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上钟鸣鼎响,文武百官分列两班。
老国王话音落下,殿内骤然响起几不可察的骚动。
世人皆知大祭司隐于司夜院,掌压制诅咒、祈福镇邪之职,向来不涉朝堂,更是极少在凡人俗子前现身。
今日怎地被主上传唤入朝了?
心思各异的众人下意识抬眼望去。
那人一袭素色衣袍不染尘杂,身形清瘦,眉宇间带着多年来积累的清冷疏离。
不久前他才耗费心神,为朴佶邸下梳理体内翻涌的狂气,此刻面色尚带着一丝难以遮掩的苍白。
却依旧身姿端严,步履从容地出列行礼,安静得像一缕误入凡尘的月色。
老国王凝望着阶下之人,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御案上,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深意。
特意将这位世外之人召至朝堂,其用意着实耐人寻味。
众人久居朝堂,见惯了俗世衣冠,当下陡然见到这般出尘姿态,心底不约而同生出惊叹,目光久久难以移开。
行完礼的男人直起身体,平静地站在大殿中央,仿佛众人投在他身上的打量都不存在,一丝一毫的局促都没有。
这心性就绝非常人所能及。
在父王传召时,朴佶便陷入惊讶,他万万没想到会在朝堂之上见到这位自那夜便时常在记忆里出现的男人。
几日过去,他的脸色比那晚好了一些,但离红润健康还有些差距。
不知不觉中,朴佶那双金曈里的讶异被惊艳与些许痴迷取代。
虽然那晚最后他们算是“不欢而散”,他对他的态度算不上热切,乃至带有一种对美人都不近人情的冷淡。
可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
那时的他不愿抛弃身为世子的自尊,给自己留有几分体面,但眼下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看向他。
好美,好冷静的人……
让人想要他不再冷静,露出别样神情。
让那双常年淡漠的眸子因他而绽放出艳色。
朴佶吞咽了好几下,眸底是不加以掩饰的侵略性,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将人掠夺过来。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朴玟神情愈发阴沉,那种所有物被人围观的愤怒犹如一团猛地窜起的火焰灼烧着他。
脑子不禁闪过很多阴暗的想法。
看似是受人敬仰,拥有独特灵力的大祭司,其实只是他们兄弟俩的续命玩意儿而已。
长得这么美,这么引人注目,真是……
欠敢的扫或。
与朴佶不同,朴玟很早以前就见过这位司夜院大祭司,那时的他并未完全变成此时淡漠禁欲的样子,还保留着所谓的“人气”。
那是一个午后,初春时节的宫殿,春意开始觉醒,一身白衣的男子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新柳吐翠,繁花初绽,融融春光铺满整座宫苑。片片花瓣随风飞落,沾在他雪白衣袍之上。
他静倚亭中,眉目清和,唇角含笑,鲜活烂漫的春色绕着他流转,而他恰似一捧清冷月华,融于暖风新绿之间,美得恬淡又夺目。
那一袭白衣静立春光中的模样,美得令人窒息,也勾得朴玟心底的妄念再也压不住。
他隐在廊下暗处,破天荒地不敢上前惊扰,视线却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黏在对方身上。
世间竟有如此干净又清绝之人,越是纯粹美好,就越想靠近、掌控,甚至将这份独有的美彻底私藏。
再次相见,那汹涌的杂念早已冲破了理智的防线,随着时间在心里疯狂滋长,一寸寸吞噬着所剩无几的克制。
朴玟看了他弟朴佶一眼。
他们不愧是双生子啊,虽然外表与脾性有所差异,但那份疯狂与阴鸷是一致的。
看上的,无论是人还是物,都要据为己有。
更恰恰因为他们是双生子,也是以后日月国的共主,那在某种程度上自然可以不分彼此。
无论是共享,还是依次品尝,他们都乐在其中。
至于拿到手后,玉望是会平息,还是会越发汹涌,那就是得到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大祭司。”老国王开了口,即使身体已病入膏肓,没几天好活,但声音倒还有几分中气,能够从中看出他壮年时期的雄姿英发。
“主上,臣在。”具海泰微微抬头,双手交叠置于胸前,泰然自若地直面当今日月王朝的至尊。
“你可知,我此次为何传召于你?”老国王追问。
这是为权者惯用的伎俩,假意问询,实则敲打,借着问话探情对方深浅,暗藏机锋。
阶下文武屏息凝神,就连朴姓双生子都暗暗捏了把汗,都想看看这位与世隔绝的大祭司要如何应对。
尤其是朴佶,作为与具海泰发生过那种事的他看起来更为着急。
无论是他哥朴玟还是他都清楚他们父王的为人,作为将朴氏王朝推上又一个顶峰的王,哪怕他深受绝症的摧残,不得不下放权力给他的两个儿子,但这并不能抹除掉他曾是摆弄权术之人的那份狠辣。
这种时候的传召肯定不单纯,显然来者不善。
而当事人神色如常,周身清冷气韵未改,心中早已明了几分端倪。
王上沉疴难愈,恐朝局动荡,召他前来,无非是想借司夜院之力,借他身上藏着的秘密稳固基业,或是另有算计。
毕竟,这一世界是真的有神怪存在的,他们朴氏王室的诅咒就是最鲜明的例子。
从出世给朴佶邸下梳理狂气之时,具海泰便明白自己已经卷入其中,再难独善其身。
身怀灵力,如果没有王室相护,他这个香饽饽分分钟便会被“分而食之”。
所以,作为“神授权力”代言人的他非但不能去制衡王权,相反得尽心尽力地去维护它。
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姓氏的掌权者会对他,对他们司夜院做出什么,态度如何。
具海泰不敢赌,况且他的寿数早已注定,他只需像过往的前辈那样,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好该做的事,护住该护的人就好。
多的,他能力有限,不想,也做不到。
片刻沉默后,他从容拱手,声线清浅:“主上身居九重,想必心中早有决断。臣愚钝,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老国王闻言,并未立即开口,而是用目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微微俯身的男人。
此时此刻,他必须要摆出君王姿态,拿捏分寸步步施压。
殿内死寂沉沉,连呼吸声都不自觉轻了几分。
从先祖与虎神大人做了交易后,司夜院的权能变相掌控了王室的命数,且随着百年的发展,曾经的密教机构已经演变为如今“神权”的代表,在百姓之间的声望也不容小觑。
司夜院虽听命于王室,代代大祭司也算忠心,可他们对王室的限制也是实打实的。
老国王看了一眼他的两个儿子,眼神愈发坚定,这诅咒不能再延续下去了,而破解诅咒的关键便是这位新继任的大祭司。
必须得牢牢将人把控住,分毫的差错都不能有!
良久,他才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既说不知,那寡人便提点你一二——”
老国王顿了顿,刻意拉长语调,营造出一种摄人的氛围。
“前日-你耗费灵气为世子镇守狂气,想来也清楚,那股狂性一旦不稳爆发,不止世子自身难保,整个王族都将陷入危局。如今满朝文武,除了你,无人能化此劫难。”
话语里的胁迫昭然若揭,只因他清楚这是对方最大的牵绊。
遂以此为柄,肆意敲打。
“你身居司夜院,看似超然物外,可偏偏放不下这桩因果。”老国王的语气冷了几分,威严尽显,“入了这朝堂,便要守朝堂的规矩。”
“寡人执掌这片山河许久,容不得有人在旁作壁上观。召你前来,不是与你闲谈叙旧,更别想着一味装傻回避。”
“顺寡人之意,你及你背后的那群人尚能安稳。若是悖逆而行,休怪寡人不念往日情分!”
此番言论如重石落地,满堂官员噤若寒蝉。
具海泰清冷的面容依旧平静,可心中清楚,对方已然用近乎撕破脸的方式,给他立了下马威。
目的自然是为了王权,以及他那两个儿子。
思及此,具海泰状若无意地瞥了一眼离他不远处的两个男人。
一位不规距地身着戎装,一位则规规矩矩地穿好朝服。
更进一步的原因,应该是他自知命不久矣,便迫切地要为他的两个好大儿扫清障碍。
由于诅咒的存在,王室向来团结,不会有什么自相残杀,夺权拼命的事情发生。
虽然老国王的诅咒通过血脉的延续传给了下一代,但他晚年的一身疾病痛苦也是拜那诅咒所赐。
当然,也有先前的司夜院大祭司的原因。
这是一桩所知者寥寥的秘辛,据说老国王年轻时,当时的大祭司就因意外危在旦夕,还没教好继任者,便一命呜呼。
每任大祭司都是单传的,灵脉、镇咒心法一脉相承,容不得半点差池。
骤然失去师长庇护与指点,彼时年岁尚小的新任大祭司扛不起镇守诅咒的重任。
不得已,他们只能动用封存在古老卷宗的禁忌秘术。
此法凶险异常,一旦施行,再无回头路可走。
过程中的两人痛彻骨髓,咒力数次反扑。
虽最终咬牙坚持了下来,当时年轻的老国王也捡回一条命,可由于新任大祭司的“无能”,他此后遭受的痛苦远超于他的先辈们。
因此,他恨上了那位年轻大祭司,连带着对他背后的司夜院也再无任何好感可言。
久而久之,他对大祭司的要求也越来越高。
第132章 病弱祭司(7)
如果不能在其位,担其责,老国王大可插手其中,换一个更厉害,更稳妥的好苗子。
而具海泰是百年难遇的灵力者,在镇守诅咒方面颇有造诣,深受前任大祭司赞誉。
这一点,老国王还算满意,看向具海泰的目光便稍微温和了一点,锋芒尽褪,摆出一幅慈祥老者的模样。
“孩子,我膝下两子,皆受诅咒缠身。寡人召你入朝,便是要你常伴二人身侧,一来借你灵力持续压制诅咒,二来让他们多受你气息浸染,稳住心性。多相处,多照拂,慢慢拉近你们之间的距离。”
“唯有你长久地留在他们身边,才能进一步压制诅咒,保王族血脉安稳。”
殿内一片哗然,随即又迅速归于死寂。
任谁都听得出,这绝非简单的托付,而是要硬生生将这位本可以不用过分投入其中的司夜院大祭司,捆绑在两位世子身边。
“慈祥”并未持续多久,老国王便继续施压:“这便是寡人对你的要求,你可有异议?”
话已至此,听命于王权的具海泰即便有异议,也不能说,不能表露分毫。
闻言,想有所表现的朴佶正要往出列说些什么,却被眼疾手快的他哥朴玟拉住。
朴佶看向朴玟,只见他哥轻轻摇头,意思很明显——眼下不是强出头的时候。
父王与大祭司之间的交锋,不允许他人插入其中。况且,父王也是为了他们好,而把大祭司放在他们左右,也恰好合了他们的心意。
两全其美的法子,断没有拒绝、阻拦的道理。
至于大祭司受的“委屈”,他们事后补偿回去就好了。
朴佶与朴玟视线交错,看懂了他哥的眼色,也明白自己此刻若要为大祭司出头,除了引得父王更多的忌讳,甚至猜忌,半点好处都无。
道理他都懂,可心里的焦躁却没歇半分,反倒愈演愈烈起来。
他不禁又望向立于大殿,独自面对来自王上施压的清艳男人,仍然是一袭尘杂未染的素色衣袍,就与他这个人一般,不争先,不冒尖,淡然而稳重。
朴佶的心一疼,要不是文武百官在场,不合时宜,他大概率会控制不住将人拥入怀中好好安慰。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以后,他倏然一惊,看向具海泰的金眸里一片复杂。
看来,此人对他的影响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既然如此,那放在身边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当他们的“笼中雀”,总比回到不知何时会发生危险与未知渐起的环境中要好。
朴玟的目光也落到了独立于殿中,身姿挺拔,不卑不亢的男人身上,从他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将他精致绝伦的侧颜纳入眼底。
一头浓密的乌发用发冠束起,纤长卷曲的睫毛,挺翘的鼻子,弧度完美、薄厚适中的唇……
种种优点都极其吸引他,这般妙人,就该他和弟弟所有。
其余妄图觊觎柒指的人,都该死。
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太多了,具海泰没兴趣去探究那一道道眼神属于谁。
直面老国王给予的威压后,他遵守臣子本分,挑不出丁点差错地躬身行礼。
“臣谨遵主上旨意。”
听到他如此回答的老国王眉目稍缓,感到满意的他自然不吝啬于赏赐。
“好,寡人没看错人。来人,赏,给我重重地赏大祭司,连同忠心耿耿的司夜院,也一同赏下去!”
这赏赐,无论是于具海泰,还是对他身后的司夜院来说,都是不得不接受的“好东西”。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的手段,把这次博弈的真相摆得明明白白。
先挫其锐气,再施以恩惠,恩威并施间,便是要拿捏住人心。
具海泰心知肚明,里外都容不得半点抱怨,只能将这份裹挟着“毒药”的恩赏悉数收下。
还得表达感谢。
“臣及臣代司夜院众人,一起谢主隆恩。”具海泰把头低得更深了些,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他表情冰冷一片,还有一丝痛苦。
他是一个命运早已注定的人,只要能不为供养他长大的司夜院带去麻烦,再多的压迫与不公,他都能咬碎混着血水咽下去。
挺身之人毫不犹豫的俯首,就像是话本子写的那些,如天上皎皎明月一般的人低落尘埃之中,是自古以来的俗人都乐意看的戏码。
朴玟也不例外。
他此时满脑子都是这位大祭司跪在他面前,褪去清冷淡漠,那双墨色眼瞳染上媚意,好好地“伺候”他的画面。
仅仅这么一想,常年装出一副克己复礼的他瞬间有了反应。
规规矩矩的朝服之下是不为人知的玉望,没人会知道他这位向来待人真诚,在政事上天赋卓绝的世子其实是个觊觎男人的阴暗变态。
或许,他是受那对表面正经,实则背地里玩得很花,画纯宫图画得不亦乐乎的友人影响了?
啊……有机会的话,他可以带大祭司去与他们交流交流。
想必,大祭司会被吓一大跳吧,吓到哭出来也不是没可能呢。
“阿玟,阿佶,你们有何想法?”老国王转而问道,这会儿的声音倒有了真实的父亲对儿子的慈祥与爱。
这对作为老来子的双生子,是他爱妻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他非常爱他们,即使在王权与他们之间做选择,他也会坚定地选择他们。
爱孩子的同时,也对他们饱含亏欠。
正常来说,诅咒只会顺着血脉传到他真正的爱的“结晶”身上,人数向来都是一个。
但他们是特例,他们是血脉相连,一母同胞的兄弟,这份诅咒便双倍施加到他们身上。
才有了如今两位世子都逃不过诅咒侵蚀的局面。
往后的时间需代父承受痛苦,直至到了年龄,生下属于他们的血脉。
差错就出在这儿了,因为是受到诅咒的双生子,那就必须各自生一个孩子才能摆脱诅咒。
如若不找办法解决掉这百年来的难题,那双倍诅咒就会不受控地传下去。
万一后代又有双生子降生,那将会是一个非常令人恐怖的超恶性循环。
想得更远的老国王不允许这种会将朴氏王室彻底推向深渊的可能性存在。
他必须在他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去寻一个奇迹,去破除这个困扰他们朴氏王朝百年的诅咒。
虎神大人在上,祇的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但也请您容许信徒的僭越,与自救——
作为代价的诅咒承担了百年,也该有个结束了。
朴佶与朴玟没想到他们的父王会话锋一转,来问他们的想法。
兄弟俩一起出列,正好借由这一动作,拉近与立于殿中的男人之间的距离。
朴佶微微侧头,见他仍然目不斜视,胸口顿时有些堵,更烦闷了。
朴玟也快速地瞟了近距离观看下更美了几分的男人一眼,才接话道:“儿臣听父王的,感念父王如此为儿臣着想,愿父王身体能够有所好转,儿臣希望您能安康。”
不愧是搞政治的,他不会放过任何可以表露自己仁与孝的机会,而在文武百官面前,必要的“作秀”是一定得有的。
更别说,他说的这番话也是他的真心话。
父王待他和弟弟是真的好,而随着他病愈发的重,他对他们的好逐渐冲破原则。
即使他也没忘了生那么多孩子,可那又如何呢,“弟弟妹妹”们虽是王族,但永远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
也希望他们识相点,永远不要生出妄想,不然他不介意送他们先去和他们的生母团聚。
老国王听得很高兴,旋即去看朴佶,这位双生子的弟弟很有他当年雄姿英发的风采,壮实的高个身材,一看就是舞刀弄枪,能征善战的一把好手。
两兄弟一条心,互相扶持,哪怕他这个父亲死亡的结局早已注定,必须要先行一步,他也很放心将大权交于他们手中。
第一时间没接收到他父王意思的朴佶,被他哥用手肘戳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连忙恭敬回道:“儿臣也一样听父王的,父王想怎么安排就这么安排吧,只是……”
察觉到他的二儿子有别的意思,老国王不免提起几分兴致,问道:“哦?有什么话不妨说与父王听。”
朴佶左右扫了一眼,心一横,用最快的速度将他心中所想全道尽:“恳请父王能让大祭司居于我和哥哥的世子殿,我们也好与大祭司多多交流,关系会增进得更快。”
此话一出,老国王先是挑了挑眉,对此生出兴味。
他这二儿子一心只有武学与战事,此刻居然会因为一个人向他提这种要求。
老国王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始至终都不发一言,态度恭顺的男人身上。
这是在那次压制诅咒后有不一样的感觉了?
老国王不是没见过这种类似于“寄情”的情况,特别是他的儿子们都还是处子之身,没有经历过房-事,而且对象是他的话,也是理所应当。
或许,也可以让大祭司教教他们房中之术。
假如能听到他心声的具海泰:“???”
他吗?老国王你死变态啊,他这具身体可比两位世子还小,刚成年不久,哪能懂那些!?
王室并不排斥男男苟.合,反正身为未来的天下共主,他们能留下子嗣就行。
背地里玩玩,不要搞到明面上就行。
何况,现任大祭司放眼望去,确实是难得的美人。
面容精致妖冶,有点男生女相的感觉,但那眉眼间的英气却丝毫不减,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凝着生人勿进的冷意,刚与柔相融,绝非徒有外表的娇弱之辈。
朴佶这番话语正合老国王心思,遂答应了下来。
“好,父王准了。”老国王调转话头,没忘了继续敲打敲打具海泰,“大祭司,你也听到了,寡人的二儿子可是很喜欢你呢,你可千万别辜负了他的这份喜欢啊。”
当着众人的面戳破他的“喜欢”心思,饶是朴佶脸皮不薄,也有些遭不住,下意识地去觑身旁之人的反应。
可他依然清清冷冷的姿态像是一桶好大的凉水泼在身上,无论是否有欣喜激动的情绪,都瞬间冷却了。
这副完全没把他当回事的模样,可把朴佶气得够呛,不禁觉得方才还担心他的自己真的是犯贱。
朴佶没忍住冷哼一声,嘴巴有点毒地说:“大祭司天人之姿,谁人能不喜欢?想来是不缺我这一个小小世子的喜欢的。”
众大臣:“?”
朴玟:“??”
具海泰:“???”
这是可以说的吗?
这是可以听的吗?
作为当事人的具海泰表情未变,其实心里已经麻了。
天啊大哥,这是严肃的朝堂,说这些是想干嘛?谁又惹您老不愉快了?
实际上有些破防的朴佶被他哥用力掐了一把腰,疼得他差点喊出声。
但整个人也因此清醒过来,意识到刚才说的话有多么满怀怨念,根本不是他这个世子该说的话。
收到他哥警告似的冷眼,自知犯了错的朴佶不敢造次。
朴玟有点烦,可谁让昏了头的人是他亲弟弟,他身为亲哥,必须得站出来为他收拾烂摊子。
他上前半步,拱手朝着上座的父王与身侧的大祭司行了一礼,面上噙着得体的浅笑,将方才的尴尬轻轻揭过。
“诸位莫见笑,阿佶性子直,方才不过是一时感慨,但由于口无遮拦,言语上失了分寸,还望大祭司海涵。”
朝堂上众人面面相觑,谁都听得出世子话里那股酸溜溜的怨念,却没人敢点破,只能各自缄默,气氛一时变得微妙又有趣。
具海泰眸光微转,淡淡颔首,声线平和无波:“无妨。”
老国王倚着软垫,嘴角压着几分笑意,挥了挥手示意此事翻篇。
“罢了,几句闲话而已,继续议事吧。”
只有朴佶心里清楚这不是闲话,即使是一时口快说了出来,但他的那一刻的气恼是真的。
暗自想着的他又小心翼翼地瞪了摆出宽和面容的男人一眼。
哼,可千万别落到他手上,不然有他好看的!
三人抬脚正要回到各自位置,老国王突然出言道:“大祭司,你站在领相前面吧。”
“领相,你意下如何?”他假惺惺地问了一句。
领相,即日月国当朝百官之首,文官第一。
第一次上朝的具海泰虽贵为司夜院大祭司,却也没有逾矩的念头。
按照朝堂旧制,位次向来以文武品阶、朝堂资历排布,领相位居群僚之冠,站位本就无人能越。
再说司夜院权柄特殊,本就备受朝野忌惮,若是贸然抢占领相位次,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具海泰闻言闻言脚步一顿,垂立原地,并未应声上前,狭长的眼眸淡淡扫过王座之上的老国王,神色平静无波。
领相抬眼望向老国王,苍老的眼底闪过几分无奈与戒备。
主上这一手,摆明了要借司夜院的势来制衡相权,当众折损文官颜面。
可王命难违,他只能压下心绪,恭敬朗声道:“谨遵主上旨意。”
语气平和,却藏着几分不甘。
满殿文武皆是心下了然,纷纷屏息垂首。
对被主上架住“烤”的年轻大祭司生出些许同情。
虽然不是主观意愿上的,但刚进朝堂就树敌,尤其是得罪了领相,就是变相与其背后的文官集团过不去。
具海泰怎会不知,主上从一开始便没打算让他安稳立足。
见领相应下,他只能从容移步上前。
二人前后而立,一者手握暗权,一者权倾朝野,气氛相较之前更加微妙。
往后的朝堂,究其根本,从这一刻起,怕是再无多少平和可言。
早朝结束,具海泰与下了朝的一拨人错身离开,他们回到各自的岗位,或是有要紧事要离开王宫回家一趟。
而具海泰要回的地方是司夜院,毗邻后宛,即王宫北部大型园林之处。
走回去需要花一些时间,以后日日需要上朝,搬到世子殿也离得更近些。
他这么安慰自己。
虽然以他的身份,可以坐需要宫人抬行的步辇回去,但他不愿如此,也不习惯这样。
具海泰自幼行事便偏爱自在,被众人高高抬在半空,受沿途宫人侍卫躬身避让,反倒让他浑身不自在。
即使被人知道后会觉得很假,可他的想法一如以往。
王宫之中的尊卑仪仗、人前追捧,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具海泰拢了拢身上的素色衣袍,举步踏上青石宫道。
两侧殿宇连绵,初秋的风穿过层层宫阙,拂动衣袂,他缓步而行,目光淡然地扫过周遭景致,将朝堂上的暗流涌动,以及老国王施加在他身上的压力暂且抛在脑后。
漫长宫路一步一脚印,还能欣赏沿途风景,倒成了喧嚣过后难得的喘息。
只不过这“喘息”并未持续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拦住了他的去路。
“祭司大人。”
熟悉的,带着明快爽朗的元气,偏又语调轻佻,藏着几分戏谑的坏气的声音响起。
朴佶脚步轻快地奔上前,眉眼弯起,完全没有先前朝堂之上的窘意。
就连前几日那晚的冷冽也荡然无存。
见来人是他,具海泰停下脚步,恭敬行了一礼,“世子邸下。”
“叫我朴佶,或者阿佶就好,作为交换,我叫你具海泰、海泰,或阿泰、泰儿,你喜欢哪个?”朴佶往前走了一步,进一步拉近彼此间的距离,脸上的雀跃从及时抓到他后就没掉下来过。
搭配那由于诅咒影响而产生变异的金发金眸,活脱脱一只大金毛。
要是身后有尾巴,此时肯定摇得快飞起来。
哪个都不喜欢。具海泰轻轻摇头,“礼法不可废,还是称世子邸下最为合适。”
“不行,”朴佶想都没有就耍起赖来,“你今天不叫我名字,或者阿佶,我就不走了。”
神色未变的具海泰装没听到,“如果邸下没什么要紧事要说,下臣就先走了。”
言外之意就是“你不走,他得走了”,没时间陪他在这儿耗下去。
好狗还不挡道呢。
具海泰正要饶过他离开,就被朴佶蓦地攥住手臂,一用力,他便失去重心,被带着往朴佶身上撞。
明明是朴佶主导了这一行为,偏偏他还要故作受惊般地往后微倾,微微皱眉,眼底却藏着促狭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我们的泰儿怎么连路都走不稳,直直往人身上撞,难不成是故意的?”
受惊者另有其人的具海泰抬眼看向他,表情似乎更冷了几分。
朴佶手上半点没松劲,仍然牢牢扣着对方的手臂,半点放开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一副“我可被你冒犯到了,今天不给个合理的解释别想走”的模样,摆明了贼喊捉贼。
那贱兮兮的神态,就差把算计和捉弄写在脸上了,全然颠倒了方才他先动手拉扯的事实。
察觉到腰腹部位也被结实有力的手臂圈住,具海泰咬了咬牙,不想和当朝世子硬碰硬,尽量平和地说:“请松手,世子邸下。”
但在朴佶听来就不是这样的,看着他冷着脸还不忘说话带敬语,朴佶就觉得他有一种不自知的可爱。
如果放在现代,他肯定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此时的大祭司——冷脸萌。
这种板着一张清冷肃穆的脸,眉眼间却不自觉泄出几分软意的模样,简直反差十足,矛盾又动人。
面对这般样子的具海泰,朴佶更舍不得放手,更想逗他了。
想着把人逗狠了,他会作何反应?
会打他吗,会骂他吗,还是会咬他……?
无论哪种可能,都是朴佶所能接受,并热衷看到的。
对于美人而言,他做什么都有独特韵味。
而这份韵味,正好是朴佶想要细细品尝的。
在美人面前,多些包容性怎么啦?他只对他这样,恰恰证明他是特殊的,不然怎么不找别人呢?
催眠自己有一套的朴佶并没有把具海泰的话听进去,反倒是越发得寸进尺,箍着他腰侧的手一用力,让他们得以紧紧贴在一起。
坚实的臂膀牢牢将人圈在怀中,不给对方半分后退的余地。
朴佶无视对方略显僵硬的身体,坦然享受着这份近距离的接触。他低头凑近对方耳畔,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故意放缓语速,声音里满是揶揄:“不。怎么,泰儿这就受不了了?还有更过分的该怎么办呀?”
掌心还不安分地轻轻摩挲着腰侧的肌肤,动作强势霸道,将无赖的模样展现得淋漓尽致。
此时此刻,朴佶竟觉得身上穿的衣服很碍事,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两人毫无阻隔、肌肤相贴的画面。
没等思绪收住,下一瞬,一股热流从鼻尖涌下。
第133章 病弱祭司(8)
待朴佶反应过来,温热的液体已然顺着嘴唇滑落——竟是流鼻血了。
他慌忙偏过头抬手去捂,耳尖瞬间烧得通红,又羞又窘,连呼吸都变得凌乱,只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太逊了,朴佶!你怎么能这么没用!
他一边手忙脚乱,一边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
光是靠幻想就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吗!?
没了朴佶的桎梏,处于旁观者视角的具海泰得以与他拉开至安全距离。
凭具海泰的经验,都不用多想,就能猜到他流鼻血的原因。
肯定是想到什么不健康的东西了,而且对象还是他俩。
对于成为别人的意殷对象,具海泰舒服归不舒服,但经历了两个任务世界,都是这一调性,也无奈了。
韩漫攻嘛,随时随地发青是常规操作,想到黄抱场景流鼻血也是典中典。
欸,他会像某位尹姓人士那样晕血吗?
具海泰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问题,可下一刻就看到他垂着眼不敢看自己,指尖胡乱擦拭着血迹。
看到血了,别说晕了,一点不良反应都没有。
好吧,具海泰有点说不清楚此时的心情是怎样的,失望?还是觉得本该如此?
都有一点吧。
晕血这一缺点,相对来说还是不多见的。
不再多想的具海泰眼里添了几分似笑非笑,他从袖中拿了条帕子,打算帮他处理一下。
青天白日之下,当朝世子居然对着一个男人流鼻血,这要是被人看到传出去,那他们就别想清清白白了。
虽然最后多半会朝不清白的方向发展,但以后是以后,现在是现在,当务之急是先帮朴佶止住血。
奇了怪了,越着急,血越止不住,侧面表明他确实很上“火”。
朴佶不得已只能重新狼狈地仰起头,忽然感觉一只带着香气的手伸了过来。
具海泰用帕子按住他的鼻梁,动作熟练又自然。
“安分点,别乱动,别仰头了,小心鼻血倒流,呛着自己。”
他语气平淡,目光落在对方泛红的脸上,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寒颜展笑,似冰雪初融。
“低头。”
这不自觉便带有命令的口吻令朴佶僵在原地,他下意识地接上了方才的黄抱想法。
他跪在地上,面前之人衬袴半褪,焰光闪烁间,那双淡漠冷峻的墨曈浮现异样的光芒,开口说了些什么。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愣愣地盯着某处。
突然,他的后脑收被握住,朝前一推。
朴佶失神的双眼立马恢复聚焦的正常状态。
具海泰疑惑地看着他,“我喊你半天没反应,没办法,只能试着帮你低头,不然鼻血真要倒流了。如果呛到,会很难受的。”
回过神来的他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连忙顺着后脑的力道垂首。
原来是这种低头,不是那种低头啊……
不知为何,朴佶心里松了口气之余,还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
尤其脑中闪回了男人那双冰冷,却不乏进攻性的眸子。
烛火的摇曳之下,更添一种深不见底的诡谲,揉出几分迫人的锋芒。
在他的脑海中一时半会儿挥不去。
等擦拭干净,朴佶飞快从身上新拿出一条干净帕子,继续自己按住,干咳两声掩饰窘迫。
“多……多谢,只是最近上火罢了。”
嘴上依旧逞强,却再也不敢主动凑上前胡闹。
等处理妥当,具海泰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静静看了朴佶一会儿,确认他无碍后,具海泰这才转身准备离开。
接下来的发展与方才相当,他又被刚解决完鼻血问题的男人抓住了。
只不过这次的力道轻了很多,不再带有那种不容抗拒的蛮横侵略感,反倒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缱绻。
指腹轻轻摩梭光滑细腻的皮肤,拿捏着分寸,享受着令人爱不释手的手感。
见他莫名有些局促羞赧,只垂眸盯着他的那截手腕看,也不言语。
具海泰怀疑如果他不说话,对方会一直看下去,纯属浪费时间。
“邸下还有什么事么?”
从细腻触感中回过神的朴佶抬起头,转而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墨色眼睛看。
那股桀骜重新回到他的身上,但相较之前,却又多了几分柔软与妥帖。
“你还没对我换称呼。”
欸不是,怎么还纠结这件事呢?
具海泰清楚他们的地位本就不平等。君与臣,作为臣的他是天生的弱势位,如果现在就听之任之,那以后他的处境会越来越被动。
而且他身为下臣本就不可以直呼对方的姓名,礼法不可废,尊卑不可违。哪怕以后他必须要和他们绑定,命运的丝线紧紧缠绕在一起,但他也不愿,也绝不可以成为上位者的附庸。
在帮他们镇守诅咒,压制狂气前,他先是饱读诗书,博览经咒的司夜院大祭司,是一个有自我意识的独立之人。
“尊卑不可违,恕难从命,邸下。”具海泰的说辞还是没变。
语罢,他挣开朴佶的手,便要离去。
这次居然这么容易吗?具海泰心想,估计是他流了一次鼻血,顺带把脑子里的水也放了放。
但很快,事情的进展就要让他失望了。
朴佶下意识地握了握空空如也的手,手心舒适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其上。
因为流鼻血这一意外而来的羞窘彻底消失殆尽,他又变成了平日里那个刚硬不羁的模样,眉峰重新绷起冷硬的弧度。
“那我就让你从命为止……”他低声说了一句。
下一秒,他出手了。
本以为可以顺利离开的具海泰瞳孔紧缩,身体猝不及防地悬空。
原来是朴佶不由分说便拦腰将他横扛在肩头,纵使他手脚如何挣动也挣不开箍在腰间的铁臂。
“朴佶邸下!”具海泰惊呼,他万万没想到这人行事如此乖戾出格。
堂堂王储,未来的国君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把一个大男人扛在肩上!
虽说当朝好男风并不是什么稀罕秘事,朝野上下,尤其是一些世家子弟暗中蓄养伶伴早已成了心照不宣的风气。
可这般当道将人扛挟、公然掳走的行径,如果被那些顽固守旧之人看到,一定会大喊: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具海泰无语了,面上也难以避免地表现出来了几秒。
大哥,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朴佶下颌紧绷,语声冷沉沉压在耳畔,带着不容置喙的胁迫:“再往前就是人多之处,你若不安分,我就扛着你游行,让大家看看堂堂大祭司竟然会待在男人身上!”
“所以,我的泰儿还是安分些,别自讨苦吃。”
说着,他还顺手往肩上之人的屁股来了一下。
这一拍,两人皆愣住了。
被扛着的具海泰浑身骤然一僵,正暗自蓄力准备一鼓作气挣脱的身子瞬间绷紧,脸颊与耳根轰地烧起滚烫的绯红。
脸上的冷意维持不住,化为了又羞又气的红晕,眼底满是始料未及的错愕。
扛人的朴佶也悬着手顿在半空,做完极亲密之人间才会有的动作后才反应过来不妥,一时忘了迈步。
气氛也霎时凝滞下来。
谁也没有先开口,都在消化刚才那一行为所带来的影响。
半晌,还是作为始作俑者的朴佶开了口:“……泰儿,抱歉啊,一时手快……”
“别叫我泰儿,还有现在可以放我下来了吗?”具海泰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一丝一毫的温度都无,像是忍耐到了极点,什么都不想顾及了。
对于前一个要求,朴佶充耳不闻,转而回答后一个问题:“可以是可以,但你先叫我一声朴佶,或者阿佶,我就放你下来。”
过了一会儿,朴佶依然没有听到他想要听到的称呼。
前者迫切地想要他换称呼,后者却怎么着都不改口,两人就像是杠上了一样。
一个称呼的转变而已,怎么就这么费劲儿呢?!
朴佶百思不得其解。
但他也不是什么甘于先低头的主儿,既然不愿意,那就把他带到人多的地方去,让他把脸丢尽。
打碎了傲骨,才能听话。
朴佶的想法很是恶劣,可他本人暂且没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
想明白了的他继续抬脚朝前走,心中其实是很希望听到来自肩上之人的妥协的。
不多时,马上就要到达主要的大道了。
此时,大道上人不少,大多都是侍从,男男女女都有,甚至还会有官员经过。
如若真的让他们看到当朝世子竟然把司夜院大祭司扛在肩上行走,两个大男人不顾礼义廉耻做出这种事。到时刮起风言风语,谁都讨不着好。
即使朴佶可以动用权力去威胁所见之人,让他们不传出去。
可这并不是朴佶所要的,按他素来坦荡随性的性子,不屑用威压封人之口。
而他为了达成让具海泰妥协的目的,怕是恨不得昭告天下。反正他桀骜不驯,又不是第一次干在那些文官眼里不合礼的事情。
脸皮早已厚得像城墙一般,此类事件早已奈何不了他分毫。
只不过对具海泰来说,怕是快到忍耐的极限了吧。
才出世不久的司夜院大祭司,如果传出了大庭广众之下与世子有染的流言,对于他的形象,乃至司夜院的名声都会造成不小的损害。
思及此,具海泰脸上划过挣扎。
就在他们即将现于人前时,他轻轻拍了拍朴佶的肩背,小声说:“朴佶……”
听到他终于松口的朴佶停了下来,侧过头去,故意轻笑道:“你喊我什么?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
知道对方怀着怎样心思逗弄逼迫他的具海泰蓦地攥紧拳头,鼻子莫名酸涩。
老子和小子,一个两个都在逼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因为他的身份,还是他自身所带的价值,抑或是他的外貌。
总之就为什么要逮着他一个人弄呢?
难道这就是上位者想要看到他到底能配合,不,是能低微到何种程度么?
“阿佶——”具海泰喊出这个带着亲密色彩的称呼时闭了闭眼,“请你高抬贵手,放我下来吧。”
闻言,朴佶呼吸一滞,胸腔顿时涌现出一股复杂的情感,既有他真的低头妥协,不止喊他名字,而是更亲密地喊他“阿佶”的意外欣喜,又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是的,仅此一遭,朴佶突然明了他之前因具海泰而出现过的不可名状的情感叫什么了。
他自幼养尊处优地长大,旁人素来低头迁就,俯首敬服,被挖掘武学天赋后在武术军事方面也算顺利,除了身负这该死的诅咒,他这一生完全可以顺风顺水地度过。
从来只有他拿捏别人情绪的份,从不会为谁低哪怕一点点头,喜怒哀乐皆由自己,何曾体会过这般心口揪紧、酸涩翻涌的滋味。
最终,朴佶还是把肩上的人放了下来,他眼尖地捕捉到他眼里微微的湿润。
具海泰:“……”
其实是被扛久了,一直顶着肚子不舒服而已。
而这便成了他不顾对方意愿,拿身份,用行动去强-逼对方低头的铁证。
“泰儿……”
朴佶还没来得及说完话,便被眼前之人出声打断。
“折辱我,很让邸下高兴吗?”
或许是终于不用再配合不久前的那场戏,具海泰又重新喊回了尊称,整个人也恢复了淡漠禁欲的姿态。
好似方才的软言软语、低头妥协只是一场惟有朴佶记得住的梦。
裹着一层彻骨寒凉的话语不似寻常质问的激愤,反倒像寒雪落尽,枯枝散了一地,静得教人心里发慌。
面前的男人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袍,衬得本就清瘦高挑的身形愈发单薄。
他垂着眼,长睫浓密纤长,静静覆盖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死寂的阴影。
唯独脊背挺得笔直,如风雪中不肯弯折的修竹,那份傲骨分毫未折。
他直面比自己高大许多的朴佶,像是在面对什么话本中需要战胜的敌对势力。
渐渐的,他那不肯退步的自傲逐渐消散,万事不入眼的淡然重新掌控了他的身体。
既然早已知晓自己只不过是这场政-治事件中的一枚棋子,有用才是最好的归宿,无用之时便会被随手舍弃。
因此,又何必去探寻太多。
问题的答案是好是坏,归根结底与他何干。
已经做了的事,再去造成这一切的人面前求一个答案。于他而言,或许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
想清楚的具海泰微微摇头,不想再将这场闹剧继续下去。
这一次,他转身便走,连声招呼都没打。
仿佛刚刚还在遵循强调的礼法尊卑只是一纸空文,被二人之间积攒下来的对峙轻易撕碎。
见具海泰要走,来不及深思的朴佶拉着他就朝一个隐蔽处疾走而去。
被拉着的具海泰并未反抗,而是尽量跟上他的步伐,不然被落下后很可能会被拖拽,到时受罪的还是他。
朴佶停下,确认周围环境只有他俩后,才双手扶住具海泰的肩膀,一触摸,才发觉他看似单薄的躯体竟也有象征着力量的肌肉。
这一发现,让朴佶越发好奇这身素袍下的身体是什么样的,肯定也美得胜却世间万物吧。
“具海泰。”他语气严肃,连名带姓地喊他,以示正经尊重。
男人抬眼与之四目相对,薄厚适中的唇轻轻抿着,透着淡粉,一看就很……
好亲。
朴佶在心里用力摇了摇头,对自己的好色,与具海泰对他的诱惑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很快,他便集中注意力于接下来他要重点强调的话。
“我知错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是朴佶从未说过的。
少年时期的他有段时间格外顽劣,即使被他哥和父王打得“皮开肉绽”,也阻止不了他“上天入地”,捣蛋和闯祸已然是轻的了。
最惹人生气的是他很倔,嘴硬得要死,明明认错就可以避免的打,硬是不开口,反而火上浇油,被人教训得更惨。
许是对说这种话没什么经验,朴佶有些不自然地轻轻别过脸去,挠了挠头。
高高壮壮的一个人,做出这种带有孩子气的动作既显违和,又有一种很吸引人的反差感。
具海泰一怔,从他的这番表现中,他慢慢意识到身前这人也不完全是我行我素、高高在上之人。
可能只要掌握好方法,他也能乖,也能听得懂人话,懂得那些浅显易懂的道理。
他的底色不只有表露过的强硬与暴戾。
具海泰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一个心软的人,在他刚被选定为下一任大祭司之时,司夜院内就有嫉妒他,以至于变成妒狠的人用了下作手段想要害他。
尽管最后没成功,他也没有选择真的将他赶尽杀绝。
最后还是他的师长让他必须亲眼看到那人受刑而死。
这节课用了一条人命让他意识到过分的心软是不可取的,更别说他是下一任板上钉钉的大祭司,肩负着保护整个司夜院的责任。
心肠就要硬一些,越硬越好。
略有动摇的具海泰眸光一凉,并未对朴佶的“认错”做出什么反应。
见此,朴佶本来也没指望一句认错就能将过去一笔勾销。
发生的这件事不算大,因为他,他学会了认错。
冥冥之中,朴佶有种预感,受面前之人的影响,他会有更多与过去相比想都不敢想的改变。
平复好心绪的朴佶转回头,那双金瞳直勾勾地盯着具海泰,一边期待对方的回应,一边心想:大祭司,你身上到底有何种奇异之处?怎会让我变得越发地不像自己了?
两人相顾无言了一会儿,最后以具海泰的一个点头,与一声轻“嗯”收场。
没表明接没接受这一“认错”,只是客观地表示他听到了。
朴佶在这种事上就不是很聪明,还以为他的泰儿已经原谅了他,不禁喜笑颜开,把人拥入怀中,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像是在rua一只冷脸萌猫猫,舒服得那双金眸都微微眯了起来。
具海泰面无表情,不回应,不反抗。
也许是想到他们此刻身处的位置很隐蔽,不会有人发现,朴佶原先的那些遐想也没尽数消褪,周遭的静谧让他的胆子愈发大了起来。
那双本来只是贴在腰侧的手,精准地寻到缝隙,咻地一下,钻了进去,开始四处游离。
尽管还有一件中衣,可这偏薄的衣料阻隔不了那双大手传递的温热。
被摸了的具海泰感觉身体变得有点烫,不知碰到了哪里,他眉头一蹙,口中溢出一声轻哼。
意识到自己发出了怎样的声音后,具海泰忽地捂住了嘴,刚想推开他,就与一张不算陌生的脸倏然对上。
那张脸与朴佶极为相像,如果单凭这张脸,不仔细去辨认的话,很容易就会把二者混为一谈。
这世间,能与一位世子有这么像的一张脸的唯有另一位世子,即朴佶的双生哥哥——朴玟。
说是哥哥,其实他仅仅只比朴佶早出生了几秒罢了。正因为这几秒,他就占了元子的位置,要承担起比朴佶更重的责任。
虽然因为双生子诅咒的特殊,他以后需要与朴佶共治天下,但他对此并没有什么怨言。
他与朴佶是一母同产的孪生兄弟,论血缘关系,无人比他更亲。
他可以和他亲爱的弟弟共享所有,包括至高无上的地位与权力。
毕竟,谁让他们曾在同一片“海”中生活过呢。
朴玟先是看向显然没意料到他的出现的弟弟朴佶,然后才将目光落到僵在他怀里的具海泰。
“……阿兄,你怎会在这儿?!”朴佶稍显慌乱地拢好具海泰被他有些弄乱的衣袍。
在这种情况下被他哥抓包,朴佶不免面露赧意。
“恰巧经过罢了。”朴玟皮笑肉不笑地回道,那道略显黏腻阴湿的眼神就没从具海泰身上挪开,反倒是越发得寸进尺,从上到下狠狠地打量。
不看不晓得,一看就全都知晓了。
“倒是你们,躲在此地要干什么?”
他的好弟弟啊,是要擀你怀里的男人吗?这么迫不及待。
这句直白到显得恶-俗的话语终究没有被朴玟说出口,可光是这么一想,他的身体就隐隐燥热起来,眼底还闪过一丝不自知的不忿。
“没……没干什么,就是有些话想跟大祭司聊聊。”
朴玟一脸不相信,意有所指道:“聊天还需要把人抱得这么紧?”
在他哥那双似乎早已看透一切的紫瞳前,朴佶明知要立刻松开具海泰,但他实在舍不得。
祭司大人好香,身上居然有肌肉,抱起来好舒服啊。
衣袍被绷紧的刹那,朴佶敏锐地洞察了他这具身体的端倪。
泰儿的月匈竟然——
好大,是他没想到的那种大,很适合……
眼睁睁看着自家傻大个弟弟莫名脸红的朴玟:“?”
第134章 病弱祭司(9)
“你脸红作甚?”朴玟追问,一双紫瞳上移到朴佶的脸上,带着不自知的审视与浅浅玩味,视线扫过他染上薄红的面颊。
他弟壮得能打死一头牛,朴玟自然不会认为他是身子不适。
“无事,阿兄,就是突然觉得有点热。”朴佶的谎言很拙劣,尤以他此时此刻仍然紧抱着具海泰为甚。再者初秋时节,气温早已降低到会感到寒凉的程度。
又怎会因此而面热呢?
朴玟目光下移,重新落到安静靠在朴佶身上,像是隐去身形,从头至尾都未发一言的男人。
明明是三个人的游戏,怎么能独独缺了一人呢。
“热?我看是体内燥热吧?”朴玟轻轻一笑,将矛头直指那位淡漠禁欲的大祭司,“你说呢?祭司大人,需不需要帮我阿弟降降火?用你的……”
“身体。”
闻言,具海泰这才抬眼去看他,那双向来无悲无喜的眸子飞速闪过一抹冷意,正要开口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他身后的人抢先一步出言维护。
“阿兄!你误会我和大祭司了,而且,你怎能说这种话?大祭司不是那种人!”
具海泰抬手,指尖状若无意地轻滑了一下朴佶的下颌,淡声道:“我是哪种人?”
朴佶下意识地捉住那只手,放在脸侧贴了贴,冰冰凉凉的,舒服极了,舒服到他想舔一舔。
被自己这一想法惊到的他攥紧了具海泰的手,安安分分的,胸腔里浮现出些许被他哥戳穿后的心虚。
说实话,他对大祭司确实心思不正。
可转念一想,怀抱此等清清冷冷的美人,还香香的,生不出几分旖旎绮思,那还算是男人吗?
好歹他也是正值青春年少,血气方刚有正常生理需求的男人。
虽然还是处子之身,但只能证明他眼光高,不是什么庸脂俗粉都看得上,寻常浮艳之姿入不了他眼底,唯有如大祭司这般风光霁月的人物,方能动他心绪。
一身清雅风骨不染尘俗,舒展的眉眼间自带温润端方的气度,不必刻意媚人,便能轻易占满他人所有遐思。
世间万千好风景,在他面前尽数沦为平庸。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大祭司是男子,许是受世俗观念影响,朴佶在这方面的想法比较保守。
大祭司要是女子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义无反顾地向父王求一个名分。
即使当不了正妻,当一个侧夫人也是好的,他会待他极好。
只可惜,这只是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大祭司与他同为男子,还有极大可能是一个取向正常的男子,他乐意,对方可不一定见得。
想到这,朴佶的金瞳划过一丝暴戾。
大祭司娶妻生子,此番先例以前是有的。不能因为他们命短就剥夺他们该有的权利。
但具海泰不同,朴佶想,既然被他看上了,那他就再也没有娶妻生子的可能,想要娇妻在怀,儿孙承欢膝下?
做梦!作为司夜院大祭司,他的命是王室的,是他和哥哥的,如何支配也是他们说得算。
寿数有限,那就好好陪在他身边,给他带来快乐,共赴欢于之境吧……
关于具海泰的问题,朴佶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的朴玟抢先一步回道:“好一个大祭司,好一个美人,竟敢大白日钩引当朝世子,打算在此地行苟-且之事。”
发觉朴玟对他没来由的深深恶意后,具海泰眼神一凛,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而且已经在这儿浪费好一段时间了,他还得回司夜院一趟交代些事情呢。
“别,”察觉到怀中之人有想要离开的意思,朴佶立马垂首,侧脸紧贴着他的颈侧,还像只大狗狗一样轻轻蹭了蹭,出声安抚道:“泰儿再抱抱,别理我阿兄说的话,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具海泰轻扯嘴角,似乎对于朴佶态度转变如此之快这件事很受用。
“那邸下认为是谁钩引谁呢?”
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把小钩子,轻轻勾着人心底暗藏的纯思。
朴佶眼底的痴迷几乎快要藏不住了。他抬起右手,干燥粗粝的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怀中人触感滑腻温软的脸颊肉,和周身凛冽气场全然相悖,令人总想多流连片刻。
“我不要脸,钩引的祭司大人。”他凑到具海泰耳边,用低哑的声音吐露暧昧之言。
具海泰唇线平直,仿佛是无意识地蹭了蹭脸颊上的那只手。
宛若回应一般,但足以使朴佶欣喜若狂。
他刚想更进一步,恨不得直接把人……
不远处响起的轻咳声打断了他的黄抱念头。
“阿西,我还在这呢,你们当我是死了吗?”朴玟的情绪有了极大的波动,以至于他说的话分毫不客气,与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深受文官赞赏的英明世子没有一丝相似度。
朴玟有多种面孔,真实的他远没有面对官员时来的知礼守礼、沉稳妥帖。
此刻褪去那张假面的他露出了几分真实性,像是真的有了怒意,不再压抑言语的锋芒。
见两人像是没听见,甚至毫不在意他说的话,依旧你侬我侬,朴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好似方才说的那些话只是为自己积攒了怒气,而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反倒还进一步助攻了他俩的关系。
越想越不舒服的朴玟脸色愈发阴沉,胸口一股闷气堵得喘不上气,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恼火、难堪,还是一丝不自知的委屈全都一股脑地涌了上来,什么理智、涵养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朴玟快步上前,伸手猛地隔开相拥的二人,不由分说就把原本被朴佶被搂着的人硬生生拽进自己怀里,胳膊死死箍紧对方的腰。
刚才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都化作紧绷的力道,当那份触感真切落地的瞬间,他不禁轻叹一声,心里某一小块的缺失似乎也通过怀中人的贴近而补上。
朴玟下巴用力抵在具海泰肩上,呼吸逐渐变得粗重,戾气与占有欲无端地偷偷跑了出来。
被无视的破防也借着这一紧紧的拥抱宣示占有。
胸前的位置被尽数填满,前胸贴着后背,朴玟通过这一动作的优势牢牢掌控着方才还安稳待在他弟弟怀中的男人。
他小幅度地侧过脸去,眼底覆上一层阴鸷与不爽,贴着怀中之人的耳畔说:“既然大祭司可以被阿佶抱,那身为阿佶的兄长,同为世子的我,也可以像他那样紧紧抱住你吧。”
“大祭司不妨细细感受一下,是阿佶抱你更泷,还是我抱你更霜?”
“抑或是,一个人蛮足不了你,要我们兄弟俩齐上阵才行?”
那喷洒在耳廓的温热像是一阵电流流经身体,唤起一阵酥麻。
具海泰的头往另一侧偏,想着离危险源头远一点。
这无意识的动作被时刻关注着他的男人误以为是嫌弃。
朴玟的脸色立马更差了,他肤色白得与具海泰有一拼,都是那种不见日光的冷白,区别在于他的白与具海泰的白相比少了几分病气。
两个差不多白的男人抱在一起,体型差,身高差全都有,还以蓝天白云、绿树红花作背景。
一幅画面其实蛮养眼的,如果忽略掉其中一人的“嫌弃”与另一人更加阴沉的脸。
“祭司大人为什么要躲,是嫌弃我,只愿意被我弟抱么?”
具海泰莫名有种冷血的毒蛇在他耳边吐着蛇信子的摄人错觉,这就是“日月双壁”中的冷月?兄弟俩一个热烈,一个阴沉,不愧是孪生子,倒还挺互补。
就是喜欢紧紧抱人到要把人勒死一样的臭毛病能不能改一改!
已有经验的具海泰就不浪费力气挣扎了,还不如积蓄力量,找一个最佳时机一口气挣脱为好。
而对于朴玟提的那些问题,具海泰没想着回应,沉默便已是最好的回答。
至于对方会如何想,与他何干?
脑子长他们头里,他又控制不了。
弄明白任务世界背后隐藏的所谓既定规律后,具海泰就有点佛系了,只要扮演好人设,适当配合他们的演出就行。
在此过程中,条件允许的话,也可以给自己减减负。
“祭司大人?”朴玟步步紧逼,那张薄唇就差彻底贴在具海泰脸上,“哑巴了?怎么不说话?我要你回答我,我和我弟,你更喜欢谁抱你?”
具海泰:“……”
都一般,没什么差别。
看到怀中人跟个死人一样毫无刚才和朴佶互动时的鲜活生动,就像是通过这种方式来抗议他不由分说就把他抢回怀里一样。
朴玟胸腔的郁结之气更重了,于是他猛地抬手,骨节分明的大手卡在具海泰的下颌处,稍一用力就能看到手背浮现的青筋。
被迫仰着头的具海泰下巴一痛,眉头因疼痛而生理学地皱起,眼圈也微微泛红。
要不是他们的衣服都穿得好好的,还真有种在什么不可描述的实操场景之中。
朴玟堪称凶狠地在不自觉开始挣扎的具海泰耳边说:“让阿佶好好看看现在的你吧,看到你这扫样,他会怎么想呢?”
见此,朴佶想要上前救人的脚步停顿了。
实在是这个画面太……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他的泰儿竟然在他哥的手下露出了另一种从未见过的模样。
而这样子正好戳中了他心底那块不为人知的地方。
怎么在这种时候都美得这么过分,美得让人想要……狠狠起负他。
不多时,朴佶动了。
具海泰吸了吸鼻子,本以为他是来救自己的,眼里渐渐浮现出了希望。
直到下一刻,他瞳孔骤缩,眼里的希望倏然碎落一地。
他剧烈挣扎起来,可这具体弱多病的身体的力气在兄弟俩面前显然不够看,仅朴玟一人就可以轻易止住他。
逃不开,他第一反应就是大喊出声,与之后的“危机”相比,暴露自己的代价是他支付得起的。
倘若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他不敢想到底会发生什么,而他经此一遭又会变成何种模样。
他刚张开嘴,想大喊出声,一只宽厚,带着薄茧的大手就蓦地捂住了他的嘴。
那些求救的喊叫都变成了“呜呜”声,根本无法从这处隐蔽地传出去。
然而捂住他嘴的就是具海泰以为会救他的朴佶。
具海泰一边不顾声带撕裂地大喊,一边不停地摇着头,但由于下巴被卡住,他摇头的幅度都小的可怜。
不……不……
或许是他这惨样起了作用,“共犯”之一的朴佶理智重新占了上风,眼里涌现出一抹不忍。
他刚想收回捂住具海泰嘴巴的手,便被朴玟低声打断:“阿佶,这是极好的机会。你难道就没对我们的大祭司心动?这等美人可是世间难有的……”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你得好好想清楚啊。”
朴玟这番话彻底把正在发生的这一切推入深渊。
朴佶眼里的不忍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再难抑制的玉望。
他终是捂紧了具海泰的嘴,似是不敢看那双有泪涌出的墨眸,他选择别过眼去。
“泰儿勿怪,用不了多久的。”
闻言,具海泰眼神彻底黯淡了,停下了挣扎。
只因他知道继续下去也只是白费工夫,做无用功罢了。
得逞的朴玟终于将唇虚虚贴在了他的侧颈。
“祭司大人可有福咯,当朝世子,未来的王朝共主一起帮你——”他拖长语调,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好事。
“凡事都有首次,与其排斥抗拒,不如好好享受。”
“放心,我和阿佶都很干净。”
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俩不用继续上班吗?有空和他在这里瞎胡闹。
具海泰闭上眼睛,似乎不看就会稍微好受一点,但别的感官因为他主动关闭了视觉而变得格外敏锐。
草木掩盖的隐蔽处成了“罪恶”滋生的温床,而一场理性与感觉的撕扯已然拉开了序幕。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切归于寂静。
具海泰转投到了朴佶的怀里,正对着他,将所有“美景”尽收眼底的朴玟喉咙一紧。
这也太……
他双眼失焦地盯着虚空的某一点,一声不吭,睫毛还挂着未干的泪,眼尾泛红,嘴唇有一道被自己咬破的血痕。
余韵的红朝尚未褪尽,整个人却有了一种万念俱灰的死寂。
都这样了,那以后更过分的事情发生了,该怎么办呀?
朴玟有些恶劣地想,心头那丝细微的刺痛却忽视不了。
朴佶拢了拢具海泰的衣袍,低着头的他神情难测,从他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到那道红衡。
……刺眼得很。
下一秒,他抱起具海泰。素来硬朗如铁的汉子,臂膀宽厚有力,小心翼翼拢住怀里的人,往日凌厉的眉眼尽数软了,粗粝的手掌轻轻环着后背。
朴佶暂时空出一只手,把对方的脸往自己的胸膛移,再加上盖了一件披风,得以很好地遮挡住他,起保护作用。
可这迟来的“保护”,又有何意义呢?
何况,具海泰会变成如今模样,他逃不了干系。
要不是……
自知失控的朴佶闭了闭眼,很快又睁开,眼神愈发坚定。
事已至此,他做了什么他认,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
是对是错,朴佶暂且无力去探究,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把人抱回安全舒适的环境中。
许是预料到了朴佶的所作所为,朴玟没插手,而是怀揣着异样的心绪,大步跟上他,也呈现出一种保护的姿态,同时能够震慑路上遇到的人。
两位世子合体出现,其中一位怀中还抱着一个看不出性别的人。
那架势,骇人得慌。
路过的人也就只看了一眼,就被吓得都不敢抬头,恨不得把头低到尘埃里,如果有个地洞出现,他们会立马跳进去。
以免撞破了什么王室秘辛,到时被灭口连命都保不住。
众人都暗暗下定决心,要把方才看到的那一幕烂进肚子里。
不久前,具海泰一边维持着人设,一边在心里感到舒爽。
首次也有首次的好处嘛,变相证明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果然啊,任务做多了,新奇的体验这不就来了。
他也是体验到了一把韩漫里的经典剧情。
感觉转组到韩漫工作以后就跟开了光一样,花市的尺度不比韩漫低,但他可没有这种经历。
这不禁让具海泰期待以后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了。
回到世子殿,兄弟俩这才发现怀中的男人已然睡着。
朴佶轻手轻脚地把具海泰放到自己寝殿的床上,为他脱去被撕扯得有些不堪的衣服,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哥,你守一下泰儿,我去拿药。”
不用朴佶说,朴玟也会这样做的。
见自家阿兄点头,朴佶略带不舍地最后看了躺在自己床上的男人一眼,才转身迈步离开。
此刻寝殿里一个躺着,一个倚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见具海泰睡觉都皱着眉,睡不安稳,朴玟搓了搓指腹,还是伸手为他抚平了紧皱的眉眼,还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以示安抚。
“不……不要、不要……”
朴玟凑得很近,才听清了他的梦呓,细碎的字眼混在轻颤的声音里。
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的朴玟一怔,他什么时候变得会对一个人心软了?!
他用力甩头,想要把这种奇怪的感觉甩出大脑,指节不自觉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留下清晰分明的指痕。
朴玟本想收回停在具海泰眉头上的手,刚悬在半空便轻轻痉挛起来,最终还是重新落下,安安稳稳地轻贴在他的眼皮上。
感受到那一小块皮肤传来的体温,连朴玟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此时的眼神竟有些温柔。
看着那双泛着淡粉的唇,他心头突兀冒出想要靠近亲吻的念头。
朴玟闭上眼睛,想着等这份冲动平息。
可脑海中循环往复的画面并不会让他如愿。
等啊等,非但没等到平息,反而越发按捺不住。
他俯身,眼看与那双唇的距离越来越近,就在即将贴上去,得到些许满足之时,先前去拿药的朴佶回来了。
看到他哥要偷亲泰儿,朴佶没来由地窜起一簇怒火,他箭步向前,抓住了他哥的肩膀往后一扒拉。
毫无防备的朴玟因为这一动作朝后倒,所幸他核心力量不错,及时稳住了往后坠的身体,避免狼狈倒地的下场。
毕竟朴佶这一拉可没有因为他是他哥而手下留情,更像是一时心急而失了力道。
朴玟缓缓直起身,转身毫不犹豫地对着朴佶就是一拳。
放在往常,朴佶对他哥的惩戒不会还手,但这一次不同,朴佶反应极快地抬手。
掌包拳,轻而易举地化解了此次攻势。
这是什么意思,他从小护着,疼着长大的弟弟因为一个才认识没多久的外人和他对着干?!
身为兄长的权威受到了挑衅,这一变故令朴玟感到烦躁。
朴佶没收了朴玟的进攻后便来到床边,拿出从御医那拿的活血化瘀的药,开始帮睡梦中的男人上药。
肤色太白也不全是好处……明明控制了力度。
见他在做正事,朴玟便暂且收了脾气,只是表情还是有些阴郁地站在一旁。
朴佶是武将出身,别看他五大三粗的,属于高壮糙汉那一卦,可要他温柔起来也是能做得很好的。
本以为他弟不擅长做这些,毕竟他以前受伤上药的时候都比较豪放,已经做好了接手帮忙准备的朴玟看他如此熟练,仿佛已经完成过许多次。
朴玟嗤笑一声,嘲讽自己的烂好心。
到头来还是他俩距离最近,而他就像是一个插.入其中的“奸夫”,两头都讨不着好。
越想火气越大的朴玟隐于袖袍之下的双拳攥得更紧了,手背连同手臂上的青筋一齐暴起。
朴佶刚完成正事,就被一直默默观看的朴玟一个锁喉带出门外。
朴佶还没站稳,就被朴玟往往胸口打了一拳。
这一次,因为他心里清楚他哥正窝火呢,这一拳不会很重,也伤不到他,便没选择抵挡或是躲。
“朴佶,你到底什么意思?”朴玟冷声道,“刚刚那么温柔是做给谁看,具海泰吗?只可惜他人已经睡着了,看不到,也感受不到你的柔情呢。”
朴佶并不在乎他哥话里的阴阳怪气,他只是想要他的泰儿能够好受一点,舒服一点。
没想那么多,更不是朴玟说的那种心机深沉之人。
“说话,”见他垂头缄默不语,朴玟便感觉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语气难免更差了,“现在晓得当哑巴了?在那件事开始前,你怎么不拒绝呢?”
听到这番话,朴佶陡然抬头。
第135章 病弱祭司(10)
所谓的那件事,指的是又亲又恬。朴佶怎么也没想到,一个男人的身体会那么香甜,越往后便越让人欲罢不能,最后竟舍不得停下。
最令人沦陷的是他的反应,以及在那冷白皮囊上种红梅的满足感。
被朴玟这么一说,朴佶难以避免地又回想起此生基本不会忘记的画面。
一时间,他的脸颊又爬满了殷红,干实事的时候格外卖力,偏偏这种时候又纯情得不行。
见他沉浸于自己的情绪之中,对他的问题避开不答,作为“共犯”的朴玟可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
至少此刻对这个胆敢忤逆他的弟弟没有。
他不由分说地往朴佶脸上来了一拳,但没成功,被高武力值的男人接住了。
朴玟本来也没想着真的让他的脸挂彩,好歹是有头有脸的世子,未来的国君,脸上有伤如若被有心之人发现,以此来做文章,到时就不太好说清了。
有些伤还是藏于衣料之下最好,不被发现才不会有风险。
这也是朴玟一个劲儿地嗦屋内熟睡之人大月退根的重要原因,想到他到底对具海泰做了什么,饶是他向来并非脸皮浅薄之人,但那般好风景还是让他险些没忍住。
表面看起来多么多么的淡漠禁欲,背地里只是一个稍微一弄就受不了的敏感之人罢了。
扫货。
天生就是被人擀的料。
对于没进一步,朴玟略感遗憾。
无事,来日方长,反正祭司大人被分到了他们宫殿,以后多的是机会。
正好还可以帮他多适应适应,既然开始了,那便绝无可能轻易结束。
“我确实没拒绝,准确来说,是我拒绝不了。”朴佶坦诚地说,旋即用一种稍带谴责的语气接着道:“但这过程中我不是没想过停下,毕竟对泰儿来说太快了,我也还没急色到那种程度。”
“是阿兄,”他声音变得坚定,乃至还带有一丝埋怨,“阿兄为何要推波助澜?难道是因为急色者其实另有其人?只是他自己没意识到,且不惜以伤害对方的方式证明他没有那不可告人的心思吗?”
“方才要不是我及时出现,阿兄的嘴是不是就已经贴在祭司大人的脸或唇上了。”朴佶越说越顺口,谁能想到他不过是去拿药离开了一小会儿,原本起充当守护者角色的人居然监守自盗,但凡他晚回来一步,他哥就得手了。
“阿兄明明对泰儿有不一样的感情,为何要对他极尽恶毒之语,还是阿兄就喜欢这样,喜欢看到怀有异样感情的人因为你的那些话而受伤,你好从中得到清醒,抑或是解脱?”
言及于此,朴佶想不通,他哥对具海泰那微妙的恶意到底从何而来,并且恶意中还糅杂了那大概与之相当的好感。
“太矛盾了,阿兄你太矛盾了。”朴佶一针见血道,“泰儿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不该比我们如此对待,不该……”
“闭嘴!”朴玟似是不想再听他继续说下去,厉声打断道。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还轮不到你来评判,我想做什么也轮不到你来指点江山。现在才说不该如此对待具海泰,方才之事属你吃、恬、吸、咬得最欢。”
“怎么,事后反思上了,早干嘛去了?收起你这事后追悔莫及的样子吧!恶心。”朴玟近乎是一口气将话说完。
语罢,气氛陷入凝滞。
一言不发的两人隐隐形成对峙局面。
都说旁观者清,朴玟刚刚的锋芒毕露便是他因殿内熟睡之人而乱了思绪的最佳证明。
身为元子,他哥向来都是完美模范,受父王以及世家大族、那些官员的赞赏与肯定。
而有点作为他的对照组的朴佶就永远无法做到像他那样。
二人虽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以几乎一样的脸降生于世,但性格与气质天生便已注定了大半。
朴佶永远变不成朴玟,同理,朴玟也永远不会是朴佶。
他们是血缘最近最亲的兄弟,是天生的同盟,却也可以因为一人而生出独属于自身的痴念。
“阿佶,”朴玟清了清嗓子,语气有所缓和,“你难道没发现吗?大祭司对我们的影响大到出乎我的预料。”
“是,我承认,我对他怀有恶意,但这份恶意并不仅仅只有伤害的成分在其中。你懂得我在说什么,因为你也那么想过。”
朴佶点了点头。他们是孪生子,世说孪生子都有一定的心灵感应,他和他哥也不例外。
察觉到自家弟弟脸色稍霁,朴佶这才接着往下说:“我们是未来的日月王朝共主,而他只是这一任的司夜院大祭司,运气好的话,他还能陪我们二十几年,运气差的话,意外随时都有可能发现。”
“身为既定的国君,我们的心很大又很小,大到要装下天下万民,小到连一个知心人都不一定装下。”
朴玟气息微沉,声音哑缓,掺着些许复杂,“阿佶,我们不能再放任一个对我们能有如此大影响的人在跟前晃悠了。即便父王施以压力,我们也需要有应对解决之法。”
“让具海泰回到司夜院,回到他原本的位置上去,只需要诅咒躁动的那几日前来替我们镇压诅咒即可。多的……还是算了吧。”
朴佶不知为何,竟然从他哥最后说的那段话里听出了落寞与些微的不舍。
是啊,理智告诉他,朴玟这番话是对的,注定成为国王的他们心要冷,要硬,允许有喜欢的人存在,但绝对不能真的爱上某个人,爱到愿意为了他放弃一切,权力、地位统统都可以不要,只求他一个垂怜。
这对他们来说是极度危险的,对他们要继承并发展的国家也非常不利。
道理他都明白,可……他不禁回过头,朝还安稳躺在他寝殿床上的男人看去。
他舍不得,真的舍不得,前半生他因为有绝佳武术天赋而投身于军营,一步一个脚印成了日月国的大将军,成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为此,他自我约束太多,尽可能磨去天生的野性,主动开始循规蹈矩,只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受人认可的、能担得起国家的未来君王。
但具海泰的出现却打破了这一切,即使认识时间不长,可只要对方出现,他的目光便下意识地追随着他。
想要得到,想要拥抱,想要亲吻,想要……
因为他,他有了过去从未有过的那些念想。他的到来,给他带来了新的感觉,即便他知道有些想法在世俗意义上是不正确的
只要那个人是他,只要他还能陪伴在他身边。他便甘之若饴。
时间的长短并非决定感情浓厚的关键。就算这些情感仅仅是他单方面的,谁也不知道他和大祭司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可冥冥之中,眼睛与心脏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不能保证爱有多深,但能保证他于他而言是唯一特殊的存在。
想了很多,其实时间也没过去多久。
朴佶迎上他哥那复杂的眼神,最终还是感性战胜了理智,那才想明白没多久的感情脱口而出:“我心悦泰儿。阿兄,我舍不得,也做不到,泰儿是我请求父王让他来到我们寝殿的,我会为此负责,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他,我会……”
朴玟听到他一连许了好几个承诺,这样的阿弟让他感到陌生,身上留着相同的血的他清楚他是认真的,且会为他说的这些承诺花精力,不会只停留在嘴上,而不付诸实践。
可他身为兄长,此时此刻理应是更理性的那个,尽管他知道他之后说的话不中听,他也还是要说,要让朴佶知道。
“祭司大人比我们小几岁?”朴玟明知故问。
朴佶没太跟得上他的节奏,却还是老实回道:“四岁,他才成年两年左右。”
兄弟俩今年二十二,当今朝代的法定成年年龄是十六岁。今年只有18岁的具海泰确实才成年没多久,某种意义上,他还算是个孩子。
“是啊,他比我们小,可他注定是要先一步离我们而去的,只要这个该死的诅咒存在一天,他那短暂生命的倒计时就永远不会停。”
“阿佶,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以何种立场与姿态去说你心悦他的,我们需要他以生命去供养的灵力,灵力少一分,他的命数也会跟着一份。本源精血与灵力缠结共生,损耗无从弥补。”
“这是他作为司夜院大祭司的命,也是我们的命。”
“归根结底,我们是伤害他,一步步推他走向死亡的侩子手。没有了他的灵力,我们会因诅咒而兽化,发疯伤人,重则鬼化,再无自我意识。”
“你喜欢上他,却不得不仰赖他而活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迎来注定的悲惨结局。”
“我们和他之间的立场是对立的,你的这份喜欢,乃至以后的爱,终其一生都极大可能无法得到回应。”朴玟轻叹一声,把他所看到的其中关节掰开了揉碎了塞他弟嘴里,目的就是即使终止这一切,甚至趁其根基不深直接扼杀。
既是在劝他,也是在与自己重复强调。
这是一条会粉身碎骨的不归路,心里有道声音不停地拔高音量在说:别走、别走……
“我可以接受。”
朴佶的回答显然令朴玟感到错愕。
“你说什么?”他问道,想要再确认一遍,以排除是他听错的可能。
“我说,”朴佶声音低沉,却分外有力量,“我可以接受。既然已经想清楚,也做下了决定,那结局是好是坏,我都不在乎。”
“阿兄,你有句话说错了。”
莫名的,朴玟感觉到他弟弟接下来说的话会对他的认知造成极大的冲击。
“我不会眼睁睁看着泰儿因灵力耗尽而死,我会去找破除诅咒的方法。无论那位所谓的虎神大人是何方神圣,我想,到我们这代,朴氏王室应该要和他有个了断了。”
说这话时,朴佶的眼神沉凝如深谭寒水,眉宇间似是积了数代王室隐忍的郁气。
与之对视的朴玟指尖无疑是攥紧,指缘泛出青白。
朴玟深知,百年纠葛压在王族肩头,祖辈一再迁就退让,遗留的祸患绵延至今,已是再无迂回余地。
原来,他看似一心都在武学与军事上的弟弟也看得如此透彻。
“好……”朴玟闭目,掩去眼底的复杂与深意,取而代之的是他惯常示人的阴冷。
“阿兄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朴佶知道他哥产生动容,有了动摇。
“阿兄请问。”
“你的诅咒怎么办?你把大祭司……你的泰儿看得这么重,还舍得他用灵力帮你压制诅咒吗?”
“泰儿”两个字从朴玟口中走过,破天荒地让他感受到了丝丝的甜。
而他问的这个问题也无比现实,一边是活下去的依靠,一边是才醒悟不久的喜欢,孰轻孰重,对常人来说是很明显的,但于朴佶而言委实难择。
朴玟原以为他会犹豫会儿,可他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之时就开口回答了。
“不舍得,所以我打算硬扛,能扛多久算多久。”
“蠢货,”朴玟顿了顿,出声骂道,“一旦诅咒开始,体内的狂气就不是你能说的算的了。你要硬扛,还能扛多久算多久,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对此,朴佶只是微微一笑,不再争辩。
“阿兄,我意已决。我也不算小了,早已可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我只能管好我自己,少了我,泰儿灵力的消耗就会少一些。”
“倒是阿兄你可千万别受到我的影响,你该怎样还是怎样,权当是最后一层保障了,如果哪天我扛不住,真的兽化或者有变作鬼物的现象……”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什么,随即才说:“希望到时阿兄不要手下留情,给我一个痛快便好。”
朴玟一直保持得很好的表情有了裂缝,他眉眼瞬间凝上寒霜,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莫要再说这些混账话!你是我的亲弟弟,我不会放任不管你的。”
朴佶注意到他哥眼底不肯妥协的执拗与对他的关切,唇角扬起一抹弧度。
“阿兄,你要好好的。泰儿还需要我,我也要为我的错误行为赎罪、忏悔,就先行一步了。”
言罢,他拍了拍朴玟的肩膀,转身回到寝殿。
独留殿外的朴玟抬起头,眺望远处的悠远山巅,一派安稳明媚。
可落在朴玟眼中,这般好天色反倒衬得体内潜藏的阴霾愈发刺骨。
阳光泼洒在他的身上,照出一道被青石地砖拉得高大却稍显孤寂的影子。
风卷着花瓣落在地上,他缓缓敛去眼底的涩然。
泰儿……阿弟……诅咒……
朴玟不得不承认,他对具海泰的感情并没有朴佶深,种种因素加诸,他必须要保障自己的生命安全。
灵力这种救命的东西,他得用。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坐以待毙。
这该死的诅咒是时候要在他和朴佶手上有个终结了。
再说,逞英雄什么的,一个人逞未免也太过孤单。
*
一股温暖的力量流经四肢百骸,具海泰缓缓睁眼,自从身体变差以后,他就从未有过如此轻松的感觉。
待他适应光线,视线清晰后,眼前的一幕着实震惊了他。
入目是无边深林,古木参天蔽日,日光只能碎成点点金斑落于树叶之上。
欸,他不是被朴佶抱着吗?怎么来到这陌生之地了。
他起身,拍了拍衣袍,谨慎地朝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小时眼前突现一方巨型天然溶洞,最令具海泰感到惊讶的是洞口轮廓浑然天成,宛若一只卧虎剪影。
他似乎嗅到了异样的危险气息,本想转身就走,可刚转身朝前走了一步,他眼神一闪,居然进到了白雾氤氲的洞内。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腥甜气息,奇怪的是他体内的灵气居然与之产生了感应。
岩壁嵌着细碎金纹晶石,仿佛有阵阵沉厚虎鸣自虚空回荡。
具海泰忽然不敢朝前走了,可方才的异变又表明光凭他自己的力量是出不去的,一切好像都在往怪异的方向发展。
立于原地的他在脑海中疯狂检索原漫剧情,没这一出啊。
至此,他明白了,又是像前两个世界那样的基于他的新剧情?
不过……从这风格、他刚才听到的若有若无的呼啸和他体内的灵力形成的回应来看,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浮现。
这不会是原漫里那个神神秘秘,却起着串联起全漫的关键作用的虎神的居所吧?
啊,他不就简单地睡了个觉吗,这给他干哪儿来了?!
正当具海泰准备继续深思之际,原本黑漆漆的洞口突然漾开一圈金赤色薄雾,犹如被无形之风从洞府深处徐徐推来一般,空气中的灵力气息猛地暴涨。
浓郁到让他感到呼吸困难,意识到不对劲的他想要转身逃命,却被一股力量定死在原地,双脚动弹不得。
薄雾之内,绵长厚重的虎啸如惊雷般炸开。
这次是真的来自百兽之王的长啸了。
具海泰的素色衣袍被声浪挂起的巨风猛地吹拂着,他抬手抵挡,苦中作乐地想,幸好他双脚被定住了,不用担心被这大风吹飞。
不知过了多久,起伏的声波才逐渐平息。
那层金雾越凝越浓,渐渐勾勒出一道顶天立地的庞硕兽影轮廓,纹路在雾气里流转生辉。
一道如雪似玉的庞大身影慢慢显露,竟是一头莹白无暇的白虎!
祇一身长毛光洁胜雪,脊背与四肢隐布几缕淡淡的琉璃银纹,流转温润灵光,并非寻常猛虎的斑斓黑黄。
硕大的虎爪高高抬起,掌垫透着淡粉,落出地面悄无声息下陷,留下浅印。虎头高昂,额间一道天然玉色王纹规整醒目,一双琥珀色竖瞳澄澈深邃,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身上。
体内原本有所消耗的灵力骤然得到填补,滚烫翻涌起来。
具海泰血脉深处传来源自遥远的臣服悸动,他浑身汗毛竖起,整个人像是惊骇住了。
面上如此,心里却已然笃定。
没错,这便是原漫里那个行踪缥缈、牵动全盘剧情的白虎神,活了千百年,与朴氏先祖做了交易,他施加诅咒,换取朴氏王朝百年的昌盛。
嗯,人类,这里怎么会有人类踏足?
庞大的白虎微微歪头,周身白雾化作流云,万籁俯首,看似是山洞,实则是秘境之地萦绕着亘古神圣的兽神气息。
具海泰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点什么,可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去,他眼前又是一闪。
周遭的黑暗被温暖的日光与清脆动听的泉水声取而代之。
浑身稍微一松的具海泰试着去动了动脚,束缚消失了。
他稍微松了口气,却也没保持多久。
不远处的空地上凭空出现了方才的白虎,他那双硕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人类,你怎会出现于此?」
这不是用嘴发出的,而是直接从脑中响起的声音。
这个感觉很奇妙,却把具海泰吓一跳。
他并非胆小如鼠之人,可从出现在此地开始,不是在受惊,就是在受惊的路上。
具海泰抿了抿唇,纠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很明显的缓解紧张的动作。
先自报家门,态度恭敬准没错。
“晚辈具海泰,不知尊上姓名。”
「……」
「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回答本座的这个问题!」
脑子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般刺痛,具海泰眉头一皱,躬身拱手,“晚辈也不知,就是睡了一觉,便出现在这儿了,如若打扰尊上,我现在就可以离开,不过……正如我不知为何出现在这儿,我也不知该如何离开。”
“尊上能否送晚辈一趟,这样也好让您恢复清静。”
「你要哪种送?」
具海泰:“……?”
是他多嘴了,该打。
就在具海泰不知该说些什么,遂垂首安静期间,耳畔似乎想起了一道轻笑声。
他下意识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白虎神化形为人的全过程。
突然弥漫的莹白雾气顺着白虎如雪的长毛缓缓往上蒸腾缠绕,庞大如山的兽身竟在流光里节节收束、凝练。
方才还顶天踞地的雪白虎躯不断缩拢,满身银纹灵光顺着皮肉向内敛入经脉。
眼前蓦然出现了一位银白长发及腰,赤红竖瞳,面容冷峻妖冶的男人。
他身量极高,肌肉线条如雕刻,肩背覆着大面积暗银色白虎纹路纹身,纹路顺着肩颈蔓延,绕过肩胛一路迤逦至腰侧。线条飘逸又凌厉,正是他本体皮毛上的天然神纹所化。
月白长袍松垮斜搭在身上,大半健壮胸膛敞露在外,衣料堪堪遮住腰腹,微风拂过时衣摆轻扬,背上隐现的白虎纹样便随着身形起伏若隐若现。
他缓步向前,垂眸看向神色错愕的具海泰。
白虎神薄唇轻启,声线低沉浑厚,仍裹挟着一丝潜藏的虎啸震鸣。
“你身上的气息为何如此熟悉?”
第136章 病弱祭司(11)
感觉到面前的高大男人以一种审视的眼神上下打量起他来,身为一介凡人的具海泰不自觉地把腰弯得更低,适时出现面对高位物种的紧张与谨慎。
片刻后,男人动了,他赤着足,四周萦绕的神力让他不染尘埃,脚踝上系的铜铃随着他行走的动作发出清透不聒噪的叮泠的脆响,混在山谷间徐徐流转的风里。
他肩头蔓延的银白虎纹在铃音起伏间隐隐闪过微光,半敞的月白长袍随风滑落几分,衬得一身小麦色肌肉愈发利落凛冽。
具海泰血液里流动的灵力似乎被这份铃音牵引,与之产生共鸣。
他紧咬着唇,并非是因为痛苦,而是太……舒服了。
舒服到他但凡不把嘴咬紧,就会发出什么让人面红耳赤的哼声。
类似的声音他才发出不久,实在是上不得台面,有违他这个司夜院大祭司的身份。
吃一堑长一智,他是万万不能再重蹈此类覆辙了。
男人的步子不疾不徐,他边走边在仔细地观察着身前的人类,越看越觉得奇妙。
他在少年身前两步站定,开口道:“抬起头来。”
闻言,具海泰犹豫了几秒后才缓缓抬头。
千百年来,祇见过的人类不算少,可生得如此出类拔萃的唯有眼前之人。
独有的美貌百年来遇,更吸引他的是这个人类皮肉之下暗蕴的神脉纹路,那是被白虎本源长年浸润,却又不曾被兽性彻底同化养出的特殊骨相。
眼底藏着历经邪力折磨沉淀下来的坚韧与坦荡,心性远胜过往那些贪图神力、趋炎附势之辈。
祇一开始是只白虎妖,勤劳修炼,且得到绝佳机缘后才一举成为了白虎神,享世人供奉。
因此,他的“神力”起初是带着痛苦与邪崇气息的妖力,只有挺过历练之后,妖力才会化作真正的,带着仙灵之气的神力。
男人眼睛微敛,目光进一步扫过眼前之人微微紧绷的身体,背上银白虎纹不自觉泛起淡淡的莹光。
殷烈确定了,此人的血脉与他同源。
但……他何时将本源神息分享出去过了?
下一瞬,他面上原本的浅淡审视骤然消散,冷峻的眉眼覆上一层凌厉戾气,赤红竖瞳收窄成一线,周身萦绕的神力沉落几分,恶狠狠地朝少年压去。
他身为血脉至高神圣的白虎神祇,眼下一名凡人身上流淌着和自己同源的血脉,在他看来如同自身传承无端被窃取亵渎,浓烈的被冒犯之感瞬间席卷心头。
“说,”他声音沉冷,字字迫人,“你区区凡身,体内怎会存有与我同源的白虎灵力,是使了什么诡计暗中盗走了我的本源,还是依靠旁门禁术强行接引血脉!?”
具海泰:“???”
什么意思,司夜院这是没经过神灵同意就用了神灵的力量啊?!
这可是足以被泯灭的大罪啊!
被磅礴神力压得身体震颤的具海泰控制不住地往后踉跄了几步,体内的灵力慌乱冲撞经脉。
白虎神没有直接碾死他,而是用威压震慑,想来事情是还有转圜的余地。
当务之急是尽可能地撇清关系,装傻也要装到底。
他又惊又惶,连连摇头:“这只是家族长久以来的传承,尊上所言,晚辈不知更不懂啊!”
殷烈眉头紧锁,赤红双目锐利如锋,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步步紧逼追问:“世间从无凭空出现的同源血脉,如实交代原委,切勿心存侥幸刻意隐瞒。”
具海泰额角冒出一层冷汗,他攥紧双拳,强忍着肉身里被牵动从而愈发翻涌的异样,语气无奈里还藏着几分坚决,“晚辈所言句句属实,哪有本事去盗取神明血脉?”
周身神力还在一寸寸收紧,殷烈抬起手,像是想要借着神力强行剖开对方血脉,一探内里究竟。
他指尖刚要落下,便对上少年满目疲惫却不肯屈膝求饶的眼神。
对方眼底凝着一层薄红,那无可奈何的苦涩与一丝被无端猜忌的委屈令殷烈选在半空的指尖倏然顿住。
他活过千百年岁月,见过太多觊觎神力、故作可怜的狡诈之辈,可眼前这人的心绪坦荡直白,神力探触之下,全无半分图谋不轨的阴翳。
殷烈胸腔那股因血脉同源而生的冒犯怒火稍稍顿挫,肩背流转的白虎神纹光芒也暗淡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卸掉他周身的禁锢,语气冷硬如故:“你说这是家族传承,你和朴氏王族有什么关系?”
思来想去,与他白虎神力有关的只有当时那一位向他乞求神力护佑,保王朝昌盛的君王了。
难道这凡人是那人的后代?
感受到周遭神力的压迫稍稍减少了几分,具海泰缓缓喘了口气,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一身素色长袍被风吹起,更衬得他身形高挑孱弱,仿佛一阵大风便能轻易摧折。
“朴氏王族是我要效忠的对象。”
“哦?效忠?”听他如此说,白虎神来了兴致,抬手一挥,彻底解了把他压得抬不起头来的神力威压,“详细道来。”
具海泰捋了捋衣袖,俯身行礼,将他所知的所有娓娓道来。
边听边点头的殷烈立刻就抓住了重点,“这么说,你所属的家……哦不应该说组织更恰当,有所谓的虎神传承,你因为这一传承得到灵力,再用灵力去镇压朴氏王族由虎神施加的诅咒?”
“代价就是你每用一分灵力,你的寿命就会短一分,像你这样的大祭司极为命短,向来活不过三十岁?”
许是戳中了内心深处潜藏的恐惧与无可奈何,具海泰轻轻颔首,肯定了祇的话语。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殷烈仰天大笑起来,如虎啸一般震天撼地的声音响彻耳畔。
“朴氏还是这么阴险卑鄙,我从未对他们施加什么诅咒,倒是他们不知使了什么阴毒的法子,把我困在这阴阳之间的异空间,害得我不能自由降临人间。”
“什么!?”
祇的这番话对具海泰从小到大形成的认知造成莫大的冲击,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长辈师长代代相传的说辞在顷刻间轰然碎裂。
他们司夜院创立伊始就是为朴氏王族服务的,朴家所说的话自然被他们长久以来所信任。
听信了那一切以后,他们也认定了白虎神心怀歹念,早年降下恶毒诅咒缠上朴氏血脉,作为王朝昌盛的代价,而作为与其紧密相连的司夜院也逃不脱侵蚀,每一任大祭司的早逝,继承灵力的危险,动用灵力的短寿……
这所有的所有都饱含血泪,别看司夜院因此而地位崇高,但那都是用一条有一条的人命换来的。
具海泰抬眼怔怔望着眼前面前容貌俊美非凡的男人,满心混乱,一时分不清孰真孰假。
“可朴氏王族代代相传,明明说是与你做了交易,你借他们白虎神血封印深渊恶鬼,保他们王朝昌盛,而作为代价,他们要承担你降下的恶毒诅咒,每逢满月,体内狂气会如野兽般暴走,轻则发疯伤人,重则化作鬼物。此即虎咒。”
殷烈赤红眼眸寒意渐浓,银白长发随风拂动,肩背的白虎纹路泛起冷光,脚踝铜铃随身体微动,叮咚声响裹着压抑的怒意:“你说的前半句确实是原本应该有的发展,但后半段完全就是他们胡诌出来的,我乃白虎神,肩负保佑、守护之责,怎会对凡人降下那般恶毒的诅咒?”
似是想起过去种种,他越想越气,周围神力狂涌起来。
“朴氏当时趁我交出白虎神血正虚弱之时,不知从哪弄来的上古困神禁术,纵使我反应及时,仍被他们窃取了我的一缕本源散入族人血脉。”
“事后颠倒黑白,编造诅咒的谎话蒙后辈与世人,借我的本源之力谋求世代机缘,再把自身贪念酿成的恶果尽数栽赃于我。你身上的所谓司夜咒,就是使用灵力会短命的副作用也是因为被强行嫁接神血后,肉身无法承接神灵力量留下的隐患。”
这是原漫剧情里没有提及的,毕竟这白虎神在原漫里更像是一个反派,最终的结局也没有交代清楚。
而关于他的详细故事,作者打算在第二季画,但韩漫的套路懂得都懂,到时候估计又要出现一个凡人和虎神组cp,来个前世今生,最后和和美美的he。
居然补全了一部分剧情,具海泰在内心大笑起来,任务者补全未提及的剧情是有奖励的。
哈哈哈哈,看来这个世界的报酬又稳了,比之前的都高也不是没可能。
心情其实蛮愉悦的具海泰表面上还是要露出一副思绪纷乱如麻,过往种种疑点涌上心头的痛苦模样。
他不傻,经殷烈一提点,那层层伪装便逐一裂开破绽。
具海泰喉咙发紧,神情茫然又苦涩,“难道……这么多年,全是朴氏上下一直在欺瞒后人?”
方才还满腔血脉被窃、遭人算计的愤懑,在望见对方满眼信仰崩塌,半生认知悉数被骗后的落寞颓丧时,莫名堵在心口。
殷烈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弯曲了两下,驱散了周遭凝滞的寒气。
活了不知多久的祇早已看淡人间悲欢,众生得失,却在意识到少年并非他一开始以为的窃取神源的族人后裔,而是世代受契约束缚,专门替朴氏镇压血脉异变,抵挡所谓诅咒反噬的大祭司后,沉寂了许久的心湖悄然漾开涟漪。
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意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他收敛了逼问的冷厉,语调不自觉放低几分,少了先前的咄咄逼人。
“被骗多年,并非你之过错。”
少年茫然抬眸,眼底还蒙着一层水光,茫然无措地望向他,体内同源的血脉温顺地缓缓平复,静静呼应着虎神悄然变化的气息。
第137章 病弱祭司(12)
那双墨眸太静、太空,让与之对视的殷烈生出荒凉寂寥之感,心跳速度似乎也跟着对方而放平、放静。
如此清冷美丽之人露出这副表情,平添几分脆弱破碎,让人害怕他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成一地。
再也拼凑不完整。
殷烈朝前走了两步,二者之间的距离得以拉近,早已超过了安全交往的底线。
因为受神力影响,在他走向自己时,具海泰体内的灵力激动起来,回应的力度越来越大。
大到具海泰死死咬着唇,紧闭着眼,才勉强压下从身体深处冒出来的舒爽与羊意。
既然已经确定了眼前的男人正是那位活在历史与人们口中的白虎神,作为司夜院大祭司的他就更不应失态,更别说他的力量是未经对方允许得来的。
没底气的他不禁把头低得更低了些,原本轻贴在左胸口的右手蓦地攥紧,另一只平静垂在身侧的左手也紧紧握拳。
心怀歉疚的具海泰不停地心念,不能再冒犯尊上了。
朴氏王族有错,他们司夜院也同样不能独善其身。
无论原因是什么,历任大祭司通过仪式窃取并使用白虎灵力是既定的事实,通过这一灵力获得的荣宠富贵也是事实。
说到底,司夜院与朴氏王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具海泰想起了他之前在经阁看到的卷宗。
[终于尘埃落定了,也不枉费我举全族之力去支持。白虎神被封在了那异空间,以后天下就只是朴氏王族的天下了。]
[帮王解决了这一心头大患,谁敢质疑我的忠诚呢?]
[王答应我及剩余的族人创立与王权并立的神权组织了,取名为司夜院,以后作为神权的代言人,要更好地辅佐王治理天下啊。]
[……不好!王怎么突然受诅咒了?!难道是那白虎神留的后手,还是王日益难以抑制的贪心所致……?无论如何,我必须要救王,绝不能让我们的努力前功尽弃!]
[哈哈哈哈!找到了,总算是找到解决办法了!王命不该绝,司夜院也命不该绝!就算要因此短寿又如何,只要能救下王,保住朴氏王族的气运,他和整个司夜院什么都能做!]
[我大概是活不过今夜了,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提笔写这些了。王决定将这个秘密斩断隔绝,后代与世人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的想法从始至终都没变,我将永远追随王的步伐,既然王已然做下决定,那我惟有支持,并以生命的代价去践行。]
[本来想把这一卷宗烧掉的,临烧之时,手突然发抖,似是天意在阻止我。罢了罢了,那就不烧吧,反正这都是我的自言自语,不会有人看到的,不会有人……]
剩下的字被墨水弄脏,具海泰辨不清。
当时的他看不懂,还以为是哪个人瞎写的,可前面所写的内容与现在的真相串联起来,一切都明了了。
即使他不想承认,但这一卷宗确实是出于司夜院的创始人,被他们尊称为“司夜君”的老前辈。
朴氏太祖知道内情,并决定蒙骗他的后代与世人,而司夜院的首位大祭司又何尝不知,看来那时的大祭司也参与了背叛与中伤白虎神的行动中,并引以为傲,后来又找到了嫁接神血的法子,能够动用白虎灵力来帮助当时的朴氏太祖镇压诅咒。
原来……所谓的王朝昌盛,王族与司夜院相依而生的局面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就是罪恶的。
他们没能抵挡人性的恶,即便意识到不对,也再也回不了头,更不想回头,索性便一错再错下去。
他们身死道消后,已经织就好的“网”会永远缠绕着后人,不管是朴氏王族,还是司夜院大祭司。
错由一代又一代的人分担,恶也传染了一代又一代的人。
令人可恨的是后世的人始终被蒙在鼓里,之后的朴氏王族为保王朝昌盛,在殚精竭虑的同时还需日夜承担着诅咒的侵蚀,而司夜院大祭司也必须挺过血脉的传承仪式,才能获得灵力,撑起整个司夜院,帮助君王或未来的君王延续他们的生命,代价是用自己的寿数去换。
具海泰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痛苦。
无论是他、司夜院众祭司,还是朴佶与朴玟这对王族双生子,乃至于当今那病入膏肓的老国王,其实都是受害者。
如果他没有来到这儿,亲自见到那本该受万民敬仰的白虎神,亲耳听到对方将当年的真相尽数道来,他和他们怕是要继续被蒙骗,遵照过往,潦草度过这短暂的一生。
他们何错之有?要以自身为养分去供养这一场百年的错误。
具海泰脑海中浮现出前任大祭司,也是把他带大,亲手教养他的师长因灵力枯竭临死前的画面。
“海泰。”他喊。
无声落泪,哭得眼睛都红肿的具海泰连忙上前一步,握住他伸出的那双苍老枯瘦的手。
明明才三十岁,却满头白发,满脸皱纹,俨然一副垂垂老矣的暮年姿态。
“我在,大祭司,我在。”就算是在这种场合,具海泰也没忘了要称他为“大祭司”,这是他打小就懂得的道理,绝不能去触犯。
因为“大祭司”这一称号是他自己选择的,并穷其一生去证明的,于他而言无比重要的东西。
幼时的具海泰有一次喊了他“哥哥”,被他打了好惨。
打完以后,他抱着他给他上药,强调他不是他“哥哥”,要叫只能叫他“大祭司”。
“我们的海泰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好痛啊……”
此刻的具海泰身心都痛,握住对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等我走了,你就是司夜院下一任大祭司。”见他又要摇头和哭,大祭司放下脸来,语气也重了许多,“我不想在我最后的记忆里都是你哭与没有担当的样子!”
具海泰空着的那只手连忙抹泪,边挤出一个不伦不类的笑容,边说:“我明白了,大祭司,我明白。”
“好好帮助王族,不能辱没了司夜院一直以来的荣光。以后大祭司之名就交到你头上了,要担好,守护好,然后传给下一个好苗子,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悲伤到了极点的具海泰像是个复读机一样,除了这几个字好像就不会说别的了。
“知道就好,那我也可以放心走了。”大祭司猛地咳嗽起来,鲜血止不住地涌出,“闭目之前,我好想再听我的小海泰叫我一声哥哥啊……”
具海泰慌张地用手帮他擦血,刚想开口答应他这个要求,却突然失去了声音,什么都发不出。
大祭司眼里的光渐渐黯了,最后彻底熄灭。
时光闪回到眼下时间,具海泰再也掩饰不了滔天的哀痛伤情,泪水从紧闭着的双眼倏然流出。
哥哥……从始至终,这都只是一场骗局……
你我之命,连同那些先行的魂,都不过是随手扬掉的尘。
“呜……为什么会是这样啊……”
无声的泪随着悲伤的加重,渐渐有了泣音,直至放声大哭。
“哭什么?”见他哭得这么伤心,殷烈沉寂不知多少年的心有了波动,当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以后,他的大手已经贴在面前之人的侧脸上,拇指指腹帮他拭去一滴又一滴眼泪。
滚烫的泪水打湿了他的指腹,漏网之泪则顺着脸颊滑下,沾湿了他的掌心。
殷烈另一只自然垂下的手下意识地弹动了两下,相贴的肌肤以及泪水都成了他们传递体温的媒介。
作为神明,祇的体温偏高,而具海泰因为体弱多病,体温要比常人要低一些。
一热一冷交缠在一起。
出于对温热的舒适,具海泰跟只本来并不亲人的小猫一样轻轻蹭了蹭殷烈的手心。
没想到他会如此反应的殷烈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抽回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眼前之人进一步的行为定住了。
掌心除了湿润,还有一种苏羊。
绵软的小蛇尖轻扫掌心纹路,一阵细碎苏羊从掌心蔓延至小臂,继而顺着触觉走遍全身,皮肤难以避免低泛起细密的麻意。
“凡人!”殷烈大惊,那只原先贴在他侧脸的手蓦地下移,卡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从喉咙里挤出的话几乎是在低吼:“你在做什么!?”
住出他下颌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力道,指节却微微发颤。
并非恐惧,而是某种从未被触碰过的本能被促抱地唤醒,像是被人拨开了心口的毛发,露出底下最柔嫩感到软肉。
殷烈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而脖颈处的细小茸毛却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连带着发达的背肌都绷出了威猛的线条。
“热热的,好舒服……”具海泰遵从心意的吐出答案,如果忽略此时他眼尾泛红,脸颊布满红晕的异样,这句话毫无问题。
虽然没有经验,但殷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神明,这凡人明明……
发青了。
凡人怎会?他又不是像他一样有固定发青期的虎族。
殷烈还是白虎妖期间,就因为独特的毛色很吸引同类,但它哪只同类都没看上,每到这种时候,它都是独虎找个地方发些一通。
要它像失去理智,完全受本能驱使的同族一样,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恶心死了,整个就是令虎作呕。
后来,他成了白虎神,就越发清心寡欲起来,一心只想着修炼,用神力去护佑那些虔心供奉他的信徒。
身为虎妖的本能至此与他无缘,殷烈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被一个发青的凡人盯上。
而他……
“放肆!”殷烈终于炸开,猛地推开对方,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大猫般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又高又哑,带着怒意也带着几分说不上来原有的心慌,彻底失了神明的风度。
“谁准你——用这种……这种表情看我!”
他狠狠地将手心在衣摆上擦了两下,动作促鲁得像是要把那层皮肤都搓下来,可那股苏羊仿佛已经渗进了骨缝里,怎么擦都挥之不去。
殷烈瞪着对方,眼底有一层愠怒,更多的却是一种被冒犯了领地的、炸毛般的狼狈。
“你……”
他嘴上骂得凶,在衣摆上的手却莫名其妙地停住了。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被搓得泛红的掌心,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方才那一触碰虽猝不及防,但意外地……解渴。
被推开的具海泰浑身发软,无力地坐倒在地,原本勉强压制住的感觉像是逆反般一股脑地冲出来。
他扛不住此等冲击,已然神志不清,那抹红从脸上向四周蔓延开来。
好热啊……热到他控制不住地去扒自己的衣袍。
还没等殷烈找到他刚刚那种奇怪的感觉因何而来的答案,他耳朵灵,那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毫无预兆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抬眼一看,眼前的一幕更惊到他了。
这凡人都快把自己剥干净了。
这是在做什么!钩引神明吗?还是天道对他降下的一个考验,看能不能破了他努力修炼的道心?!
好狡猾啊,他只是个清心寡欲的白虎神而已,又不是什么杏冷者。
更何况,面前的美人是符合他的取向的,细看之下,更合他胃口了。
虽然是雄性,用凡人的说法就是男子,但他不是什么不开放的虎,而且都已经成神了,对方的性别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合眼缘,有那种感觉才是最重主要的。
后知后觉的殷烈被刚才想的那些东西吓一跳,这凡人对他呦惑力这么强吗?怎么开始考虑这些事了?
殷烈大跨一步,走到他身前,把人拉了起来,单臂环抱住他纤瘦却不失薄肌的腰。
“凡人,”他再度开口,语气却比方才低了一个调,尾音莫名拖出了一点沙哑,“继续,本座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命令式的口吻,耳垂却红得快要滴血。
即使他一身小麦色皮肤,那抹红的存在感也不弱。
具海泰在被抱住的那一刹,就迫不及待地与之紧贴,带着热气的呼吸打在殷烈颈侧,痒得他不自觉地偏了偏头。
可又很快回归原位,他可是白虎神,受众生膜拜,怎会先落于下风。
骨子里的胜负欲熊熊燃烧,就算没经验,殷烈也不再慌张,而是缓缓闭眼,掩去眼里那逐渐浮现的迷蒙,细细去感受。
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的时候,殷烈忽然睁眼,眼底的迷蒙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幽深的、几乎称得上贪婪的光。
他反手一抓,五指骤然收紧,扣住了具海泰的后颈,力气大得对方不得不整个人贴过来。
下一秒,他抬手,将自己的掌心用力地、缓慢地碾过具海泰的嘴唇,像在擦拭一件亟待获得的珍宝,又像在用对方的唇去回应方才被给予的一切。
“够了,”他声音喑哑,气息却不稳,“接下来,该本座了。”
掌心贴着湿润的唇瓣,他学着他的样子,用拇指一点一点地描摹过去,动作生涩却不容拒绝。
酥麻不知从掌心传向了谁。
具海泰的呼吸更乱了,而殷烈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个得逞的、几不可见的弧度。
不过如此嘛。
“之后无论你作何反应,我都会继续下去。因为……”
“这是你自找的。”
*
清风徐徐的山谷不知为何扬起一阵狂风,叮咚泉水声也变了调,愈发凶悍起来。
从发热状态中清醒过来的具海泰看清眼前之景,下意识地就是一脚踹出去。
这一脚正中殷烈的胸口,他闷哼一声,摇摇欲坠的月白长袍随着这一动作彻底褪去。
健壮身材展露无遗的祇仰起头,抬手把额前的银白头发尽数往后一捋,被汗打湿的白发得到了短暂的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骨利落如刀削。
整张脸的骨骼布局忽然一览无余,凌厉与冷峻同时撞进具海泰眼里。
近距离细瞧之下,具海泰没忍住地轻轻吞咽了一下。
该说不愧是神明吗?这脸、这身材真的有种形容不上来的顶级感,完美到丝毫瑕疵都没有。
他回忆了一下,以往接触的任务对象都很帅、很好看,但像眼前这人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具海泰除了是萌物控,其实颜控属性也不低,帅的、好看的,对眼睛好。
以前在花市工作的时候是没选择,大多数时候都被剧情线限制死了,况且那时的剧情线就没崩过,他也是充当炮灰居多,不像转组来韩漫以后有这么高的自由度。
这些本来就有,只是没机会展现的属性也便有了发挥的余地。
被踹了一脚的殷烈顿时有了火气,对方先主动,他后用更剧烈的方式回应。
刚帮完这个凡人,连句道谢都没有,迎面就是一脚,但看到他当下的反应,那份火气被促狭的笑意取代。
“怎么盯着本座发呆啊?”殷烈倾身靠近,唇边还有着可疑的痕迹,这凡人好生生猛,可谁让他碰到他这个白虎神呢,非得让他缴械投降才行。
具海泰下意识地往后退,抿了抿唇,错开视线。
“是本座太过好看,引得你看入迷了?”殷烈近乎天真烂漫地问。
哪怕已经成神,兽类的习性还是存在的,他不像人那样会弯弯绕绕、拐弯抹角,基本都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有什么感觉也很少会藏着掖着。
之后的具海泰就听到他滔滔不绝地讲述他处于发热期时的状态和样子,听得他都想捂住耳朵逃跑了。
经历了两个世界,在那种事情上他还是潜移默化地受到了影响。
曾几何时他还是个不愿意沉溺于玉望,把同事的悲惨下场引以为戒的任务者。
唉,看来真的任务与帅哥使人堕落啊,他也只是一个俗人,还能做的就是不要因此而停下脚步。
再攒攒钱,他就能退休回到自己的世界去,到时候一定要找一个高大帅气胸大八块腹肌的绝世帅哥当对象。
毕竟小世界吃到好的了,小汤小菜已经入不了眼了,人之常情啦。
既然有所改变,那就直面自己的内心,这也可以算是他的一个目标,带来的一定动力也能帮助他更好地往下走。
“尊上请自重……”憋了半天,具海泰才憋了这么一句话。
心理与精神上得到满足的殷烈并不打算就此收手。
反而是这句“请自重”像是一根火柴,把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点残存的羞恼彻底烧成了更炙热的东西。
一种想要看对方更慌乱、更词穷、更不敢直视他的兴味。
殷烈勾勾手指,具海泰便感受到了体内好不容易平复的灵力又有要躁动的迹象,他再一次紧咬着唇,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
这种熟悉的感觉……他已不想要了。
果然如此,殷烈已经把刚才那件事的背后原因弄懂了。
无非就是他嫁接的血脉与他的神力产生了共鸣,从而诱发了深入接触这一想法,而且也从肢体上体现了出来。
换言之,掌握了这一方法的他完全可以把眼前这不知死活的凡人变成受玉望驱使的奴隶。
好在他并没有这方面的恶趣味,再说他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神明,怎么会做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事情?
只是这种诱因是仅限于这一异空间呢,还是到时候回到人间也有效果?
殷烈觉得蛮有趣的,时机合适他再试一试吧。
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
“不……我不要当下……”殷烈伸出的手一顿。
唔……他歪了歪脑袋,虎耳朵冒出来,更像一只大猫了。
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权当是给这个知道真相痛苦不已的小可怜一个奖励,希望梦醒了回去以后,能更好地面对接下来的日子。
事毕,窝在殷烈“宽厚”胸膛里的具海泰像头餍足的猫,眼皮打沉,突如其来的困意像是一双又一双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涌来,拉拽着他的四肢、他的意识,把他往一片温暖的、漆黑的深水里拖。
“尊上……”他嘟囔着。
神力一扫,身后不适立马消失的殷烈垂眼看着怀里的这个不知姓名的凡人,不久前还红着眼眶,此刻却已经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呼吸又轻又碎。
“我叫殷烈。”
殷烈赤红色的眸子有了晦暗,他的手落在对方的后脑勺上,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他的发丝,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猫。
这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
殷烈垂眸看了他许久,才像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似的,缓缓低下头。
虎耳朵先一步碰到了凡人的额头,毛茸茸的,软得不像话。
然后才是嘴唇,极轻极慢地,落在了凡人的眉心上。
“做一场美梦。睡醒了,就忘了我吧。”
第138章 病弱祭司(13)
眨眼间,便已步入仲秋,正是秋色最浓之际,宗主国传来的中秋节也快要到了,举国上下都在准备过这一年一度的团圆佳节。
而作为一国政治中心的王宫当然也不能例外。
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都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地准备着。
老国王下令,后宫由王后与禧嫔协同布置,前朝则有两位世子好好统筹规划。
往年像这种活儿,说是派给双生世子,其实都是朴玟包揽了所有。
他那弟弟觉得这种事很麻烦,还不如多待在军营好好地练练兵,这样无论是宗主国有出兵的需要,还是本国需要敲打那些不老实的国家,手中都都能握得住实打实的底气。
因此,朴佶拒绝得很干脆,次数一多,朴玟便也不再找他了。
谁让他是早出生几秒的哥哥呢,多干活,多操心也是应该的,何况朴佶确实不擅长这种偏文书礼仪类的工作,他还是好好地去舞刀弄枪吧,就是别把块头练大以后脑子萎缩了。
深夜,结束了一天工作的朴玟乘着夜色往世子殿走去,边走他边想方才父王对他的试探与敲打。
过去了这么多日,大祭司昏迷不醒还宿在世子殿的消息终究是传到了老国王的耳朵里。
而且大祭司作为需要上朝的官员,一直以告病推脱,一次两次还好,一直请假还从来见不到人影。
是个人都要起疑心,更别说是身为一国君王的老国王。
时间过久,实在是瞒不住了。
“大祭司是在你们兄弟俩那儿吧?”
正在帮他研墨的朴玟有几秒的愣怔,尽管很快就恢复正常,但还是被察言观色一绝的老国王捕捉到。
“寡人想听的是实话。”
朴玟放下墨锭,连忙来到他父王面前,跪下行了一礼。
“父王息怒,确有此事。可我和阿佶也只是做好人好事而已,大祭司在我们那可以得到更好的治疗与照顾。况且他本来就要待在世子殿,与儿臣们长时间在一起的,这次事件只不过是将这一切提前了。”
老国王轻“嗯”了一声,似是在思索着什么,他垂眸看向二话不说就跪在地上向他说明清楚缘由,生怕他就此动怒牵连谁的儿子。
他这大儿子向来冷情,认亲但更认理,那种难得的理性清醒是他在成王之路上最大的依仗。
换言之,他是天生的君王,大事上雷厉风行,判断精准;小事上也能包容周旋,深谙人情世故,不像他胞弟那般厌烦应酬俗礼。
只是他这番表现倒是让他多看了一眼,那位大祭司对他们的分量好像比他预想的重了点?
朴玟何等精明,他心里清楚他刚刚的表现会让他的父王生疑。
可为王者最不怕的就是起疑心,只有他意识到具海泰对他们兄弟俩的重要性,才不会真的把他当成一枚用完便能直接丢弃的棋子。
让他能够在这场以王权与神权为基础构造的棋局里存活得更久些。
当然,父王会对此感到不快,甚至会对他和弟弟略感失望,但与大祭司可能会受到莫须有的针对与暗算相比,这些都不算什么。
父王只有他和弟弟两个亲儿子,他们也已掌握了实际的权力,只等父王退位,兄弟二人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接过至尊权柄,成为日月国的新任国王,朴氏王族新的领头人。
“你真的只想了这些吗?”老国王试探地问,实际的真相彼此都懂,不用说得那么直白。
正是明白这其中博弈的关键,朴玟才能不动声色地垂首无言。
“朴佶也是如此?”老国王追问,想要再探一探他们兄弟俩的底,虽然他身为父亲,很爱他们,但他也是一国之王,该有的不想让事情超出发展的控制欲一点儿不少。
“我们是一胎所出的兄弟。”朴玟这句话简洁明了地回答了老国王的问题。
作为大祭司的具海泰安全的砝码更重了一些,有两个世子,未来的天下共主变相为他“保驾护航”,更没人敢小瞧他了。
包括当今的老国王。
老国王轻笑一声,这笑声里藏着的意思,朴玟没能全部听出来,或许这便是他与当了几十年国王的父王之间的差距——需要用时间与阅历去填补。
但他相信,他一定会比父王做得更好,成为真正受百姓赞誉,名垂青史的好国王。
“好。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老国王一拂袖,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话音刚落,他便不受控地咳嗽起来,朴玟立刻起身想为他做些什么,却被他的摇头打断。
“如果大祭司苏醒,你抑或是阿佶都要第一时间派人来向我禀告,懂否?”
“我明白,父王。”朴玟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老国王颔首,“快回去吧。”
朴玟转身欲走,却在即将推门离开此地时,停下脚步,回身问缠绵病榻、满面病容的老人:“父王,请容许儿臣临走前再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到底对大祭司是如何打算的?他真的只是起镇压诅咒,以及与我们兄弟拉近距离,培养感情的作用吗?”
老国王没有回答,而是用那一双虽老但并不算多浑浊的双眸盯着朴玟看。
见此,朴玟似是扛不住他的眼神威压,率先移开眼。
“好奇心不要太重,这不是你该问、该管的。反正你和阿佶知道,父王不会害你们,至于那位大祭司,他还需要用命去帮你们镇守诅咒,在他还有价值的时候,他也能活得好好的。”
老国王将自己的态度展现出来,听完他说的,朴玟也稍微松了口气。
既然父王都这么说了,那大祭司往后便无大碍了。
只是这该死的诅咒一天不解决,那后患就永远悬在头顶。
它就像一把无形利刃,不知何时便会骤然落下,直至鲜血淋漓,无人生还。
朴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父王,但这困扰王室百年的诅咒,真的没有解决之法吗?”
父王比他们懂得更多,已经下定决心要与这恶毒的诅咒来个了断的朴玟想着,看能不能从父王这得到一些有用消息。
听他问了这么个问题,老国王绷起脸来,“我比你们更想解决这要命的诅咒,可先祖没能留下什么帮助,我几乎要用尽了我这一生,也只是重蹈先祖的覆辙罢了,先把当前的局面稳定住,才去探寻其他的吧。”
说到最后,老国王话语里是深深的疲惫。
对于破解诅咒这一百年来的难题,他其实已经有了头绪,只是没真的确认前,他不想告诉他的两个儿子。
万一行不通,到头来也只是空欢喜一场。
如果这一痛苦早已注定,那就让他来承受吧。
况且,破除诅咒的关键在于司夜院的大祭司,而身为灵力天赋不俗的具海泰更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他本来早就想试验一番,不然也不会当朝把对方抬得那么高,吧他当靶子一样去吸引仇恨。
可谁知大祭司竟然因不知名原因昏睡过去了,至今未醒。
老国王眼底划过狠厉,他的身体他清楚,时间所剩无几,心头的这桩大事他是必须要有个结果的,不然他死都不瞑目。
就算他现在知道具海泰对他的儿子们意义非凡,可那又如何,如果事实证明,这个折磨王室百年来的诅咒真的有解除的可能,那牺牲掉他一人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司夜院因他的牺牲会更上一层楼,富贵与地位都会保持下去,“大祭司”一职也会往下延续。
在成为大祭司之前他也不过只是一个命如浮萍的孤儿,为了王室,为了司夜院奉献出最后的价值,是他的荣幸,也是他该做的。
这一切,老国王肯定不会事先告诉他的两个儿子,等事成,等他死了,他们要恨他这个父王便恨吧。
只要他们可以健健康康、不受诅咒折磨地活下去,便已足矣。
没得到想要的信息,朴玟也不气恼,如果这诅咒那么容易破除,就不会在王室“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了。
看来还是要靠自己。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老国王夺回问话的主动权。
朴玟摇头,“那我先回去了,父王也早些休息。”
“等等。”
被叫住的朴玟重新转回身体,疑惑道:“父王?”
老国王轻咳一声,权当清嗓子,“你们兄弟俩都是处子,这点为父还是知晓的,如果真的对大祭司有那方面的需求,一定要悠着点,要适度,可以事先了解这方面的知识,阁楼里都有此类书籍。”
闻言,朴玟表情立马不自然了,少见的羞恼现于他冷冽的眉眼,“父王!您在说什么啊!我们和大祭司……”
“好了好了,玩玩可以,反正大祭司是男子不怕怀王嗣,不要闹出什么大名堂就行。你还好,不是个重欲的。倒是阿佶,身为兄长的你回头一定要好好和他强调其中利害啊。”
“还有,别忘了选择世子妃这一大事,父王这有好的人选,你问问阿佶,他有什么想法,还有你自己是怎么想的,等有空了,再商议商议。”
“行了,回去。”
朴玟和朴佶都不想要什么世子妃,一想到未来会有某个女子入住世子殿,他就心生厌恶。
至此,他只能把“父王您怎么就确定不怕怀王嗣的是您的两个儿子呢”这句话咽回去。
虽然他和朴佶都比大祭司高和壮,但他就是莫名有种直觉,大祭司不是会屈居人下的性子,如果到时候真的到了那步,他们会如何抉择……?
阿西,怎么会想这些!?明明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对具海泰并没那么多喜欢。
不知不觉就想多了的朴玟猛地甩了甩头,朝床榻上的老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在他离开后,老国王撑起身子,盯着紧闭的门看了许久,最后才轻叹一声,唤侍从来服侍他更衣入睡。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只能尽可能地多帮帮他们。
至于能帮到哪步,就看上天何时来收他走了。
*
天光破晓,晨雾缭绕殿宇,朱栏玉阶凝着薄凉露气。殿内熏香袅袅,混着窗外草木的清润气息,一室安然。
早起准备晨练的朴佶一身劲装,宽肩窄腰,臂膀结实,劲衣都裹不住满身雄健,筋骨分明,举手投足皆是武人独有的飒爽强悍。
他如往常一般来到具海泰安睡的屋子,本来是想让他和自己一起睡的,却被朴玟强烈反对,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安排到离他寝殿最近的屋子,这样也方便他回来后时时照顾。
当然,朴佶也没忘了给自己谋福利,虽说他对昏睡的人干不出那档子龌龊事,但在擦洗身体的时候讨点利息也不为过吧。
“泰儿,该起了。”见人依旧没有要苏醒的迹象,已然习惯的朴佶的脸上还是一闪而过了失望。
他蹲坐在床前,指尖轻点在床上昏睡了许久之人的脸颊,本就清瘦的脸颊更是没什么肉了。
再这么昏睡下去,泰儿的身体……心里涌现出恐慌感的朴佶暗暗地“呸”了一下,不能胡思乱想,更不能去咒泰儿。
泰儿很快就能醒来的,到时候他再好好给他补一补。
“快醒过来吧,泰儿,我的好泰儿……”朴佶握着具海泰的手,轻柔的吻落于他的手背与手心,像条狗一样用力一嗅以后才把他的手放回被褥之中。
他站了起来,深深地看了闭目昏睡的具海泰一眼,随即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
待他走后不久,屋内出现了一位身穿常服的男子。
此人正是会挑与朴佶错开的时间前来看望具海泰的朴玟。
虽然他很不想承认,可他真的成了那种说一套,做一套的人。
嘴上说着没那么在乎大祭司,也不是很关心他什么时候醒,背地里却不受控地来看他,为他寻遍世间名医,仍找不出为何昏睡如此之久的原因,气得他想要把那些废物“庸医”全部砍了。
做了这些后,他又会骂自己跟条上赶着的西巴贱狗一样,待对方真的醒了以后,又未必会领情。
不,朴玟都没想让他知道。不是他想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好人,实在是他没想好以后到底该以何种态度来面对对方,更不知道到时同住一个屋檐下,该怎么自处。
逃避吗?那何时是个头啊……
朴玟走到具海泰床边坐下,目光落到他少了点肉,但显得更精致妖冶的脸上,眼中的惊艳适时地出现。
不管看多少次,他都无法对这张脸免疫,不被这张脸吸引。
朴玟俯身低头,只为了能更近地去看他。
凑近一瞧,更不得了了。
朴玟眼前不自觉地将眼前这张脸与那天在隐蔽之处发生了什么后,爬满潮红的面容联系到了一起。
单单这么一想,他的呼吸就愈发促重,小腹下弹跳了一下,在这不合时宜的关头,那股燥惹翻涌起来。
哈……真是贱死了……靠想就这样了……
朴玟偏向于眉压眼的长相,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阴翳,目光沉沉,喜怒哀乐皆不显露,让人猜不透心思。
此时此刻竟将他的所思所想暴露分毫,他进一步地靠近具海泰,眸光在他脸与颈上流连,愈发按捺不住自己了。
他蓦地想起上次被他的好弟弟打断的事情,不禁看向他淡粉、薄厚适中的嘴唇。
即便就这么静静地合着,也勾得他心神摇曳,那点潜藏已久,荒唐又灼热的念想此刻愈发清晰,眼里早已染上几分难言的痴意,只想抛开所有顾忌,尝一尝那唇间的温度。
他的头越来越低,在即将吻上那片柔软之时,原本昏睡的男人缓缓睁眼。
四目骤然相撞,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两人皆是一怔。
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朴玟身体一僵,唇瓣距对方不过分毫,心底翻涌的情愫瞬间被慌乱取代,一时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对方眼底还蒙着初醒的惺忪,旋即神色露出些许错愕,显然也未曾料到这般光景。
“你……”具海泰还没来得及将完整的一句话说完,唇瓣就被另一双唇堵住了。
这一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凶狠地覆上唇瓣。
齿尖不经意擦过唇角,惊觉过来的具海泰下意识偏头想要避开,但下巴却被那人牢牢卡住,彻底断了他想要提早结束这个吻的念头。
他刚从昏睡状态中脱离,身体本就没多少力气。就算放在平时,他也不是朴玟的对手。
别看他没有朴佶高壮,但那是相对而言的,他这一身材已经好到秒杀一大批男人了。
该有的肌肉那是一块没少。
没法子,他只能被动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侵略性的凶吻。
就在具海泰装出一副不会换气,马上就要窒息再次晕过去的样子时,对接吻换气无师自通的朴玟倏然抬头,嗓音低沉喑哑,开始轻吻着他的嘴角,边亲边含糊地说:“……换换气,宝宝,换好气,我好继续亲……”
具海泰:“?”
你骚扰一个本来昏睡的人也要有个限度好伐,说的什么混账话,什么还好继续亲?!
在心里吐槽的他还是没能逃脱被朴玟追着亲的命运。
朴玟越亲花样越多,也越没底线,边亲,昏话张口就来,配上那满是迷恋的脸,完全失了素日里的世子风度。
活脱脱一个什么都不顾的登徒子。
清醒后怕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话,实在是太多,太吓人了。
具海泰听得通体发麻,连指尖都微微蜷缩,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世子邸下……”他抓住间隙时间喊出称谓,却被朴玟亲得更深、更重。
“叫我阿玟、玟玟、夫君,都可以。”被这个吻的滋味彻底俘获的朴玟开始“胡言乱语”。
其实只是把心里一直以来压着的想法更冲动地表达出来,犹如狂潮一般汹涌,一旦开始,就没那么容易停下。
具海泰正想再开口,身上的男人似是暂时不想纠结这个,亲得更凶了一些,让他没时间去思考多余的东西。
不知过去了多久,这个吻才停下。
朴玟恋恋不舍地抬头时,原本紧贴的唇瓣发出“啵~”的一声,在寂静无比的屋子内太过突兀,太过塞青……
脱身了的具海泰边大口喘气,勉强地直起上半身,往旁边退避,想要离这个突然发疯亲他的男人远点。
他抬手抚上嘴唇,指尖轻触唇间那处被咬破的地方。尖锐的痛感顺着唇瓣散开,喉间溢出一声压益的轻嘶。
唇上皮肉微微发肿,残留着对方燥惹难奈的气息,方才猝不及防的强势亲吻还历历在目。
具海泰眉峰微蹙,神色冷淡,甚至带着一分怒意,耳尖竟悄然染上薄红,视线沉沉落在对方脸上,语气也带上几分哑意:“邸下你……”
“叫我阿玟,”朴玟如蛇一般阴冷的眼神锁定着他,像是下一秒就会咬他一口,尖牙刺入肤肉,注射毒液,威胁道:“不然我还要咬你。”
什么咬……居然把刚刚那一举动说得这么……
具海泰闭嘴了,默默拢紧了被褥,生怕他突然发疯扑过来。
他一边表露出受不住,一边在心里想。
这哥哥看来比弟弟放得更早,更开,看似不会轻易受青玉控制,实则才是最容易失控的那个?
有意思。
就在两人莫名其妙地形成了双方对峙局面的时候,屋子外传来一道沙哑但不失阳光元气的声音。
“泰儿,我回来啦,你醒了吗?”
朴玟一听就知道是他的傻大个弟弟回来了,这一出基本每天都会上演一次,他看到过好几次,都能想到他此时的那副傻样。
但对象是祭司大人这等秒人,确实很难不犯傻啊,就连他方才都……
想到他刚刚都做了什么,朴玟的脸就好像更烫了几分,实在是言行放荡轻浮,简直不成样子。
可他一丝一毫的悔意都无,甚至还想得到更多。
他想起上次朴佶对眼前之人做的那一切,他胸口的那团火便烧得愈旺。
都是一胎所生的兄弟,凭什么他可以,自己就不行!?
朴玟全然忘了他先前那般信誓旦旦的模样。
脸都被打肿了,他也要说好香,好漺。
在进屋前,眼皮就狂跳的朴佶唯恐出了什么意外,加快了赶回来的速度。
他进屋之时,还是与以往一样,先告诉他的泰儿他回来了,希望他听得他充满气势的声音以后能醒过来。
双脚踏了进来,让他惶恐的意外并没发生,反而是泼天的惊喜砸在了他头上。
他的泰儿竟然醒了过来!
脸还是那么美,就是为什么唇看起来有些肿肿的……
欸不对,他哥怎么会在这儿?!
第139章 病弱祭司(14)
时间还算早,一个屋子里的三个男人隐隐形成“三足鼎立”局势。
看到一起出现的朴氏双生子,具海泰浑身一颤,那些不好的回忆在大脑中翻涌起来,他更用力地紧攥着被褥,仿佛借由这一动作能稍微获得些安全感。
“泰儿!你可算是醒了!”朴佶暂且忽视莫名出现在这里的兄长,大步向前,来到坐在床上的男人面前。
刚从昏睡中苏醒的他乌发稍显散乱,脸色偏苍白,却更衬得他目如点漆,唇如朱红,加上那常年萦绕在眉眼间的病气,更添几分脆弱易碎,活脱脱一个清冷淡然美人。
非常吸睛,让人一看便舍不得移开,恨不得一直,永远永远地看下去。
“邸……”想起他之前因负隅顽抗而遭受的对待,以他现在的身子实在是遭不住重蹈覆辙一回。
于是,具海泰咽下那不讨喜的尊称,改称道:“阿佶。”
“欸,我在、我在,泰儿,好开心你终于主动喊我阿佶了。”
朴佶话里的欣喜与满足都不带藏的,这么一个简单的昵称在他看来就是亲密关系更进一步的的证明,也是具海泰愿意为他敞开心扉的希望。
“御医呢?这群废物!”朴佶本想自己去喊的,可具海泰刚苏醒,他想多陪陪他,便只能让屋外侯着的侍从去喊御医院的院首过来。
他刚想大喊一声,就被朴玟打断了,“你想这么早就暴露泰儿苏醒这件事吗?”
泰儿,兄长怎么也这么叫了,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有进展的?
“我没事,不用大惊小怪地喊御医来此。”具海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就乖乖的当一个不说话的小透明了。
再者,他说的也是实话,做了那么一个……梦以后,他一点因为昏睡许久苏醒后的疲累与难受都没有。
如果没有方才朴玟发疯似地狂亲他,他的状态还能更好。
具海泰依稀记得,自己最后是靠在那个高大男人怀里又睡过去的。
睡前,他似乎在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话,他当时实在太困,根本没听清,现在去想,也想不起来了。
殷烈怎么也想不到,他给凡人下的“失忆咒”居然失效了。不然具海泰什么都记不住,更不会有什么做梦的感觉。
只是眼睛一睁一闭,睡醒了。
朴佶还想再争取争取,可当事人都这么说了,加上他又盯着具海泰看了好久,确定他没什么大碍,便暂时歇了这心思,出声安抚了他几句,才把矛头调转到朴玟身上。
“阿兄什么时候也喊泰儿了?”朴佶声音淡淡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怎么,你可以喊,我喊不得?”朴玟冷声回答,还轻轻地看了努力缩小存在感的具海泰一眼,视线在他唇上的小伤口停留了一下,刚刚那个吻带给他的快-感卷土重来。
他不得不承认,他有点上瘾了。
就是不知道是对那个美妙的吻上瘾,还是对眼前这位我见犹怜的美人上瘾了……
朴佶微微皱眉,显然对朴玟的反问感到不悦,他略带烦闷地说:“你知道我不单单是说称呼问题,是你对泰儿前后不一的态度。”
“是什么导致了你的变化,这段时间泰儿都在昏睡中,没有和你接触的可能……”朴佶不是傻的,他的目光重点落到他哥那略带餍足的脸上,又转过头去看具海泰那即使微微抿着,也遮掩不了红肿的唇。
一个使他心头猛地一沉的念头突然窜了出来,五指握拳,指骨间传来一阵咔咔的轻响,彰显出他此刻的心绪并不平静,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方才那些细节重新被他思考,此前只模糊觉得怪异,此时在大脑中一一串联好,并联系起眼前两人这般模样,所有零碎的画面瞬间拼凑完整,最终的真相呼之欲出。
朴佶喉间发紧,像是被塞了什么东西,就连呼吸都慢了半拍,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辗转。
试图找出能够推翻他猜测的证据。
可是……没有。
兄长平日里总是沉稳克制的,极少会露出这般松弛又带着占有意味的神态。
而一向淡漠禁欲却不失骨子里的傲气的大祭司,当下竟垂着眼,耳垂泛着殷红,唇上还残留着被反思厮磨过的痕迹,无半点往日里坚守自我的锐气。
朴佶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要不要把那个可能性极大的真相戳破,只觉得胸腔里乱糟糟的,震惊与堵得慌的酸涩都有。
向来直肠子,有什么话就说什么的人竟也有了胆怯。
但与其自欺欺人,本来有寻求真相的机会却被亲手舍弃,就算大脑乱糟糟的,也要搞清楚到底是不是他所猜想的那样。
再不济的结果也就是被他猜中,总比现在胡思乱想,折磨自己来得强。
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的朴玟心中升起一丝不忍,无论是喜欢,还是爱,对于他们而言果然是容易让人面目全非的毒药。
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此等软肋,万万没有放任自流的道理,为的就是断了如果以后暴露在敌人面前,成为反过来拿捏他们的可能。
他和阿佶是兄弟,完全可以共同拥有具海泰。
司夜院大祭司本就该与他们强绑定,往后只不过是更亲密一些罢了。
“阿佶……”看他实在是犹豫得很,朴玟开口想要告诉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变相就是把自己的情感转变暴露在他眼前。
他对具海泰的感觉更深了,藏得了一时,但怎么也藏不了一世。
朴玟也不太想和这唯一的亲弟弟因为一个男人而生出嫌隙,心中有了疙瘩,到时候想解便不是件易事。
“阿兄,”朴佶打断了他,眼眶不自觉地红了一点,像是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才道:“在我还没回来,在这间屋子里只有你们二人时,你和泰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们是不是亲了?不是单纯的亲额头或亲脸颊,而是很凶猛的亲嘴,不然不能解释你和泰儿的嘴唇的不对劲,以及你那与平时完全不同的气质。”
朴佶越说越难受,呼吸都不免变得粗重急促,“为什么、为什么?明明阿兄是不重欲的人,你也说过你对祭司大人没有过多的想法,还对他有过恶意。你们……”
“你们怎么就亲上了?是情难自禁吗?”
朴佶不自觉地弯着腰,似是受到很大的打击,过了好久才轻吐出一句:“那我呢?我算什么?你们亲上了,我成了那个不得不发现的人,感受着你们之间那该死的亲密。”
原本有好多话想说的朴玟忽然就理屈词穷,这一沉默,就错过了最佳的解释时机,在充满怀疑的朴佶心田种下了一颗阴暗的种子。
默默无言的具海泰很清醒,兄弟俩的战争他还是不掺合了,更别说还一大半是因他而起。
为了不引火烧身,他现在只是一个刚从昏睡中醒过来没多久的人,需要放空自己用以恢复。
可事与愿违,太过痛苦的朴佶不会放过他的,更不可能让他独善其身。
“泰儿——”他喊他,声音里满是苦涩,“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你怎么会和我阿兄先亲上,我晨练前来看你的时候,你都没醒,难道就是在醒了以后不算久的时间完成这一切的吗?”
“我……”具海泰其实根本不想被这兄弟俩的任何一人缠上,但也不想受人误解,平白无故失了清白。
明明就是朴玟这个疯狗强吻他,朴佶一副被负了的伤心样是想怎样。
再说,他和对方没什么实际性的关系吧,哪怕他和朴玟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也没理由,更没立场来他面前露出这般模样。
“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有什么干系?”具海泰也不惯着他了,在摸清了朴佶对他色厉内荏的本质后,这个世界他虽是要为王室服务的大祭司,但他也有自己的傲骨,不用那么被动,那么委屈自己。
简言之,在合理的范畴内,他该强硬的时候可以适当的强硬。
而且他很不爽朴佶看似温和,实则暗藏偏执与占有欲地问他这些。
要找找你哥去,跟他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他把刀架在朴玟脖子上,强迫他亲自己,是他主观意愿上强吻他。
受了哥的气,还要受弟的气么?他才不伺候。
“泰儿,”朴佶顿时一副很受伤的样子,金曈里盛满着伤心,蜜色皮肤仿佛也失去了应有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尤为颓靡,“是朴玟强迫你的对不对?我都还没和你亲嘴,怎么能让我阿兄这个对你有恶意,想要针对你、驱赶你,更不愿放弃使用你的灵力来镇压诅咒的人捷足先登了呢?”
具海泰:“……”
哦?新消息欸。
朴玟:“?”
西八,这只狗崽子就这么随便地把他这个亲哥卖了!?
朴玟必须说些什么,不能让具海泰对他本就不算好的印象继续往下跌。
“宝宝,不是这样的,朴佶的话有添油加醋的成分,我怎么舍得把宝宝赶走!”
“宝宝”这一称呼,朴玟一时嘴快就说出了口,于是便“将错就错下去”,他本来就想这么喊。
美人白白的,嘴巴亲起来软软的,像是在吃滑溜溜的软疙瘩汤一样,甚是美味。
忍不住叫“宝宝”,人之常情而已。
“朴玟——!”听到他喊得这么亲密,比他都亲密数倍,朴佶也顾不得什么兄弟情谊了,再讲究情谊,他到手希望很大的夫人就要被抢走了!
至于共享这一选项,他暂时没去深想过。
毕竟,他可是货真价实的威猛汉子,能独占,谁愿意去分享?
听他说完那么一段话,朴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是你强迫泰儿和你亲嘴!你好歹是未来的国君,怎么能这么……”
“不要脸。”
这句话说得很重,其实也是变相把朴佶自己骂了进去。
听罢,朴玟脸色阴沉下去,嗤笑一声,“你也不遑多让啊,我的好弟弟。下次骂人,还是别把自己也骂进去,这会显得你没脑子……”
“很蠢。”
两人就这么互相伤害起来,这架势,不知内情的人会很矛盾,一边觉得他们很像,理应是亲兄弟,一边又想亲兄弟骂得这么脏吗?恨不得直接戳破对方的肺管子。
污言秽语满天飞。
具海泰被迫听着,还听到了他们互相扯小时候的那些搞笑旧账。
要不是他是专业的,不然真的很容易笑场。
人高马大的两人,当了很多年的世子,板上钉钉的未来日月国共主,私下居然也会失去理智指着对方鼻子吵架,什么礼法尊卑,早就抛诸脑后了。
成熟稳重与他们无缘,起码现在是没有的。
要是让文武官员,或是他们的父王看到,肯定会怀疑人生,心理脆弱的估计都想找个地儿跳了。
这就是他们以后要效忠辅佐的王?
别是天要亡日月国啊!
骂着骂着,朴佶直接来了一记击心问:“你嘴皮子厉害,我说不过你,我不跟你扯这么多。我就问你一句话,据你所言,你已经对大祭司有了更进一步的感情,那你在明知泰儿动用灵力压制诅咒会折寿,你还会要他用灵力帮你吗?”
这一问题换前几天,确实是能问住朴玟。
可已经明白了自己大半心意的男人听不得“折寿”二字,他的海泰是要长命百岁的人,要一直陪着他。
登临王位,看着王国在他的带领下欣欣向荣。
如果有朝一日宗主国有召,他一定要带具海泰去宗主国一趟。
不仅是见证宗主国的强大,更是实力与地位的一次鲜明的象征。
“呵,阿佶,你能做到的事,身为你的兄长,我自然也能做到。”
他的言外之意,他可不会在这种触碰底线上的问题栽跟头。
想在这方面让他吃瘪,还是回去多看看治世政书吧。
别练武,真练成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
听到他的这个回答,朴佶有点意外,也对他哥对具海泰的在意程度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苦恼的同时,心里还默默松了口气。
玩计谋,耍手段,他不是朴玟的对手。
朴佶怕这方面被他哥下套,别到时傻傻地被他坑了都不知道。
可现在多一个人可以保护具海泰,他乐见其成。
兄长有智力,他有武力。
想必在他俩的合力守护下,海泰能活得更好,走得更稳。
具海泰占着有经验,以为两人吵完以后还要打一场,但没打,也省得他劝架了。
他这具身体可不比以往的世界强健,万一又被误伤,无论是给他一拳还是一脚,他都遭不住。
兄弟俩的对话还没停。
“阿兄,说话算话!”朴佶伸手握拳。
“当然,一言为定。”朴玟也跟着伸手,和他碰了碰拳。
旋即,二人一齐转过头,对着具海泰说:
“宝宝,你的灵力很重要,为了你自己,以后还是别用了。”
“泰儿,诅咒我自己能硬扛,我不需要损耗你的灵力与生命来帮我镇压。”
这下具海泰是真的懵了,这是在干嘛?舍己为人吗?
别啊,镇压诅咒这一环节占他人设分的大头啊!人设分可是他的底线,他绝不允许有人要来害他。
无论是无意还是有意的,都不行!
“不行的,”具海泰先是一副略受感动的样子,随即垂下眼去,“这不是你们能决定的。我作为司夜院大祭司,帮你们压制诅咒是我的职责,而且如果真到了危急时刻,我没有不使用灵力的理由。”
话音落下,朴佶与朴玟都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是啊,他们的想法还是太理想化了,现实因素也是不得不考虑的一环。
具海泰拱手行礼,姿态恭敬道:“你们能有这份心,我已是感激不尽,可百姓朝堂需要你们,国家更需要你们。以后这种话还是不要说了,我也会尽我的职责,帮助你们的。”
朴佶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朴玟拦住。
接收到他哥的眼神,朴佶抿了抿唇,没选择多说什么。
这件事算是暂告一段落了,至于各有各的其他想法,那是不会开口道明的。
朴佶的气消了大半,可对于他哥先亲上泰儿这件事还是有点耿耿于怀。
他朝前一倾,双膝抵在床榻上,骤然拉近与具海泰的距离。
他笑眯眯的样子像只大傻狗,完全没了平日里的狂狷桀骜,“海泰呀,我和你商量件事行不行。”
具海泰警惕地拉高了一些被褥,眼里有着疑惑。
“你看,阿兄都吃过你的嘴了,我是不是也该吃一吃。”
许是料到他要拒绝,朴佶决定要更屈尊俯就,甚至连脸皮都不要了,总是自诩雄壮汉子的男人竟然学南风馆的那些小倌做派,撒起娇来。
多半是因为业务不熟练,他拉着具海泰衣摆的手不够好看就算了,连力度都把握不准,声音也夹不住。
呕哑嘲哳得像是被毒坏了嗓子的鸟,还是本来声音就不算好听的那种鸟。
“泰儿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呕……
听完他说的,具海泰的脸色似乎更差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让人心疼。
而朴玟也没好到哪儿去,在他弟犯傻之后立马就给了他一肘击,低声道:“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嘴,别来恶心人。”
朴佶:呜呜呜……
差点就猛男落泪了。
怎么能这么嫌弃他,他难得放下羞耻一回。
具海泰轻咳两声,保证接下来的声音不哑。
“之前那次是意外。我不重欲。”
具海泰想得很明白,作为自小以司夜院大祭司标准培养的大祭司,重欲是绝对不行的。曾几何时有种极端的情况,大祭司必须要守身,不能破了处子之身,破了的话,可能会导致灵力不够纯洁。
虽说后来这一说法被推翻,但大祭司的要求还是以清心寡欲为主,最好就是没有那些所谓的世俗欲望,一心修炼,浸润在经书的调养中。
具海泰严格遵守这一点,像他的同龄人,早就有了通房的“教导”,更有甚者沉溺其中,精血提前耗尽,把身体整垮了。
况且他本身也不是对这种事很有兴致的人,除非是实在消不下去,憋久了,憋多了,才会用手释放一通。
只是……他想起梦境中发生的那一切,那有着虎耳虎尾的男人坐在他身上,趴在他身下的模样,银白长发有几缕落到赤红色眼瞳旁,令他本就冷冽俊朗的脸增添了几分别样的感觉。
对一个神明做那种事,想想就不可思议,尽管是在梦境之中,可那梦未免太过……真实了些。
所有的细节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而且做了那种事后,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流通得更顺畅了,原本在上次帮朴佶梳理体内狂气而消耗的灵力也得到了补充。
这种种迹象让具海泰不能真的把那个梦当成虚假的来否定掉。
如果梦是真的,那虎神就是真的,发生的一切也全是真实的。
围绕着朴氏先祖与司夜院最初的大祭司,以及诅咒之间的关系也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信息量太大,具海泰仅仅那么一想,就头痛欲裂。
“呃……”他闷哼一声,双手捂着头,瘫在了床上,整个人呈一种蜷缩状,是极痛苦、极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具海泰正想再去细细想那梦里经历的事,越想,头就越痛,像是被刀不停地刺着,疼得他紧咬着唇,鲜血流了满嘴都没感觉。
只为了能把那份记忆留下,把梦境中的交流与温暖的体温记下……
不……不要……具海泰无声道,泪水模糊了视线,那白发红眸的身影渐渐远去,直至他闭上双眼,眼前漆黑一片。
虎神……大人……
那个美梦彻底如风一般轻轻吹过,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梦中的所有都从具海泰脑海中消失。
具海泰无力逆转这一切,身体也承载不了超负荷的痛苦,又一次晕死过去。
唉,看来是那位虎神的能让人失忆的法术生效了?具海泰心想,既然如此,那他也不介意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司夜院大祭司。
可他有种直觉,他肯定会再见到那位白虎神的。
就是不知道到时候祇面对一个将他忘了个彻底的凡人,还是祇自己下的手,心里又会作何感想呢?
时刻注意着具海泰的朴佶与朴玟早在他因疼痛而紧紧皱眉,躺在床上之时就什么都顾不上地冲过来。
还没来得及出手安抚他,他就迅速晕死过去。
第140章 病弱祭司(15)
位于阴阳之间的异空间,因为白虎神祇被封印于此许久,遂他给此地取名为“虎神域”。
此方空间不知从何来,更不知因何而来,或许是某位大拿成神前的居所?
化作原型趴在湿润草地上的殷烈甩了甩虎头,继续无聊地数着青草。
身处其中,时间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他也早就过了疯狂想要从这里出去的时候。
想当年,他刚被暗算,被封在这鬼空间的时候,他难受得要死,尝试了不知多少法子,都逃不出去,险些疯掉。
在这儿待久了,他已经把自己说服,这方空间也蛮好的,他可以随心变换他想要的环境。
只不过时间长了容易腻,而且也没什么自由。
骨子里的他还是想要回到人间,祇好歹曾经是凡人供奉的虎神,人间才是他喜欢待的地方。他还专门寻了一处修炼宝地,山清水秀,人迹罕至,无人打扰。
这么多年过去,那宝地没他打理,怕是早荒废了。
唉——殷烈长叹一声,由于此刻是原型,叹气声都变成了低沉的虎啸声。
越想他就越恨卑鄙无耻的朴氏王族,要不是他们反水陷害,他怎会被困在这里百年。
等有朝一日出去,他一定要报这个仇,出了这口恶气!
白虎哼哼了两声,站起来甩了甩被湿润草地打湿的毛发,变换成人形,回到他休息的山洞里。
外表看着是山洞,其实里面别有洞天,是非常美,非常有仙气的大宫殿。
这是殷烈以前最喜欢的住宅样式,来到这里以后就一直都是这个风格。
该说不说,祇真是一只长情的虎。
他一个闪身,便倚在了长凳上,他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拿出了一块玉佩把玩着。
这不是他的东西,而是他在和那个人类行方是时趁他不备从他袖袋里拿出来的。
欸,这玩意儿……他拿近仔细一瞧,竟是头老虎?!还是头踏云的瑞虎,周身环绕流云卷纹,层层舒展,柔化了猛虎凌厉之势。
玉质油糯紧实,握在掌中温凉绵滑,好似握着一团凝脂,抚之细腻温润,久盘以后还自带了一层柔光。
一看就是主人常常拿出来赏玩的东西。
殷烈当时没注意,就是想着得留下点什么来证明那一切是发生过的,是真实存在的,所以才会把这块玉佩拿到手。
如今一看,他大概是夺人所好了。
也不知道那个凡人睡醒后发现玉佩消失会作何反应,着急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的滋味怕是不好受。
与他做了的事情相比,祇只拿了块玉佩作为冒犯神明的代价,已经是很手下留情了。
殷烈继续欣赏着手中的玉佩,思绪却不知不觉中飘远,回到了那一日。
突然出现的凡人,揭露的真相,受他神力影响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作为神明,殷烈的记忆力是很好的,也可以选择性地遗忘或保留一些画面,不然他活了这么久,要是事事都记得清楚,他怕是要被庞大的记忆反噬。
那一切的细节都无比清晰,已然在殷烈的脑海中扎根,如果想要拔掉,那指定得疼个半死,还不一定能拔干净。
其实他可以一狠心,把那些没发生多久的细节给抹去,就算可能会留下点细枝末节,但主要是……
祇舍不得。
一想到要把那份回忆从大脑中驱逐,殷烈就感觉有什么蚁虫在啃噬他的心,胸口也堵堵的,好像呼吸都不太顺畅。
罢了罢了,祇收起玉佩,抬手一拂,整个人就已经回到了曾发生过什么事的床上,只不过这时只有他一个人躺在上面。
殷烈往右一看,伸手摸了摸早已没有任何体温与气息的位置,心中的悸动愈发强烈。
初尝神与人的那番滋味。祇有点摸不清自己到底是贪恋那美妙滋味,还是那个带给他美妙滋味的人。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一幕幕,他的脸,湿漉漉的眼睫,与平常完全不同的眼睛,记忆历久弥新。
他……还记得这些吗?
片刻后,祇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用手臂盖住了双眼,笑了起来。
差点忘了,他给他下了一个“美梦咒”,睡醒以后他将完全记不住到底发生了什么。
本意是好的,让他可以更轻松一些,因为无论是告诉他的真相,还是与一个男人够和,都不是常人所能接受的。
可他为什么突然会这么难受?甚至有一丝……后悔。
怕对方真的忘了他,忘了他们一起创造的所有。
身体深处属于神明的独占欲悄然冒出,殷烈猛地起身。
不行,不能这么便宜了那个凡人,对他做了那种事,即便有他同意的成分在里面,但也不允许他回去以后依旧当什么都没发生,去找别的凡人成家,和别的凡人在……
光是这么一想,殷烈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那种被遗忘、被轻贱的怒火,像一根烧红的铁杆,从胸腔一直捅到喉咙口,烧得他几乎要发狂。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祇必须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虎神域”,重回人间。
他要让那个凡人记住他,要让那个凡人在往后余生的夜晚都想起他,要让那个凡人真的成为他最忠实的“信徒”。
作为神明,祇主动去会见信徒,这是一件多么让人受宠若惊的事啊。
殷烈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他的脸,他的身体,他的身份。
司夜院大祭司,身负同源血脉,体内有灵力流动,不知因何种原因出现于此,同时也是第一个出现在这方异空间的凡人,就证明对方与他着千丝万缕,无法斩断的缘分。
虽然后来又被他送回,殷烈现在细细想来,才捕捉到一个先前被他忽略的重点,他在驱动虎神神力送对方回去的时候,异空间没有限制他的神力流动,只是在心里默念,便很顺利地让对方离开了这里。
除了有他不属于此方异空间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他是以灵体的方式来到这里的,他的真实身体还在人间的某个地方沉睡。
灵体与灵力。
殷烈蓦地睁开眼睛,闪身来到宫殿前,抬起双手,十指在身前交错,指尖相对,掌心相合,结成一个法印。
这个手势他做过无数次,娴熟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可如今受到“虎神域”的影响,指尖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法印结成后,一道黑白中掺着赤红色的光束涌现,朝虚空的一点攻去。
殷烈输送着源源不断的神力,光束一直持续着,原本完好无损的虚空渐渐有了裂痕。
见确实有用,祇加大力量,势必要先破了这异空间对他的限制。
裂痕越来越大,在某一个临界点由于承受不住过量的法术攻击而裂开。
殷烈就等着一瞬间,他切换成灵体状态,虎神神力以最大限度运转。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之前每到这一步都要反噬他的异空间力量居然由于找不到目标而自行消散。
重归身体的殷烈心中一喜,成了,这方异空间对他的限制消了大半。
他分出灵体,身体与灵体席地而坐,虎神神力开始在二者间流转。
殷烈体内还残留着那个凡人的灵力,到时正好可以顺着灵力的指引锁定那人的位置。
在此刻也可以借由这为数不多的灵力去寻找这异空间与外界的连接点,并且也是最薄弱,集中力量可以打穿的位置。
看来,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突破这里,重现人间了。
殷烈扬起嘴角,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那个凡人了。
虽然他已告知了对方姓名,可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他无法保证对方听没听清。
重点是,他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呢,生活在一种什么样的环境里,过往又是什么样的。
怀揣着这些疑问和好奇,殷烈运转力量的速度更快了。
重回人间后,他正好可以找朴氏王族算账。
回到王宫。
这次具海泰昏睡并未持续太久,被朴玟寻来的御医院首医为他施针,扎了几针便缓缓转醒。
在把脉,做了相应的检查后,胡子已经全白了的老人得出结论:“大祭司身体并无大碍,只是那从娘胎里带来的先天不足难以补回,加上先前昏睡过久,腿部肌肉有些萎缩。”
“臣这就开一剂补药,加上按摩与下地行走,相信大祭司很快便能恢复如初。”
朴佶点了点头,与朴玟异口同声道:“有劳了,多谢首医。”
老人摆了摆手,行了一礼,“那臣先退下了。”
说完,他便离开了这里。
临走前还是没忍住地觑了一眼,只见两位世子身姿笔挺高大,围绕着床榻上的大祭司。
他轻叹一声,大祭司也是个能人,能让两位世子都关心与倾心。
但愿他能平衡好吧,别真的影响到了王朝未来的关键人物。
具海泰一睁开眼,眼前就出现两张大脸,把他吓一跳,要不是浑身没什么力气,非得一巴掌扇过去。
“你……你们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靠在床边的朴佶痞痞一笑,露出虎牙,带着一种张扬不驯的气质。
“当然是欣赏泰儿你的美貌咯,无论睁眼闭眼,你的美真是无死角啊。”
朴佶负责贫嘴活跃气氛,最好是能博美人一笑。
而朴玟则负责提正事,“身体感觉怎样?可有不适?你突然疼晕过去,可吓死我们了。”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竟带有一种强烈的担心与真诚,甚至冲淡了他自带的阴冷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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