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他们的欲望


    亓玉宸如愿进得军营,日夜操练,一个月只能回来待两天。


    每次见面都变高、变黑不少,声音变粗,身量越来越像个青年,还孩子似的爱往她身上黏,好像除了身子,其他什么都没长。


    倒爱学他哥,三番四次叮嘱她不要吃酒,念叨得她耳朵快要起茧,只能连连点头应下。


    她是给自己养了两个祖宗吗?


    一个比一个爱管她。


    听着虽烦人,心却很领这份情,给他量体裁衣,剪剪头发,叫人伏到自己膝上来,慢悠悠的给他掏耳朵,聊些家常闲话。


    亓玉宸舒服的眯起眼睛,耳朵里的痒感一路漫上脑壳,嗅着她裙子上的香气,直想把脸埋进她柔软的小肚子里。


    “姐姐也给哥哥掏过耳朵吗?”


    “你哥哪像你这么娇贵,又要抱又要疼的,他从来不让我操心。”


    亓玉宸不服气的撇嘴,“今年春天的时候,你还跟哥哥怄气了好一阵子呢。”


    青鸾收回掏耳勺,拍了下他的大腿,“那是他欠管教,我说道两句,他最后不还是想开了,也不知道他这会儿在京城怎么样了,这个月怎么还没写信来?”


    察觉姐姐的注意力飘走,亓玉宸伸开手臂搂住了她的腰,脸颊如愿埋进了她小肚子上,呜呜嗯嗯的撒娇。


    “哥哥什么都懂,他都是大人了,会照顾好自己,我还小呢,姐姐该多管教我才是。”


    听他不再稚嫩的沙哑声音说这话,青鸾哭笑不得,没把人从身上薅起来,反而揉揉他蓬松的头发,抚摸他变得粗糙的脸颊和微微发干的唇,心生怜惜。


    亓昭野远在天边,这个小的也没法儿在家常住,热闹的家里只剩她一个人,少不得会感觉冷冷清清。


    这会儿坐在床沿哄亓玉宸玩,才发觉自己已习以为常的温馨,竟如此难能可贵。


    初夏的夜,清风微凉。


    倒悬的银河洒下点点星光,熟睡的少年呼吸缓缓,手心还攥着她一片裙角不撒手。


    青鸾无奈一笑,将裙子扯出来,给他盖上薄被,独自出了厢房。


    出得门来,望见门窗紧闭的西厢房,不见里头熟悉的烛光人影,唯余清凉的竹影错落映照在墙外,像一幅旧日梦中的剪影。


    这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比她小的弟弟,甚至“继子”……可有他在,她心里就很踏实,因为知道亓昭野为了保护她和这个家,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叫她少了许多忧虑。


    如今人不在,不止家里空了,她心里也空空的,总是……惦念他。


    有时冲动想上京去陪他,又舍不下食铺的生意和亓玉宸,一个家,总要有个人守着,家里人若散往各地,一年两年,这个家就散了。


    目光不舍的掠过窗棂,摸了摸手腕的金镯子,走进主屋,点一盏烛火,搁到里屋妆台上。


    拉开抽屉,是上个月收到的信。


    “姐,见字如面。近日已至庐州,此地牡丹开的正盛,端午将至,路遇乡民赠我五色缕,手艺粗糙,不及你编的细巧。


    今日食粽,枣馅太甜,不及你包的豆沙糯香……途中一切安好,勿念。”


    青鸾浅浅描摹那洇湿的墨迹,一笔一画,笔力入木三分,仍留着少年时的那股板正劲,书法美如画卷,每看一遍,都忍不住夸赞。


    他生得好,字写得好,学问做的也好。


    在京城住几年,该不会被哪家千金看中,挑去做上门女婿了吧?有人帮衬是好,可别被京城的繁华迷了眼。


    想到这里,她立马提笔写信。


    一来一回的信纸间,时光匆匆流逝。


    “姐姐,今夏京师极热,蝉鸣聒耳,忆往年此时,你总用井水冰镇瓜果,我照例仿来,水却没那股清甜气……昨夜梦回云溪小院,醒来枕畔微湿。”


    “中秋月明,舅爷做席邀我,举家热闹……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思卿犹切。


    “青鸾,旧事已平,我已中秀才,正准备明年的会试,舅爷一家待我很好,总说我像父亲,你也这样想吗?今日登高望远,见满山红枫如血,采茱萸一枝随信附上,记得泡水喝,清喉去燥……山风吹得眼酸,不知云溪今秋风可缓些?万望珍重。”


    “京中初雪,想起你畏寒,将舅爷赠予的貂皮随信送回。新裁的冬衣已收到,很暖,针脚密实如旧……久未相见,思君心切,唯信几封聊表思念,若你在,定又要骂我不知惜墨。”


    “我在宅中守岁,自作主张住进了你的卧房,将你寄来的压岁钱压在枕下,虽已不是孩童,仍念你轻抚我额头……给玉宸的压岁钱已另封,勿念。”


    “清明为父亲扫墓,亦在城外高处朝云溪方向洒酒三杯,代你致意……细雨沾衣,会试将近,今岁仍盼归期。”


    “玉宸信中说你染了风寒,已愈否?恨不能插翅飞回,托人捎去的川贝可收到了?定要按时煎服……若神明有灵,请将我的年寿折去,换你安康。”


    “姐,岁岁平安。”


    “青鸾……”


    “青鸾。”


    信笺越来越厚,笔迹越发遒劲,匣子里的信叠了一沓又一沓,今冬未归,又盼明年。


    思念如初春酿下的杏花酒,从浅淡变得醇厚,浸入岁月的痕迹,凝聚在心田,久久不散,愈发催人泪眼。


    转眼已是两年余四个月。


    *


    会试放榜,贡院外挤满了举子和等着榜下捉婿的富商,热闹非凡,有人榜上有名,欢喜雀跃,有人名落孙山,捶胸顿足,熬白了头发。


    人群外的马车上,青年安静独坐,听外头小厮欢快的跑回来。


    “表公子中了!”


    “是第一名!表公子中了会元!”


    亓昭野深吸一口气,神情平静,是意料中的欣喜。


    不过多时,一身着白底绣兰花纹样的男子踏上脚蹬,坐进马车里来,温润如玉,轻声道了句“恭喜”。


    亓昭野谦逊低头,“没有表叔父和舅爷爷的尽心扶助,便没有我的今日。”


    李绍雪淡笑,“过几日殿试,见得天颜,圣上若问起你父之事,可想过如何作答?”


    “侄子愚昧,还请表叔父提点。”


    “你父的冤罪虽已洗脱,但当初蓄意嫁祸你父的人仍盘踞在朝堂,你既回京,又重考科举,少不了会被人当成靶子,我父亲官职不高,给不了你太多提携,若想仕途走的长,记得早选边站,切勿授人以柄。”


    “多谢表叔父良言。”


    李绍雪瞧了他一眼,肯定的点点头,“你比你父亲更适合做官,日后走的也定比我远。”


    “表叔父何出此言?”亓昭野心知这位表叔父,他父亲的表弟,因过于清廉,不为官场虫豸所容,仍要作此一问。


    李绍雪笑而不答,转言:“今晨吏部来了调令,我被远调扬州,三日后启程,你不是惦记玉宸和那位青娘子吗,可有话和东西需我转达?”


    闻言,亓昭野心有触动,说话都没了方才那股端方意味。


    “那就麻烦表叔父了,我这就家去收拾物件,烦请表叔父代我转达。”


    “东西备好,晚上我叫小厮去取,你专心备考,殿试乃重中之重,切不可懈怠。”


    “是,侄子记下了。”


    入秋时节,悉心准备的礼物和信随着李绍雪的车马一同南下。


    青年独居宅内,身边唯有书籍,屋内陈设皆保持原样,柜上的花瓶、蒙了纱巾的妆台、箱中的绣篮和轻薄小巧的白瓷茶碗,都证明曾有个女子住在这里。


    她离开这里已有十年,属于她的痕迹和味道都淡了,被她穿旧的粉色小衣,却在深夜低喘的呼吸中,被青年紧紧攥在掌心。


    记忆中或凶或冷或宠溺的面孔浮现在他紧闭着的眼前,嫩粉色的布料和着他灼热的心跳一起跳动,在桌下寂静的黑暗中,裹上一团热火,像纳着蕊的的花瓣,淋漓不尽。


    一声压抑的闷哼后,那片可怜的布料上沾满雨/露,黏腻的滴落下来。


    深长而粗重的呼吸许久才平复,桌上的烛火轻盈跳动,映出他缓缓睁开的眼睛,里面盛满了餍足后更深的饥/渴和沉溺后无法抽离的焦躁。


    不该这样的。


    她是父亲的女人,是养他长大的姐姐,是他唯一真心跪服的一家之主。


    却被他龌龊的心思勾缠,失了光彩。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被折磨的皱巴巴的肚兜,湿润处洇成了淫/靡的艳粉,像那次意外中,他方才触及,又没能深入的那处。


    亓昭野后仰靠上椅背,长舒一口气。


    起初做这事,是在一个浮躁的清晨,年轻气盛的身体不受控,涨的难受。


    而他又将那肚兜洗净熨平后,叠的整齐搁在枕边……原只是想夜里贴着她睡一样,可触碰到鼻尖后,勾起某些妄想,便都变了味道。


    原来男人对这事,可以无师自通。


    第一回疏解后,他羞愧了一整天,但后来的夜里,所有的事都顺其自然,连情到深处,眼前浮现的画面都生动起来。


    他就这样亵渎了自己曾经最敬爱的神,在自己的脑海中,一件一件剥下了她的衣裙,从指尖到胸脯,从腰肢到裙下,甚至连他小心握过的足尖,都被他尽数玷污……


    好想她。


    “姐姐……”他呢喃出声,话音落定后是自知羞愧,仍旧甘愿堕落的快活。


    若能得愿,荣归故里,他想把自己的心全都说给她听,哪怕她打他骂他都好,他就是要告诉她。


    将这青涩的,污浊的,不被世人所容的爱和欲/望,全都给她。


    宁静的夜藏起了青年膨胀的野心和令人心焦的欲/求不满,京城彻夜的繁华与他无干,唯有夜明孤灯、掌心轻飘飘的寸缕,寄托着他全部的渴望。


    同一片夜空下,远隔千里的扬州城外,军营中,是被草木虫鸣包裹着的热闹。


    方圆十里杳无人烟,唯军中篝火长燃。


    营帐内搭就简易的通铺,一二十个士兵睡在一处,都是精壮年轻的小伙子。


    夜来难眠,几人求知心切,便悄悄聚到一起,偷一缕帐外照进来的火光,看人私下捎来的避火图,惊叹声、嬉笑声此起彼伏。


    有人看到兴致勃勃处,好心招呼不远处安静躺着的好友,“周虎,你不想看吗,这东西真是香艳的紧!”


    周虎随手抓了个枕头扔过去,“你们看你们的,别打扰我们睡觉。”


    那人叫他不动,轻声唤,“那百夫长呢,也不来看看?”


    睡在帐门边的少年未动,旁边的周虎先翻过身来,没好气的提醒:“他家里姐姐管的严,不许他近酒色,你可别害他。”


    “家里的姐姐?”有人从书画中抬起头,惊讶,“是亲姐姐?百夫长总把她挂嘴上,连身上挂的汗巾子都是人家绣的,我还以为是他家里给定的娃娃亲呢,合着是自家姐姐啊。”


    是姐姐,也是未婚妻。


    知道内情的周虎尴尬咳了一声,“关你什么事,少说两句吧,小心校尉巡夜过来,把你们这帮看闲书的都抓起来,书也给你们烧了。”


    一堆人顿时哑了声,将宝贝护在中间,小心翼翼又热火朝天的继续看起来。


    看似无声的被褥下,少年迷糊着听完了方才的对话,睡意淡了些,翻过身来,胳膊枕在脑袋下,平躺着看向帐顶。


    周虎就睡在他旁边的位置,听到他的动静,悄声问了句:“怎么了?”


    亓玉宸叹了口气,“咱们军中操练两年多了,这地儿太平,没仗打,我得熬多久才能继续往上升啊。”


    “你都做百夫长了,还想升?”


    “百夫长有什么用,跟正儿八经的将军还差着一大截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姐,咳咳,她可不是那么好娶的,我不出人头地,她怎么可能嫁给我。”


    此一时,彼一时,她的生意都做大了,身边都是富贵公子和老板,相较之下,穷困时收养的童养夫能有多金贵呢?


    他不上进,早晚要被人比下去。


    周虎听了,羡慕不已,“没想到你这么长情,难怪你姐姐对你好。”


    像他们这种没背景又没钱的男人,磕破了头都不一定能娶上个媳妇儿,亓玉宸却好命,不仅打小就定了姻缘,人家“姐姐”还愿意养着他,不管是图他俊俏还是图他乖巧,总归是有着落,有个家。


    不像他们这帐里十几二十个光棍,看再多避火图,一辈子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得上的时候。


    想到这,周虎好心问了句:“你迟早要跟她成婚,不想提前看看避火图?那东西可不好弄,就他们手里那本,都不知道转了几手才流到这儿。”


    二人窃窃私语,亓玉宸在军中两年,早已不是十三岁的毛头小子,对他们奉为珍宝的避火图,也有些浅显的了解。


    “我不看。”他闭上眼睛,手在背下悄悄摸上了搁在胸口的银锁,“姐姐说了,拿女人当消遣的男人,娶不到好娘子。”


    周虎深以为然,“我奶奶也这么说。”


    师兄弟二人默契的躺平,不闻耳边声,很快就睡熟了。


    夜里虫鸣声声,弯月悬于正空,清凉的月光覆盖了篝火的余烬,微风穿过密林,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亓玉宸原本睡得很安稳,不知是否是睡前听了聊了些闲话的缘故,夜深做起梦来,光怪陆离,仿佛身已不在军营,而是回到了家中。


    见到姐姐,他开心的扑过去。


    已经长高长宽的身子,轻易就将姐姐抱进怀里,习惯性的将脸往她胸口埋,姐姐的胸脯又软又香,还撑满了让他心尖悸动的弧度,脸颊只蹭了蹭,呼吸着属于她的味道,裤子一下就紧绷起来。


    他害羞的绷紧身体,又不舍得撒手,尴尬藏不住,支得高高的,几乎要戳到她裙子上。


    姐姐果然发现了,轻笑着揉他的脑袋,指尖轻点他的鼻子,宠溺的调侃。


    “傻样。”


    他胸膛里一下就热了,抿着唇往她怀里拱,哼哼唧唧,任由她一只手抱上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抚过他身体的轮廓,落在那凸出异常明显的地方,跟攥住了他的心似的,叫他打了个哆嗦。


    身下传来一阵熟悉的、黏腻的潮热,亓玉宸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跟许多个清晨一样,他红着脸坐起来,擦干净自己,翻出条干净的亵裤换上,然后若无其事的躺下,等待晨起集合的号令。


    睁着懵懂的眼睛,望着帐顶,梦中那柔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肌肤上,心跳久久无法平息。


    周虎醒来时,打着哈欠瞥了他一眼,迷蒙的嘀咕,“亓玉宸,你脸怎么这么红?”


    亓玉宸摇摇头,“没什么。”


    同是男人,周虎很快了然,噤了声。


    片刻后,亓玉宸面露苦恼,转过脸来小声问他:“我梦到我姐姐了,梦到她……这算不算是拿她做消遣啊?”


    周虎一梗,粗野的少年也变得面红耳赤,“不算吧,你又不是故意的。”


    “哦。”亓玉宸转回去,有些失意。


    可他还挺想再继续梦下去的。


    *


    清晨起床,院里飘着薄薄的秋雾,竹叶上沾满了露珠,沾染了湿气的窗户里,青鸾穿衣起身,没来由的打了两个喷嚏。


    揉揉鼻子,心道:是谁在惦记她?


    秋日渐渐凉了,家中冷清的很,她独个儿吃了早饭,等雾气散去,扫去院中的落叶,瞧两间空置的东西厢房,心下总不是滋味。


    过了两年空荡荡的孤寂日子,竟理解了素珍当年为何突发奇想要说亲,不管高矮胖瘦还是贫穷富贵,终归有个能在身边一起说话的人。


    忽然就有些后悔,不该随口答应亓昭野,说什么等他回来再考虑亲事。


    那时答应的痛快,怎会知道独身的日子难熬,她几次都想随便找个男人暖一夜床,可瞧惯了兄弟二人的俊脸和结实的身段,再看那些来往的路人,总也瞧不到心里去,更别说往屋里带了。


    思绪翻飞间,扫尽了落叶,打满了水缸,太阳出来,便将屋中发凉的被褥抱出来晒。


    做完杂活,手头一闲下来,就更忽视不了心头的空落。


    正要想到些不该去的地方时,院墙外传来辘辘的车马声,停在自家门前。


    “请问,此处可是青娘子府上?”一道清润平和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不疾不徐。


    青鸾心下诧异,简单理了理衣裙,上前开门。


    门扉轻启,秋日的阳光涌进来,随即一道素净的身影映入眼帘。


    来人一袭月白长衫,外罩淡青纱袍,白玉簪束发,站在门外三步之遥,身形颀长,面容清俊,连秋阳落在他身上,都显得格外柔和。


    他身后停着一辆青帷马车,三两仆从垂手侍立,安静无声。


    青鸾草草略过几人,视线转回门前,看这公子五官秀气,眉眼如画,气质沉静如水,像雪堆成的人儿似的,看得她眼神都直了。


    ——好俊美的郎君啊。


    第32章 32:牵良缘


    从来都是被人看,被人赏的那个,青鸾并不觉得自己的脸有多独特,见了李绍雪才知,一个人容貌生的好,旁人的目光就是会不自觉的粘上去。


    男人女人都一样。


    她客客气气的为他斟茶,眼神不经意的从他脸上掠过,便像占了大便宜似的,心里美滋滋,嘴角的笑都压不住了。


    “扬州城离着这儿有小半天路程呢,昭哥儿这孩子也忒不懂事了,竟劳烦公子千里迢迢的跑来给我捎带东西,真叫人过意不去。”


    李绍雪坐在桌边,环视屋中的陈设,简单又干净,不见装点的摆设,全都是家中常用的物事:墙上挂着鸡毛掸子,门后立着洗衣杵,柜子上头是针线篮,篮子边缘伸出一条还未缝补好的袖子,看颜色,是男子的衣物。


    宅子不宽敞,但一应俱全。


    还在京中时,父亲多次邀请亓昭野住进府中,方便照料,却总是被拒,提出给他拨个小厮使唤,他也没答应。


    父亲感叹侄孙在外吃了很多苦,才养成这般自立自强,不愿假手于人的性子。


    而他,逢年过节时看到表侄伤感,出言宽慰,才知亓昭野在云溪有了个家,被一个叫“青鸾”的女人好生教养着,近十年来,不仅没落下功课,没丢了骨气,还学会了做饭洗衣这样的杂事。


    自己是见过亓铮表哥的,刚直不阿,沉稳如山,过于坚定自我导致一意孤行,也因如此,被小人的诡计缠身便声名尽毁。


    亓昭野却很不同,同样执拗沉稳的性子里,多了那么一丝狡黠的柔,想来,便是从这位青娘子身上学的了。


    “公子想什么呢?可是我沏的茶不香?我们普通门户,吃不着太好的茶叶,这雨前龙井还是我店里只供熟客的,公子若吃不惯,我这就去买些更好的。”


    她搁下茶壶,作势要走,被李绍雪抬袖拦住,“不必,茶很香,是我走神了,对不住。”


    他说话的声音也好听,文绉绉的。


    青鸾抿唇偷笑,去柜子里取了一碟茶果子出来,原是她昨个儿买了还没舍得吃,要是一般的客人,她才舍不得端出来。


    果子是颜色浅淡的粉,里头裹着嫩黄的果馅,外层是米糕做成花朵模样,精致又小巧,不知能不能入得他的眼。


    心想着,主动同他搭话,“公子方才走神想什么?我家虽简陋,也能遮风避雨,夏不热冬不凉的,比许多寻常人家住的都好些,我一个女儿家,独自拉扯那两个小的……倒不是跟公子诉苦,只是许多辛酸苦辣,哪得人知呢。”


    男人最见不得女人柔弱可怜的模样,青鸾在裘琮一干“熟客”面前,常用这伎俩为自己敛财。


    那时只说自己做生意的难处,这会儿在两个孩子的表叔父面前,自然得改说家事。


    果然,李绍雪眸中微光颤动,视线不自觉的转向她,神情多了几分怜悯。


    “表哥走的突然,京城那些或亲或友的都是富贵日子里浸淫长大的,没良心的很,难为你一个外室,愿意收养他们,保住了我表哥的血脉,才让我父亲安了心。”


    青鸾低眉,领情,又不太想领情。


    未听她回话,李绍雪疑惑的目光落在她眉间,就见她神情失落,像有难言的委屈似的。


    他心头一紧:难道自己说错话了?


    “青娘子?方才我所言是否有不妥,你若不悦,可直言。”


    青鸾嗔怪地瞥了他一眼,“我养着两个孩子并不全是为着他们父亲的缘故,公子张口闭口说什么外室,亓将军都死了十年了,两个孩子也唤我姐姐,已是我的家人,您说这话,倒像是将我看作替他守着孩子的寡妇似的。”


    分明是她心善,也不舍得两颗璞玉无人看管,葬在冬日白雪中,碎成渣滓,跟他口中的血脉延续丁点关系都没有。


    闻言,李绍雪羞愧垂眸,雪白的脸颊浮上一抹红,好看的人,便是蹙眉低眼也都是好看的。


    “是我狭隘了,望娘子见谅。”


    青鸾也不是锱铢必较的人,见了他的态度,便转了轻快的语气。


    “你以后别再把我看做是他的外室,只把我当成个普通女人就好了。”灵动的眉眼悄悄往他的脸上瞟。


    这男人家底颇为殷实,自己还有学识,又是来扬州当官的,还长得这么俊……


    “公子来扬州上任,可带了家眷?”


    李绍雪喝了口茶,随口答:“说来惭愧,李某人至今未有家室,此来上任,只带了几个家仆,等离了云溪回去扬州城,还要再采买些家仆,否则宅中空空,更显孤寂。”


    “家中还是人多热闹些的好。”青鸾深表赞同,可更想问他这个年纪怎会没有娶亲。


    想了想,觉得此刻问这样私己的问题,过于越界,便暂时收敛了好奇。


    “昭哥儿在京中备考,他弟弟眼下在扬州城外的军营里,十四出头就做了百夫长,上回还托人送信来,说想我呢……”她眉眼弯弯,说起两个孩子的事,格外骄傲,热情。


    李绍雪听来觉得有趣。


    来时,他想过表哥的外室该是娇柔内敛的性子,亲眼见了才知,她不是攀附谁的菟丝子花,而是在自己的一方水土上,长成的一丛绿树,亭亭如盖,绿荫庇护着两个失了爹娘的可怜孩子。


    如此坚韧蓬勃,善良又果断,比他这个官场不得志的失意人要厉害的多。


    他静静的听她说话,时不时借着吃茶的空档瞥一眼她上扬的唇角,也像被她的喜悦感染了似的,平静无波的心底荡起浅浅涟漪。


    “昭哥儿学问好,可我没念过四书五经,他怕我不懂,信里从不跟我说学问上的事,如今都进殿试了,也不知他能考个什么名次,往后是留在京中做官,还是下放到地方?李公子,我不懂这些,你能不能给我讲讲?”


    她热情又温柔,李绍雪很难拒绝,便将科考的取用,考中后为官的路数都讲给她听。


    青鸾听得惊讶,“原以为考中进士就能做大官,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说话间,更有对李绍雪的敬慕。


    “能在官场久待的都是精明强干的人,少不得勾心斗角,我看李大人面像秀气,一点不像沾染过歪风邪气的人,乍一看,还以为是个进士呢。”


    李绍雪唯一自诩坚守本心之处,就只剩这份未被沾染的清廉了,对她夸赞很受用。


    清了清嗓子,“你是昭野和玉宸的家人,自然与我沾着亲缘,不必称大人,若不嫌弃,就直接唤我的本名‘李绍雪’吧。”


    青鸾心头一动,端着茶碗坐正了身子。


    “那你也别唤我青娘子了,就叫我的名字,青鸾。”


    李绍雪微笑答,“好。”


    院里的仆从疑惑,自家公子说为着礼节,要亲自跑这一趟送东西,东西搁下了,不走,竟留在这窄小的院子里,喝她家的粗茶。


    一壶茶喝了一个多时辰,眼看要日上三竿了,两人仍有说有笑,话聊不尽似的。


    青鸾很想跟他再说一会,再听听他好听的声音,多看两眼他明亮的眼睛和雪白细腻的肌肤,可食铺还要开门做生意,又没提前跟账房先生打招呼,不好耽误。


    恋恋不舍道:“昭哥儿跟玉哥儿离家后,家里实在冷清,难得有你来这一趟,陪我说话,叫我心里这样舒坦。”


    缱绻的目光黏在他衣角。


    彼此始终隔着一个桌子的距离,李绍雪却觉得脚步像被牵住,竟也舍不得离去。


    青鸾吸了吸气,懊恼的笑了下,“瞧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时候不早了,你快启程吧,再晚,入夜前便进不了扬州城了。”


    未听到李绍雪应答,她有些不安。


    便是对待露水情缘,有些男人也不会喜欢伤感哭啼的女人,他们要女人温柔似水的承接他们的一切,却吝啬去窥探哪怕一丝属于她们的悲伤和不幸。


    像裘琮,他看到了她的辛苦。


    不想让她继续辛苦下去,却不介意让她为他割舍、付出、委屈一辈子。


    世间多是薄情人,她早就看得清楚,这会儿忐忑,是怕这位来之不易的雪人一样干净好看的郎君,也生得那样一颗凉薄心。


    片刻后,李绍雪温柔的声音响在面前,带着几分稚子的诚心,面上浮着浅红。


    “我刚来云溪,听说这儿的杏花酒好,不尝过就走,未免有些可惜。”


    闻言,青鸾眼中亮起暖光。


    “巧了,我开了家食铺,杏花酒卖的最好,你若不嫌弃我店小,就跟我一起去,我请你吃,也叫上你的仆从一起。”


    “盛情难却。”看她神情欣喜,李绍雪脸上笑意也跟着深了几分,“恭敬不如从命。”


    *


    云溪人人都知道,素珍食铺的女掌柜心善又漂亮,也知道她曾与裘家长公子有不清不楚的瓜葛,一度到说亲的地步,终究没能成事,又耽搁下两年,至今仍孤芳自赏。


    坊间好口舌的妇人们说她生的狐媚样子,勾的都是些不安好心的男人,能有什么正经亲事,恐要做一辈子的寡妇了。


    近来却见食铺中出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白净身影。


    那郎君进店,不吃酒也不与人说嘴,只点几个清淡的小炒,拿了本书坐在最靠近柜台的桌边,青鸾一得闲就往他面前坐,听他解书释义,两人有说有笑,俨然一对璧人。


    食铺外,行人来往如潮,少不得有好管闲事的路人瞥见这一幕,嘴里发酸。


    “失了裘家的亲事,又顶撞了裘家大夫人,还当她这两年终于安分了,没想到是等着钓下一个金龟婿呢。”


    “人家有本事,就爱找那周正又有钱的公子哥儿,便是瞎了眼也不会挑你家的粗汉子,用得着你在这儿说嘴?吃不着葡萄,硬说葡萄酸。”


    外头嘈杂的声响入不得青鸾的耳,她托着腮,只专心听李绍雪给她解书,像个初识字的女孩儿,有幸得了个有耐心的好先生。


    门外照进来的阳光将他清隽的侧影投在地上,低沉的嗓音如玉石叩清泉,那些拗口的章句从他口中流出,变得鲜活易懂。


    那时她只是开玩笑说,“昭哥儿若中榜,我便是官员家眷了,少不得要登堂入室,来往应酬,这礼仪文韵得多学一学,才不至于叫他被同僚笑话。”


    做瘦马,学的是讨好人,取悦人。


    作官家夫人,那小家子气的矫情做派就拿不出手了,得学得端庄大方,彬彬有礼才成。


    李绍雪看她像看天真的小孩儿似的,夸她想的长远,“你有这份心,昭哥儿若知,定然会高兴。”


    当时随口一说,第二天他就寻了书卷来,也不着急回扬州了,反慢慢的教起她来。


    青鸾心中欢喜。


    不止因他常来陪伴,更因为他将她玩笑似的话都听进了心里去,还认认真真的教她许多世家大族宅中的规矩礼数。


    原以为高不可攀的门第、隔阂,从他口中说出来,如涓涓细流般浸润人心。


    才叫她知道,原来有些很高很远的东西,可以那么浅显的向她敞开,仿佛近在咫尺般,任她随手便可取用。


    好像她和他之间,也没有隔得很远。


    她偷偷品味着这份不知远近的甜蜜,过了半个月,秋意渐凉,月也快要圆了。


    快到关店门的时候,李绍雪收起书,看她意犹未尽的神情,眉眼变得柔和,悄声问了句,“青鸾,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扬州城?”


    青鸾抬眼看他,带着几分惊诧,和不觉的羞涩。


    “快到十五了,玉哥儿要回来过中秋的,不好叫他一个人在家里过节吧。”


    她没拒绝,李绍雪已品出了些意味。


    轻笑答:“我正是想邀你和玉哥儿去我在扬州城的家中一起过中秋,像你说的,人多热闹些,而且城里有中秋灯会,我想你是女儿家,或许会喜欢。”


    温柔的声线轻轻撩拨着她的耳膜,青鸾不好意思直视他的眼睛,垂眸嗔怪。


    “那是女孩儿们喜欢的,我都二十六了,该是做母亲的年纪了,就是想上街凑热闹,也没人陪我去啊,难不成要牵着玉哥儿上街?他不羞,我自己都要羞死了。”


    “这还不容易,你想去,我陪你去就是。”李绍雪将书卷递给她,“你若答应,明早我叫车夫去玉萝巷接你。”


    青鸾抬头看他,眼神清明。


    还想再问,话未出口,男人长睫微颤,羞赧地移开了视线,唯那卷书还像模像样地举在她面前。


    可见方才的心无杂念,都是装的。


    青鸾没脸笑他,她自己心里也有许多不可说的妄念,接过他的书,在未燃尽的烛光中瞥见手腕上镯子闪耀的金光。


    黄澄澄的镯子上绑着一截红线,早已在时间的磨砺中褪去了最初的鲜艳,却在此时,重新在她心里亮起来。


    牵良缘。


    若是与他有缘……


    她止不住期待,终于点了头。


    第33章 33:真心喜欢上了他


    食铺落了门板,小五辛苦收拾好前堂,拿了藤椅到柜台后,睡了好些年,藤椅都从起初的浅色盘成了深褐色。


    在食铺干了这些年,个头长了,工钱也涨了,管着三五个杂役,已算得上店里的半个掌柜,仍留宿前堂,是想攒钱置个宅子。


    通往后院的门帘被拨开,燕燕呆呆的走过来,拎了一条毯子递给他。


    “阿姐说天冷了,要你小心别着凉。”


    小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接过毯子来,好奇地望向后院透过来的光。


    “掌柜的还没家去啊,跟素珍姐在聊什么呢,我听几位熟客说,掌柜的跟那位京城来的李公子关系很不一般,难道是……”


    小五比谁都在意那两人的关系,他还要靠着攒工钱置宅子呢,万一青鸾成婚搬去了外地,食铺兑给别人,他上哪儿再找一个跟青鸾一样大方又关照伙计的老板啊。


    燕燕摇头,傻傻的靠在柜子旁,绞了绞手指,露出个浅笑来,“亓大哥跟小亓弟弟离家后,青姐姐好久没像现在这样开心了。”


    闻言,小五紧张的心思收了收,“是啊,不管怎样,能有个人陪着说话就挺好。”


    青鸾对客人的笑和客套,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真心与否,旁观者清。


    两人在后堂说话,燕燕一时没法儿回去打扰,不吵不闹的搬了个椅子来坐,托着腮看乌漆抹黑的墙。


    小五看不得她发痴的样子,好像仅存的一点魂都飘没了,只剩个壳子,便从柜台下摸出几个石子来,点了蜡烛,招呼她过来玩。


    燕燕回过神,开心的蹲去他身边,已是十六七的年纪,还像个孩童一样天真无邪。


    前堂一大一小捡石子玩,后堂二人对着一壶茶聊了好久,越说越起劲。


    “你真喜欢他?真的?不是爱他的钱,爱他的相貌、学识还有体面?”


    知道青鸾决定跟李绍雪去扬州城过中秋,素珍又惊讶又激动,起初还觉得她是独守空房久了,终于色心上头,肯认真寻个第二春,可越聊越觉得这不只是色心的事。


    青鸾脸色羞红,“那些我都爱,可是你知道吗,素珍,我觉得他跟亓铮有点像,又一点都不像,他们两个,都很让我……心动。”


    两人好友这么些年,聊钱,聊琐事,聊八卦,聊男人,什么话没说过,就是没说过这些肉麻的少女心事。


    “合着你还没忘记那个男人。”素珍无奈笑笑,又为她开心,“真心难得,既然喜欢,就别管能不能成,眼下先高兴了再说。”


    人生得意须尽欢。


    青鸾笑着应声,“我明天跟他一起走,十五之后回来,店里的事,你能应付得来吗?”


    “小事,燕燕都能帮我切菜备菜了,后厨没什么麻烦的,小五也把前堂管得很好,就是不大懂算账,你得跟账房先生提前说好。”


    “嗯。”青鸾心下舒坦,这些年来,第一次搁下掌柜的职责,终于能花些心思在自己身上。


    素珍笑眼弯弯,从旁调侃,“好不容易去一趟,就只住到十五啊?”


    青鸾脸红,“你说这话,不嫌害臊?”


    “这有什么可臊的。”素珍瞄了两眼无人的屋外,悄咪咪凑到她耳边,说起小秘密,“我跟你说,那个李公子定是个没开过荤的。”


    青鸾紧张的看了一眼门窗,羞得拿手肘捣她,“哎呦,你说这个做什么,你都没跟他说过几句话,还能看出这事儿来?”


    “你平时见的男人,那都是他们冠冕堂皇装出来的正经样子,有关房里那点儿事,你一个没嫁过人的,可不一定比我懂得多。”


    素珍本就是个火热的性子,从前少有机会聊这事儿,如今好姐妹要找男人了,自然得抓住机会一吐为快。


    “这没开过荤的男人,都有股精神气儿,干干净净的,板正的很,对女人都刻意守着距离,上回见你不小心碰了下他的衣角,他的脸啊,都快红成个猴屁股了。”


    “有这事儿吗?”青鸾自己都没注意。


    素珍拿手戳她心口,“长得那么俊,近三十了都没行过房的男人真不好找,还得是他们书香世家的深宅院里才能养出这样的君子,可叫你这丫头捡到宝了。”


    青鸾被她戳的身上痒痒,边笑边讨饶,“别闹我了,不就是个男人,能有多宝贝?”


    “有劲儿啊。”素珍咯咯笑起来。


    青鸾又听懂了,羞得面红耳赤,心却像掀起了热浪似的,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后堂上的嬉笑声不止,像秋风吹起的银铃儿,叮叮当当笑进人心里去。


    夜里回到家,青鸾仍觉得身上暖暖的,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想,到了李绍雪家中,要以何种身份自处。


    李绍雪比亓铮小很多,巧的是,他今年刚好二十八岁,比她大了两岁。


    同样的年纪,或许血脉中流淌着相似的血液,才给她同样温柔又贴心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就想像依赖亓铮那样,依赖他。


    她仔仔细细叠起自己的衣裳,收进包袱里,从外到内,还特意挑了两件颜色挺艳的肚兜,幻想某一夜,遮蔽了她隐私的衣料,会被那个男人细心又期待的解下来……


    就像她许久未曾敞开的门扉,终于迎来她想要的花开时节。


    明明是落叶孤寂的秋,她却像回到了炎热的夏,浑身上下都躁动起来,雀跃又欢喜,傻傻的笑着。


    收拾的差不多,余光瞥见被她搁在衣柜下层的包袱,是亓昭野托李绍雪从京中带回给她的东西,已经搁在那儿有几天了。


    她从里面取了信出来看过,剩下的都是些布匹、蜜枣、兔绒什么的,想是他舅爷和表叔送他的,自己不舍得吃用,都送回家里来了。


    这孩子,家里缺他这点东西吗。


    想着自己这次去扬州城,少说要住个五六天,再加上来回往返的路程,可能无法及时收到他的来信,便趁夜给他写了一封——


    “昭昭吾弟,见信如晤。


    你托人捎来的东西我已收到,你手头不宽裕,何必还送东西给我,你舅爷给你,你就用在自己身上,京城不比云溪天暖,你夜夜温书写字,当心冻坏了手。


    此信至时,想必殿试结果已出,我封了三张银票随信带去,此番若中榜,少不得打点人脉;若下来,也是个进士,换身体面的派头,总能让人高看一眼。


    ……玉宸很好,在军中颇有作为,只个头仍不及你……


    我信你能登青云路,更盼你身体康健,京中繁华,人人心向往之,我却想你仍念云溪风景,今年可归家,一同守岁?”


    人不在跟前,总是会想的。


    往常一起过年过节,两个孩子相伴左右,她都习以为常,这两年大的不在,小的回来过年,也就待个三五天,想起来,净是伤感。


    可转念想,孩子们长大了离家,她才能遇到李绍雪,有心力去原自己的姻缘——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至于与李绍雪的事,还没有定论,就不跟他说了。


    第二日一早,信和银票一起送出,也将她的牵挂尽数带走。


    少了惦记游子的长姐心肠,只剩一个纯粹的自己,穿着许久不曾穿出来的粉嫩裙子,扶着男人小心伸来的手,坐上了前往扬州城的马车。


    *


    送信的驿丞进得军营,不多时,就有人拿着信四处奔走分发。


    “亓校尉,有你的信!”有人举着信朝空地上操练士兵的少年呼喊,后者擦擦额头的汗,一身暗红色戎装被尘土粘的脏污,板的严肃的脸上陡然露出些惊喜来,快步跑去。


    离了他的视线,正蹲马步的士兵们悄悄松了口气,忙活动腿脚,看少年着急的背影,半笑半调侃。


    “一定是他姐姐的信。”


    “校尉军职升得快,心性还跟孩子似的,哪有人这个年纪了还会为家里一封信乐的不成样子,又不是新媳妇儿写给他的。”


    “快别说了,校尉回来了。”


    众人噤声,亓玉宸一边拆着信一边往空地这边走。


    今日阴云密布,秋日的凉意却掩不住他一身炽热的阳气,露出袖子的手臂肌肉绷得紧,仍能看出少年未完全展开的纤细骨架,肌肉却比行伍中许多二三十的男人都壮实许多。


    亓玉宸急着看信,见时辰差不多,便叫手下的兵先散了,看了两行,疑惑的皱起眉头,招呼周虎过来。


    “怎么了,你姐在家中出事了?”周虎小跑上前,刚站定就被踢了一脚,疼得他哎哟一声,粗壮的身子都跟着抖一下。


    “别说晦气话,我姐好着呢。”亓玉宸捏了信纸给他瞧,“你给我看看这是什么意思,我姐说我的表叔父搬来了扬州城,然后她也在扬州城里?”


    周虎简单瞄了一眼,“这是好事啊,她让你去扬州城过中秋,你叔父还是个当官的,去他家,一定拿珍馐佳肴招待你。”


    亓玉宸开心不起来,“中秋是一家团圆的日子,我哥不回来,那也是我跟我姐一起过,关表叔父什么事。”


    周虎奇怪的看他,“你姐写信告诉你,一定早跟你叔父拿定主意了。”


    爽朗的拍拍他后背,“过节嘛,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在哪儿过不是过,我还打算接我奶奶一起来扬州看灯会呢,咱们驻扎在这儿两年,也该跟家人进城热闹热闹。”


    想想也是这个理,亓玉宸没再计较,一想到再过两天就能见到姐姐,心里最后一点不满都消失了。


    扬州城,亓家宅中。


    阴云天有些压抑,三进三出的宅院里,新采买来的仆妇正在内院洒扫,两个跟着老妈妈修剪枝桠的粗使丫头好奇的四下张望,一路修剪到园子边缘,瞧见一座枝叶染红的草木环绕着僻静的小院。


    院里传出轻盈悦耳的琴声,如莺如歌,为空旷的新宅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那里头住的是谁呀?”


    “没听说大人府上有家眷啊。”


    两个丫头窃窃私语,被老妈妈轻声呵止,告知二人:“里头住的是青娘子,跟咱家大人沾亲带故,当时买你们进府,还是她挑的,就是当时坐在堂上的那位。”


    “原来是大人的亲戚,她生得漂亮,穿的素净,又有威严,我那时以为是位管家娘子呢。”


    小丫头回想起来,压低了声音,“若是那位娘子,我昨天和前天都看到大人陪她出去,坐同一辆马车,还笑呵呵的,应该是带她去哪儿玩儿了吧。”


    虽然是亲戚,男女间也该顾着些礼节,同乘出入,多少有些暧昧了。


    老妈妈咳嗽两声,打断小丫头的私语,“大人的私事,哪容做奴才的多嘴,他不在,便是青娘子管家,你们再嚼舌根,我可护不住。”


    两个小丫头声线一紧,“我们知错了,求妈妈体谅,我们不说了。”


    园里复归宁静,小院里的琴声也停了。


    青鸾毕竟是客,李绍雪提议留个丫头在她身边照顾时,她没点头,这会儿清清静静的坐在院子里弹琴,倒别有趣味。


    一把像样的古琴,少说要百八十两银子,她手上这把,该是她这辈子摸过最贵的,单从琴弦拨动的声音来判断,至少上千两。


    逗趣的是,她只是昨日与他同游湖上时,听到不远处游船中的琴声,随口说自己也学过三五年的琴,感慨已许久不弹,今天一早,这琴便送到她手中了。


    李家家底这么殷实吗?他一个上任补缺的通判,出手就是千两的物件。


    其实重也不在价钱,是难为他竟能搜罗来这把名琴。


    李绍雪在扬州人生地不熟,又因为不喜攀附交际,与当地的官员并无过多来往,倒多了不少闲心,总带她出去逛。


    青鸾领了他的情,才想着练一练自己当年最拿手的曲子,弹给他听。


    傍晚李绍雪归家,就见后堂被温暖的烛光照得亮堂,青鸾布置了一桌的饭,已经摆好碗筷等着他了。


    “今日回来这么早?我正想去门口接你呢,不过也好,饭菜摆上,快来坐吧。”


    她眉头满是笑意,浅施粉黛的脸颊被暖光映的温柔,像远山云雾中初升的朝阳,暖暖的照进他眼底,一整日因阴云和官场琐事而烦闷的心,也变得温暖起来。


    两人之间似乎不需要避嫌,李绍雪从容的坐下,接来她亲手盛的汤,喝一口,浑身都舒坦了。


    他们就像他曾经日复一日看见的,父亲和母亲的模样,人前相敬如宾,人后,也已酝酿起萌动的情愫。


    对她动心,不需要太多理由。


    硬要说,他的性子并不讨人喜欢,冷漠胆怯,疲于应对人和事,渐渐把路走窄,官位越降越低,虽是家中独子,爹娘对他的期盼却越来越少,好似他的人生在骨子里生来的冷意中慢慢结冰,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


    可青鸾一见他,眼中的光是那样热烈,没有计较衡量,只是纯粹的对他好,像只永远开不败的鲜花,偏偏落在了他身边,美与生机,任由他赏。


    他渐渐理解,两个表侄为何如此亲近这个女子,因他,也踏进了这池春水。


    “绍雪,你送我的那把琴也太贵了,你才任职几天啊,就花那么大手笔搜罗东西,不会影响自己的官声吗?”


    “我可没有怪你的意思,那古琴我很喜欢,从没有人送过我这么贵重的礼物,上一回摸琴,还是在西北官员的宴席上弹给你表哥听的,他没说喜欢,我后来就没再弹过了。”


    “哎呀,我在你面前说他的事,会不会不太好?”她面露苦恼,又娇声娇气的倾诉。


    “可你也知道,做瘦马做外室并不光彩,这点子旧事,我从不敢对人提,更不敢跟那两个孩子说,你明事理,应该知道我说这些只是想你絮叨絮叨,可没有念旧的意思。”


    闻言,李绍雪轻笑,给她夹了一筷子秋日最肥的鲈鱼。


    “你跟表哥的事都过去十年了,今已物是人非,我岂会介意。今日忙公务,没能领你出去逛,你在家中可憋闷?”


    青鸾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的脸,见他唇角轻启的模样,比雪融后的春,更惹人怜。


    她就着鱼肉吃了口饭,才慢悠悠答:“今日原不是出门的好天气,我在家中得闲,练了练之前弹熟的曲子,想着弹给你听,好谢谢你赠我这样珍贵的礼物。”


    说着,缓缓垂下眼睫,脸颊似夕阳染红的晚霞。


    李绍雪眸光微颤,悄悄看她,又因怦然加速的心跳转开视线,不敢看她。


    不经意道:“可我连着几日都有公务,只有中秋那天下午有半日的假,看来要等一等才能听到你的琴音了。”


    青鸾抿唇,声音发闷,“又不是只有白日里才能听琴……”


    闻言,清风朗月的君子暗自深吸了口气,为这似明似暗的邀请,乱了心弦。


    若应下,便要连她的暗示也一同默许。


    可她是那个意思吗?万一是他暗自揣测,轻薄了她的心意……


    未等他想定,青鸾喃喃道:“我刚进扬州城就给玉哥儿写信去了,叫他来这儿过节,算起来,他明天就该到了。”


    两人的饭桌,要添一个人,面对未及冠的少年,他们作为长辈,人前人后都要避嫌——眼下柔而甜的暧昧,随时都有可能消散。


    今夜不给个准话,亓玉宸来了,两人恐连单独说话的机会都难得,而中秋之后,青鸾就该回云溪了。


    是顾及还未见过面的表侄,主动跟表侄的姐姐划清界限,还是……


    她小心抬起的眼角,已将红线的另一头向他抛来。


    “那,我今晚去你院子里坐坐。”李绍雪腼腆着低下脸,牵住这红线,面颊已烧得滚烫。


    见他羞涩拘谨的模样,像冰酥酪浇了一圈酸甜的山楂汁,又清凉,又诱人,青鸾喉咙微动,忽然就很想在他脸上亲一口。


    竟到这个年岁,才知道什么是少女情怀,什么是两心相知……不羡鸳鸯只羡仙。


    饭后,青鸾回房净手净面,换了身宽松的衣裙,将古琴搬到案上,满怀期待的调试,不想自己在他面前露了丑。


    一个时辰后,天黑透了,李绍雪才来。


    他叫小厮守在院外,单叫了一个丫鬟守在院内,站在房门前,瞧着屋内烛光映照的倩影,止不住嗓子发哑,仔细理了理衣衫,捋了一下额发才进门。


    早听到他进院的声音,青鸾从案后抬起头,烛光里,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茶白衫子,料子轻薄挺括,不见一丝褶皱,周身萦绕着清冽的皂角香气,连鬓角发丝都透着精心打理后的润泽。


    ——是回房沐浴,换过衣裳后才来的。


    她心下惊讶,又暗自羞喜。


    请他过来,真的只是想弹琴给他听,也为着说些体己话,却也没到那种地步。


    理解岔了她的邀请,不觉她为人轻浮,竟还愿意舍下规矩前来……果然他的心与她是一样的。


    “绍雪,你坐这儿。”


    她伸手请他在案边坐,弹了两声试音后,开始认认真真的为他演奏,曲调高潮处,情之所至,也开嗓唱了两声,不为献媚讨好,唯有一厢欢喜,缠绵低诉。


    低压的阴云散去,露出一片澄净的夜空,将圆的明月高悬天顶,洒下光辉。


    屋里,男人的表情从起初的惊艳到默然的欣赏,一曲终了,眼中满是敬佩,“没想到你还精通音律,我虽只在宴席上听过几首曲子,可我敢说,你弹的、唱的比她们都好。”


    青鸾被他夸得心花怒放,“好些年不弹唱了,技艺早都生疏了,也就你不嫌弃,还知道夸我。”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李绍雪收了收衣袖,视线落在她微红的指尖,低了语调,“琴弦太韧,都把你的手指磨红了。”


    恍然听见这话,青鸾不自然地蜷起手掌,假笑了两声,尴尬遮掩。


    “小时刚练这个,磨的比这厉害呢,我都习惯了,没什么的。”


    她不想跟人说这些,一昧的回味那些为奴为婢的日子,好像刻意轻贱了自己。


    可又想说一说,将这些卑微的过去诉成寻常,哪怕自己出身低,也还是想做个能与他随意畅谈的普通女人。


    琴弦静,她的心弦却乱了。


    再回过神来,李绍雪竟已起身走到了她身边,轻轻牵起她的手,将那泛红的指尖小心的轻揉,吹了一口热乎乎的潮气,叫她从掌心暖到指尖。


    “疼吗?”他轻声问,语调爱怜。


    不知道是在问眼下,还是在问过去,亦或是两者都有。


    青鸾呼吸一滞,像被温柔的雪水浸透了尘封的灰暗又不堪回首的过去,所有不被看见的委屈和痛苦,都被他牵了出来,小心的捧在手心。


    她抬眸看他,眼中倒映着他的神情。


    ——他眼里有她,心里也有她。


    她眼眶顿时就湿了,轻哼一声,将肩膀靠去了他身上,“嗯……疼的。”


    在他握紧的手心,在彼此紧扣的指间,晕染出温暖的情意,如丝丝红线,将彼此交织。


    第34章 34:情与欲


    夜色渐深,秋夜寒凉,彼此依偎着的身子生出暖意,眷恋流连,没人舍得松手。


    青鸾叫他抓的手心都快冒汗了,独自坐在案后,靠在他站的笔直的身子上,动作维持的时间过长,都能察觉到他膝盖微微打颤。


    原是忙了一天公务回来,请他来听曲,是想犒劳他,却叫他更添疲惫。


    她不好意思的坐直,轻轻将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被琴弦磨红的指尖微微热烫,这会儿也没多疼了,只是还贪恋他手心的余温,自己双手交叠在一处,终于想起男女之别来。


    “夜深了,该休息了。”


    话不说全,总能在听者耳中变成另外的意思,是闺中之乐,也是她有意试探。


    男人的喉结滚了滚,一双眼睛低着看她,恰好就瞧见那宽松的外衫松了领口,露出里头一身雪白的寝衣,和裹在衣物中的饱满柔软。


    他顿时屏住呼吸,一股热流不受控的蹿上心头,激得他差点失态,忙抬头偏开视线。


    清了清喉咙才道:“那你好生休息,我先回去了。”


    步子刚迈出去,宽袖被一只娇柔的手捻住,拽着他回头看去,就见女子垂下了妩媚的眼尾,脸颊红扑扑的,微嘟的唇水润又红艳,在柔和的烛光中,美的让人如痴如醉。


    “你就这么走了?”她软软的娇嗔,作怪似的扯他的袖子。


    “原是我想多了,还以为你是为了跟我亲近些,才特意沐浴更衣……罢了,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回去吧,别耽误了你明日公务……反正我习惯了一个人睡,一年两年还是十年,有什么区别呢。”


    她这样说,李绍雪哪还舍得离开。


    心疼她的孤独,欢喜她愿意在他面前展露女人的柔弱,也是真心想陪她久些。


    “我也想留下,可……”他俯下手去,再次牵住了她的手,眼神郑重,“我不想你无名无份的跟着我,做外室的苦,吃一回就够了。”


    闻言,青鸾心下触动,感情更浓了几分,轻笑着拿指尖在他掌心挠痒,“我只是想跟你亲近亲近,你这是想到哪儿去了?”


    被她点破,李绍雪羞红了脸,“那你还想让我陪着你吗?”


    “当然想。”青鸾缓缓站起身,指着床边的大衣柜,为难的看着他,“天冷了,我原想加床被子,可是被子搁的太高了,我够不着,你帮我取一床出来吧。”


    “好。”李绍雪又燥又热,又喜又羞,听了她的话,即刻就走去了屏风遮挡后的床边,哪里还记得什么礼数。


    礼仪规矩管得住他言行举止,却束缚不了他的心。


    他欢喜她的温柔暧昧,想要时时与她待在一处,跟她说话,陪她做事,这样明晃晃的欲/望和情愫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打开衣柜,取了一床最和她气质的青色被面,抱到床边,铺在那层粉色的上头。


    李绍雪鲜少做家事,怕自己铺的不规整,叫她夜里受凉,特意向内折起了被子的四角,拿了多出来的枕头给她压在床的内侧。


    专心于手上的活计,听到身后靠近的脚步声也没有过多在意,直到那双纤细的手臂从身后搂上了她的腰。


    他一惊,缓缓直起身,爱怜的抚摸着她交叠在自己身前扣紧的双手。


    “不是说我想多了吗,你这是……想看我做柳下惠?还是……”语调轻轻,温柔缱绻。


    青鸾将脸埋在他后背,“若我想要你陪我躺一会,会不会太难为你了?”


    “这个不难。”李绍雪引着她松开了手,俯身掀开被角,拉她一起坐在了床上,笑着将人抱在怀里,“来你这儿之前,我还有些慌张,怕我想的不是你想的,又怕我占了你的便宜,叫两个表侄知道,会怪罪我。”


    青鸾依偎在他胸口,身子都软了,听他忽然提起亓昭野和亓玉宸,没来由的生出股愠怒,抬手敲了下他的心口。


    “突然说那两个小子做什么。”她娇嗔一声,脸颊往他领口挤去。


    “你要跟我好,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虽说我是他们的姐姐,但一没户籍,二没血亲,无非是养着他们打发无聊,搭伙过日子罢了,他们是他们,咱们是咱们,难道他们不喜欢,我就不能跟你好吗?”


    话虽粗,说的却不无道理,李绍雪会心一笑,落在她肩上的手更搂实了些。


    记不清多少年月了没碰过男人了,青鸾此刻窝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清新的雪兰香,手掌自然而然的从心口滑到他腹部,摸到那紧实的肌肉,不由得春心澎湃。


    虽是个文官,平日里说话做事都文绉绉的,不急不躁,还以为身板会清瘦许多,不料衣衫下竟藏着这样一具叫人惊喜的身子。


    她小腹发痒,难耐的蜷起双腿,几乎将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一不小心”就将他推倒在了床上。


    “青,青鸾。”李绍雪仰倒在枕头上,有些吃惊,腹部发紧。


    同他依偎在一处,青鸾心里欢喜的很,侧耳听他胸腔内的微颤,知这进展对于一个未经人事的男人来说,有些过于刺激了。


    可她不想起来,就想和他黏在一起。


    视线从他的腹部掠过,停在了微微鼓起的衣裳下摆,没忍住,噗哧笑出声来。


    “你这个年纪还没有妻妾,多半会有人猜测你内事不举,我原还担心碰上个中看不中用的,现在嘛,倒是我小看你了。”


    李绍雪僵着身子想捂住那儿,又不想在她面前失了男人的气度,腿上用力,一把将人抱起,叫她换了姿势趴在自己身上,不叫她再看那儿。


    “你啊。”指尖无奈的点点她的鼻尖,“成了精的小狐狸似的,故意点我的火。”


    青鸾俏皮的哼一声,下巴抵在他胸口,唇瓣有意无意的蹭他的下颌。


    “你是读书人嘛,文人书生不都喜欢看那些志怪杂谈,口里念着礼义廉耻,心里巴不得能碰着个狐狸精吧。”


    她拿这跟他调情,李绍雪却眼露哀怜,抬手揉揉她只簪素钗的发,“那是伪君子的行径,我喜欢你,看你跟看小狐狸摇尾巴似的,漂亮又可爱,哪里舍得玷污你。”


    只字片语就让青鸾的心怦怦直跳,脸埋进他锁骨,羞涩难当:“你才小狐狸呢,再说这话,我就咬你脖子了。”


    李绍雪忙捂住脖颈,“别,我明日还要去公廨,留了印子,叫同僚看见可怎么好。”


    青鸾哼笑两声,“吓唬你呢,你这人,也太容易被骗了。”


    笑闹过后,李绍雪摸到她后背有些凉,扯了被子来盖在她身上,好生哄她。


    “时候不早了,该睡了,明天玉哥儿回来,你也带他出去逛逛,花销都从管事那里支,不必替我俭省。”


    后背盖着厚实的两层被子,身下趴着男人温热的身躯,青鸾舒服的快要化掉了,又舍不得跟他分开,声音黏糊糊的应他的话。


    “我手里有钱,打从住进这儿,你都给我花了多少银子了,总该给自己留点。”


    “我就一个人,爹娘也不必我养着,攥着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就当我买你个开心,也让玉哥儿玩儿的尽兴,能记着我这个叔父的好。”


    “想让他记你的好?”


    “我不希望玉哥儿和昭哥儿因为咱们两个在一起的事生分了咱们,毕竟他们是你好不容易养大的,不能因为我喜欢你,便拆散了你们的家啊。”


    他越说,青鸾越睡不着。


    绍雪处处为她着想,人也太好了。


    每与他深入接触一分,都让她感谢之前的自己选择主动追求这份爱,也感慨上天没有薄待她,失去了亓铮,又把李绍雪送到她身边。


    “你的声音真好听……”她枕在他胸口,缓缓闭上眼睛,“你再说些话给我听吧,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李绍雪浅浅舒了一口气,怕呼吸的幅度太大,会惊到身上的她。


    “那我讲讲我的婚事,你应该会感兴趣。”


    “嗯。”青鸾静静听着,没睁眼。


    “我家祖宅在并州的一个边陲小城,那时我爹只是个县令,给我定了个娃娃亲,是县里的富商之女,没等我长大,我爹就因为表哥的缘故,被提拔去了并州城,举家搬迁,我娘说娶商女对仕途无益,就把娃娃亲给退了。”


    “后来再长大些,我娘在并州城里,给我定了个文官的女儿,眼瞅着就要成婚,表哥却身死被冤,我爹在并州官场的声望也跟着跌落谷底,那文官找了个媒婆来,草草退了亲事。”


    “五年前,有个世家的小姐看上了我,我爹抵不住她家里人要求,只好应下婚事,红绸子都挂上了,那小姐却病逝了。”


    “世家主动出面解了婚约,我家也是过了一年才知道,那小姐本就有心疾,家里万般娇养着,是新婚前夜太过高兴,才急病过身……也不算与我无干。”


    “两年前,父亲进京,为着我的婚事,我娘特意寻了算命先生给我算姻缘。”


    “他说我亲缘淡薄,命中无妻,但有一子。”


    说到此处,李绍雪不自觉拥紧了她。


    “那时我娘说他编瞎话,把他打了出去,我却觉得他说的对,偷偷让小厮给他塞了银子。”


    “没遇到你之前,我对缘分已不抱希望了,可上天偏偏让我遇见了你……青鸾,我想跟你在一起,长长久久。”


    圆月照亮的夜空飘走了最后一丝浮云,澄澈的月光照在窗外,寂寂秋夜里,男人轻声诉说着自己的心,缓缓飘进熟睡的女子梦中。


    温暖、安心,她嘴角浮起笑,心满意足的将人拥紧,总也舍不得松手。


    爱意浅浅流淌在秋风中。


    *


    晨光透过纱帐,青鸾从一场好梦中醒来,唇边还噙着未散的笑意,周身暖融,仿佛仍浸在昨夜温存的余韵里。


    呼吸之间,觉察到胸口处隔着被子压着个毛茸茸的脑袋,发间还透着温热的潮气。


    睁眼去看,是男人坐在她床边,上半身压在她身上,头发似乎洗过,毛毛躁躁的散着,脸颊直往她胸脯上埋,只给她看见个后脑勺。


    昨夜还说做柳下惠,能坐怀不乱。


    天都亮了,他却还在这儿。


    “怎的还在这儿?”她笑着轻声开口,慵懒的尾音里带着纵容的嗔意。


    话音未落,那人转过脸来,是一张肤色麦黄、英气俊俏,仍带着几分未成熟稚气的脸,眉头微蹙,眼神里憋着几分说不清的委屈。


    “玉哥儿?!!”青鸾惊呼一声,本能地环臂掩胸,整个人往里一缩,险些从床上弹起来。低头见内裙领口被拱得松散,露出肚兜茜色的边角,脸颊霎时烧得滚烫。


    “你个傻孩子,进来了也不吱一声!”她羞恼交加,扬手在他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都升任校尉的人了,还娃娃似的往人怀里钻,没断奶吗?”


    “我想你了嘛。”亓玉宸瘪了瘪嘴,手臂黏糊糊的环上她腰侧。


    尽管他如今长高长壮了,青鸾眼中,总还觉得他没长大似的,撒娇张口就来,叫人难以招架。


    没法跟他置气,只撑着身子坐起来,捋捋他未干透的长发,看他穿的衣裳还是一个月前离家时,她给他缝补过的那一件,行伍中人静不下来,衣裳又磨又搓,都洗得发白了。


    青鸾也很想他,放轻了声音。


    “你长大了,以后不能不打招呼就往人房里进,忘了我以前怎么教你的?拿女人做消遣的,都是坏男人,一辈子娶不到好娘子。”


    “我没有消遣你。”亓玉宸闷闷地顶了一句,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她领口瞟。


    那片肌肤因方才的慌乱透着浅浅的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喉结动了动,强迫自己移开眼,声音更低了几分,“姐姐,咱们不能回家过节吗,我不爱待在这儿。”


    青鸾心头一跳。


    她跟绍雪正好着呢,怎舍得现在走。


    “又说孩子话。”她定了定神,伸手去抚少年晒得粗糙的脸颊,“瞧这宅子,三进三出,敞亮又气派,扬州城多热闹,姐姐还想带你逛灯会、看杂耍呢。”


    亓玉宸不为所动,反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碰到她下颌,不满的嘀咕:“可他们让我一个人住东苑,跟你这儿隔着一个院子,中秋该一家人在一块儿……哥哥不回来,咱们还住别人家里,算什么团圆?”


    “你哥进了殿试,是要面圣的,得专心准备,哪能一来一回折腾他。”青鸾的指尖轻轻点他眉心,试图转开话头。


    “那姐姐跟我回家。”少年执拗地盯着她,眼眸清澈,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


    青鸾被他看得心慌,指尖蜷了蜷,面上仍撑着笑:“答应人家的事,怎能反悔?你叔父一片好意,邀我们一同过节,咱们走了,岂不让人难堪?”


    听罢,亓玉宸不说话了,目光定在她开合的唇上,又缓缓下移,落在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被松散的衣襟裹住的饱满曲线上。


    熟悉的燥热从小腹窜起,烧得他心头发痒,抬眼见她脸颊红润,肌肤细腻,像饱经雨露的花儿盛开了似的,水嫩又诱人。


    不知是隔了一个月没见,还是因为他先前做了那种梦,这会儿近距离的看着姐姐……


    “姐姐,你今天好漂亮啊。”


    青鸾一怔,随即失笑,捏了捏他颊边已显硬朗的轮廓,“夸我也没用,答应人家的事要做到,就在这儿过节。”


    亓玉宸不服气的哼一声。


    不受控制的撇过视线,偷偷看她捂在胸口的手,指尖快溢出来的软肉,不知会是怎样绵软的触感。


    明知姐姐喜欢的好男人不会做这样低劣的事,却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好像压抑在还未完全展开的身体中的躁动,全都等待着被她点燃似的,叫他又焦躁,又难过。


    少年抿唇不作声,一副憋着气的模样,青鸾无奈心软,放轻声音哄他。


    “别闹别扭了,我今天带你上街吃好吃的,再扯几匹好料子做新衣裳,瞧你穿的这身,料子都磨薄了。”


    亓玉宸沉默片刻,终究没能抵住,还是做了姐姐的乖孩子,朝她撒娇。


    “那你抱抱我。”


    “行,抱抱。”青鸾宠溺地张开手臂。


    少年扎进她怀里,隔着衣料,脸颊贴上那片温热的绵软,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熟悉的属于姐姐的味道,香香暖暖,还有点甜。


    连日来的思念和梦中的尴尬焦躁,都在这个满满的拥抱中化成了更深的爱意。


    日渐成长的岁月里,他的想法跟小的时候已经有了出入:现在还是很想娶姐姐,但已经不只是那种“想要在一起”的天真愿望,而是想要这样肆无忌惮的将她抱紧,想要碰她,也被她碰……


    只是简单想想,亓玉宸都快迷醉了。


    “还不松手?”青鸾被他挤得胸口发闷,轻轻拍了拍他绷紧的后背。


    亓玉宸浑身一僵。


    “哦。”后知后觉的松开手,离了她的怀,心里就变得空落落的。


    人还在床沿边坐着,被姐姐温软的手推在肩上,转过脸去,又被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真傻了吗?还在这坐上了,快出去,我要起床换衣裳。”


    亓玉宸这才起身,转过脸往外走,便是听到了屏风后稀稀疏疏的脱衣声,也没敢回头看一眼,匆匆出门去。


    站在院子里,看到外头端着盆水候着的丫鬟,他眉头一皱,不由分说,就走过去把水盆抢到了手里,像个打了胜仗的小将军。


    哥哥走之前让他照顾好姐姐,他都来了,哪还容这些外人来伺候姐姐。


    等青鸾穿好衣裳,梳完头发,打开门就看到穿着一身灰红色布衣的少年,将长发扎成个蓬松凌乱的马尾,背对着门扉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肩上搭着块布巾,阶下还有一盆水。


    听见她出来,立马扭过脸来,猫儿似的挤出个笑脸,眼睛眨巴眨巴,“姐姐,洗脸。”


    又不是没人使唤,一个练兵打仗的校尉,竟揽了丫鬟的活,青鸾不知是该笑他,还是该训他。


    一如既往的傻样。


    念是他的孝敬,只得一笑了之。


    *


    黄昏时分,李绍雪从公廨归家,进得宅门,管家便告知亓玉宸已到府上,今日还跟青鸾一起乘车出去逛了。


    这座宅子是扬州府衙腾给他住的,离公廨很近,家中只有管家和身边的两个小厮是他从京城带来,分管府中杂事和照顾他的起居。


    “青娘子给表公子买了三匹布制新衣,买了一把剑,两人去城中的酒楼吃了一顿,还买了三份点心,两个酱猪蹄,三碗豆花……”


    管家在他耳边汇报着青鸾今日出门的开销,听得他眉头皱起。


    “她怎么只给玉哥儿买东西,没给自己买点物件吗?”


    管家看了一眼各家店铺上门来收的银子明细,摇摇头,“没,都是买给表公子的,除了衣裳皂靴和那把剑,剩下的都是吃食了。”


    李绍雪听笑了,“这玉哥儿真能吃。”


    “可说呢。”管家跟着感叹,也道,“我见了咱们这位小公子,生得壮,一身精肉,比京城的长公子生的结实多了,只是个头还不及长公子,骨架虽没长开,但人在行伍,神韵已有几分像亓将军。”


    管家是李家的老人,也曾见过亓铮。


    李绍雪先前并不在意身边人怀念、提及亓铮,毕竟李家能起家,是沾了表哥的光,但青鸾如今住在府上……


    她虽说的少,但他能感觉到,她对表哥并非无情,只是命运弄人,不得不忘。


    轻声提点管家:“日后少说表哥的事,佳节将至,别为了这个牵动玉哥儿的愁思。”


    也别叫她听了伤心。


    管家点头应是,拿着册子退下。


    今晚的饭桌上坐了三个人,却不比前几日热闹,只因亓玉宸初见李绍雪,便警铃大作。


    ——表叔父竟那么年轻??


    ——他生的这么好看,都快比哥哥俊了,姐姐竟然是跟这样的人在同一座宅子里住了三天!姐姐不会喜欢上他吧?


    心中慌乱,被青鸾催促着才起身行礼,收敛孩子气性,恭恭敬敬的给李绍雪敬茶。


    “侄儿玉宸,给叔父问安。”


    李绍雪也很惊讶:亓昭野生的偏清瘦,人也沉稳安静,总说他弟弟调皮天真,这会儿见着了真人,俨然一只健壮的小老虎,难怪那么能吃。


    “乖。”李绍雪接过茶水,摸出提前准备的红包拿给他,“这是叔父给你的见面礼。”


    红纸叠成的信封薄薄的,亓玉宸只看了一眼,悄悄看向青鸾,得了她的眼神准许,才双手接过。


    “多谢叔父,叔父大吉。”


    李绍雪微笑,看向对面的青鸾,“玉哥儿嘴真甜,难为你,把两个孩子都养得那么好。”


    青鸾羞涩挑眉,“谢你的夸,这俩孩子让人省心,有时也怪气人的,好在他们争气,一文一武,都有前景,不然我一个市井小民,能为他们找什么出路呢。”


    “你心好,能让他们念书识礼,学得勤劳能干,就是他们最大的造化。”


    “真要这么说,我可要居功了。”


    “早该居功,你本就是亓家的大恩人。”李绍雪对她举茶,“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哈哈哈,好。”青鸾笑的开心。


    亓玉宸坐在两人中间,根本插不进两人的话中,坐立难安,听着姐姐欢喜的笑声,看叔父不拘礼数的举止,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独属于成年人的亲昵氛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


    他感到了一丝不安。


    第35章 35:不会让他来打扰我们


    饭后,李绍雪没舍得回房,踏着未落下的夕阳在园子里散步,暗自期待能与青鸾心有灵犀,还能见到,再说会儿话。


    巧的是,青鸾的确想到了这层,只是吃饱了饭的亓玉宸格外黏人,她打发他回院子里去打打拳,消消食,他却挽着她的手臂不放。


    装作不经意的问:“姐姐,叔父家中是不是很有钱?”


    青鸾脱不得身,只好带着他往他下榻的东苑走去,随口答:“算不得大富大贵,但比咱家富裕的多。”


    亓玉宸一听就急了,“那,你是不是喜欢表叔那样的人?就是又好看,又有大钱……”


    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青鸾还会心虚一下,从他口中问出,就全是任性的孩子话了。


    她还能叫个孩子审了不成。


    抬起另一只手弹了下他的脑门,“你在军营里又学了什么有的没的,竟敢问长辈的私事?你表叔父是何样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喜欢什么样的人,又关你什么事……不过当个小小校尉,就管得那么宽了。”


    亓玉宸捂着额头郁闷,不悦道:“我是关心你啊,刚刚饭桌上,你都不怎么跟我说话,只跟叔父说。”


    “咱们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不得尽一尽为客之道,热情一点,哄主家高兴嘛。”青鸾自有一套道理,便是为着自己的私心,也不能叫这小子觉出不对来。


    她说的话,亓玉宸总会轻信。


    听在耳朵里,心里很不是滋味:哥哥就要面圣了,前途远大,叔父是当官的,家里又有钱,他们都是很了不得的人,只有自己,还是个无甚成就的小屁孩。


    多少士兵,一生都在等一个功成名就的机会,像师父,在军中熬了十几年,身子骨都撑不住了,终究才做到百夫长的位置。


    他想出头,可能还要好久好久。


    一直这样无望的熬下去,就永远都没有开口说娶她的底气。


    少年为此烦恼,壮实的身子依偎在姐姐肩上,亲密无间的搂着她的手臂,同手同脚的前行,身影被夕阳长长的拉在身后。


    园中打扫落叶的丫头从灌木丛中抬头,就见那身姿袅袅的女子身边黏着个少年,像只刚刚长成的小老虎,小心又喜爱的将自己整个身体都贴上那亭亭玉立的花儿。


    “那便是亓小公子啊,长得真好,比许多十六七的青年长得都高呢。”


    “都是青娘子养的好。”相隔不远处,另一个丫头悄悄抬起头,往两人走过的方向瞥了一眼,感叹,“这年头,独自拉扯大两个孩儿可不容易,青娘子人美心善,难怪大人会喜欢她。”


    “大人喜欢青娘子??”


    “嘘,你小声点,被妈妈抓到,咱们两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还不是你这话说的太惊奇,青娘子是亓家公子的姐姐啊,按辈分排,算是咱家大人的表侄女,他们两个怎么可能……”


    “又不是亲姐姐,排什么辈分。”那丫头神秘兮兮的凑近,“我昨晚跟着妈妈在园子里值夜,亲眼看到大人进了青娘子的院子,一个多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鬓边头发都乱了,必定是枕在哪儿了。”


    孤男寡女,深夜相会,还能是枕在哪儿?


    床上那点事儿呼之欲出。


    两个小丫头面对面羞红了脸,最后只喃喃道:“青娘子人好,大人配她,也不是不行。”


    总归对他们这些下人,只要别倒霉碰上个严苛的主母,就万事大吉。


    说话间,青鸾领亓玉宸进了东苑。


    白天买的布匹,现下已经做好衣裳送来了,橘红、朱红、枫叶红,做了圆领袍、束袖劲装、贴身武服各一套,都是火红的暖色,正适合这个年纪的少年穿。


    在店里买布时已量过尺寸,这会儿穿上身,显得英气十足。


    青鸾上手抻抻他的肩领,摸两下腰间的放量,再比划下摆的长度,怎么看怎么喜欢:果然一分价钱一分货,从布料到成衣的手艺都挑不出毛病来。


    她双手停在他空空的腰间,想到了李绍雪腰间悬着玉坠、亓铮腰间佩蹀躞,便觉得应该给亓玉宸也配一条,挂配剑也方便。


    “明天再出去一趟,给你买条蹀躞,也该添双护臂,再买把短剑吧,有长有短,你也多练几样兵器使……”


    不必担心价钱,便什么都想买给他。


    她知道李绍雪对自己的心意,知道他喜欢她花他的钱,自然大大方方花,不必矫情做作扮贤惠——


    她对绍雪,不图虚名,只要爱个够。


    亓玉宸站在屋里,像个穿着衣裳的木偶一样任姐姐摆弄,都不知道她的心飘去了哪。


    姐姐为他上心,他自然高兴,可一想到这些物件的账都记在表叔府上,心里又有点膈应,男子汉大丈夫,该自立于世,他却只能靠姐姐养活,靠表叔接济。


    腰上被姐姐摸的发痒,不自觉挺起胸膛,声调方正道:“姐姐,我有军饷,明天让我自己付钱吧。”


    “你那仨瓜俩枣,自己留着买饭吃吧。”青鸾不甚在意的拍了拍他的屁股,拍平褶皱,露出衣裳笔直的剪裁,很是满意。


    拿起桌上另一身衣裳往他身上比划,随口道:“你表叔愿意给你花钱,你安心接受人家的好意就是,跟着我过久了清苦日子,现下叫你享福,不习惯了?”


    她的说辞滴水不漏,亓玉宸并不聪慧的小脑瓜对此挑不出错来,只好应下。


    试完了衣裳,青鸾看他扎的乱糟糟的马尾,实在看不下去,将人按到妆台前,解了发带,亲手给他梳头发。


    “都是一个娘生的,你哥的头发就比你的软很多,你这头发,怎么那么毛躁?”


    亓玉宸被她按住乖乖低头,开心又欢喜,呢喃:“平时出汗多,军营里多浮尘,有时小半个月都洗不了一回澡,时间长了就这样了。”


    梳到发尾打结,青鸾实在没了力气,找了把剪刀来,给他剪短了,只留巴掌长的辫子,扎起来,仍旧蓬松的像只大猫尾。


    “先这样吧。”青鸾搁下梳子,看外头,天都黑了。


    她要走,人到门口,听到身后跟着的脚步声,回头看去,亓玉宸与她只一臂之遥,看到她回过脸,立马扭过头,装作无事发生。


    “别送了,早些睡吧。”冲他摆摆手。


    亓玉宸试探着向前,嘀咕:“姐姐,我想去你的院子里住,住耳房就行。”


    闻言,青鸾心里发虚。


    毕竟他跟李绍雪才刚认识,指望两人之间有什么深厚的叔侄情,把这儿当自己家,实在难为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已有了自尊心,住在别人家里,难免不自在。


    若她心里没鬼,这会儿也就答应了,偏偏她心里还想李绍雪——让亓玉宸住耳房,与她只一墙之隔,再想夜间私会,怕是不能。


    “玉哥儿是个男子汉,还怕一个人住?”微笑着安抚他,“你都长大了,该学你哥,振翅高飞,哪能总跟姐姐在一处。”


    只言片语,戳中了少年脆弱的心。


    他也想像哥哥一样有本事,也想做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汉,可他没那么有本事,即便天不怕地不怕,也会怕哥哥生气,怕姐姐不需要他。


    明亮的眼睛里蕴起水雾,可怜兮兮的表情落在青鸾眼中,叫人心尖打颤。


    “哎呦呦,多大了还哭。”忙掏出帕子来给他擦泪,“你就这么不喜欢住这儿?”


    “我想回家。”亓玉宸移开视线,委屈的撇嘴,说话间都带了哭腔。


    哥哥不在,他会守着姐姐,守着他们三个人的家,等哥哥回来团圆,但表叔的到来,轻而易举瓦解了这一切。


    表叔人不坏,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好像他不抓的紧一点,姐姐的心就会飞到天边去,再也不回来了。


    他不喜欢这种孤零零的感觉。


    越想越难过,青春期过剩的精力和汹涌不定的情绪一起爆发出来,哭得更厉害了。


    青鸾像被叩问良心:玉哥儿只有两天假,中秋一过就要回军营,孩子想她念她是好心,她却为了跟李绍雪多见面,自顾自定了来扬州城过节,都没在意他的意见,难怪玉哥儿会不安。


    可惜她不能分身,只好收了还痴痴念着李绍雪的心,专心哄好眼前的少年。


    “我想带你看明晚的灯会,等下回你再归家,咱们就在云溪的家里了,你就当留在这儿陪陪我,成吗?”


    亓玉宸哼哼了两声,哭声浅了。


    青鸾趁机答:“我院里的耳房给你睡,只是不许大张旗鼓,要是你表叔知道我把你养的这么娇气,他该笑我了。”


    闻言,亓玉宸止住了哭泣,立马回头把自己从军营背出来的包袱和姐姐今天买给他的物件全都收拾起来,生怕她反悔,屁颠屁颠就跟着她走了。


    走在路上,月色凉如水。


    青鸾自省自己是不是骄纵了他,可对亓玉宸,她总狠不下心,无论他长的多壮多高,在她眼里总还是软绵绵的孩子样。


    若是亓昭野跟她提出这样的要求,她指定要甩他一耳光,教他什么叫礼义廉。


    两个孩子性子不同,她也学个因材施教,等亓昭野回来,自让他去管教他弟弟,她只做个公正的长辈,不必让亓玉宸哭得满脸的眼泪鼻涕沾了她的衣裳。


    耳房原是给守夜丫鬟住的,房间窄小,窗子被前头的厢房遮着,照不进光来。


    体谅他在军营操练辛苦,青鸾亲自给他铺了床,“你就在这儿睡吧,老实一点,别动不动往我房里去,叫人看了笑话。”


    “哦。”亓玉宸搁下东西,坐去床边。


    看她转身离去,忽然就很想冲过去把她拉到上床,一起滚到被子里……想做些什么,又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房门从外头被关上,他视野中彻底没了姐姐的身影,回过神来,羞耻的捂住了脸。


    倒到床上去,苦恼的“呜嗯“”两声。


    他是怎么了,怎么老想对姐姐这样那样,就好像是,拿她消遣似的……


    哥哥不在,没人能为他解释。


    只有夜空中的明月静静的悬着,像他无处安放的心,干干净净的挂在那儿,等待着被喜欢的人摘取,才能落得安稳。


    *


    中秋当日,青鸾上午陪亓玉宸在四下逛逛,得知周虎领着周奶奶也来了扬州城,便在酒楼订了桌菜,四个人热闹的吃了一顿。


    她问食铺里的生意怎么样,有没有出什么差漏。


    周虎是个热心肠,知道亓玉宸和青鸾在扬州过节,自己回云溪时,就帮他们看过了。


    “店里生意都好,小五哥干活可勤快了,燕燕给珍大姐打下手也很麻利,玉宸给了我钥匙,我去你们家看了,没什么不妥的,就是出门时,你家邻居婶子说银楼的王老板给你家送中秋贺礼来着,但你们没在家,贺礼就放去食铺了。”


    “姓王的?他不是裘琮的人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亓玉宸狠咬了两口排骨,将脆骨咬得嘎吱作响。


    周奶奶喝了口浓茶,“那些瘪犊子想一出是一出,哪会管别人怎么想。”


    “他爱献殷勤,便随他去吧。”青鸾不甚在意,她对裘琮能有几分真情?消遣都算不上。


    饭后,阳光正好。


    自酒楼前分开,青鸾担心周虎独自领着年迈的周奶奶在城里来往不方便,便叫亓玉宸回府去赶了马车来,让他领两人四下逛逛。


    亓玉宸自己赶车,有点不高兴,“干嘛只让我去,你要去哪儿?”


    “周虎是你的师弟,你身为师兄,理应照拂他,我这两天领你把城中逛的差不多了,也该叫我歇歇。”说着,青鸾从怀里掏了两锭银子塞给他,“都是同乡,对人家大方点,叫人看看你身为校尉的气派。”


    她这么一说,亓玉宸立刻觉得自己身负重任。


    振作之后,神态软了下来,“那你先休息,我晚上找你,咱们一起看灯会。”


    “行。”青鸾笑着应下。


    两人说完话,周虎才背着他奶奶从酒楼二楼走下来,被两人招呼着,将周奶奶扶上马车。


    “我老婆子活这么大年纪,还没坐过这么漂亮的马车呢,青鸾,我们祖孙可是沾了你的光了,还能坐着马车逛扬州城。”


    青鸾站在车窗外,“我不过出个主意出张嘴罢了,是他们师兄弟两个感情好,一起学艺,一起见世面,得叫他们在一块玩个高兴,也哄您老人家一个乐呵。”


    “哈哈哈。”周奶奶笑得开怀。


    亓玉宸赶着马车慢行,剩青鸾独自站在酒楼门前,瞧了眼天色,缓步往衙门去。


    快到下午,李绍雪在中秋有半个日的假,这会儿该从公廨出来了。


    她可以回家等他,但这两天被亓玉宸缠的太紧,都没能跟他正经的说会儿贴心话,两人一起走回家,或坐马车回家,还能单独多待会儿。


    走到公廨门外,正碰上从里面走出来李绍雪,穿一身暗绿色官服,与她一身青衣,竟很相配。


    李绍雪也看到了她,疲惫的眉眼顿时展开,三两步便走上来,碍于身后还有同样休沐出来的同僚,顾及着礼数,没有牵她的手。


    柔声问:“不是跟玉哥儿逛街去了吗,怎么到这儿了?”


    青鸾向后退了退,在人前同他隔开一段距离,低声答:“他同门师弟来扬州了,两个孩子打小一起长大,感情好,我陪他们吃了顿饭,就叫他们两个字自逛去了,男孩子爱闹腾,不到天黑,回不来的。”


    李绍雪了然,领她往自己的马车旁去,说着自己今日的打算。


    “鸳鸯楼的戏好,茶也是一绝,我订了个雅间,领你看戏去。”


    青鸾小有惊喜,“我长这么大,还没去戏楼呢,托你的福,今日也能长长世面。”


    李绍雪轻笑,“这算什么世面,晚上,咱们去翠潭居,听说那儿菜品很独特,不是寻常滋味,只做富人生意,我都没去过,是得同僚引荐,才订了一桌,带你去尝个新鲜。”


    “好啊。”青鸾心里高兴,快到马车前,就放下了保持距离的矜持,他伸手扶她上马车,她便自然而然搭在他手上。


    坐进马车里,没见他随后跟来,反而听到一个生人搭话。


    “李通判留步。”


    “裘主簿?叫住我,可是有事?”


    “李通判刚来扬州不久,我想着您独在异乡,或许乏味,所以斗胆邀请您下午到我府上坐家宴,吃两盏酒,共度中秋。”


    “裘主簿不是家住云溪吗,我还以为您会回云溪老家跟家人过节。”


    “前几年是那样,但这两年,犬子做生意挣了点钱,渐渐就把家财搬到扬州来了,今年是我家第一回在扬州过中秋,还请通判赏脸,咱们也叙叙同僚情谊。”


    裘主簿盛情相邀,李绍雪却犹豫。


    他不喜交际,且自己这回到扬州补缺,就是因为这位原通判犯错被贬两级,自己如今坐在他原本的位置上,谁知道这邀请是攀附,还是鸿门宴。


    犹豫间,马车里传出了女子柔美的声调,“既是同僚相邀,一片好意,大人何不成人之美?”


    闻言,裘主簿一惊,听里面的女子是向着自己说话,忙附和:“姑娘说的是。”


    转脸客气的问李绍雪:“竟不知通判还带着女眷,是我鲁莽了,不知这位姑娘是?”


    “是我表兄家的故交,我的朋友。”


    “哦——”裘主簿会意,这男女间的朋友之意,不就是红颜知己吗?原以为李绍雪是清廉正直,不食人间烟火,现在看来,也只是个凡人罢了。


    自己犯了事,若想挽回官声,可得好好笼络这位新来的通判。


    于是盛情相邀,“通判何不与姑娘一同来府上,我家夫人刚搬来不久,还不适应扬州生活,正缺个人同她说话呢。”


    青鸾都开口劝他去了,李绍雪觉得这提议并无不可,便答应下来。


    上了马车,却被一张帕子迎面扔来,带着女子身上的花香气,轻飘飘的从他脸上滑下。


    李绍雪接住帕子,疑惑:“不是你让我答应下来的吗,怎么还不高兴了?”


    青鸾撅起嘴,“你这傻子,让你去,是他位卑于你、资历却深,人脉更广,你领他的情,便能借他的关系融进扬州官场。原是为了你的仕途着想,拉扯上我做什么?”


    听她说完,李绍雪才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将帕子叠好还她,坐到她身边去,将人搂进怀里。


    “是我蠢笨,竟不知你为我想了这么多。”


    青鸾依偎在他胸口,没再凶他,只说:“你下午独自去吧,咱俩没有正经名分,你领我去,我怕人以此给你做文章,对你不好。”


    “不必担心,你没听见吗,裘主簿都已经给你找好拜访的理由了,且你不去,我独自在那儿有什么意思呢。”


    上门陪裘夫人说话的闺客,名正言顺。


    青鸾心中动摇,不止为着他的心意,更因为裘家,曾经在她心中是多么高不可攀的门第,想方设法才能进去一回,便是做他家的妾,都像是对她的恩赐。


    如今,她却能像模像样做裘家的座上宾,再不受他们家的闲气。


    想想裘琮让人送给她的中秋贺礼,说不准对她还有着没彻底死掉的贪念,得让他知道她不是任人采撷的物件,断了他的念头。


    裘宅家宴上,李绍雪携青鸾坐主宾席,裘主簿与李绍雪互敬一盏酒,借着微醺醉意聊天聊地聊官场,还算投缘。


    青鸾对面,裘夫人神情紧张,除了假笑着逢迎丈夫的搭话,甚至不敢抬头看青鸾一眼。


    裘夫人之下的末席,裘琮穿一袭贵气的紫色绸衣,人却像霜打的茄子,提不起兴头,起先对青鸾的出现惊讶又不解,听了父亲与李绍雪对话后,便知她已另攀了高枝,比他这一枝更花团锦簇,更真心待她。


    求情被拒之后,他两年间都没再去过她的铺子,怕触景伤怀,也觉得并不非她不可,何必去触霉头。


    渐渐的年岁大了,新娶的妻子并不貌美,身边的红粉佳人也少有真心,午夜梦回,竟回到那年春天的河畔,柳树下,是牵起她又松开的手。


    那时他迷茫,一无所有,如今忆起,却怀念心跳因她而动的一瞬间的纯粹与真挚。


    得不到的总会越想越渴望。


    知道她两年间都未议婚事,他还妄想能寻个机会再续前缘,如今看来,都是笑话。


    中秋的月拢住了团圆,却总有一缕纯净的月光不属于他们任何人,只能留在心上静赏,暗自伤怀,遗憾终身。


    从裘家离开时,青鸾搀着已有醉意的李绍雪,礼数周全的谢过裘家人,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并未停留。


    或许是有李绍雪在身边,她没了计较旧事的心思,像潺潺流水淌过,去掉杂质,便能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在乎的到底是什么。


    她自始至终,没对裘琮说一句话。


    *


    回到家,天已黑了,青鸾扶李绍雪下马车,原想让管家扶他回房休息,李绍雪却不愿意撒开她的手。


    得知亓玉宸还没回来,她便亲自将人送回房,一路听他在耳边念叨。


    “我只睡一炷香,醒醒神便好。”


    “说了要陪你看灯会,我都记着呢。”


    “青鸾,你真好……”


    青鸾哭笑不得,总觉他这副醉酒依赖人的样子,跟亓玉宸有几分相似,到底年岁比玉宸大很多,便是撒娇,也带着几分成熟的克制,让人又暖又爱。


    扶着人进屋,伺候在他身边的小厮自觉守在了门外,飘满了沉香气的寝室,只余二人。


    李绍雪没有醉的走不动路,到床边醉软的躺下,搭在她肩上的手划过她的后背,一路从胳膊抚到手腕,牵住了她的手。


    看他雪白的脸颊浮着绯红,青鸾心中喜欢,便顺从他的挽留,坐在床沿上。


    伸一只手捧住他的下颌,原是想感受他脸颊的温度,男人却不自觉的抬起了下巴,将细长的颈和突出的喉结都露在她的视线中,同样泛着微醺的红。


    青鸾很想亲他一口。


    夜深人静,无人打扰,她这样想,李绍雪也不会拒绝,于是,她的掌心向下扣住了他的侧颈。


    俯下身,唇瓣轻轻落在他喉结上,不轻不重的啄了一口。


    他身上的气味很干净,甚至酒味都很淡,像冬日未化尽的冰雪,被她手心捧着,脖颈青筋微凸,渐渐烧出灼热的暖来。


    抬眼看去,对上一双惊讶又饱含爱欲的眼,空气短暂的凝滞后,男人一个翻身将她按到在柔软的被褥里,湿润的唇瓣追逐着她,覆了上来。


    唇瓣厮磨的痒让青鸾无意识地启唇,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下唇即刻被含住,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与她纠缠。


    清冽的酒气混着他身上干净的冷香,渡入她口中,搅得她头晕目眩。


    青鸾愣了片刻,再也止不住内心的渴望,环住他的脖颈,用身体回应,点燃一簇烈火。


    体温在唇舌交缠间急速攀升,呼吸紊乱地交织,男人的吻从她唇上移开,沿着下颌滑向颈侧,留下湿热的痕迹,手指摸索到她腰间的系带,因生疏,解得有些慢。


    青鸾浑身发软,心像被羽毛撩拨,酥麻难耐,只能攀着他的肩,指尖顺着他紧绷的脊线滑下,娇哼着催促。


    外衫的系带终于松脱,顺着肩头滑落,露出里头轻薄的内裙,和裹在衣料中的酥软。


    “绍雪……”她抚着他埋在她锁骨处的后脑勺,软声唤他,声音染上黏腻的媚意,“你不是醉了吗?”


    李绍雪的动作顿了顿,喉结滚动,嗓音沙哑,带着笑意的喘息吹在她心口:“没那么醉,只是想寻个由头,再多留你一会儿。”


    青鸾面颊绯红,羞赧发颤,却将人搂得更紧,“玉哥儿回来寻我怎么办?”


    “没事。”他亲了亲她,湿气滑向肚脐,温柔又成竹在胸,“不会让他来打扰我们。”


    他既这样说,青鸾便不再担忧。


    闭上眼,彻底沉入他给予的极乐。


    彼此的心跳撞击着对方的胸腔,肌肤再无阻隔地贴合,男人急切而生涩,却在她细微的抽气声中猛的顿住,深吻她的唇,安抚她的紧绷。


    直到呼吸如绽开雨雾,为他盛放,接纳他全部的火热与汹涌的爱意。


    汗水淋漓,热息交融,仿佛帐外的黑夜全部消失,只有彼此紧拥的身躯,热烈而笨拙的探索,将爱和欢愉填满身心,再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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