下面刚好压着那个和他一面之缘的黑色胶皮本。
陈靳淮看都没看一眼。
他承认自己骨子里的劣根性,对她有一定的掌控欲,但归根结底他有兴趣的是池聆这个人,现在人已经在他身边。
但发巾无意间带起了一页纸,刚好翻开在夹着照片的那一面。
和存在他手机池聆幼时照片相同的老背景落入视线。
陈靳淮很难不知道上面的人是谁。
明亮光线下的轮廓眉眼凛冽,无波无澜。
他瞥着那角破败残胶,时间似乎停在这秒。
陈靳淮觉得好笑。
所以同学过生日其实还是借口。
还是会因为那个人不计后果,然后抱着防备对他试探说谎。
是吗
池聆吃得药效果很好,再加上服用及时,后半夜烧就退了。
她出了一场薄汗,六点多醒了一次。
女孩隐隐约约看见床尾沙发上的男人修长身影,她心里装着事还记得本来的行程。
池聆声音难听沙哑:“哥。”
陈靳淮看见她皱了皱眉,想起身。
“我们几点走啊。”池聆干涩张嘴,她担心的是因为自己拖累了别人的时间。
“你继续睡。”陈靳淮给出答案。
池聆吸了吸鼻子讷讷问:“不去了吗。”
“嗯。”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池聆悬在空中的心缓缓落地,她也实在抽不出力气,点点头,幅度微弱淹没在被子间。
池聆很快又睡过去了。
陈靳淮陷在沙发,翘着腿,眼眸暗沉目不转睛盯着床上呼吸均匀的小山丘。
神情分辨不出在想什么。
池聆第二觉睡到上午十点多。
她睁眼看见花白花白的天花板,大脑从宕机状态重新启动,想起她摸棱两可看到的那个身影,是梦吗,陈靳淮没休息吗?
池聆下意识再去看沙发,空空如也的地方没有一丝痕迹。
人差点恍惚,她先前听到的那两句声音是不是错觉。
池聆掀开被子下床,起身去找陈靳淮。
只是没走出一步,动作突然顿住,池聆蓦然回头,板板正正放在床头的本子什么时候被人翻开,稚嫩有神的男孩照片坦然朝上。
池聆苍白平静的脸上出现一丝波动。
她确定她放在这里时本子是关好的,进过房间的没有别人,那是陈靳淮翻动了?
门口方向出现脚步。
池聆转头看向来人,和陈靳淮同时开口。
“醒了。”
“你看了?”
两道声音在空气里撞在一起重合回荡。
门框边,陈靳淮端着杯水,目光凉薄落在她脸。
空气旧电影长镜头那样安静停止,陈靳淮闻言,目光下移淡淡扫过她攥着的本子。
池聆也没动。
外面的日光洒进,在脚底形成了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这个场面让池聆恍惚,仿佛又回到最开始对峙的模样。
但陈靳淮似乎不觉得,他反应不大,视线经过她又移开,水杯放下,陈靳淮拿遥控器打开所有窗帘。
雨后天晴金灿灿的光大片涌进。
池聆跟着他的动作手臂一抬挡光,刺痛得低下脸。
陈靳淮回过身,他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衫,肩线利落,领口没系领带敞着一个V。
男人单手插兜:“你有力气了?病好了?”
池聆看他。
他抬下颌示意水杯:“喝水,去吃饭。”
嘴唇干了一层死皮,池聆确实口干舌燥,她目光幽幽哑然,没非和他碰硬现在掰扯,拿起水杯仰头小喝好几口。
陈靳淮:“慢点,有人和你抢吗。”
半杯水下去池聆浑身舒服不少,她说出重点,语气尽量平和:“刚刚我的问题,这个本子,你是看了吗。”
陈靳淮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又是这样,她觉得就行吗,池聆复述刚刚看到的事实:“它刚刚是翻开的。”
“是吗。”陈靳淮不以为然,“所以?”
池聆忍不住道:“这是别人的隐私,你这样做不对。”
陈靳淮对她的话讥讽嘲弄:“我做什么了在你眼里就落个不对。”
池聆眉不易察觉皱了下,他倨傲在上的模样让她不喜欢,好像这种问题在陈靳淮眼里就是可以不以为然随便□□在手的。
池聆肩膀压下一口气,她试着去沟通:“你看了多少,这是应潮爷爷的,我要还回去。”
陈靳淮挑眉,听到什么有趣的话似的:“你昨天不是在学校吗。”
池聆解释:“本来是在学校,是后面有点突发状况才过去的。”
她没有详细和他说应潮家里的状况,简单掠过。
池聆记得那个混乱的暑假,也记得陈靳淮置身事外的样子,每次回忆心都会很闷,她不想再看见那样的他。
另个角度说,应潮现在有能力解决事情,他的疮口不必重复被陈靳淮看去。
陈靳淮看她的眼神几分不真切的玩味,他颔首态度有种倦散的劲儿,无所谓:“知道了。”
并没有打算深究。
可池聆鹿眼微睁,从陈靳淮身上看出他根本没信。
他知道什么啊。
池聆想追问,脑海情绪涌动,倏的反应过什么。
他在觉得她骗他。
他觉得她昨晚是因为应潮失约。
池聆一时间想不到自己应该用何种表情回应。
荒谬,又似曾相识。
重重松下肩膀,她捏紧水杯,先把日记本正儿八经放回自己的包拉上拉链隔绝。
剩下的水要一饮而尽,被陈靳淮靠近夺走:“吃饭,喝那么多干什么。”
池聆头晕乎乎的,跟缺氧的感觉特别像。
她推开陈靳淮的手气不打一处来,对视陈靳淮突然反问:“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要每件事都和你报备吗,难道我见谁,做什么都要经过你同意吗。”
“我问过你吗。”
他真奇怪啊,她明明没做错什么。
池聆眼眶发红,倔强仰头:“那天你看见我为什么是那种反应,我问过你她是谁吗,问过你在干什么吗?问过你为什么不解释吗?”
一连串的话掷下,她两个字概括所有答案。
“没有。”
“我从来没问过你,我们谁都不要限制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她身上好像竖起来几道小刺, 不伤人,直冲冲宣泄着此刻的不满。
“你说什么。”
陈靳淮面色一凛,咬着字清晰发冷:“限制?”
同样的反问落下,陈靳淮的更让人招架不住。
池聆听到自己沉促的呼吸。
她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忍不住收拢, 别过脸不肯看他。
陈靳淮好像听到什么更好笑的事情, 气音笑出:“你觉得我现在对你算限制?”
“你是不是记错了。”他语气加重。
陈靳淮伸手拢过池聆后颈, 动作强硬, 距离猛地拉近。
他俯身低头,额角故意和她磕到一起。
池聆吃痛, 皱眉手攥得更紧。
陈靳淮还在陈述:“池聆, 我明确告诉你,从最开始到现在我没限制过你一天。”
话锋一转, 他戾气不掩。
“如果我想。”手从女孩腰际往上, 力道不重,晦暗的眼神跟随压迫下,“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名下有很多私人岛屿和房产。”他施舍慈悲的顺着她的假设往下走,轻描淡写,“你走不掉, 我把你关在哪里就哪里, 想做什么都顺着我的心意,不和我在一起就做到同意为止, 见谁都要经过我批准,你没人可求救, 他们帮不了你。”
“你”池聆被这无耻的话惊住, “你别偷换概念!”
“你好好想想,我有不准你见他吗,我有把你绑在身边吗。”他笑问她, “这叫限制?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我对你的心软比你想象的多。”
真要算就从十七岁开始,他对她避过,是她自己傻傻撞上来。
陈靳淮移到了她脖脉搏上,平稳有力地扣着。
池聆挣脱不开,恼怒作势要去咬陈靳淮腕骨。
他看出她的意图根本不躲,气场坦然,是池聆没狠下心,反而把自己呛到了。
“咳咳。”女孩小仓鼠一样憋红了半张脸,低头捂唇。
陈靳淮睨垂眼尾,卸下几分力,松散搭在女孩后背拍打顺气。
池聆靠在他身前咳得泪眼汪汪,还没平复好,陈靳淮平铺直叙的语调重申:“我不会出轨。”
“从始至终我只对你有过感觉,以后也会耗在你身上。”
“你可以问我,管我,限制我。”
“如果我暂时没告诉你,也不存在背叛你伤害你。”
池聆错愕一顿,抬眸,男人指腹薄茧不轻不重摩挲过女孩脸颊,激荡起的涟漪好像透过表面钻进心脏。
一种酸涨又松软的感觉爆开,却和乔西楠经常说的恋爱中甜蜜不相关,所有都是那么奇怪,池聆身体本能反应战栗一下。
“听懂了吗。”陈靳淮指甲刮蹭她,淡淡问。
她看着他,他好像解释了,又好像没解释。
池聆觉得陈靳淮有时太惹人恨,有时又太迷人。
天之骄子狂风暴雨似的爱,仅此一份,张狂,游刃有余。
如果要问十八岁的爱人永恒吗。
他的答案是我绝不背叛你。
好重的一个词。
快要把人灼伤
池聆这次伤风来得汹涌。
前两天退烧后以为生病快要痊愈。
反而几天后症状卷土重来。
全部好转后池聆才在宿舍阳台和应潮通电话。
“抱歉啊,前几天我有点事情,没有再去看爷爷。”池聆小声说,故意忽略了自己淋雨感冒的事情。
她担心应潮和爷爷以为是自己的原因内疚。
应潮这段时间都在京北,听到池聆的话他笑了笑:“来爷爷这边是任务吗,你别紧张,什么时候来都行。”
他开玩笑补充:“不是说你不来就不行。”
池聆嘀咕跟着笑:“我肯定去的呀,爷爷可喜欢我了。”
“好啊。”应潮声音有点倦,但不明显,“爷爷这几天身体好转,精神状态也很好,你如果要来提前告诉我,我准备一下。”
池聆好奇:“需要准备什么?”
“买点菜。”他语气轻松,“招待小水。”
池聆揉着自己耳朵,听到这话像是感觉到了家人的存在,一天的心情都不由变好,很暖。
她这次打电话有个重点,想和应潮说一下:“对了,上次爷爷塞给我一个本子,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给错了,我给你带过去吧。”
“爷爷给你的吗?”
“对。”
“那我不能做决定。”他嗯了声,假设,“或许爷爷就是想给你。”
“怎么会。”池聆纳闷。
“嗯?”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那是他的日记,她不小心看了两页。
大概是听出了点她的为难,应潮换了种说法:“你自己问问爷爷?”
池聆思忖了会儿,突然听见电话另一头的闷笑。
她恍然大悟应潮在逗她。
“我过去向爷爷告状。”
“好,别生气。”他改口。
池聆偷乐,也说:“我逗你的。”
他们约定第二天中午见面,去看望爷爷。
池聆挂掉电话,回到书桌旁又吃了一颗感冒药,确保这次不会复发。
她坐在椅子上空闲时间随手点开微博,主页热搜榜上挂着一条刺眼的话题。
池聆平时对文娱活动不会过度关注,对热搜的上的是非黑白也都秉持着中立态度。
这次例外,因为上面写的是#暗涌退圈
#应潮造假
池聆眼皮跳动,诡异的失重感从脚底掀起,不好预感涌上。
她忙不迭点开,径直进入应潮相关话题。
智能AI读取广场总结了简单的事件经过挂在最上方,池聆潦草看了几条营销号没明白,点进总结一目十行。
——近日,暗涌乐队贝斯手应潮被曝身份造假。
据知情人士透露,应潮并非此前传言中的孤儿和爷爷带大,实际成长于稳定的收养家庭,养父为XX集团高管,传闻其与XX集团三公主早年暗中建立家庭,物质条件优渥。
现如今网友质疑其长期在公开场合渲染悲惨身世,塑造“苦情天才”人设,博取同情,与事实不符。
目前相关话题阅读量已破亿,“暗涌退圈”“应潮造假”双双登上热搜高位,舆论持续发酵中。
池聆呼吸凝结。
手在发抖。
她翻开广场,绝大部分路人依然相信。
这个话题已经登顶数个小时,应潮不可能不知道,她手指回拨,一连串问出口:“热搜是怎么回事,应潮你,你看到了吗。”
她声音轻,不想他看,也不想他回忆,发紧下意识掠过,后半句又扬起来:“有黑热搜,你们公司处理了吗?”
应潮声音平静:“小水,你别看那些。”
“我,我不是故意要看的。”她知道他的意思,舌头不小心打了个结,“我担心你。”
“没什么,都是假的。”
对啊,就是假的啊。
池聆开始也奇怪过,为什么应潮被领养但是跟着爷爷,为什么爷爷生病没人管。
应潮大致解释过几句。
李柏松,也就是李爷爷的儿子,他前妻早年跟应潮生母有过几面之缘,领养孩子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应潮的信息,觉得眉眼间有几分像故人,就这么定了下来。
只是两人工作都忙,应潮先是跟着爷爷住,说等安顿好了再接他回去。
没想到后面两人感情突生变故,离婚后养母果断出国,李柏松在公司步步高升,和集团千金重组了家庭,对方十分介意这段过去,男方故意疏远。
应潮沉默懂事,自然没有再联系过李柏松,跟着爷爷一住就是多年。
池聆明白,对于应潮来说,也只有爷爷是亲人。
“公司不管吗?”池聆记得不是说可以撤热搜吗。
“管。”他无奈,实在不想她担心这些事。
终于知道他声音里面的疲倦在哪里,池聆着急:“既然管怎么还没效果。”
“没事的,也算热度。”
“这种算什么啊,路人缘都不好了。”池聆也在八卦上看到过那些弯弯绕绕,她心里隐隐猜测,“是压不下去吗?”
应潮没有回答。
池聆不了解他们具体的事情:“对家公司干的?”
应潮皱了皱眉:“不是。”
在池聆的追问下,他声音更低,草草翻篇:“说查不出来,大概是有人故意操作的。”
矛头是谁无法确定,但通过单人热搜心里都确定大半。
他还有心情笑:“挺好的,这段时间可以休息,多陪陪爷爷。”
池聆脑子很乱。
她想到一个人,可那种森冷的感觉让她不愿意去细猜。
宿舍的人回来了。
池聆却起身向外走。
岑霓:“池聆?”
“你要出去吗?我们买了鲜果切你吃不吃!”
池聆步履匆匆,甚至跑起来:“谢谢,你们先吃吧,我有点急事。”
“嗷嗷好的,你慢一点啊。”
声音甩在身后。
傍晚的蓝调时刻很美,但池聆无暇欣赏,她打车到陈靳淮地址。
一家私密性极好的台球厅。
她刚刚问了他在这里。
段扬和其他几个人也在,池聆没看清脸,她视线锚点只有一个人:“陈靳淮。”
视线一道道转来。
陈靳淮两手撑着桌台,痞傲回头。
段扬看清是谁神色意外:“妹妹你怎么来了?”
和陈靳淮的举动对比明显。
他窄腰腿长站在那里,身型锋利拓阔,闻声散漫起身。
池聆表情严肃站在门口。
段扬不知道什么事,下意识邀请池聆进来,里面有单独包间。
“不用。”陈靳淮手里杆子随意扔给他人,“里面有烟,你们玩。”
他注视池聆,和她一起往外走。
门咔嗒关上。
“有事。”他斜靠在墙,垂眸看她。
他知道她要来找,她问她要的地址。
池聆喉咙堵着,话问不出来。
他看出不对劲:“嗯?”
池聆闭眼:“是不是你。”
“什么。”
“应潮在网上发酵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陈靳淮开始没听懂,眯眼反应了秒,懂了。
池聆分不清他眼里是不可置信还是不屑一顾,忽笑:“是又怎么样。”
“你——”
“不是又怎么样。”
池聆已经很疲倦了,她低头,不想和他来这些弯弯绕绕的你猜我猜:“不是对不对,不是你。”
“有答案为什么来问我。”
池聆也说不清。
她心里觉得不是陈靳淮,可她太害怕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了,害怕她以后没办法再面对他。
“不是。”池聆固执重复。
陈靳淮冷冷评价:“无聊。”
他转身离开,池聆从后去抱他,却被陈靳淮扯开了。
“我以后不想听到这个名字。”
他已经厌烦:“耐心有限。”
“我”池聆下一句话徘徊在嘴边,人走了。
她想追,手机不是时候疯狂震动响起。
一条陌生短信出现,只有两个字。
——“是他。”
四周无人,池聆脚步生根,脸色发白,蓦然停在原地。
那晚,池聆在地铁站思量许久。
手机里的短信刻意明显,回拨无人接听,归属地确实京北。
对方言简意赅,好像知道很多东西,却不肯透露更多。
池聆空落的胃部痉挛绞痛,她摁着,还是想找陈靳淮说清楚。
这条短信空穴来风目的不明,却让她浑身发冷。
不管是真话还是污蔑,任何一种结果都很冷。
但池聆这晚最终没见到陈靳淮。
阴差阳错,她在楼下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最不想见的人。
顾潋。
顾潋蹙眉扫过僵硬的女孩,话语直白:“池聆,你们什么关系。”
“是我想的那样吧。”
池聆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非常难看。
眼前的人影变虚,耳鸣声不断,尖锐锋利凿砸着神经。
她怯懦想否认,顾潋更冷更烦躁:“不要跟我说假话!”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上次来的那次已经玩了吧。”
玩。
池聆脸色惨白,夜色里凄瘦的身影视线斑驳,她张口,但没有声音,整个人都木掉。
“上车。”
池聆一颤。
顾潋好像对她失望至极,时候命令的口吻劈头盖脸甩下:“你清楚自己的身份吗,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
“分手需不需要我说的再明确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这晚没有一颗星。
房间暗着, 刘姨在外急得团团转。
她几次抬手想敲门,到一半,无奈放下,欲言又止焦急写在脸上, 担心地瞪着紧关的房门。
又过了一会儿, 她端着碗羹汤踱步回来喊里面沉寂的人, 轻声细语:“小水?”
等待几秒, 预料的无人答复,刘姨叹气, 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
家里气氛怪异, 之前不是没有冷过吵过,但这次格外奇怪, 说不上来区别在哪里, 就是觉得不对,小水反应最不对。
她放心不下,敲门:“小水,你吃饭了没,刘姨能进来吗。”
咚咚咚——
后面接着再三声。
池聆再不出声她下了决心, 直接拧下门把:“小水?”
突然闯进来的光亮好像把人吓到。
蜷在床上的女孩眼睫一颤, 失措抬头,干净乌润的瞳仁很亮。
刘姨心一紧, 连忙走到床边放下东西摸池聆眼皮,诧异至极:“怎么回事, 眼睛这是哭了。”
池聆怔怔, 闻言,后知后觉摸上脸庞鬓角,满手湿漉的黏腻, 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刘姨心疼的不行,打开灯拿纸巾给池聆一点一点擦脸,嘴上还在哄着:“没事啊没事,顾总就那个脾气,说什么都别放在心上。”
池聆被半扶着坐起来,刘姨手上的纸巾擦到女孩眼角,她抖动闭眼,才发现原来眼泪还在往外掉。
好像外面说什么都都听不进去,也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她空洞看着面前的人嘴唇张张合合,脑袋嗡嗡作响,彻底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直到——
刘姨实在拿不定主意,手在口袋里摸了摸,要掏手机。
“我打电话喊阿淮,让他过来。”
阿淮。
听到这两个字的池聆意识终于触动关键开关。
她倏然大喊:“不要!”
刘姨还没反应过来,池聆已经抓住了她的手,沙哑摇头用力阻止:“不要,不要打给他。”
“这”刘姨更懵了。
池聆深吸氧气,尽力平复起伏压抑啜泣,纤薄的蝴蝶骨振翅欲飞。
旁人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半响叹息,摸了摸她额头:“小水,你有什么不好跟太太讲的,我去和阿淮说,他肯定护着你。”
池聆想都没想:“不行的。”
刘姨会错意思,以为是池聆立场加在中间为难,不好意思,她笑女孩傻,柔声梳理。
“阿淮是真把小水当妹妹,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我从小看你们一起长大清楚得很,他心疼你。遇到什么问题只要你开口,他绝不会不管。”
是吗。
池聆眼前走马灯一样闪过很多画面。
最后停在晚上他扯开她手的那一秒,呼吸卷着停不下来的撕扯阵痛。
不会的。
他不会再管她了。
池聆阖眼,无力遍满全身。
女孩手机屏幕在被子下面忽明忽暗,光时不时探跳出,没有熄屏,还能看到聊天框马上消失的一句话。
她说。
哥,我们分开吧。
**
“池聆,你的手机响好久了。”
女孩刚从浴室走出来,岑霓伸出头提醒。
池聆擦头发的动作卡顿,几秒,她找到手机低头,做了什么准备,转身走出宿舍。
“终于肯接电话了。”电话另一端出现的声音很淡,来自陈靳淮。
“什么意思。”他径直撂下两个字,“解释。”
明明是暖和的天,她却莫名觉得冷。
事情已经过去三天,池聆也躲了他三天。
这几天中她认真想了所有事情,她环抱住两只手臂,沉默半响。
“没什么好解释的。”她闷着声说,“就是不合适。”
身份,家世,性格,哪里都不合适。
“你在逗我玩吗。”陈靳淮怒极反笑,语气轻寒,“别告诉我原因就因为——”
“没有关系。”池聆打断,过于决绝的语气让空气凝滞。
“我还是不喜欢这样。”打好的腹稿念出,就这么一条理由,但比任何都直接。
陈靳淮嗓音也有点倦恹,最后笑都懒的笑了。
针锋相对直白透顶:“干脆说不喜欢我得了。”
池聆望着玻璃窗上倒映的脸,哑口无言。
说得每一个字都变成了刀子,在心上戳的千疮百孔,酸胀刺痛。
“池聆,我这段时间很忙,没功夫和你玩这种小游戏。”
“给了你时间想,你每次答案都不合我意。”
他也说过,好好谈不行吗。
就一定要这样。
非要他逼着她来才行。
陈靳淮声调冷下,戾气和夜风混为一团,顺着电流送入池聆耳朵。
“既然不想好好谈,那就按照我的来。”
“明天我要见你。”
池聆红着眼反驳:“我不要,你不能这样。”
陈靳淮置若罔闻,只说他的结论:“少说废话,你的叫停无用。”
他说到做到,第二日池聆下课。
出教室的霎那拥挤人海忽然闹起一阵躁动。
池聆心不在焉,防不住在别人口里听到那个名字。
“是陈靳淮吧,你快看那边。”
“我的天还真是。”两个女生窃窃私语讨论,“他怎么在法学院这边,是在等人吗?”
“真的哎,他一直在往我们教室看。”
“喂,你记不记得之前说他有女朋友,不会是”
池聆心惊胆颤,猛地抬头。
人头攒动,落入一双黑漆晦暗的眼。
手机铃声响起,池聆慌忙掐断,他斜靠在窗边,得到了池聆回应,长腿撑直,起身拨开路人要朝她走。
池聆一下看透了陈靳淮的意思。
既然她不过去,他不介意过来,有人看见又怎么样。
她瞪大眼,手机捂着听筒有点生气:“你别过来。”
电话通畅,没有回应,池聆明明看见他举着手机放在耳边,但就是沉默。
他还在走近。
报复她刚才的挂断行为。
池聆想快点走,但前面有个又高又胖的男生把过道堵得死死的,一点也绕不过去。
她急了,兔子一样这里窜那里钻,前面男生在讨论游戏,嗓门震天高,池聆没办法,只能压着声冲陈靳淮问,称呼也不敢加:“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啊。”
她说完,那个人好像终于得到想要的反应,冷嗤散漫:“你也会着急。”
“知道你躲我时候我的感觉了吗。”
他们正好相反。
“停下!”
他目光灼灼,步子比女孩大许多,不知道是不是池聆错觉,他周围的人比她少很多,很好靠近。
眼看快要过来,呢喃讨论的人更多,池聆听见他要求:“和我见面。”
池聆咬牙答应:“我去找你。”
冷调的木质香倏然靠拢,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她亲手调制的。
高挑颀长的影子肩线锐利干脆,池聆心跳加速,仓皇偏头,剩下的话猝然卡在喉咙,他和她擦肩而过,走了。
前面挡路的男生何时已经不见。
池聆细眉轻轻颦动,垂在身侧的左手蜷了下,发麻。
刚才的触碰有意还是无意,池聆不确定。
依然是那棵老槐树下。
池聆钻上车第一句话就是质问:“你有没有想过被人看到会怎么样!传进顾阿姨耳朵里怎么样!”
他知不知道顾阿姨对他最近的行为已经不满了,她不知道他这段时间在做什么,但顾潋似乎知道,她从只言片语中得到了消息。
她不想他们的事情闹开给陈靳淮再增加负担。
池聆越来越觉得,语言是能压死人的。
就算你不在乎,也总是有人心疼。
“好了小水。”他侧脸吐出最后一口烟圈,随意打开捻了余灰,擦了擦手捏她脸颊算哄。
陈靳淮发动车子:“你乖点,别总惹我生气。”
池聆是想和他说清楚,眼看陈靳淮这个动作,脸绷紧:“去哪里。”
他没说话,反而单手伸进储物盒,池聆谨慎盯着他,陈靳淮往她面前甩了两张卡片。
“你想干什么就去联系这两个人,不用告诉我。”
池聆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接过两张卡片,一愣。
一张医院耳科专家的名片,一张娱乐公司负责人的名片。
池聆不了解后者,但她知道第一个人,在之前给应潮求医的时候经常看见,是国内这个领域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现在陈靳淮给她的意思是
她抬头诧异,而他目不斜视看着前方,棱角分明的眉眼硬挺,侧颌弧线流利,车内有淡淡的烟草味道,泛着苦,池聆明白他既然给她就肯定是铺好了招呼。
她看不懂他。
就如此刻模糊的光线,像那支散不开的白雾。
不会是陈靳淮做的,那万分之一的胆怯也安稳落肚,可池聆还是笑不出来。
她在想那条一直没有回应的匿名短信究竟是谁啊。
为什么要推在陈靳淮身上呢。
是那个人做的吗。
这个春天格外漫长,池聆开始感觉到了自己的一点难过。
她看着他,接着是无边无际的溺水感,氧气抽离胸口,不凶猛,取而代之的是空洞和抽痛,蚂蚁啃食的痒涩。
池聆听见自己说了谢谢,语气艰难,又过了会儿。
“但是哥。”
“我的想法没有变。”
他们还是要分开。
他似乎考虑过这个结果,得到了答案耐心也到头,嗓音沉着:“你非要把我的心软耗尽,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我的底线是吗。”
“行。”
陈靳淮看过一眼,里面尽是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是池聆记忆中,他们最后的平和时刻。
后面的时间他们像是被困进了一个怪圈,反复拉扯,进退不得,每一次靠近都带着愈发严重的血痕,横冲直撞出不去,有人顽固不肯放。
只要她敢漏出一点念头,他就会变着法子让她缄口。
有次最过分,他撤下良心和温柔的面具。
公寓里一整个周末都是混乱和旖旎的风光。
头脑浑浊,原始的感官冲击着。
陈靳淮轻冷的声音,逗猫一样捏着她后颈软肉揉动。
“跪好了,别动。”
时短时促的声音遮掩住了时钟走向,夹杂着啜吟。
“就是这样,嗯…可以坐在我身上。”
“你自己看看。”
“累吗,那换个地,并紧点。”
“你上次很喜欢这样。”
池聆受不了他,再后来,她第一次说出了我讨厌你。
咽下上涌的哽咽,她真的要开始讨厌他了。
作者有话说:
这里时间线和第一章开始对齐了。
剩下两章分手吧。
第65章
袁远山工作室, 这会儿空气静悄悄的,老头风湿不喜空调,原木房梁上绑了个小风扇吱嘎吱嘎乱转。
清风徐徐,池聆伏案走完手里最后一笔, 检查确定线条匀净。
这天的光线偏西, 从敞着的木窗斜进来, 她抬头, 发现袁远山在用一种奇怪又深长的眼神在看她。
池聆下意识再去看画复盘,没发现问题, 不确定的迟疑询问:“我哪里做的不对吗?”
往日里袁远山一定会哼着瞪她, 说哪哪都不对,你这里怎么了, 你那里又应该吗。
今日好像有些不对。
他张嘴, 胡子一抿,白色短袍哗啦站起走到池聆身边:“你——”
池聆倾耳正准备记下。
袁远山没头没尾问:“你是不是又瘦了,怎么下巴尖了一圈,觉也没好好睡吧,现在学习压力很大?学不会吗?”
不应该啊, 他后面还喃喃了句, 脑瓜子应该好使啊。
池聆:“”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人懵掉。
意思是做的太差了吗。
“这个地方”她认真思考要改,手指着一处向袁远山确认, 结果老头没发现,又问, “你几号生日来着。”
“您忘啦, 当时还给您送蛋糕了。”
“是吗。”袁远山拍拍脑袋,笑呵呵点头,“对, 我想起来了,六月,是个好时间。”
“是有什么事吗?”池聆觉得不对,愣愣问。
“没,没事。”袁远山摆手,端详片刻她修补的画,夸道,“嗯,挺不错。”
池聆看着袁远山,对这反常拿捏不准,半点摸不到头脑。
她回宿舍的时候在楼下碰到一只圆鼓鼓的绝育肥猫。
池聆翻了翻包刚好还有一小包零食冻干,是给咕噜买的新口味,但它好像不喜欢,她便拿回来喂其他小猫了。
这年总觉得过得很快,应潮势如破竹火遍了大江南北,经历过几番波折几番黑水总算站在了一个很高的舞台上。
但他好像兴致不大,表情永远是那样淡淡的。
他和公司开始谈结束解约。
公司自然不肯痛快放人,一定要保留他的位置,应潮的意思是他想回学校继续读书,但他愿意一定次数和时间内回归,回馈帮助过他的人,感激所有喊过他名字的粉丝。
池聆真心为他开心,说下次在京北,如果不那么匆忙,她想好好为他庆祝一下新的开始。
应潮自由的开始。
她踩着楼梯上楼,临近期末周大家都去图书馆赶作业了,池聆换了身简单的T恤也收拾东西准备过去。
她刚关上灯,门口这时候多了个人,池聆随着声音被吓一跳。
“是我。”都菀白在黑影中招了招手,解释,“我刚刚在洗衣服。”
池聆连应两声,灯光回笼,都菀白笑了:“不小心吓到你了。”
池聆干笑,她是有一点怕黑,被看出来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手比划小拇指大小:“一点点吓到。”
被她回答逗乐,都菀白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毛绒挂件递给池聆:“给。”
池聆认出这是最近很火的一个盲盒系列,价格炒的还挺高的,她微微睁眼,受不起:“不用的不用的,我没事。”
“想什么呢,这是给我们宿舍买的,正好四个一人一个。”蓝色娃娃在都菀白手指上晃,她放到池聆手心,“不过你回来的晚,被他们两个先挑了,不过这个蓝色跟你头像挺配的,拿着吧。”
池聆回头,果然看见对面岑霓和乔西楠的桌子上摆放着一模一样的系列。
都菀白桌子上也有,是个白色的。
她问:“你喜欢哪一个。”
池聆接过那只浅蓝色毛绒挂件,弯着眼睛笑了:“很可爱,谢谢。”
她腼腆补上一句,“原来是大家都有,我还想你干嘛这么客气,我又没被吓坏。”
都菀白温柔又笑,她拿了杯水放在唇边,停顿,声音踟蹰:“池聆。”
“嗯?”把挂件收好,池聆捏捏玩偶的耳朵,看都菀白等她下文。
“抱歉,那天我不该提起你和陈靳淮的关系,给你造成了困扰吗。”
池聆没想到是这个话题,唇边的弧度停了秒。
都菀白平静地看着她,好像是真心实意的道歉。
池聆顿声,随即又轻松翻篇:“没事,你又不是故意的。”
“真的吗。”
“真的呀。”
都菀白点点头,主动承认:“我是从另一个女生嘴里知道的,也是我们学校的。”
“其他人也知道吗。”池聆声音弱下几分。
“嗯,有一些吧。”
池聆肩膀微不可查得耸塌几分,如果是有一些,那范围一定比她想象的广,都菀白说:“我猜她可能碰见过你们,如果你不想被其他人知道,在学校的时候注意一些。”
已经很注意了。池聆心里想。
都菀白观察着她表情:“你还好吗。”
“没什么。”池聆回神。
“我不会和别人讲。”
“我知道。”池聆信任,反复几次后她发现自己阈值明显提高,从被顾潋发现开始,从关系摇摇欲裂的开始,再次听到这种消息除了会有短暂心悸,已经没了那么迫切的躲藏欲。
池聆甚至有种微妙的预感,她和陈靳淮,真的快要结束了。
**
而另一边,黑色皮质旋转椅上男人轮廓冷厉,桌上一堆散开的资料,陈靳淮捏起其中一张,面色阴沉。
与之氛围相反,沙发上一只奶咖色的兔子蜷成了一团,大大的耳朵立着,毛毛很长,蒲公英一样散开着。
段扬盯着这只安哥拉兔,试着用手比划,啧啧赞叹:“真像拖把啊。”
兔子似乎能听懂人话,四肢和脑袋一起变成导弹,直愣愣撞向段扬。
段扬后仰,抱住毛茸茸的兔子大笑:“喂,陈靳淮,你这只兔子真挺好玩的。”
被喊的人眼皮都没抬,懒得搭理他。
段扬摸着兔子爪子,神色半正:“你那么严肃干什么,确定了不是好事吗。”
“池聆应该会很开心吧,我打听了,迟筠三十岁就在京大艺术系担任学科负责人,能力匪浅,后辞职开了一家闲散书店。业界对她的评价很高,过往学生也都说她是个好老师。”
段扬有一搭没一搭说:“如果当年的事真是误会,而非有意,池聆认这个亲,对你们之后也更好吧。”
身份方便了,就算称不上门当户对,至少也是干干净净的书香门第。
“你为什么觉得她会开心。”陈靳淮蹙眉。
“啊?”段扬惊讶,先入为主认为,“她不是很想有一个家吗?”
陈靳淮闭眼,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
段扬鲜少在陈靳淮身上看到这种挣扎的感觉。
他把兔子抱到一边,认真起来:“事实不管是怎么样,她都应该有知道的权利。”
陈靳淮语气也淡:“让她知道,自己母亲未婚先孕,父亲不等她出生便已经去世,所以她不被期待,所谓的干净门第把她扔到福利院门口,留下姓名和出生日期的纸条也是假的,一切都是为了不被找到。”
段扬沉默了一会儿:“袁老头那边不是说,迟筠这些年一直在找她吗。”
陈靳淮没接话,低头转着手里的打火机。
这两个月他跑了不少地方,从查户籍档案开始,调福利院旧记录翻当年的接案登记表,池聆父亲是个华裔,他也去了解了,再通过当年经手的工作人员把所有事情联系到一起。
那个女人记得池聆,但他没敢让池聆看到,所以挡了下。
对池聆来说那都算前尘旧事了,她聪明,如果看到肯定会猜想到什么。
零散的信息被一条一条拼起来,从查一个人的下落开始,到最后翻出整段家族旧事。
“我不确定。”陈靳淮实话实说,“我没办法保证这个一直究竟是从一而终,还是后来兴起。袁远山知道的也未必属实。”
如果是后者,池聆是最无辜的一个,就要这么原谅所有吗。
会不会太残忍了一点。
人要如何才能接受自己从出生就被当作错误的。
或许池聆短暂想过。但只要事实不出现就不会有证据,不会有人赤口白牙吞血似的大喊强调,你不被期待,你不被喜欢。
池聆是个很乐观的女孩,上天给她什么,她就努力的留住什么。
在没有人到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竭尽全力的好好长大。
陈靳淮考虑的远比段扬想得要多,段扬这才反应过来这段时间陈靳淮究竟在思考什么。
他太重视了,就会变得小心翼翼。
段扬暗暗骂了一声,这事真棘手啊。
办公室一时间陷入沉默,思来想去,他还是吐出这么一句:“我觉得,迟老师不像是坏人。”
陈靳淮掀起眼睛看他。
段扬:“也没具体的理由,就觉得池聆和迟筠身上的气质很像,很舒服,我这人信缘分,说不定就是注定的。”
玩偶一样的安哥拉兔什么时候跑到了陈靳淮腿边,三瓣嘴腮动来动去,陈靳淮在思考,皮鞋动作轻,拨弄这个黏人的家伙。
段扬乐了:“这兔子真挺可爱的。”
这是段扬朋友圈有人养,发了个搞笑视频,他闲来无事给陈靳淮看了眼,原本就是解闷,没想到陈靳淮突然问:“哪买的。”
段扬有时候也佩服陈靳淮这少爷的脑回路。
看着九曲十八个弯,结果到最后发现勾勾绕绕就出现了两个字,妹妹。
恋爱脑吗。
陈靳淮弯腰把兔子捞起放在桌面。
“你不觉得池聆会喜欢吗。”
段扬气声哼笑:“觉得。”
“行。”
有只兔子在,她看见他的时候或许会更开心点。
段扬走过来拍了拍陈靳淮肩膀。
“放轻松点,再怎么样池聆都有你。”
说到最后,他还有件事:“你记不记得上次我说有人举报,查到最后是沈寒手下的。”
“一群老鼠。”段扬问,“怎么处理,我看他们最近又跃跃欲试了。”
陈靳淮目光落在资料上和池聆三分像的一张脸,语调没什么变化:“你看着还就行。”
“知道了。”看出陈靳淮最近的心思不在这里,段扬没忍住多了嘴,“需要先帮你试探一下吗。”
看池聆能不能接得住。
“不用,我会找时间和她开口。”
陈靳淮把兔子装回笼,兔子不满意,张嘴想咬,男人伸指弹了一个脑瓜崩,拎着走了。
段扬在后面看见他低头,大概是在发消息。
“嗡嗡——”
震动响起,池聆手机多了两条消息。
CJH:「捡了只兔子。」
CJH:「过来,给你煲个汤。」
CJH:「照片。」
池聆瞪大眼点开图片,真是一只兔子,活生生的正在吃草。
先不说池聆不吃兔子,再说这一看就是宠物兔啊。
小水连发几个疑惑的表情包。
CJH:「照片。」
一口烧开水的锅。
池聆:“”
又是什么鬼主意,池聆扣上手机不想搭理,偏偏他真能读懂她的想法,第三张照片,奶咖色的兔子乖乖巧巧,被陈靳淮放在厨房地上也不乱跑,丝毫没意识到危险的靠近。
池聆再怎么能沉住气也狠不下心了。
她现在怀疑陈靳淮没有生活常识,毕竟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会真以为这个兔子可以吃吧。
她严肃制止:「不可以!」
陈靳淮悠哉悠哉:「我觉得可以试试。」
池聆刚好在周围的一个博物馆做考察,看到这条消息沉默,改了主意打车到陈靳淮公寓。
她敲门,然后直接解锁跑进去大喊:“陈靳淮!”
话音刚落,池聆感觉到了一个柔软温热的触感。
她低头,兔子一蹦一跳没心眼地围着她绕了个圈,健康无损。
池聆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抱起兔子紧紧搂住。
厨房还是有动静,池聆靠近闻到了浓郁的鲜香,很淡的热气和浅白水雾中,陈靳淮身影背对着。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休闲装,鲜活立挺,冷傲的矜傲精英味道减淡,垂颈,露出了一截冷白突棘。
咕咚咕咚有冒泡泡的声音。
陈靳淮搅动,转身瞥了池聆一眼,评价:“时间刚好。”
他在说汤。
还真有?
陈靳淮下巴斜点下示意。
池聆狐疑,保护着兔子谨慎凑近一看,熟悉的食材,冬瓜排骨。
“”池聆幡然醒悟,脸气红,“你故意的!”
这根本就是个文字游戏,他故意引导池聆想歪,说得模棱两可,其实根本没说过是什么汤。
池聆觉得自己在陈靳淮面前就是个没心眼的,她闷声闷气,不想和他说话了。
陈靳淮舀出两碗,动作不紧不慢跟在池聆身后走出,白色瓷碗放在桌面,他自我评价:“应该比上次好点。”
池聆不理,低头给兔子梳毛,兔毛软软的,在指尖慢慢变得蓬松。
陈靳淮站在那里看她,目光不紧不慢扫过池聆每一寸表情,她感觉得到,但就是不接茬。
过了好一会儿,池聆皱眉:“哪里来的?”
“捡的。”
“在哪捡的。”
“楼下花坛。”他漫不经心编造着,池聆小声嘀咕,信口开河。
“这是你要养的吗?”
“嗯。”陈靳淮随意应了下,手指敲着碗面,突然道:“名字就叫煲汤吧。”
池聆忍不住:“你别闹了。”
“我怎么了。”
“好难听,你既然想养它,起码应该好好取一个名字吧。”
“不好听吗,可我觉得挺有意义的。”
池聆音节重重强调:“难听。”
“那你起。”
“我不会。”
“就叫煲汤。”说着,陈靳淮吹了个短促的口哨,喊,“煲汤,过来。”
池聆表情一言难尽,但怀里的兔子却很笨,它好像听懂了,并且接受了,跳下地板咚咚朝陈靳淮跑。
“别!”池聆慌乱,快速控制住了兔子耳朵,用力捂上,她仰头看陈靳淮,“太难听了,它万一真的记住了怎么办。”
“它记不住我才应该想怎么办。”
“不行,而且对一只兔子喊食物名字很奇怪啊。”池聆据理力争。
陈靳淮把问题抛给她:“你起。”
池聆没思考就说:“麦麦!”
陈靳淮唇角有点若有似无的笑:“为什么。”
因为“它很大。”
max的第一个读音,池聆下意识想到的,颜色也很像。
“可以。”陈靳淮松口,“就叫这个吧。”
池聆松了一口气,手也松开安哥拉兔的耳朵,她摸摸它,目光怜惜。
它还不知道自己差点拥有了一个很难听的名字。
陈靳淮:“你取的名字,兔子以后就是你的了。”
池聆猝不及防发现自己又掉进了一个圈套,更恼:“这不是你的吗,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养一只兔子了。”
“刚刚。”陈靳淮淡定补充一句,“我们的。”
池聆一时无言。
陈靳淮坐在高脚凳,一只腿踩着,另只腿挡住了兔子的去路,他平视池聆,手指搭在身前开口:“池聆,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你听一听好吗。”
面前的人这句话语调平静,异常认真,他很少这种模样和他说话。
还用了一个词,好吗。
池聆不自觉站好,她有点莫名回避这种严肃:“我必须要听吗。”
“我觉得你最好知道。”
对视几秒,女孩才勉为其难点了头:“你说吧。”
池聆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梦。
或者说听了一场别人的梦。
陈靳淮的语言已经尽量简单克制,但过去的那十分钟还是被拉得无限漫长,落在脑子里却混沌一片。她愣着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放在膝上,指节泛白绞来绞去。
陈靳淮抱住她,很紧,不让池聆继续抠自己。
池聆嗫嚅半天,吐出的第一句话是:“真的吗。”
“会不会是你搞错了。”
他没有回答。
池聆鼻音讷讷,不知所措。
那就是真的了。
她的妈妈找到了。
她确实是被丢弃的,其实小时候就想过了,现在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她听完甚至可以理解,一个未婚的女人如果真的带着女儿,在那个年代会很难,更何况听陈靳淮说,她是一个很温柔、很有教养的人,背后的指指点点落在她身上太重了。
还有,原来她的生日是六月一日。
福利院过儿童节的时候会分蛋糕,她是不是还挺幸运的,阴差阳错也算过了生日。
池聆机械点头。
又点头,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什么:“我知道了,我不怪她。”
她还找过她。
池聆真的一点也不怪她。
“她应该也很难过吧。”和爱人在相爱的时候分开。
“小水,你想见见她吗。”
“嗯?”池聆眼神空洞抬头,没听清陈靳淮说了什么。
一只手已经摩挲的把她的泪擦了去。
陈靳淮重复:“你想见她吗,她就在——”
“不要。”池聆忽然摇头,动作激烈,视线好不容易清晰眼泪又涌出来,她哑着声推搡,“不要,我不想见。”
陈靳淮锁眉将挣扎的女孩摁回怀里,顺着她的凌乱的发丝:“好,不见。”
池聆额头抵手指满脸泪水靠着他肩膀,身体在抖,陈靳淮安抚着她,重复:“以你的意志为主,不想就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在陈靳淮话落之后不久, 池聆渐渐平静下来。
她安静着小口呼吸,半响,手从陈靳淮身前抵过,给自己抹了抹眼睛。
但他抱的太紧了, 池聆鼻音很重地说:“你远一点。”
陈靳淮没松手。
池聆自己用劲, 慢吞吞挣开了他。
他还想碰她, 被她躲开了。
旁边的兔子好像能感知到人的情绪, 圆壮的前肢撑地,在不远处呆呆坐着, 和池聆对视, 跑到她身边。
“它有自己的房间吗。”她在问麦麦。
陈靳淮:“有。”
池聆点头,心放下了一点, 突然说道:“你如果真的想养它, 就认真一些,养宠物要学习很多,需要责任心和耐心,忙的话请阿姨也好。”
“不要吓唬它。”像今天那样,池聆继续叮嘱, 她听说兔子的胆子都比较小。
“池聆。”
池聆低着脸, 头发从耳侧滑落,遮住了女孩表情, 但藏不住她每个字后面发颤的尾音。
她自顾自低喃:“或许还需要一点陪伴。”
陈靳淮攥住她手腕,分不清她说得到底是兔子还是自己。
不忍看到她这种模样, 他尽量把调子放平放缓, 去告诉她没事的,不要害怕,只要她不想就不会变, 她想要的也都会实现:“可以发泄出来,不要闷在心底。”
池聆看起来倒是还好,她说:“我要回学校了。”
“你在这里能休息的更好。”
“我想回去。”
“你别逞强。”陈靳淮一字一顿。
池聆看他,忽然又想到:“你前段时间很忙,是因为这件事吗。”
“不是。”
陈靳淮的回答算是斩钉截铁,池聆不知道信没信,她直直望向陈靳淮眼,陈靳淮坦荡让她看。
琥珀色瞳孔好像深不见底的漩涡,叫人摸不透。
但她其实也不是想读一个答案,只是池聆发现,陈靳淮眼中什么时候多了几条红血丝。
“谢谢。”
池聆浓密睫羽很轻的颤了颤,她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冷不丁走到岛台前,拿起瓷勺捧着汤往嘴里送。
她喝得急,冬瓜和排骨一起塞进嘴里,腮帮撑得鼓鼓的,嚼得特别费劲,必须要自己全部吃下一样。
“你干什么!”陈靳淮心脏痉挛抽动,大步上前。
池聆现在眼睛和兔子没什么区别,湿漉漉看着陈靳淮,食物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想回报他点什么,不要浪费陈靳淮做的东西。
她皱着眉难受地哼唧了一声。
陈靳淮眉头压得死紧,眼尾跟着溢出红,冷戾的阴影拓下,他不客气地把手指抵进她齿关撬开。
不容置喙:“吐出来。”
池聆唔唔推他手,想要纸巾。
他没让,手就那么摊在她嘴边,僵持不下只能照做。
他未发一言处理完污秽,倒了蜂蜜水回来给池聆漱口润嗓
麦麦没有眼力一直在乱蹿,陈靳淮心烦,拎着兔子关回房间。
回来的时候池聆还站在原地。
陈靳淮脚步停滞。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女孩纤薄的身影,什么时候这么瘦了,好像一根摇曳孤寂的嫩柳枝,明明是夏天,却不带一点生机。
不应该这样草率的,他后悔了,应该慢一点,缓一点。
尽管他已经省略了很多细枝末节的东西,但压在池聆身上的重量依然比于高山。
“哥。”是池聆忽然开口喊他。
“嗯?”
陈靳淮半耸的眼皮抬起,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就此安静,光不动声色铺在地面,和晕染又坠落的黄昏呼应。
池聆没立马开口,陈靳淮静静等待了会儿,才听见她声音自言自语一样飘渺落在耳畔。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我对你好吗。”陈靳淮声线散淡,在空旷的场景下显得低哑,“你不是说讨厌我。”
——陈靳淮,我真的很讨厌你。
她的话他记得清楚,她咬下的牙印已经痊愈。
池聆吸了吸鼻音,她语调没什么变化,嗯了声,不否认。
是他让这段关系没有余地的开始,是他顽劣固执不分手,是他撂下狠话,不想好好谈就按他的方式来。
可是,她也没遇到过第二个陈靳淮。
无论何时都选择抵死纠缠的陈靳淮,没有放弃她的陈靳淮。
他嘴巴很坏,真伪难辨,也是他总让她的心变得沉甸,一触碰就酸软。
他在乎她吗,池聆的答案很难是否定。
她垂眼,声音更轻,接近呢喃:“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啊。”
“你记得有一次”她语速慢慢,陷入回忆,“你说不可能喜欢自己妹妹吗。”
陈靳淮眉动了动:“哪次。”
他果然不记得了,池聆佯装轻松地勾起唇角:“不记得就算了,也没什么。”
她把掌心里的玻璃杯放落,发出了声很轻的脆响,池聆转身迎上他的眼睛,四目相对。
“十七岁。”
答案在那个霎那同时出现。
池聆一愣,思绪下意识想起少年张扬矜傲的那年。
陈靳淮忽然觉得,说了就说了。
让她知道过往无数,早有预谋,他从来就不是什么一时兴起,结果已经这样了,心思摊开得再彻底些也无所谓。
她更讨厌他也好,想推开他也罢,她都是池聆。
十七岁。
池聆无法忘记那时也是他的十七岁。
时间点巧妙重合,她脑袋宕机,瞳孔微微睁大了。
表情落在陈靳淮眼里是复杂的,他轻散哧了下,靠近:“知道了,满意了吗。”
池聆已经没办法给出回复,今晚承受的信息量负荷超载,她走进了迷宫一时出不来。
“我”
“我真的先回去了。”池聆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慌乱,匆忙往玄关走。
“等等。”
“我真的要”
“我送你。”陈靳淮捞起车钥,不欲在现在勉强她,“今晚好好休息。”
一路上,池聆走神地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到目的地,她关上车门走了,头也没回,陈靳淮就看在眼里。
池聆快速回到宿舍,拿出洗漱用品一口气做完了所有,没让自己有一口气的缓息时间。
直到熄灯,池聆脑子里还回荡着陈靳淮最后问的那句话。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池聆哑然,她没有。
但时间在一天天的过,愈发靠近顾潋给的期限。
她想起那晚,“池聆,这件事不管最后怎么收场,我都不会让你们有任何来往的可能。我会给你办三份国外的入学手续,你挑一个,剩下的我处理,他不会知道你去了哪里。”
“至于这段时间,你聪明一点,知道怎么做。”
所以陈靳淮不知道,就算他不答应分手,他们之间也没有多久了,上午时顾潋已经将申请资料发到了她的邮箱。
好混乱,都好混乱。
池聆浑浑噩噩,又想起,她的妈妈找到了。
叫迟筠。
真好听的名字,她想见她了吗,是真的想见吗,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们的相见还有必要吗。
迟筠看到她会不会想起逝去的爱人,那会很难过吧。
听陈靳淮说她再也没有结婚。
她不敢再去细想,一夜无眠。
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池聆撑着胀痛的脑袋穿衣,寂静无声的走出了校园。
她拦了一辆车,报出一个许久未去的地址。
池聆不确定院长妈妈有没有搬家,这是很多年前陈靳淮带着她来的,因为她一直想找应潮,院长当时惋惜,表示自己在池聆离开后没多久就调职了,无法再帮助她。
池聆坐了个几十分钟的车到了一片老楼房。
她凭着记忆看向二楼,阳台上摆着一排绿萝和多肉,长势不错,显然有人居住。
而时间刚过六点,早点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有几位伯伯姨姨从楼道里走出来买饭。
池聆随意站在角落的暗荫下,犹豫着这个点会不会打扰别人休息,想再等一等。
楼道口接着走出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女人,手里拎着垃圾袋,腰杆笔直扔进垃圾桶,拍手拂去灰尘。
池聆余光微动,有预感似抬头,女人侧脸熟悉,她不由自主追向前:“……院长妈妈!”
那女人先是愣了一下,偏头怀疑是否幻听,然而她看到池聆的脸,一下睁大了眼。
江爱华愣了好几秒,才不确定地喊了一声:“你是池聆?”
池聆重重点头。
江爱华上下看了好几遍,不可置信:“长这么大了,我上次见你,才”
她有点语无伦次,惊喜:“我去买点早餐,你跟我上楼坐一坐。”
“好”
江爱华家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她儿子已经工作,丈夫去花鸟市场了,池聆帮她把早餐都收拾好,江爱华问:“吃饭了没,怎么这么早过来了,你先吃点。”
池聆没推辞,有点不好意思地坐下。
江爱华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好一会儿,轻声说:“变了好多,但性子没变,还是这么乖。”
池聆嗯了声,弯起唇角笑。
江爱华一下絮絮叨叨没忍住说了好多,摸着她额头:“上次我们见也是五六年前了吧,你那个时候还想问我应潮在哪里。”
“我说我记得他呀,你们两个是好朋友,但调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说到这里池聆笑得眼睛更弯了点:“我们现在已经联系上了。”
“联系上了!”江爱华镜片后的眼睛亮动,“怎么样,他过的好吗。”
再怎么说都是自己照顾了多年的孩子,记忆里都是到腿边的个头,转眼十年了。
池聆报喜不报忧:“他过得也好,在一个乐队里弹贝斯,网上喜欢他的人可多了,您可以搜搜。”
“是吗,我手机呢,我现在就看看。”江爱华太感慨了,她按照池聆教得输入了乐队名称,第一条就是介绍,不过还带了几个右耳听不见的字眼。
池聆笑容僵硬一瞬,江爱华也看到了,怔着眼里闪出泪花,一个劲儿拿着手机肯定点头:“多厉害的一个孩子啊,什么事能难倒他。”
池聆发现她好像不是很震惊,她后知后觉明白什么,口干舌燥轻声发问:“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耳朵有问题。”
“怎么可能不知道。”江爱华无奈摇头,心疼,“但是太晚了,我知道的也太晚了。”
“他一直不说,不肯说自己哪里不舒服,也怪我们当时的医疗条件太差,医生根本没发现他打架后耳朵出现了毛病。”
“直到他被领养人家看中,他不想去,才来告诉我自己的失聪问题,说不能欺瞒。”
“什么。”池聆没听懂,这是什么时间的事,她怎么完全不知道,短短的几句话好像很多个弯子,女孩表情空白,不解,“您说他被选中过,但拒绝收养?”
江爱华在池聆离开后的一个月就调职了,按照时间推算,应潮大概率在她之前得到过机会。
“当时并没有完全确定下来,只是对方在他和你——”
话戛然而止,江爱华眼尾皱纹一动,突然看着池聆意识到什么。
最后一个字听到的不真切,池聆惴惴不安,不确定地喃喃:“我?”
江爱华倏然安静。
池聆眼皮开始不停地跳。
老楼房的隔音不好,楼上小孩醒了,响起嘈杂喧哗哭声。
江爱华笼神,伸手拿起一个茶叶蛋给池聆剥壳,动作很快:“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看你们现在过得好我就很开心了。”
“小水,我知道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前段时间也有人找过我,就是之前带你来的那个哥哥。”
“我猜你大概是有生母的信息了,其实我对这些也不了解,我们作为工作人员,能做的就是登记、安顿、把你们照顾好。我们聚到一起的原因各种各样,像小潮那样知道自己来处的也不算多,也有被拐后找不到家的孩子。”
“如果你想问我应该怎么做,要不要见她,当年的事情她有没有难处,我都没办法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我和你一样,不清楚的事情有很多,但有件事你知道,就是你现在是自由的,你可以完全跟着自己心走。”
池聆看着落进自己碗里的蛋,喉咙哽塞:“我可以吗。”
“血缘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江爱华声音充满疼惜,“你以后肯定会幸福的。”
池聆含泪点头,她囫囵吞下食物,半响,女孩抬眼。
干净漂亮的脸蛋真诚,苦涩。
“院长妈妈,我知道我不该问你当年的事情,或许涉及了隐私,但是你应该记得,应潮当时跟人打架是因为我,我一直很愧疚,想补偿他,也很想了解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爱华饱经风霜的脸不赞同,试图劝阻:“小水,这件事情对你百害无一利。”
池聆也很坚决,不肯退却:“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想知道对他有利的那一点,哪怕一点点。”
池聆指甲死死抠进掌心,她脑海中隐隐浮现一个大胆的揣测,只是她不愿意去想,安静片刻,女孩压抑着发抖的状态试探。
“不会是因为血型,那户人家在我和应潮里面选。”
江爱华要擦桌子的手一顿,心疼:“小水!”
池聆如愿从这个反应中得到了结果。
排除所有可能,结果就摆在眼前,那么荒诞,但逻辑竟然真的全部说通了。
她想笑,但嘴角僵着牵不动,只剩下声音还在继续往下走,大胆的猜测着,把仅剩的窗户纸捅破:“应潮发现了这件事,所以他说出了自己的缺陷,希望更健康的我可以被领养。”
“他那么了解我,一直知道我想有个家,所以”
所以他要成全我。她语不成句,后面的话卡在喉咙,像是铅块咽不下去。
江爱华打断:“都过去了,你们现在已经好好长大了。”
不对。
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过去,长大哪有那么简单,池聆离开老楼房,再也忍不住捂住脸,肩膀颤动厉害。
她不知道他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不知道他听不见的时候有没有害怕。
她不知道冬天冷水把他的手冻裂时多疼。
她一直没想清楚明明在同一个高中,应潮已经把她背到校医室了,为什么不肯主动见她。
现在她明白了。
他以为她的圆满难得,只有远离才不算打扰。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惹,明天还要一章才能分,写着写着就变长了。
第67章
公交车在婆娑树影中颠簸, 空气发白,池聆栖在窗玻璃,眉头紧锁。
广播再次提示乘客前方目的地,车厢晃动人影来往, 池聆手机铃声泯灭在聒噪蝉鸣里。
脚边挤进一个沉甸甸的竹筐, 大姨拎着鸡蛋往池聆边上一挤, 浓浓的雪花膏味飘过鼻尖。
忽然, 热源靠近,和亲切的方言怼在池聆手臂:“最后一站了, 小姑娘醒醒吧。”
池聆没有睡着, 她意识清醒,能耳边清楚听到每一种声音。
车吱嘎踩刹, 池聆随便上的车, 又木然跟着人流下车,周围景色有说不上的熟悉,她后知后觉分辨出这是应潮爷爷的老胡同。
参天的槐树遮天蔽日,晴朗无云的天,池聆在风浪滔滔的巷子口站着, 思绪和燥热的风一起盘旋头顶, 想踏进,又想仓皇离场。
“小同学, 你怎么走了。”年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池聆脚步定住。
自上次来还日记本后又过去了一段时间, 老人倒是对她又熟络很多, 恍惚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带着躺椅出来透气,一切发生得那么巧, 巧到像有命运推着她走到这里。
池聆顿了几秒,慢慢转过身,勾勒出一个笑容,但眼底淡得力不从心:“爷爷。”
她嗫嚅了一下,声音柔和,解释这件自己都不太信的事:“想来看看您的,但突然有点事,我得先走了。”
“好,没事。”老人腰微微佝偻,探出手臂和她挥手笑着,“下次再来玩。”
池聆使劲点了点头,脚步离开得更快,生怕蛛丝马迹。
她买了一张机票,目的地汀南。
她孤身一人什么也没带,迫不及待想去亲口问应潮。
段扬看见池聆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睛熬夜瞎了。
他再三确定地看向四周,航站楼行人天南海北步履匆匆,段扬眯眯眼,没见女孩周围有其他人,但那模样又很奇怪。
他这几天和陈靳淮摸到沈寒那边的新动作,接触的时间多,没听陈靳淮说池聆最近要去哪里,联想迟筠的事情,段扬心一惊掏出手机,生怕出什么别的岔子。
陈靳淮那边响了一下就被挂了。
段扬发信息:「机场看到池聆了。」
没几秒,手机上出现陈靳淮的回拨。
这行为已经在段扬意料之中,他直入主题。
“你猜我在机场看见谁了。”
“她在哪里。”
得,听这话就是不知道,段扬偏过身,继续用余光锁住池聆的方向,“池聆,进安检了,她要飞哪儿啊。”
电话那头蓦然安静了几秒,呼吸声沉下来。
段扬识趣地收了玩笑:“行,你能过来吗。”
“拦着她。”
“明白。”
池聆坐在空旷大厅,面前正对着的扩音器传出一声标准的广播:“前往汀南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MU2917次航班因流量控制延误,预计起飞时间推迟二十分钟,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她眼底无波无澜,对这个小插曲在意度不高,低头继续摆弄着手机,搜索记录上来来回回显示着几个问题,耳膜可以移植吗,国外是否有更先进的技术,有无成功案例。
陈靳淮眉眼阴郁,身上气场冷到可怖,他很想看看她脑子里面到底想的什么,为什么今天一句话也不说就要去汀南。
迟筠不在汀南,袁远山不在汀南,他也不在,她认识的所有人里面只有一个人和那座城市有关。
他整整二十多个小时没有闭过眼,池聆回宿舍后陈靳淮在车里等了她五个小时,手机始终安静她一句话也没有找过他,他以为她睡下了,却没想到今日一早会听到她在机场。
陈靳淮气笑了。
但当他根据工作人员指引找到池聆具体位置,看到女孩无精打采像是在外面流浪了一整晚的清瘦模样,胸腔里想说的一百句话都没了。
颀长身影在池聆侧方落下,淡漠的平静的:“不好好休息,跑到这里干什么。”
池聆眼中流露诧异,顿了半天:“你怎么在这里。”
陈靳淮没解释,弯腰手腕穿过女孩膝弯,把人打横抱起,池聆下意识抓住他衣领。
“你现在状态不好。”陈靳淮声音不疾不徐,“有什么事改日再谈。”
除掉了征求池聆同意这个选项,他径直往特殊通道走,周围零散几个旅客将目光投来,随即讶叹看见了一双璧人。
池聆脑子里的思路完全被陈靳淮打断,她第一反应是不行,再而衰,那股勇气瞬间不见。
她到底要怎么面对他,感恩戴德还是话带悲悯,不显得很虚伪吗。
池聆反抗的力气懈了大半,陈靳淮把她抱上了车。
门砰的关上,池聆嗅到了一点烟的味道,她垂眸,侧面果然有陈靳淮刚刚撂下的银色打火机。
陈靳淮进了驾驶室,他没动,削厉的下颌线绷紧,靠在座椅陷入死寂。
池聆低着眼不知道说什么,最后陈靳淮拧了一瓶水灌下几口,压眉打左方向盘。
半响,池聆开口:“哥。”
“说。”
“我想一个人安静段时间,这段时间,我们先不联系了可以吗。”
他看似平静:“为什么。”
因为她快要思考不过来了,池聆只能选择最简单的,将陈靳淮先排除在外。
“现在让你冷静了,你跟我还有以后吗。”陈靳淮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斜过一眼问题原封不动抛给了她。
池聆知道自己应该说有。
但她莫名开不了口,她嘴唇轻轻张开。
话未开口之前,忽然。
“池聆——”尖锐的刹车声和撞击声同时炸开。
池聆只觉得巨大的冲击力将她往侧边一甩,安全带死死勒住胸口,麻木和闷痛袭来,天旋地转,一种熟悉的热源扑来,飞快将她护入怀中。
陈陈靳淮整个人压来,池聆被卡在一个角落,安全气囊弹出但于事无补,池聆头晕目眩。
等她再睁开眼,惊愕看见面前哪里流下的鲜红血迹,世界的一切忽然停下来。
她的灵魂好像抽离,没有五感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是电影镜头吗,还是剧本里的悲剧收场。
耳鸣声,尖叫声,鸣笛声,嘶吼声。
全是血。
变形的车门,爆碎的玻璃,男人额角顺着眉骨淌下来,那么多,滴滴答答,带着铁锈味落在她手背上。
问热的,她如梦初醒般,脸上那种麻木裂开,眼眶毫无征兆红了,嘴唇剧烈发抖,像是被重物击垮,猛然意识到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陈靳淮眼皮垂耸,面色苍白,往日矜贵的瞳孔被狼狈掩盖,他想抬手安慰她,说没事了,但身上巨大的疼痛让他意识涣散,彻底失去力气。
“哥哥。”意外来得太快,池聆无助大喊,手从肩胛骨下绕到他后背,眼泪连成线往下掉,“不要,你醒一醒,你醒醒。”
她摸到了许多湿濡,浓稠的染满她的手。僵硬着一看,极为悲恸的感觉铺天盖地要将她吞没。
“你别这样,哥,你看看我,我是小水。”她一遍遍的喊,
外面救援来得及时,路人也在帮忙,车门已经焊死,他们大喊着撬玻璃和千斤顶,池聆拼了命地捂着陈靳淮伤口,但太多了。
医疗人员拉扯着池聆:“女士,麻烦手松开!你压着伤口我们没法处理!”
“担架!快!颈托固定好,目前伤者意识不清。”
池聆踉跄,她抓住了一个人的手,最后一丝理智全力开口:“我,我可以给他输血。”
她好像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这次她没有被领养,应潮去了一个很好的家庭,她自己长到十八岁,简简单单的过着平淡的生活。
画面一转,她梦见迟筠这个名字,池聆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听见她不断的在唤自己宝贝。
一只陌生的手来牵她,她害怕地跑掉了,转头掉进泥坑里,还没爬上来岸边就响起轻笑,她抬眼一看,是个长得好看的哥哥,痞帅随意地问她疼不疼,她说疼。
但是他也没有帮她,泥坑的高度瞬息万变,他消失了,出路全无,只剩下一地鲜血。
心跳骤然加速,她大喊,挣扎着坐了起来。
白茫茫的空洞映入眼脸,仪器在床边滴滴答答地响着。
“小水,你终于醒了。”
池聆被手上紧紧攥着她的力道牵引,她低头,一截秀丽白润的手腕。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吗。”陌生的女人让池聆茫然,女人眼眶酸胀,仰头不肯让泪落下来,她声音特别轻,“小水,我是妈妈呀。”
妈妈。
池聆愣住。
袁远山也走进来,发现人醒了:“丫头,怎么样。”
还有应潮,漆黑瞳孔中情绪浓墨重彩地凝着她。
好多人,池聆机械般的偏头,一个个扫过,吞针似的疼痛在梦里余存,她讷讷开口,问。
“我哥呢。”
似乎触及到某个于心不忍的话题,袁远山叹了口气抿唇,女人抓着她的手低头不语,她看向应潮,应潮说:“小水,你先冷静。”
池聆没有反应,听见他继续说:“陈靳淮手术刚做完,还在观察中。”
池聆要下地,迟筠抱着她不让啜泣:“小水,你也有伤,医生说你现在不能乱动。”
“不行,我得去给他输血,你不知道,他,他需要我。”池聆六神无主地呢喃。
迟筠:“你已经输过了!再抽会伤害身体的!”
“可是他是因为我才伤这么重。”
“不是,不是你的错。”迟筠心疼地说,“是有人要报复他,不怪你。”
“报复?”池聆动作一顿,“谁。”
他们说不出名字,只是刚才顾潋带着警察和律师都在场,从只言片语中得到的。
不等其他人回答,门外忽然风风火火闯进一个身影,顾潋满身愤怒推开袁远山,快步走到床边抬手,朝着池聆的脸就要甩下去。
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巴掌在半空停住了,顾潋看着截住她动作的女人,冷笑挣开。
迟筠护短的将池聆挡在身后,她声音也明显哭过,但此刻很坚定:“顾女士,请您也冷静一些。”
顾潋冷笑,越过她看向女孩。
“池聆,我养你十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我真是后悔,早该让你们分手,这样沈寒就不会因为你和陈靳淮鱼死网破到这种程度!”
沈寒,这个名字一出现,池聆浑身力气都被抽走,她百口莫辩。
顾潋放下狠话:“这次他是死是活都是自己的造化,但我绝对不会允许下一次的出现。”
她说到做到,但池聆没想到自己连见一面的资格也没有了,两个保镖无情拦着她,她沙哑哀求:“让我进去一下就好。”
“您不要为难我们,顾总下过命令的。”
“那我可以从窗户看看他吗。”
“抱歉,也不可以。”
应潮扶着她手臂,声音低下来:“小水,你现在见了他也做不了什么。医生说过了今晚就没危险了,明天再看也不迟。”
“明天我可以见到他吗。”
“可以的,一定可以。”
池聆太难过了,她真的太难过了。
为什么她身边的人总是没有圆满。
他们让她好好休息,池聆翻着手机,翻着和陈靳淮的每一次对话,她一遍遍想,是不是因为从最开始,她和陈靳淮的相遇就是错误的。
在她愣神的时候手机却突兀地跳进一条短信:「池聆你好,我是段扬,现在在医院,你目前方便探望吗?」
池聆不想见任何人,但在拒绝的时候犹豫了,他是陈靳淮的朋友,她拽着被角鼻尖酸涩,说了好。
段扬在五分钟之后敲响病房的门。
池聆坐在床上,开着灯:“段扬哥,你好。”
段扬看望病人没带花,也没带果篮,他夹着一个牛皮文件袋,往日清隽疏朗的容颜见此景也有无奈。
他不知道怎么说前因,只说后果:“沈寒会受法律制裁的。”
池聆轻声:“他之前对我下药,我可以一起出庭举证。”
“池聆,这些你不要担心了,现在好好恢复,好好养身体。”
女孩低垂着眼:“你有见到我哥吗,他是不是”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一件和他有关的事。”段扬把文件袋放在了她面前,池聆没接:“这是什么。”
“这里面的东西你拿着,是他很早就给你准备的,找律师公证过,手续一切齐全。”
“什么啊。”池聆飞快眨着眼,预感不好,她摇头,“我不要。”
“你看看再说。”段扬看着她,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他之前就弄好了,一旦他出什么事,不管人为还是意外,名下这些财产都归你,里面还有一张卡,密码是你常用的。你把字签了,全部自动生效。”
“不管是去哪里,都够你衣食无忧一辈子了。”
“你在说什么啊,他很快就醒了。”池聆崩溃,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不是明天就醒了吗,不是吗。”
“我当然也希望他明天醒过来!”段扬比她冷静许多,“但是池聆,这就是他的意思,万一意外发生我们都没有时间了,必须现在安排好。”
段扬强硬把东西塞到女孩怀里:“拿着。”
池聆呜咽,拼命摇头,但抵不过段扬,她没想到曾经开玩笑的话一语成谶,更没想到他的话不是玩笑,抑制不住泪如雨下。
应潮刚和医生交流完,听见病房动静快步推门:“小水,你——”
多了第三人,段扬话说了,东西也说了,留了句记得签字,转身离开。
应潮站在门口,看着蜷缩膝盖抱头痛哭的女孩,手不自觉攥紧,他的心脏好像也被什么凿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失去了。
他走过去,手在她纤瘦的脊背上停顿,很轻很缓地落下拍打安慰。
很久后,他才听到她开口。
“应潮,如果一切都不是我就好了。”
“你会很好,他也会很好。”
“可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又过了很久,她抬眼,氤氲着眼:“你可以再帮我一个忙吗。”
陈靳淮在次日傍晚醒了一次,随后又陷入昏迷,但好消息是各项指标趋于平稳,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医院迅速通知了顾潋,而顾潋却在病房门口看见了池聆。
池聆换下了病号服,她主动开口:“顾阿姨,抱歉。”
“不必。”
“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说完我就离开。”
顾潋视线微动,脚步停下:“你要说什么。”
“曾经我收到过一条匿名短信,指控陈靳淮对应潮下手,我现在想问,是您给我发送的吗。”她在昨天保镖和顾潋秘书通话时瞥见了一串号码,竟然完全相同。
“如果是,那代表您早就知道了?可是为什么呢。”池聆不解。
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再戳破。
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时间,直接让她滚就好了啊,不会有这么多风风雨雨。
顾潋挑眉,不置可否:“你很聪明,可惜他的女朋友不需要聪明,只需要利益。”
她不介意告诉池聆,无所谓也不害怕。
“东西只有攥在手里才不会惦记。人也一样,痛了才会清醒,清醒才是开始。”
顾潋给陈靳淮规划的道路上,需要池聆来做那支催化剂。
池聆无法评价顾潋的对错,和他们比起来她如蝼蚁,可应潮也要成为这棋盘上的一局吗。
她沉默半响:“应潮的事情也是您做的吧。”池聆这几天掉了太多的泪,整个人好像即将枯萎的枝头白花,特别想知道,“如果当年您领养的是他呢,您没有一次情分吗。”
这件事对顾潋来说太久远了,她回想了下才稍微记起,笑了:“不会是他。”
“为什么。”
“因为他的竞争力比你大。”
池聆没听懂这句话,顾潋难得解释:“你是女孩,也是池家办的手续,懂了吗。”
他们没必要冒这个险,一个沉默内敛的男孩是狼是虎的定数未知,相比起来他们更愿意选择池聆这个瘦弱安稳的女孩。
唯一的意外是陈靳淮喜欢上了她。
池聆声音变得好低:“我明白了。”
“什么时候走,我可以——”
“不麻烦您了。”池聆接上了顾潋的话,“这十年的养恩难报,是真是假我都承认得益于此,我找到了生母,手续会尽快办好,之后我会出国,不再打扰他。”
话落,她深深鞠下一躬,声音情真意切语调闷重。
“可是顾阿姨,如果他有需要,我还是希望您告知我。”
他们没有血缘。
但命运轻描淡写在两人心脏处画了一根红线,斩不断的缘。
顾潋眉心略动,商场叱咤风云的人竟然也有失语的一瞬,点点滴滴倏然在眼前划过又消失,她正色:“池聆。”
“我会给你一张卡作为补偿。”
她不想要,她问:“我可以把这张卡换成进去看一看他吗。”
陈靳淮不知何时会醒,顾潋开口:“十分钟。”
“好。”
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充斥鼻息,她连他身上好闻的冷香都感受不到了,池聆低头凑近了点,越发觉得蓝白色的病号服不适合他。
他伤得很重,车从前方冲来,他往右打死了方向盘完全将她压在身下,肯定很痛。
池聆午夜梦回,想起他们之间最后一句话竟然是,他跟她还有以后吗。
池聆把他的手轻轻擦过一遍,上面插着针,她想把他的呼吸机拿下来给他干燥的唇瓣润水,可又不知道行不行。
外面暴雨如注,雷声轰鸣,黑夜彻底笼罩。
池聆拉上窗帘,她记得他也不喜欢这种天气,她笑笑,“哥,这次轮到我跟你说别害怕了。”
十分钟很快结束。
顾潋竟然没有催促。
池聆坐在椅子上,手上一张护士遗留的空白纸,她拿着一支笔低头乱画着,陈靳淮黑发到眉骨上一点,现在眉侧留下一道很深的伤口,她给他拢住,继续临摹。
他的鼻梁很挺,眼型深邃狭长,轮廓利落下颌收紧,草草几笔,男人侧颜跃然纸上。
门在这时敲响,池聆起身回望。
顾潋提醒:“你该走了。”
池聆问:“他要住院多久。”
“最少半个月。”
“我知道了。”
池聆不知道,她走后的没多久,陈靳淮第二次醒了。
他现在无法说话,呼吸牵引着疼痛,人被撕裂了一样。他动着手指,目光凝着顾潋。
顾潋懒得搭理,和医生沟通完转身要走。
陈靳淮字不成声,闷重沙哑:“池聆呢”
“她走了。”顾潋仿佛就在等他这句话,扬眉嘲讽,“你以为自己很伟大吗,相反,你就像个笑话。”
陈靳淮蹙眉难忍,铁锈的味道在喉咙弥漫:“让她见我。”
“她不会见你,死了这条心吧。”这句话不够,顾潋补充,“叫应潮的那个男孩一直陪着她,可惜你看不到,因为现在你根本没办法下床。”
他被话刺激,呼吸有些急促,挣扎着要起,顾潋厉声威胁:“别逼我给你打镇定。”
“你没必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没欺负她,你出院后大可以自己去找她。”她耸肩,“如果她还愿意见你的话。”
门关,陈靳淮试着再次起身,被护士急匆匆制止:“不行的不行的,你现在不能动。”
他倏然跌落,头脑欲裂,还有多处骨折和病况严重的肺挫伤。
“手机。”
护士说:“你的手机不在这里,你也不要说话了,刚脱离危险需要休息!”
陈靳淮不肯结束,全然不顾针管已经回血。
护士要去喊医生,但耐不住他意志太坚决了,无奈:“我用我的给你打,你要找谁,只说号码,听一下就好可以吗。”
“166 xxxx xxx”
“滴、滴——”
冰冷的机械音好像没有尽头,护士二次拨打,最后挂断:“没人接通。”
陈靳淮竟然笑了,很淡,但护士还是看出来了。
她一头雾水,而陈靳淮只是想到了顾潋的话,眼尾红得旁人以为他要落泪。
在他身边的时候会更快乐吗。
所以还是选择了应潮。
**
池聆要办的手续繁琐,最惊讶的人是岑霓,抱着她不舍,最后哭了起来:“为什么现在就要走,你就算想留学明年也有很多交换机会呀,怎么这么着急。”
“还是你家里出事了,有没有我们能帮忙的。”
池聆一一安抚她,保证:“等我到了国外,马上联系你。”
“你这下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池聆这次却没有立马答复,她出神:“或许过几年吧,也或许不回来了。”
岑霓一愣,眼睛红得更厉害了:“我不会再也见不到你了吧。”
池聆有消息进来,她低头,是段扬发来的。
她离开后拜托段扬每日和她说说陈靳淮的状况。
段扬:「他好得很快,今天可以下床走动了。」
今天还有一张照片。
池聆点开放大愣神半响,默然点了保存,回复:「谢谢。」
估算着时间,她定了两张机票。
一张池聆,一张应潮。
然后在段扬宣布陈靳淮明天出院的那天,她将组织好的语言发给段扬。
「就到这里吧,之后的消息不用再告诉我了,看着他好起来我的愧疚才能减少,你告诉他文件袋在房间的保险柜,我没有签字,祝他以后健康无恙,喜欢一个更好的人。」
「不用回复,我明天的飞机。」
池聆离开宿舍后间住在了迟筠家里。
前一天,袁远山喊池聆过去拿样东西。
她收拾好行李过去,熟悉的老旧堂屋却不见一人,她想上楼寻找,身后却传来木门吱嘎声。
池聆回头,见到了一个梦中人。
陈靳淮一身黑衣长袖遮住手臂上结痂的伤痕,眼底毫无波澜,姿态冷淡朝她踱步,靠近。
池聆错愕,不可置信:“哥?”
“还知道我是你哥。”他反问。
池聆知道段扬一定会将她的话传给陈靳淮,但没想到陈靳淮会在今天出院,更没想到这也是他设计的。
池聆下意识后退,但身后是台阶,倏然挡住她去路。
他一步步靠近,池聆盯着这张脸不由自主发现,他瘦了好多,棱角依然凌厉,但又多了说不上的桀骜压迫。
“为什么不来看我。”
池聆不允许被探望这件事段扬不知道,所以他也不知道,陈靳淮淡漠开口。
她真不想听他这样的语气,更不想听他那难得一见的脆弱,他面色苍白,有种病态的阴沉。
池聆自以为能平静的说出那番说辞,实际并非,熟悉的疼痛密密麻麻,线一样将她戳的千穿百孔。
“对不起,我最近太忙了,没有时间。”
“电话你也没接。”陈靳淮垂眼,戳破她的借口。
“我没有看见。”
“你在说谎。”
池聆噤若寒蝉。
“机票退了。”
“不行。”戏要做全套,池聆这次没有犹豫,话落,死寂铺开。
陈靳淮笔直的肩骨忽然坍塌几分,低沉笑意从胸腔漫出,那里疼痛的分不清位置了,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死掉了。
他自虐般的非要问她:“他好在哪里。”
池聆眼睑低垂,看着他手背上的纱布心乱如麻,干脆快刀斩断胡乱开口:“小时候是他——”
他忽然死死捂住她嘴,极其用力,声音沙哑戳在她胸口:“陪在你身边十年的人是我。”
“自己梦里是谁你分得清?”他一字一字,无法接受。
池聆瞳孔微微睁大。
十年,走马灯一样闯入脑海,心脏被无形的手攥住,挤压氧气,逼着酸涩倒流。
风起云涌,暑气咆哮。
她鼻尖泛酸,没办法说出了一句自己都不敢继续听的:“可是是你强迫我的,我从来没说过我喜欢你。”
陈靳淮漆压压的眸子凝着她,一瞬惊涛骇浪全部归于宁静。
所以还是最开始就错了。
可是这真的是开始吗。
十七岁,少年意气,暗恋一个人,连看初雪都是青涩的。
仿佛过了一个世界那么久,久到池聆以为这一切都静止,只是自己的错觉。
她听见陈靳淮重新开口,他松了手,复述她的话。
“祝我健康无恙,喜欢一个更好的人。”
“是吗。”
池聆比任何一次都要坚强,她死死咬着牙,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只有酒窝明媚:“是。”
“我会和别人牵手、接吻,我会给她戴戒指,我会找一个喜欢我的人。”陈靳淮伸出另一只手,银色戒指光晕浮动,他摘下,扔进满是绿苔的老旧鱼缸。
池聆心一缩,他还在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捅在心上,她唯恐下一秒就要落泪:“我不会再朝你走,你的所有痕迹我都会清空。”
“我会像你说的,忘记你,不爱你。”
“池聆,恭喜你重获自由。”那句没有回音的话他知道答案了,他们终于达成共识,年少轻狂到此为止。
“结束了,没有以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伦敦。
又是一个雨天, 淅淅沥沥。
窗外的悬铃木灰白光秃,枝桠宽大树皮斑驳,雨砸在围栏上声音清脆节奏不一,和盛嘉宁火急火燎的脚步一齐闯入耳中。
“池聆!”盛嘉宁抱着东西往桌上沉沉一放, “你来看看这些东西还要不要。”
“好, 等一下。”蹲在行李箱旁边的女孩闻声回应。
她们这间公寓是以前的砖墙老房改的, 保留了维多利亚式的凸窗和挑高天花板, 橡木地板复古文艺,不过此时零散东西太杂太乱, 显得寂暗。
盛嘉宁眼不见心不烦, 一鼓作气弯下腰继续收拾。
二十分钟过去,大功告成一半。
盛嘉宁咕咚咕咚喝下一杯水, 倒在沙发仰天越想越气:“如果不是Kevin, 我们大可以半个月后再回国。”
“这人今天上午还在轰炸我,说那东西我们一定得拿下。”
“我说拿不拿得下还得看您家底多厚啊,又不是我俩掏钱。”
卧室里传出一声笑。
“他找了这幅画两年,如果不是wenny姐受伤需要照顾,他肯定亲自去拍下。”
说着, 女孩拉开半掩的门, 浅杏色的针织衫将清冷纤瘦的身影包裹,浅色长发垂在身前, 灰蓝色的雨雾和琥珀色光线下,气质出众。
“我知道呀, 我跟他开玩笑呢。”盛嘉宁捂住脸, 叹气。
他们原计划回国的时间其实是下个月,因为工作室发展方向还是国内环境更便利,但没想到《夏山幽居图》竟然出现在保利拍卖上。
这幅画是晚明一位极具个人特色的大家所作, 画风留白意蕴丰富。
Kevin手里有同一系列的春秋二季,唯独剩下这一作找了好久。
然而好巧不巧,他女朋友wenny正遇上了需要人照顾的时候,kevin没办法,只能拜托她们先回去。
池聆看了眼盛嘉宁快要晕过去的姿势,停在沙发边手指戳她提醒:“你别在这里睡,不舒服。”
盛嘉宁垂耸着头摆手:“我不睡,收拾完了我们一块休息。”
这几天两人几乎没睡一个安稳觉,退租搬家都算小事了,还有资料和艺术品的寄存保管,外加本身工作室的对接就是盛嘉宁在处理,特别琐碎。
池聆于心不忍,提醒她:“明天下午的飞机,其实来得及,你回房间。”
“不行,我担心出错。”盛嘉宁只蔫了几秒,转瞬给自己打气,嗖的一下撑着手臂坐起来,“好了,满血复活,你先看看那些,我在阁楼找到的,应该是你之前的画。”
池聆侧过脸顺着盛嘉宁指的去看。
哪里摆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旧纸箱,盖子松松垮垮堆在上面,横竖封了两条胶,因为盛嘉宁的搬动灰尘散开。
非常普通的外观,以至于池聆不曾想起自己有什么东西放在里面。
她动作平常打开盖子,看到了很多本子和零散碎落的纸,应该是杂物。
池聆随便拿起一本翻开,氧化痕迹很重,封皮纸张已经泛黄,页脚也泛起毛边。
尘封多年的潮闷味道和纸墨特殊气味清浅飘开,仿佛打开了时光门。
不规则的涂画,线条时轻时重,笔痕勾勒出冷峻的疏朗的,却几乎相似。
侧脸、眉眼、下颌线、喉结。
角度不同五官凌厉,有的只起草几笔就被划掉,有的只有一双眼,深邃似海。
几大本几百页,箱子里乱七八糟,全都是同一个人。
纸页哗哗啦啦快速合上,池聆呼吸猛然凝滞。
盛嘉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奇地凑过来:“这是你以前的练习?”
她随手要去翻另一堆,池聆如梦初醒按住她手腕:“别。”
盛嘉宁瞄她一眼。
意识到自己动作失态,池聆笑生硬:“灰尘多。”
她快速把手里的东西扔回整理箱,佯装手上有脏拍了拍,解释:“之前的东西了,没什么好看的,我去收拾掉吧。”
盛嘉宁没发现任何不对,她语气轻快:“不要的东西你放在门口就行,我找了人一起打扫。”
“好。”
盛嘉宁又捧着一杯水呷着:“应该差不多了,我回去再检查一遍。”
“辛苦你了。”池聆晃晃手,“晚安。”
盛嘉宁回了池聆一个飞吻。
门咔嚓关上一道。
客厅忽然安静,池聆目光随着盛嘉宁背影的方向停留片刻,回神,发现自己手指在颤。
脸上笑容不复存在,她用力的压下神经上奇怪的刺痛感,抓着边缘的手指泛白。
差点忘记了,阁楼上还封存着几百个日夜的辗转反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忆中的人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些以为这辈子都过不去的爱和恨,青葱岁月里无法抹平的痛苦和思念,都变成了歌词里那句来不及说再见,已经远离我一光年。
但回头望去。
也就六年而已。
池聆抱着箱子回到房间,外面水汽涟涟的雨还没有停。
刚来的时候很不适应伦敦这种天气,现在竟然觉得还好。
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她抓紧时间把行李箱最后一点东西整理完,睡意不强,又打开电脑回了几封邮件。
最后洗澡吹头护肤几个步骤完成,夜已经挺深了。
卧室空荡荡,打眼一眼只剩下明天要带的行李和床尾盛嘉宁找到的纸箱。
池聆犯难地颦眉。
要怎么处理。
扔掉吗。
她发愣几秒,手刚要放在上面,电话嗡鸣。
池聆好似获得一口喘息机会,她连忙回去拿电话,岑霓两个字在屏幕跳跃。
池聆想也没想就接了:“喂,霓霓。”
岑霓小声叨叨:“没打扰你睡觉吧。”
“我还没睡。”
岑霓咧开嘴笑了:“我就知道,你最近好忙啊,每天都这么晚。”
“因为我明天要回国了呀。”池聆忍俊不禁,“你是不是忘记了。”
“天呐!我过糊涂了!我记得是下个周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惊讶大叫,“这班把我脑子搞傻了,每天都泡在一些乱七八糟的合同里,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打人。”
池聆拖着长腔说:“正好我给你带了点补脑的,岑律师可要继续努力啊。”
“我没记错的话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就定下了,还走吗。”
“应该不走了。”池聆声音轻下。她在伦敦学的是艺术品修复方向,但相比于这里,她原本就更感兴趣国内文化。
而且和盛嘉宁也讨论过,市场需求和行业资源角度来讲未来重心迟早要落回去。
客观上都清清楚楚,不过是池聆主观上有部分原因犹豫。
但迟筠三个月前检查出一个良性肿瘤,池聆接到消息时伦敦正好遇上极端天气,所有航班停飞,她被困的着急,心也乱了。
决定就是在那个晚上做的,她想回去了。
岑霓真听见这句话竟然眼睛想掉泪花,呜呜两声:“你知道我多想你吗。”
酸涩的味道一下子涌上来。
这些年池聆基本没有回国,过年也都是迟筠飞伦敦看她。
她换了号码,和大多数人都断了联系,只剩下岑霓,乔西楠和在伦敦偶遇的高中同学沈心怡。
这个世界真大,大到有的人没了消息就是没了消息,再也看不到第二眼。
这个世界也真小,小到成千上万个城市里当年的池聆哪也没去,偏偏选了伦敦——
一个陈靳淮生活过两年的地方。
陈靳淮。
口舌生涩的名字突如其来降落。
池聆早就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海浪。
她有些失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到了这里。
“对了池聆。”听见岑霓说话。
“嗯。”
对面似乎欲言又止,顿了下:“哎呀算了。”
“你说呀。”
“那我问啦。”听见池聆嗯了声,岑霓才纠结组织语言,“就是,你一直不回来是因为他吗。”
池聆没听清:“什么?”
岑霓以为她没懂,吸了口气,加重音量不由喊道:“你哥!”
从最亲密变成最陌生的称呼,再次从别人嘴里熟稔说出是什么感觉。
恍若隔世。
岑霓给自己打补丁:“我我也不是想说别的。”
“就是想告诉你,已经过去很久了,他应该早就把你忘了吧。”毕竟六年了。
“所以你快点回来好好生活,多和我们见面,一个人在外面多辛苦啊。”
这件事只有岑霓一个人知道。
别人的记忆只停在池聆当年家里有变,突然出国。
是岑霓放心不下池聆三天两日给远在伦敦的女孩打关心电话。
那天池聆被新朋友拉去party喝了不少酒。
回忆凶猛,分开时说的那些再无可能的话练成幻灯片重复播放,池聆一遍一遍想着,想他身体好了点吗,想他会恨自己吗。
暗无天日的房间只有一枚剩下的戒指串成了项链垂在胸口,冰凉的金属烙着皮肤疼到不能呼吸。
岑霓听见电话里的人不停咳嗽,以为是重感冒,赶紧让她去买药打针。
“不是。”但女孩突然哭得不能自己,她喊着岑霓名字带着醉意地说,“怎么办,怎么办啊,我好想他。”
岑霓听的满头雾水:“谁啊。”
她安抚着池聆让她慢慢说。
然后池聆讲了一个秘密,一个让岑霓震惊的故事:“你们”
她久久不能平复,但听见池聆咳嗽到痛苦的模样,她心一横:“我去告诉他啊!告诉他你喜欢他,这有什么,不怪你的错。”
“不行。”池聆始终喃喃。
那个时候岑霓只有一个感觉,果然世界上藏不住的只有两种东西,咳嗽和爱。
池聆坐在床边,有些失神地看着地上封存起来的画,上千张她的笔触,像戒断时没办法停下来的药。
“已经不是我哥了。”
她想笑,空落落地扯了下唇,转移话题:“干嘛说这个。”
听着池聆放下的感觉,岑霓松了口气的说:“真好,都过去了。”
她没否认:“嗯。”
都过去了。
时隔六年,知情人都说他们不可能再和好。
兄妹是一根藤,而池聆在决定扯开的时候就叫停了它的生长。
以后不过形同陌路,再无瓜葛的普通人。
只是没人知道她离开后的第一年,池聆收到过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回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她清楚那是谁。
也清楚自己沉默的无法抓住。
作者有话说:
现实一天书中两年,我们也是第六年才能再见到哥了
第69章
再次踏上这片土地, 料峭的春寒迎面而来。
干冷萧瑟的风叫嚷着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池聆仰头眯了眯眼,天高气爽,太阳明媚。
她身边的盛嘉宁拢紧了大衣, 低头不满嚷嚷:“人呢, 说好来接机的呢。”
“是不是找错位置了。”
“不可能, 我至少强调了三遍……”
来接她们的是盛嘉宁发小, 叫屈航。
听说她们要回国主动请缨帮了不少忙。
盛嘉宁电话干脆地拨过去:“喂,你在哪啊。”
随之回应的是声巨大的车喇叭:“这呢!!”
一辆灰色SUV缓缓从后停到面前, 车窗嗖的摇下来, 带着墨镜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冲她们招手:“上车!”
盛嘉宁瞪他一眼:“你是卡点大王?”
屈航笑了下,下车动作利落, 拎起行李往后备箱放:“大小姐, 您知不知道这地儿有多堵,我能挤进来就不错了。”
他回过头看见池聆,大大方方伸出手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屈航,嘉宁发小。”
池聆笑:“我叫池聆, 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屈航打开后门, “上车吧。”
盛嘉宁不客气地钻了进去。
屈航回到驾驶座,边系上安全带边从后视镜里跟两人聊天。
“飞这么一趟挺遭罪的吧。”
“是啊, 所以你少废话一点,抓紧时间先送池聆回去休息。”
屈航脾气好, 乐呵拦下错, 点了几下导航确认:“这个地址没错吧。”
智能导航随即报出一串小区名号,盛嘉宁向池聆确认,后者声音轻柔, “就是这里。”
屈航打方向盘,轮胎慢慢排队滑向出口。他健谈,听着导航规划的路线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后面两人聊着,又问。
“你们什么时候找好的房子,我还担心你盛嘉宁露宿街头找了几套呢。”
盛嘉宁:“可以推荐给我啊,我目前住酒店,池聆是住自己家。”
屈航:“行啊,有时间带你去转转。”
盛嘉宁比了一个大拇指,扭头问池聆:“你住的地方提前打扫了吗。”
“放心吧,我妈帮我收拾了一下。”
“那就好。”盛嘉宁重复两人行程,“今天休息调整状态,明早九点我们集合,去预展看看实物。”
池聆嗯了声:“kevin刚刚给我发了消息,我们这边情况如果有变随时和他联系。”
盛嘉宁还不以为然,哼哧着开玩笑:“难不成画会被打劫?”
池聆也不觉得,因为这幅画实在小众,起拍价也较低,盛嘉宁之前调侃Kevin这爱好不错,就喜欢一些不抢手的东西,两人弯了弯眼笑到一起。
刚回国看这城市哪里都透着新鲜劲,高架桥上的时间过得飞快。
到了池聆住址屈航才发现这小区是步梯,好人做到底直接帮池聆搬到三楼。
池聆连忙从包里翻出钥匙开门,打算给屈航找瓶水,屈航手一摆:“别忙了,我去送嘉宁。”
“真的谢谢你们了。”
屈航墨镜别在头顶上,这人笑起来牙特别白:“没事,下次见。”
池聆从窗户看见车很快倒走。
她把行李箱推到墙边,一转身,目光落在旁边崭新的沙发布上,温温柔柔的碎花模样,边角折痕还在,一看就是刚铺上去不久。
应该是迟筠给她新买的。
这栋房子也是迟筠的,不过很久没人住了,迟筠不愿意自己住在这里,非要给她。
她年轻时候在学校教书就住这里,和她一起的还有池聆爸爸,这本来是他们准备好的婚房。
池聆原以为自己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去接受迟筠。
毕竟她不是八岁那个渴望家庭的小孩了,也不是十二岁幻想妈妈抱抱自己的年纪。
可迟筠从没抛弃过她。
是外公外婆,他们在迟筠谈恋爱的时候就反对,扣下户口本不同意两人结婚。
后来迟筠意外怀孕,他们更加愤怒,迟筠本想好好和父母聊一聊,但没想到意外来得那么快。
她把一张照片放在池聆手里,照片上的男人是个高大俊朗的混血亚裔,笑容灿烂,站在迟筠身边格外登对。
那是池聆父亲,一个因为救落水儿童而牺牲的英雄。
爱人突然离世迟筠伤心欲绝,父母拉她去打掉孩子,她用命保住了,池聆出生五天,他们还是接受不了女儿大好前途被一个孩子拖累,趁她还在医院昏睡,把孩子抱走了。
迟筠和她说这话的时候把女孩手握得很紧,一直在抖,但当她看着池聆耳后胎记,又忍不住笑出了眼泪。
迟筠恨父母,她不断逼问女儿的下落,得到的答案都是放在医院门口,不知道被谁捡走了。
后来她选择断绝关系,辞去他们所谓的大好前途,毅然决然离开那个家,她开着一家书店,所以这么多年她和池聆一样,一直都是一个人。
虽然到最后迟筠都没有和爱的人结婚,但是在他们心中,早就是一辈子的伴侣了,根本不会因为一纸结婚证改变什么。
她是被人期待被人爱的。
池聆去了卧室,干净的四件套上被子松软,满是阳光的味道,这就是有妈妈的感觉。
阳光好像也跑进了她心里,还有一只小麻雀来回蹦着跳跃。
池聆困意消退大半,把行李一口气收拾好,然后拍了照片给迟筠。
迟筠发来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小水,水电检查好,你什么时候有空,妈妈过去给你做点好吃的。」
真好。
池聆还是更喜欢这里。
她所有重要的人都在这里。
这一天池聆休息得特别舒服,一夜无梦。
虽然是老居民楼,但环境很好,入住率不高,楼上楼下安安静静,透进来的光很舒服,池聆窗前有一棵槐树,夏天会很漂亮。
七点多,池聆吃过早餐简单化了个淡妆。
八点准时出门和盛嘉宁集合。
盛嘉宁今天波浪配红唇特别浓艳,像一朵盛开的玫瑰。
池聆愣了下,四周张望一圈,确定没有狗仔在拍后狐疑开口:“你怎么穿成这样,今天需要这么大阵仗吗。”
盛嘉宁眉毛一挑:“我不是因为去预展才这样的,我昨晚房间被水淹了!”
“啊?”池聆惊讶。
盛嘉宁在车上和池聆细细吐槽:“你敢信吗,我只是冲了一个澡,浴室就堵得水漫金山了,负责人一直推卸责任,气死我了,完事后我得去吓唬吓唬他们。”
“我可是定了半个月,第一天就出问题怎么行,不能让他们觉得我好欺负。”
池聆皱眉:“你不如先跟我住,我家还有一个房间。”
“没事,我觉得住酒店挺方便的,什么都有人收拾。”盛嘉宁摸摸池聆脑袋,“但如果我有需要肯定会联系你的。”
“好,屈航说给你找了房子,你也记得去看。”
盛嘉宁说行。
她们到了预展门口,入口处一块黑色展板清楚印着“保利春季拍卖会”几个字。
池聆从找出预约信息给工作人员过目,核对后他们递过来了两本图录提醒:“展厅在三楼,拍品按图录顺序陈列,请勿使用闪光灯,谢谢配合。”
“应该在27展位,先去看看再办号牌。”
盛嘉宁已经准备给Kevin发消息,但她们绕过一排排展柜走到西区尽头时池聆脸色一变。
27号展位空空如也。
盛嘉宁反复几次确认她们没有走错啊:“怎么回事。”
池聆摇头,神色迷茫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盛嘉宁环顾四周,用你好喊住了工作人员。
对方理解了诉求后查找了登记表,不好意思笑笑:“这幅画已经被买家私下洽购了,因为图录是提前印刷,我们在入口处的告示栏上有贴撤拍说明,可能二位女士没注意到。”
池聆看盛嘉宁一副见鬼的表情回来了。
“怎么了。”
盛嘉宁看着旁边宋徽宗的《珍禽图》起拍标着八位数,再看看这个名不经传的27号展位,不可置信:“还真有人和Kevin品味相同?旁边那个没人抢,这个竟然被截胡了。”
池聆看到展位空了的时候就预感不好,果不其然。
“有问到买家是谁吗?”
“暂时不透露,我留了号码,对方后面有意向可以联系。”
盛嘉宁摊手:“白跑一趟。”
池聆抿唇:“不知道Kevin知道了会不会伤心。”
说曹操曹操到,池聆无奈:“我去洗手间那边接一下吧。”
“喂,Kevin。”
电话那头Kevin的声音带着点急切:“怎么样?看到了吗?”
池聆顿了一下:“抱歉,那幅画已经撤拍了。”
电话那头的人非常震惊:“什么?!”
池聆简单说了事情解释,Kevin简直痛心疾首:“就差一点点。”
人都有自己的爱好,池聆理解Kevin对收藏的执念,她安慰:“之后我让老师帮你打听一下,看能不能找到是被谁买走了,你别难过。”
Kevin吸吸鼻子:“恐怕不行,我要去缓一会儿了。”
挂断电话池聆惋惜,或许是缘分不到吧。
她转身往外走,拐角时没留意迎面撞上一个人,鼻尖被股浓重的香水味呛了一下,她连忙后退半步道歉:“不好意思。”
对方摆了摆手,错身走进洗手间。
池聆低头整理了一下被蹭到的衣摆,正要继续往前走,巨大的落地窗前伫立着几个西装革履的黑色身影在她余光驻足。
她无意听别人说了什么,但这片是休息区,那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小,零零散散的字眼不受控制跑入耳蜗。
“你什么时候对画有兴趣了。”
“恕本人眼拙,你那夏山图实在欣赏不来。”
“我就是来凑个热闹,这些东西太艺术了,不是我能看懂的。”
夏山图
池聆脚步一顿。
这次拍品她都看过,只有被提前买走的那幅画和这个名字对得上。
她侧目,不远处的三个男人背对着她,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长相,只有两个站在外侧的露出了半张脸,一个带眼镜,一个偏瘦。
中间那个被挡了大半,一道利落的肩线,脊背挺直,但脖颈微微低垂着,黑发搭理过,散漫锋利的轮廓有种独特的气质鹤立。
一只手反撑在矮栏上,筋骨分明修长如玉。
池聆注意到他腕间那只黑色金属表,Aquanaut系列一年前的限量款,表盘深邃如星面,低调奢华。
她当时想要买,却没抢到,没想到这么巧。
带眼镜的那个男人开了口,和先前不是同一个:“听说这次好东西不少,要还有看上的,我再去打个招呼。”
池聆有预感他们刚才说的夏山图就是Kevin想要那幅。
犹豫在心头一闪而过。
君子不夺人所爱,她贸然过去看起来非常不礼貌,可Kevin失望的脸也在眼前闪了下,她在原地挣扎几秒,最后还是拿出名片走上前。
她停在几步远的距离,声音清恬如溪流:“您好。”
“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你们说的夏山图是原27号拍品吗?”
她想委婉表明来意,话却在抬眼的那一瞬猛然截止。
阳光、玻璃、腕表。
陌生人潮中猝不及防涌入记忆的木质香。
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那双眼,无数过临摹却总不肯入梦的那双眼。
以为再也面对不了的人,在最普通的一天,忽的翻涌成浪。
心脏蓦然漏掉一拍,然后是巨大的嗡鸣般的心悸。
时隔六年,他依旧游刃有余,长腿被西装裤管妥帖裹着随意支撑,黑漆漆的眼瞥来一秒,是无尽的平静。
四目相对。
池聆耳边的背景音消失了,就连自己如何将剩下的话说完都忘记了,印象只有手上名片被拿走。
偏瘦的人动作自然递给陈靳淮,随口问:“画是你的,认识一下?”
闻声,那人眼尾缓慢垂下,视线没什么情绪的扫了一眼名片,他声音很淡,惜字如金:“不认识。”
以一种池聆从未听到过的冷漠和距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池聆不记得她怎么回到盛嘉宁身边, 两人随意逛了逛,今天的主要任务消失不见,剩下时间变得松散漫无目的。
过程中盛嘉宁看了池聆好几眼,突然发现不对劲:“你脸色怎么回事。”
“什么?”池聆轻声摇头, “没事。”
盛嘉宁不信:“Kevin到底说什么了, 他怪到我们头上了?”
“当然没有。”池聆原封不动转述, “他说他去伤心一会儿。”
Kevin是她们工作室刚成立时第一个大客户, 预付了很大一笔费用帮她们撑过了最难的半年。
后来合作多起来关系也近了,他年纪比两人大十岁, 亦师亦友的感觉。
“好吧。”盛嘉宁话题绕回来, “那是身体不舒服吗?刚刚我喊你两遍你都没有听见。”
池聆迫不得已正视了自己的状态。
脑海中很乱,一个挥之不去的身影, 一句轻描淡写的回音。
递出去的名片被看似有礼的退了回来。
实际是什么意思她清清楚楚, 以后不会有交集,所以没必要拿着。
六年。
池聆承认,她不抱希望地想过几次万一真的有机会重逢呢。
陈靳淮是有了别的喜欢的女孩。
还是他们可以心平气和坐下来聊上几句,客套着彼此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最近又还好吗。
他这个人讨厌说谎。
池聆唯一意外的就是那条短信。
陈靳淮骄傲、冷戾、轻狂, 他向来说到做到。
既然已经说了结束, 说了没有以后,为什么还要在一年后的凌晨发来那样的话, 不算挽留的挽留,施舍和恳求分不清是哪一种。
他们太了解彼此, 正如池聆第一眼就知道是他, 他也知道池聆的答案。
他的求和石沉大海无疾而终。
时光轮转到今日池聆才感受到,他们关系真正的句点是那天。
“可能是时差还没倒过来吧。”她随便找了个理由。
盛嘉宁揽着她肩膀长拍打安慰:“好啦好啦,笑一笑, 我请你去吃饭,Kevin那边我去安慰,你就回去放心休息。”
池聆让自己从场景中抽离,冲盛嘉宁眨了眨眼唇角弧度清浅:“感觉应该是我请你吧,毕竟你可是刚来京北,我算不算东道主。”
盛嘉宁大笑:“你请就你请,我不客气喽。”
路边机车飞驰而过带起尘土,盛嘉宁捂着口鼻挥开尘烟,她是南方姑娘,还不适应这种北方的春寒干冷,皱了皱眉。
“池聆,这里空气还真有点难受啊。”
“是。”还好她有准备,从包里翻了补水喷雾和口罩给盛嘉宁。
盛嘉宁赶紧接过来喷了喷,嘟囔着感慨:“太奇怪了,在这地方长大你皮肤竟然还这么好。”
她想起件更奇怪的事:“而且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最喜欢京北的冬天。”
她眼中流露出几分倾佩:“我和你恰恰相反。”
“因为冬天能看到雪啊。”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半秒。
盛嘉宁倒是没发现异常,共鸣:“也是,冬天唯一的好处就是看雪了。”
“不过只看雪也太单调了,除非是韩剧里演的和喜欢的人一起才浪漫,相比起来还是夏天好,可以玩的更多,”
回忆闸门巧合的都在这一天被打开了,洪水呼啸从眼前掠过。
池聆目光落在路口对面的绿灯,说不清心脏到底什么感觉,就好像刚才她方圆十米的小范围内下了场透明的雪,无人知道,当对视结束,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她状态平常,笑了下没反驳,对盛嘉宁说:“车到了。”
池聆休息了整整两天才缓过来这个时差,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她去迟筠那里住了一晚,岁月不饶人,女人柔顺的黑发中竟然也有了几根白丝。
迟筠关心着:“工作顺利吗,刚回来是不是挺忙的,有没有妈妈能帮上的。”
池聆从厨房端出炒好的两盘家常菜,嗯了声,一一回复:“挺顺利的,也不算忙。”
她知道迟筠不放心,分好筷子坐下来慢慢说:“打算先把工作室的选址定下来,之前和嘉宁看中了一个地方,没问题的话这几天就去签合同。”
“工作的事也不急,我们想试试做一些公益项目,或者宣传类的活动,让更多人看到这些文化。”
“很厉害啊。”迟筠真心实意地说,“我有两个朋友现在也在做这块,一会儿我把联系方式给你,改天你可以去请教请教。”
“好。”池聆乖乖笑了。
她连轴转又去见了岑霓,两人畅聊几个小时,好像要把这些年的空缺都补回来。
岑霓拿着啤酒易拉罐大喊:“要是乔姐在就好了,可惜她回老家发展了。”
“有什么可惜的,乔姐现在很幸福。”
“嘿嘿对,说不定明年我们都能喝上她的喜酒了。”
这话池聆认同:“到时候我要给乔姐包一个很大的红包。”
岑霓说她也是。
两个人黏黏糊糊说了半天最后再见,因为岑霓第二天还得上班。
池聆一个人把剩下的酒喝了。
这些年酒量倒是练得不错,一点醉意都没有。
池聆也没想喝醉,她记得明天有正事,得把工作室场地的合同签了。先把桌子收拾好,人刚打算去洗澡,电话突然闯进:“池聆,我们被耍了!”
盛嘉宁是个风风火火的人,却和莽撞搭不上边,池聆听到这种语气眼皮跳动,知道可能遇上事了。
“下午还聊的好好的,说合同都准备齐了,只要我们人到场绝对不会出错,刚刚那个人突然给我来了个电话,支支吾吾说情况有变,我一听就觉得不对。”
“果不其然,下一句话他说房子没了。”
池聆没想到会有这种节外生枝:“我们不是交了押金吗。”
“他说愿意三倍赔偿,反正合同就是签不了,地方已经被别人租去了。”
“那可是我们找了两个月,最合适的一个了。”无论是位置价格还是空间结构都非常完美,盛嘉宁越想越气,“我甚至说价格可以再谈,这都不行,他一口咬定我们加不动。”
“难道是我们回国没看黄历?怎么感觉没有一件顺利的。”
从Kevin心心念念的画被提前买走到现在她们自己的工作室的场地飞走,盛嘉宁很难没有怨气。
“我真不理解,那个地方也不适合做别的生意,对方为什么偏要出大价格抢这角落。”
抢。
这个字冷不丁给池聆来了一个提醒。
如果说画是意外,那现在的“巧合”似乎已经明确指向了这个字。
有人故意在和她作对。
是谁不用多说,池聆心里五味杂陈,分不清陈靳淮这个样子是为了什么。
他那句轻飘飘的不认识池聆本来是当真的,以为他都风轻云淡的过去了。
毕竟人都是要往前走的。
结果是恨吗。
恨她在病房中没探望他一眼,恨她分手决绝语言残酷,恨她半分不肯联系的后来,还是恨自己那十年的陪伴给了狼心狗肺的她。
所以一定要动点手段让她吃上教训。
池聆百口莫辩,只觉得如果他能开心一点的话。
但目前不知道怎么对无辜的盛嘉宁解释,女孩垂下眼抱歉:“你别生气,我们之前还有两个备选,我再去联系。”
也只能这样了,盛嘉宁叹气:“好吧。”
这时她们还没想到,接下来两天剧情重复上演,迟钝如盛嘉宁也发现了不对:“这是故意的吧,我们招谁惹谁了。”
她招陈靳淮了。
也惹陈靳淮了。
“这次对方有说什么吗?”
“没有,和之前的一模一样。”盛嘉宁有点着急了,“池聆,怎么办啊。”
她也不知道。
池聆头痛得闭了闭眼,猜不透陈靳淮到底要做什么。
是想要她道歉吗,完全可以,但池聆真不想因为自己的问题对朋友造成困扰。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打开电脑尝试搜索陈靳淮。
搜索引擎页迅速根据关键词给出信息却寥寥无几,她只得到大概信息,顾远集团三年前开始由陈靳淮全面接手,盈利线增长两倍,旁人说他年轻上位,冲击力极强。
而本人的经历、采访、照片、邮箱全都搜索不到,干干净净被抹去,好像是要把这些年的一切都捂死,不让人窥探到半分。
很符合陈靳淮的作风。
池聆两手插进发丝垂头丧气,难道她要去问袁远山吗。
恐怕陈靳淮和袁远山都断开联系几年了,更何况袁远山这两年身体不好,回老家休养生息去了。
池聆走神地翻着通讯录,脑海中有串陈旧号码拨开云雾不断冲击着神经,她颦眉,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未落。
还是这个号码吗?她不确定。
以前陈靳淮号码有时会被人泄露,太多人烦他就扔卡。
池聆不知道这六年他有没有变,死马当活马医,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拨了出去。
“嘟、嘟。”
规律的等待让人忍不住地焦虑,她手指不自觉抠着沙发抱枕,漫长的三十秒里仿佛有飓风刮过,心脏从提心吊胆到失落空白。
她想笑话自己,在做什么白日梦。
最后一秒,池聆打算挂断。
手机页面毫无征兆跳转00:01。
沉寂蔓延,她鹿眼睁大看着这个正在通话,不可思议真的有人接通了。
半响:“是你吗。”
池聆声音很轻,心跳却怦怦跳着。
对方也沉默片刻,熟悉的嗓音冰冷撂下两个字:“不是。”
池聆只用一秒就给出了相反的正确答案,耳边沙拉拉的雪花噪点轰然炸开,就是他。
可紧接着“滴滴滴滴”一直响闹的机械音提醒通话戛然而止——
陈靳淮把电话挂了。
这行为在她预料之中,池聆谈不上泄气,动作凭借本能马上回拨。
这次对面倒是痛快接了。
她怕又被挂断,急急开口:“陈靳淮,是我。”
话没说完,对面一声短促的嗤笑打断。
低沉的尾音上扬,池聆听见他语气微讽:“现在连声哥也不会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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