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贡士街14


    曹星刃得知丈夫真正的死因,恨不得上去手撕了南伯温。


    素汐却劝她:“你打不过他,又何必呢?若他这么好杀,小皇帝便不会与诡异刀池戈合作,把他骗进奇门里来杀了。若他此时在奇门外,动动手指,你们都得死。”


    曹星刃听她这么说,倒是平静下来,反问:“你说小皇帝与诡异合作?他们是如何达成的合作?”


    “虚空门啊。”素汐觉得曹星刃的脑子不太好转弯儿,又解释道:“理论上,有虚空门,南景昭可以去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若他修为增进,到南伯温这种半步神仙的境界,只怕去另一个世界,也是很有可能的……”


    “另一个世界?”曹星刃已经听不明白了,“那是什么地方?”


    素汐摇头。


    她也不知道另一个世界是怎样,她只知道沈沐影便是从那个世界过来的,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曹星刃把已知的信息,做了一个整合分析:


    “所以,历代的皇帝们,每一代都在偷偷修炼灵根,为的就是有机会杀死南伯温?小皇帝利用虚空门,来到了奇门内,见到了刀池戈,与她,达成合作。首先将浊气控制在贡士街,再把一向深居简出的南伯温,骗到皇宫内。只要我们找到刀池戈,并且释放她,她便会将天撕破一道裂缝,让皇宫也变成炼狱?”


    “你分析的,应该大差不差的,看起来,你也不算笨。”素汐说。


    曹星刃还是不理解:“可我还是不理解,放出浊气,就不怕危及百姓吗?”


    素汐:“他把浊气控制在了奇门,只要他破了阵,应该就不会外扩。只是,这座皇宫以后便不能再用了。现在看起来,小皇帝聪明得很,可能早就把皇后和孩子送出了宫。”


    曹星刃恍然:“怪说不得这皇宫冷冷清清的。”


    而场中。


    南麒得知真相,宁愿伤己灵根,自降修为,也不愿意助纣为虐,再当南伯温的傀儡。


    他一口鲜血喷溅而出,屈膝跪地,朝着人间帝王南景昭致歉。


    南伯温广袖猛挥,一道凛冽灵力直劈而出。


    南麒毫无反抗之力,整个人被掀飞数丈,重重撞在地面,又是一口殷红鲜血喷涌而出,染透身下青石。


    南伯温阔步向前,每一步逼近南景昭,周身蓬勃的灵气便震得周遭浊气嗡嗡震颤。


    他竖指轻弹,脚下尘土四溅,于半空凝作书贴文字、山水画卷,转瞬又化作无数寒冽利刃,朝着南景昭与刀池戈狂卷而去。


    刀池戈横刀格挡,将南景昭牢牢护在身后。


    她虽已成诡异之身,却仍守着为人的理智,硬扛着南伯温的灵力削砍,皮肉骨血被不断撕裂,竟毫无半分痛感,只沉声道:


    “陛下,我拖住他,你只需在一个时辰内破开生门、取走机缘石,便能阻浊气外扩。这机缘石,绝不能落此老贼之手!”


    南伯温的灵力不断削砍着刀池戈的肉骨,她却不知道疼痛,努力抵挡。


    南伯温冷嗤一声,语气满是不屑:“诡异又如何?尔等不过蝼蚁。待我取走机缘石,得其中磅礴灵力,便可飞升成神!”


    南麒撑着残破身躯勉强坐起,声音里裹着绝望与震怒:“老祖!原来你早已知道取走机缘石,整个上京城都会沦为炼狱!你竟诓骗我和妹妹为你进门取石!当年你残杀成千上万书生还不够,竟要让全上京百姓为你陪葬!?”


    事已至此,南伯温索性不再伪装,伪善的脸变得狰狞:


    “是又如何?尔等能做老夫飞升的垫脚石、炼体的养分,本就该感到荣幸!你们当真以为,老夫的灵力已被浊气耗干?”


    他放声大笑,抬眼睥睨众人,语气极尽傲慢:


    “千万才子加上内阁首辅的才气,让我早已是神仙之境,只是迟迟无法飞升罢了。区区小皇帝,又算什么?尔等,不过都是老夫登神之路上的耗材!”


    张狂的笑声震得周遭灵气乱颤,浊气翻涌。


    素汐忽闻身后结界碎裂的脆响,沈书言消失了,他们身后的殿门也开了。


    曹星刃早已忍无可忍,攥紧长刀便要冲上去,却被素汐一把攥住手腕。


    她轻轻摇头:“别去。这不是你该插手的时候,此等伤天害理的邪魔,自有人来收。再者,你上人去,就不好玩儿了,我喜欢看狗咬狗。曹长老,可见过狗咬狗?”


    话音刚落,便见魏黎之、沈沐影与各宗门掌门疾驰而至。


    沈沐影率先厉声喝道:“天下人敬你信你,竟不知你才是藏于暗处的至邪之辈!恶贯满盈,也配谈飞升成神!”


    魏黎之有沈沐影的阵法加持,灵力已然回涨大半,抬手祭剑,一剑化万剑,漫天剑影凝作剑阵,朝着南伯温怒射而去。


    南伯温见魏黎之插手,眼中闪过明显忌惮。


    魏黎之是天道之子,身负天道庇护。


    他当即收了攻势,对着魏黎之沉声道:“此事你若不插手,奇门机缘我只要机缘石,其余悉数归你。”


    目光又落向沈沐影,添了几分利诱:


    “魏夫人灵根受损,若得甲级奇门机缘,定能修复灵根,修为尽复。你我合作,如何?”


    曹影怒喝出声,字字铿锵:“魏宗主!莫要被他蛊惑!伏魔壁映着此间一举一动,上京百姓尽皆看在眼里,你若助他,岂非要沦为天下唾骂的罪人!”


    南伯温却嗤笑一声,话锋陡然转冷,字字诛心:


    “魏宗主,老夫倒要问问你,当年素汐的事,当真如你所知?绥渊战场那所谓的浪荡画影,你曾证实过真假吗?据老夫所知,你从未查过。”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沐影,又道:


    “老夫还记得,你未去绥渊前,便与她同宿一室。那时,你与素汐,尚且恩爱如漆吧?”


    “你在胡说八道!”


    魏黎之怒喝,剑阵攻势更猛,却终究堵不住南伯温的嘴。


    南伯温虽久居幕后,眼线却遍布十州,各大宗门宗主长老的私事,他无一不知。


    南伯温哈哈大笑,语气愈发阴毒:“你慌什么?老夫还未说,你与沈沐影苟合,逼死原配的事!天地灵气日渐稀薄,素汐本是罕见的灵气之体,与她双修的修士,便能借其灵气增进修为。你往她头上扣满污名,无非是想正大光明将她打造成你宗弟子提升灵力的炉鼎!”


    “你拿原配当耗材,老夫拿书生当耗材,你我所做,又有何异?不如合作。”


    他抬手指向苍穹,语气带着威逼,“老夫话已至此,若上京城不沦为炼狱,你今日出去,百姓便会将你的龌龊事传得沸沸扬扬。老夫不求你助我,只求你别拦着!浊气外泄,此地成炼狱,城内子民永不得出,于你而言,岂不是天大的好处?”


    “住嘴!”


    魏黎之双目赤红,气息紊乱,周身灵力翻涌不定。


    沈沐影忙攥住他的手,抬眼望向阶梯方向,低声道:“黎之,别管他了。”


    只见素汐左手牵着水云舟,右手拉着曹星刃,正稳步往殿内走去。


    而那榕树下的幻境早已消散,沈书言的身影也没了踪迹,周遭的结界,已经彻底碎了。


    魏黎之强压怒火收了剑阵,带着沈沐影紧随素汐身后往殿内去。


    刚要跨进殿门的素汐,忽然回头,冲着身后的各宗门掌门扬声喊道:“魏黎之是天道之子,他纵是不阻南伯温,有天道在,便尚有活路。可你们这些掌门宗主,又有何依仗?今日若不阻南伯温,上京成炼狱,你们也会被永远困在此处!”


    曹星刃当即喝道:“大姐!拖住这老贼,我去寻生门!”


    “好!”曹影与妹妹心有灵犀,虽不知她为何站在素汐这边,却信她自有计较,提刀便朝南伯温砍去,同时招呼众掌门,“诸位若想活着出去,便一同出手!我们无天道庇护,想活命,唯有并肩死战!”


    各宗门掌门亦不迟疑,纷纷祭出法器,将南伯温团团围住。


    他们虽战力远不及南伯温,但与诡异刀池戈、南景昭合力,拖上一时半刻,倒也并非难事。


    ……


    素汐三人与魏黎之、沈沐影前后脚踏入殿中,入目却与想象中截然不同。


    殿内密密麻麻摆满了牌位,烛火长明,跳动的火光映着牌位上的名字,竟全是那些被窃取才气、枉死的书生。


    素汐侧头望去,只见水云舟红发如烈火翻涌,肌肤更胜白瓷,艳得近乎妖异。


    怨气最浓烈之地,果然便是夫君容貌最盛之时。


    曹星刃环望四周,目光忽然凝在一方牌位上,那上面赫然写着沈书言的名字!


    她心头一震,不及细想便冲过去,伸手便要抱住牌位。


    “别碰!”素汐急声提醒,却还是晚了一步。


    一股强横的吸力骤然从牌位中涌出,瞬间便将曹星刃吸了进去。


    素汐无奈叹气:“都说了别碰,偏不听。”


    她抬眼看向身后的魏黎之与沈沐影,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淡:


    “你们也是来选门的,这次,让你们先选?”


    “让我们先选?”沈沐影冷哼一声,转头对魏黎之道,“魏郎,杀了他们,以绝后患!”


    第42章 贡士街15


    “想杀我们?那可不行。”


    素汐反手一推,便将水云舟送进了曹星刃所在的那方牌位。


    几乎是同时,魏黎之脊骨间灵剑铮然出鞘,寒芒直刺素汐面门。


    她眼底倏然凝起一汪水光,声音柔婉凄切:“黎之,你还记得我们初见吗?你灵根受损,师尊带你来我宗借太阳石。师尊让我伺候你,我便日日守在太阳石前,为你煎药熬汤。你不愿喝药,我便用嘴喂你。你怎么舍得,对我下手啊……”


    魏黎之面容冷硬,未有半分动容,可那柄灵剑却陡然嗡鸣震颤,剑身在半空生生顿住。


    剑灵似是真的感应到了素汐的气息,竟自主停了攻势。


    不过这一瞬的耽搁,已够素汐脱身。


    她旋身便撞向沈书言的牌位,一股强横吸力瞬间将她拽了进去,牌位前只余一缕残影。


    沈沐影侧头看向魏黎之,语气满是急切与不满:“魏郎,你竟被这傀儡蛊惑了?她不是素汐,不过是承袭了素汐的怨气罢了!你居然对她手下留情?”


    “不是我。”


    魏黎之抬手召回流剑,指腹抚过剑刃,沉声道,“是灵剑。”


    他的剑灵,与素汐昔日的剑灵本是一对。


    自素汐的剑灵被取走后,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驯服了剑灵滋生的戾气。


    谁料今日被这傀儡寥寥数语触动,剑灵竟再度翻涌戾气,不受控制。


    他将灵剑收回脊骨间温养,牵起沈沐影的手便往前迈:“走吧,我们也进去。”


    沈沐影却蹙眉顿步,沉声分析:“万一又是她的圈套?前两次,她料定我们不信她,故意那般说辞,我们没跟上去。这一次,她定然算准我们会疑她故技重施,她可能猜到,她让我们跟,我们反而会应。所以这次,我们绝不能跟,得走自己的路。”


    魏黎之脚步未停:“你以为,她想不到这一层吗?还是得跟。”


    沈沐影心头如乱麻,竟全然猜不透这傀儡素汐的心思。


    她甚至忍不住怀疑,那根本不是傀儡,而是素汐真的重生了。


    先前在房内,明明有结界阻隔,素汐瞧着全无修为,亦无灵根,究竟是如何窥探到他们的一举一动的?


    难不成她真有透视眼?


    诸多不合常理的疑点压在心头,让她迫切想要寻到答案。


    踏入牌位前,她攥紧魏黎之的手,字字凝重:“魏郎,若有机会,务必杀了那傀儡,切勿留情。她太过狡猾,留着必是心腹大患,夜长梦多。”


    “好。”


    魏黎之的指尖刚触到沈书言的牌位,一股巨力便猛地将他拽入,沈沐影亦被连带其中,牌位上的烛火轻轻一晃,复又归静。


    ……


    伏魔壁外。


    上京城将沦为炼狱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在街巷间传得沸沸扬扬。


    一位劲装束身的年轻女子率领御林军穿梭于城内,已将老弱妇孺先行疏散出城。


    待城中百姓疏散得七七八八,她翻身上马,扬鞭便朝伏魔壁疾驰而去。


    此时伏魔壁前,围满了观望的百姓。


    纵使明知上京旦夕间便会化为炼狱,却无一人肯转身离去,皆死死盯着壁上的画面,想要看看后续究竟如何。


    他们既能看见各宗门宗主联手诡异刀池戈、南景昭,合力围剿南伯温的惨烈打斗。


    亦能看清素汐等人踏入沈书言牌位后,幻境中的一切景象。


    方才南伯温那番诛心之语,让百姓们皆缄默不语,心头翻涌。


    良久,才有一人颤声发问:“南伯温说魏黎之与沈沐影苟合,害死了素汐,这是真的吗?听着……竟像是真的。”


    “不会的!南伯温不过是想逼魏黎之罢手,毕竟魏宗主是天道之子,有天道庇佑啊!”


    人群中顿时起了分歧,议论声渐起:


    “若南伯温说的是假的,那魏宗主为何不留下阻止他?难道那机缘石,竟比我们所有人的性命都重要吗?”


    “逃吧!快逃吧!别再看了,等上京成了炼狱,我们都得死!”


    话虽如此,那提议逃走的人却半步未挪,其余百姓更是纹丝不动。


    不知为何,他们心底竟莫名信任着南景昭,信任着刀池戈,也信任着那些仙宗宗主,坚信他们定能拦下南伯温。


    马蹄声骤起,陈明意打马冲进人群,高声喝道:“诸位,别再看了!速速离开上京!唯有离开,方能保全性命!”


    众人看清她的面容,皆大惊失色:“皇后?您不是应该带着太子、公主出城了吗?为何还在此处?”


    陈明意勒住马缰,语速极快,声音却沉稳有力:“陛下为引南伯温入局,借奇门之力将他困在此处,此前不敢贸然撤离百姓,恐打草惊蛇。我已将家人安置妥当,便率御林军回城等候时机,确定南伯温被困后,才先行疏散老弱妇孺。”


    她目光扫过众人,字字恳切:“如今城中老弱已走,该轮到你们了!快些离去!”


    陈皇后亲赴险境赶人,让百姓们心头皆是一热,感动不已。


    奇门浊气随时可能外溢,上京随时会成炼狱,她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姑娘,竟敢不顾安危折返城中疏散众人。


    而陛下,今年也不过二十四岁。


    他们这般年轻,却甘愿为了满城百姓以身犯险。


    他们这些寻常百姓,何德何能,竟能遇上这般仁厚的人间帝王。


    就在众人红着眼眶,准备转身撤离时,一道苍老的声音陡然响起:“不能走!城中得留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老者杵着拐杖,缓步走入人群,竟是陈阁老,陈皇后的父亲。


    “父亲!不是让您先走了吗?您回来做什么!”陈明意又急又气,忙下马迎上去。


    陈阁老摆了摆手,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上伏魔壁前的台阶,目光望向满街百姓,声音苍老却字字铿锵:“这城内,必须留人。老夫恳请诸位,若有不怕死的,便随老夫留下!”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解其意。


    有人壮着胆子发问:“陈阁老,我等既留到现在,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您得告诉我们,为何非要留下?”


    陈阁老长叹一声,缓缓道出了实情:


    “因为陛下的灵根,便是百姓的信念!高祖皇帝曾为后代子孙留下一枚帝王之心,唯有德才兼备的帝者,方能养此帝心,将其凝练成灵根。”


    “明宪皇帝惨死于南伯温之手,此后几代帝王皆韬光养晦,以民心民意滋养这枚帝王之心。终于,在陛下十九岁那年,这帝心凝成了一枚元婴灵根。”


    “此根极为特殊,可寄居在任何一位百姓体内,让南伯温寻不到踪迹。它曾在我心中停留过,也曾在你们每个人的心中停留过,只是大家从未察觉罢了。”


    “城中百姓都在时,民心汇聚,陛下的灵力便鼎盛不衰,尚可与被奇门浊气束缚的南伯温一战。可若百姓尽数撤离,城中信念消散,陛下的灵力也会随之枯竭。倘若大家都走了,陛下必死无疑!”、


    他躬身对着众人一揖,恳切道:“老夫恳请大家留下,为陛下添一份信念,让他尚有一战之力!”


    众人哗然,有人脱口问道:“既是如此,为何先前还要疏散城中百姓?”


    “这是陛下的意思。”陈明意接过话头,眼中含着泪光,却语气坚定,“陛下说,城没了,可以再建。可若是人没了,便什么都没了。”


    她的话音刚落,街道四周便涌来一拨又一拨的人影,竟是方才被她疏散出城的百姓。


    老人牵着孙儿,妇女抱着奶娃,青壮汉子扛着锄头、握着斧头,皆快步走来,挡在了伏魔壁前。


    陈明意怔怔看着众人,声音微颤:“你们……你们怎么都回来了?”


    一位背着孙儿的老者上前一步,沉声道:


    “皇后,我们都听说了!陛下此刻正是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怎可独自离去?城没了能再建,可这里,是我们的家啊!”


    一位抱着婴儿的妇女抹了抹泪:“是啊,上京城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根,我们死,也要死在这里!”


    一名青壮汉子高声喊着,声音震彻街巷:“刀捕头虽成了诡异,却仍记挂着守护上京!我们虽无修仙问道的能耐,可我们能留下,守护陛下!”


    他的话音未落,两道小小的身影便牵着小手,慢慢走入人群。


    是三岁的小太子,他牵着龙凤胎的小公主。


    两个孩子仰着稚嫩的小脸,望向陈明意。


    小太子奶声奶气,却字字坚定:“母后,我也不走。人族的意志不会灭,即便没了我,这人间天下,也定会有贤能之人守着。我要和母后、父皇在一起!”


    小公主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攥紧了小拳头:“母后,我也不走。一家人,就要死得整整齐齐!”


    陈明意看着一双儿女,心头又酸又暖,想笑,眼眶却早已湿润。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望向面前的百姓,声音哽咽:“谢谢大家……谢谢你们。”


    天彻底黑了,伏魔壁前却被灯火照得亮如白昼,无一人离去。


    所有百姓皆在壁前盘腿而坐,目光灼灼地望着壁上的画面,心中皆已下定决心,要与南景昭共进退,与上京城共存亡。


    ……


    奇门内。


    南伯温一声怒喝,周身灵力暴涨,如巨浪般席卷开来,将围堵他的宗主们尽数震飞。


    众宗主摔在地上,皆气息奄奄,体力透支。


    南景昭亦倒在青石之上,面色惨白,几近昏厥。


    南伯温抬手凌空作画,墨色灵光凝作数柄利刃,凌空劈下,竟将诡异刀池戈的身体生生劈成两段!


    刀池戈的两截身躯落在地上,伤口处瞬间滋生出无数血虫,疯狂扭动着,拉扯着她的身体,欲将其重新合拢。


    “想合拢?做梦!”


    南伯温眼中厉色一闪,抬手再添一笔,那墨刃便朝着血虫劈去,欲斩断这连接的纽带。


    可那墨刃尚未落下,南景昭忽然感觉丹田处的灵根滚烫无比,一股磅礴的灵力竟自四肢百骸间汹涌而出,瞬间充盈全身!


    他猛地翻身站起,身形如电,竟空手迎上了那柄墨刃。


    南伯温被他身上骤然爆发的灵力惊得瞳孔骤缩,喝道:“你身上为何会有这般磅礴的灵力!天地灵气早已枯竭,这奇门内浊气浓郁,你从何处得来的灵力!”


    南景昭抹去唇边的血迹,唇角扬起一抹清隽的笑,声音朗朗,震彻奇门:“因为这世间的灵力,从未真正消散,民心信仰亦是种灵力!”


    话音落,他掌心发力,竟将那凌厉的墨刃之力生生捏碎,化作点点灵光消散于空中。


    而刀池戈的身体,也在此时重新合拢,她抬手握住身侧长刀,周身戾气暴涨,提刀便朝南伯温怒砍而去。


    “这奇门的浊气,困住的从来不是人,而是一颗龌龊不堪的人心!”她的声音如惊雷炸响,“陛下心纯至厚,怀着苍生,奇门浊气自是不能影响他分毫!老贼,受死!”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民心汇聚的灵力,竟生生砍断了南伯温的右臂!


    鲜血喷涌而出,他体内窃取的万千书生才气,亦随血珠狂涌,竟瞬间被殿内那些书生牌位尽数吸走。


    南伯温大惊失色,立刻运功封住断臂经脉,这才堪堪止住灵气与才气的外泄。


    他眼中满是暴怒与癫狂:“不可能!这不可能!民心怎会成为修炼的灵力!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那我这些年窃取书生才气,又算什么?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又算什么!”


    刀池戈长刀劈砍过去,字字诛心:“算你,畜牲不如!”


    *


    沈书言灵牌内。


    素汐与水云舟进来时,分别变成了南怡和南家子弟南小六。


    而曹星刃,成了“南怡”的武器折扇。


    水云舟和素汐正坐在茶楼喝茶,说书先生正在讲述曹星刃和沈书言的爱情故事。


    讲曹星刃去捉妖拿悬赏赚钱养家,内阁首辅沈书言却拿钱救济百姓。


    水云舟根本无心听书,只问素汐:“娘子,你何时为那修士熬药煎药?又何时要用嘴喂他?”


    素汐给他倒了一杯茶:“夫君,此事,说来话长。来,夫君,喝点水。”


    水云舟并未去接她递来的水,只道:“娘子,我也要你用嘴喂。”


    素汐:“……夫君,莫要胡闹,虽是幻境,可伏魔壁前还有人看着呢!”


    两人正僵持,变成刀池戈和书生钦南的沈沐影、魏黎之,陆续上楼。


    变成折扇的曹星刃,提醒素汐水云舟:


    “那不是刀池戈和钦南,那时沈沐影和魏黎之。”


    水云舟也不为难素汐了,只说:“娘子,那你去帮我把他们抓起来,好好折磨。”


    素汐疑惑:“现在?”


    “嗯。”水云舟一脸认真望着她:“怎么了娘子?你莫不是旧情难忘,心疼了?”


    素汐立刻坐直身体:“抓!现在就抓!”


    第43章 贡士街16


    沈沐影与魏黎之也没想到,他们竟会变成刀池戈与书生钦南。


    她觉得这很不妙,毕竟这俩人将会受到宛如凌迟的痛苦。


    两人刚踏上二楼茶座,便一眼望见了素汐与水云舟。


    纵使幻境将他们化作了这世间的人,可他们终究是局外之人。


    眼底的熟悉感骗不了人,一眼便认出对方的真身。


    沈沐影下意识抓住魏黎之:


    “是素汐!他们竟变成了南家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赶紧走。”


    魏黎之蹙眉,也认为走为上计。


    可两人的身体像是被什么给定住,竟不受控地朝着素汐水云舟走去。


    素汐看见魏黎之头顶有蓬勃的灵气溢出。


    越近,那灵气愈发明显。


    变成折扇的曹星刃疑惑:“怎么回事?这明明是幻境,为何魏黎之会有蓬勃的灵气?这是奇门幻境,受浊气影响,他不该有这般多的灵气!这难道就是天道之子?”


    素汐将她握在手里敲了一下,解释道:


    “他现在并非魏黎之,而是钦南。他周身萦绕的并非灵气,而是蓬勃的才气。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夫君头顶的灵气比这更甚。”


    曹星刃忽然沉默。


    沈沐影朝他们走过来,行动说话均不受控:


    “阿怡妹妹,今日怎么有闲心在这里喝茶?”


    素汐给她添了一杯茶:“刀姐姐,应该是我问您,怎么有闲心来这儿喝茶?”


    沈沐影坐下,喝茶:“来查案。科考在即,书生们陆续自杀,这事很不寻常。”


    她指着身旁的魏黎之介绍说:“这是钦南,是个才气横溢的举子。他娘子是我的远方表妹,如今住在贡士街客栈,而出事的举子也都出自那家客栈,因此我让他陪我一同出来打探消息。”


    素汐喔了一声:“这样啊。”


    几人被迫按着幻境剧情行事,围坐在一桌,没有过多交谈,只陪着听书、喝茶,气氛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


    期间沈沐影感慨了一句:“沈书言此人才真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年纪轻轻,便已身居首辅之位,心怀天下,实在令人敬佩。”


    “刀姐姐,你也不差,”素汐笑道:“如今的你,可是上京第一女捕快,身手不凡,连陛下都对你十分器重,可直达天听,何等风光。”


    沈沐影讪笑道:“那不过是承了祖辈的余荫,我自己没什么真本事。虽有灵根,修为却平平无奇,登不得修仙之途,只能在这上京做个捕快,尽己所能护一方安宁罢了。”


    她看向远方,目光憧憬:“若是可以,我也想像姐姐一样,奔赴边疆,建功立业,护家国安宁。”


    素汐望着她脸上的神情,想说你已经很有建树。


    可话到嘴边,却是说不出口,也只能被迫走剧情。


    她起身说:“刀姐姐,我和六哥还有事,就先失陪了。”


    沈沐影点头:“好。”


    走出客栈,素汐才能自由活动与说话。


    她手里拍打着折扇,曹星刃却说:“别拍了,疼。素汐,你带我去见一下沈书言,好不好?”


    “我们现在身不由己,受到剧情控制,能去吗?”


    “倒是可以试试。”水云舟伸手牵住素汐的手,往前走,很快到了东街的首辅府邸。


    曹星刃疑惑:“这应该不在剧情之内,我们居然能走到此处?谢谢你,素汐,你又帮了我一次。”


    素汐却无所谓道:


    “这是沈书言的幻境世界,自是由他控制。我们之所以能走过来,大概是因为他比较想见你。所以,你不用跟我道谢,我也只是顺路过来,看看能不能找到出去的门。”


    话音刚落,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首辅府门前。


    身着绯色官服、身姿挺拔的沈书言从马车上缓步走下,面容清隽,周身萦绕着书卷灵气。


    素汐手里的折扇“嗡”得震了一下。


    曹星刃望着沈书言进门的背影,声音有些哽咽:“素汐,可否让我进去看看?我想见他。”


    “你是一把折扇,见到了又如何?他又不认得你。”


    曹星刃语气轻快:“没事,我看看他,远远再看一眼也好。”


    “行吧。”素汐来到后墙,看了眼窄小的狗洞和高墙,回头问水云舟:“夫君,你是选爬墙还是钻洞?你在幻境里身形矮小,钻洞应是合适的。”


    水云舟神色淡淡:“娘子,我们是有灵根的修士,隐身穿墙,应是不在话下的。”


    “真的可以?”


    “你试试。”


    素汐展开折扇,一股灵力溢出,勉强的高墙立刻被撕开一条裂缝。


    “果然!我岂不是可以在这个世界,为所欲为?”


    水云舟:“将那两位碎尸万段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们隐身进入府内。


    府中庭院雅致,草木葱茏。


    沈书言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正坐在院内的榕树下作画。


    他周身磅礴的灵气缓缓溢出,滋养着身旁的榕树,原本寻常的枝叶,竟在不知不觉间绽放出细碎的灵花,香气萦绕。


    他在绘制曹星刃。


    约莫一炷香后,一道爽朗的身影从府外奔来,是幻境中“活着”的曹星刃。


    她捉妖归来,手里提着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风尘仆仆。


    她连眼角都没扫一下沈书言案上的画,随手将银子往画案上一掷,旋即抓起他手边的茶饮,仰头便往嘴里灌。


    小杯喝得不过瘾,她索性抱起茶壶,咬着壶嘴咕噜咕噜猛灌,姿态粗鄙。


    沈书言却温柔看她:“娘子你且慢些喝。”


    “渴死我了,渴死我了!”曹星刃放下茶壶,抹了把嘴角的水渍,四仰八叉地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半瘫着身子抱怨,“今日姬家山有个妖物要破境元婴,雷劫滚滚,差点把我劈得魂飞魄散!那妖物无恶不作,还好你娘子我身手不凡,趁他破境最虚弱的时候,一举将他斩了!”


    她指着拿回来的一袋金子说:“这是我的赏金,你看看,是否够你开销?”


    “够了。”


    曹星刃问他:“夫君,你拿这些钱,到底干嘛去?我昨日拿回来的,足够你救济城外灾民了。”


    沈书言笑着说:“辛苦娘子了,若没有娘子,这人间不知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书生无法成功入考。”


    曹星刃意识到什么,反问:“你拿这些钱,去救济那些书生?可是那些书生,不是有南家在管吗?”


    “娘子你有所不知,”沈书言搁下画笔,走过来给曹星刃捏肩,“南伯温广建学堂,让天下人皆有书读,且这科举制度又定得较为公平,只要是举子,均可进贡士院科考。便导致上京城客栈,人满为患。”


    “一到科考季,这客栈价格水涨船高。进京住一晚,价格不菲,普通人家一年也赚不了这般多。若是城外去住,或睡大街,这世道,妖魔横行,又难以保证安全。”


    曹星刃明白了:“所以你拿这些钱,是为了让书生们有地儿住?让每一个来上京的书生,都能平安进考场?”


    “是了。”


    曹星刃伸手抱住沈书言:“我的夫君啊,当真是心怀天下。”


    看到这里,素汐算是明白了,小声和水云舟嘀咕:“夫君,你看,不怪娘子我穷,来上京第一晚带你露宿街头。我就说这上京物价高离谱吧……”


    水云舟:“娘子此言莫不是在逃避责任?那我是如何能赚到那些钱的?为夫能,你却不能,娘子,人穷志不短,你莫要狡辩,我还是敬重你的。”


    素汐理直气壮:“你能赚钱那是你运气好,遇到了几个冤大头呗~”


    两人拌嘴。


    素汐手里的折扇却已经湿了,扇面被晕湿的瞬间,两人瞬间被一股强力,拉扯去了另一个场景。


    西街。


    沈书言拿曹星刃给的银子,在那边搭建了一些简易的住所。


    一群又一群的书生,坐在街道两旁温书,朗诵声响彻整条街。


    天快黑了,他给大家带来了白粥。


    书生们囫囵吃完,又开始温书,寒窗十年,花空家财来上京赴考,谁都想高中,争个榜上有名。


    沈书言离开时,腹部传来“咕噜”叫声。


    家仆提醒他:“大人,夫人半个月没回来了,也没带回钱财,如今府里财库已空,下人们也都遣散了,揭不开锅了!您今天,将自己晚饭给了别人,您怎么办?总不能饿着肚子吧?明日,还得上朝呢!”


    “无妨。”


    沈书言回家后,便在房中作画,一遍遍绘制曹星刃的图像。


    他突然咳出一口血,家仆找来大夫看,才知是胃疾。


    沈书言病倒,曹星刃带着赏金回来,得知夫君病倒,骂道:“你是什么傻子?人是铁饭是钢,你怎么能不吃东西?你要是没得吃,进宫去找小皇帝要一些吃的总行吧?怎么可以饿着自己?”


    沈书言却笑着说:“是啊,人是铁,饭是钢,再过几日,便是科考之日了,他们不可以没饭吃。”


    “你有病啊?”曹星刃眼眶发红,往他体内注入灵力,试图为他缓和胃疾,“嫁给你,算我倒霉。”


    沈书言也觉得对不起妻子,握着她的手说:“我可真是个克妻命,连累你时常为我奔波,赚钱替我填窟窿。”


    曹星刃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是命苦,这是我命里的劫。我们做修士的,多吃感情的苦,雷劫就能少挨点,破境也轻松一些。”


    沈书言疑惑:“这是为何?我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经历男女感情之事,便能少挨雷劫?那岂不是修士们都抢着来人间找真爱?”


    曹星刃捏了一下他的鼻子,低声解释说:“因为恋爱的女人苦啊,不仅要撑起一个家,还要经历生育之苦。一般的女修,宁愿经历雷劫之苦,也不愿意来人间经历情爱呢。于女修们而言,雷劫都比情爱轻松。”


    沈书言了然:“是我肤浅了,连累娘子经历情爱之苦。”


    曹星刃哼了一声:“我乐意。和你在一起,我也经历了从所未有的快乐,赚钱快乐,你再旁边作画,我在旁边呼呼大睡,也快乐。”


    她俯身而下,咬着他的耳朵说:“夜间能抱着夫君一起双修,更快乐。”


    画面到这里被拉扯变形。


    素汐和水云舟又被拉进了另一个场景。


    黑夜,树林。


    “钦南”手里握着一条白绫,目光呆滞往前走,嘴里碎碎念叨:


    “没了,都没了。全都没了。”


    他将白绫扔上树枝,打了个结,把脖子挂了上去。


    他望着远方的月亮,泪流满面:


    “娘子,我对不起起你。你当初不顾一切嫁给我,甚至掏空嫁妆也要让我住进贡士街客栈,可现在科考在即,我却丢了才气……娘子,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闭上眼。


    素汐将手中折扇丢过去,白绫断了,钦南重重摔在地上。


    魏黎之虽无法支配身体,却能感觉到身体清晰的疼痛,他觉得自己骨头断了。


    素汐走过来,嫌弃地踢了他一脚:“想死?没那么容易。你可是上好的才气容器,百年难得一见的读书奇才。”


    她吩咐一旁水云舟:“小六,把人带回去,养着!”


    “好。”


    魏黎之被素汐和水云舟带到了贡院里的一处密室内。


    这间密室阴暗潮湿,弥漫着血腥味与腐朽的气。


    他们用粗重的玄铁锁链,直接穿透魏黎之的肩胛骨,将他死死缚在一张冰冷的书案前。


    他身下的座椅上,布满了锋利的铁刺,稍一松懈,便会被扎得血肉模糊。


    头发被粗绳紧紧系在房梁上,只要他稍稍栽头打瞌睡,头皮便会被硬生生撕扯下来一块。


    从那以后,魏黎之便陷入了无尽的折磨之中。


    他们每日强迫他读书、背诵典籍,为了保证他不被铁刺扎伤,每日只能保持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每日的睡眠时间,不足两个时辰,稍有懈怠,便是刺骨的疼痛。


    若是打瞌睡,栽头瞬间,头皮都能被撕扯下来一块。


    这般煎熬了一个月,待他体内的才气充盈时,素汐便会走进密室,直接吸走他体内所有的才气。


    那痛苦,宛如被人拿刀生生劈开了脑袋,再一点点将脑髓给挖出来。


    而这个过程,魏黎之可以清晰听见对方“取脑髓”的声音。


    痛不欲生。


    魏黎之想召出灵剑劈开幻境,可他刚有此念,时间居然回到了开始之前。


    他竟把自杀、被救、被关、被折磨,再度经历了一遍。


    几次挣扎下来,魏黎之彻底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任由幻境发展,承受着痛苦绝望。


    ……


    密室外。


    素汐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百般无聊地晃着双腿。


    她转头与水云舟闲聊,语气不满:“哎呀,我这般折磨魏黎之,都快变成邪魔歪道了,可怎么还是觉得不过瘾,一点都不过瘾。”


    水云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刀,递给素汐:“那,娘子,待会试试分尸,我爱看。”


    素汐望着黑金短刀,疑惑:“你从哪儿拿出来的?变成了他们,怎么武器还在?”


    水云舟眨巴眨巴眼:“娘子都不知道的事,我如何知道?”


    他话音刚落,沈沐影闯入。


    她提着刀,气势汹汹杀进来:“妖孽!把人交出来,我饶你们不死!”


    “娘子,我讨厌她的声音,”水云舟把手里的黑金短刀再度递了过去,“我要看她四肢分离,要看她喉咙被剜。”


    第44章 贡士街17


    素汐没有去接黑金短刀,小声说:“这么残忍,不合适吧?”


    “娘子,您不去做这件事,才叫真的不合适。”


    水云舟的嗓音压得极低,却像诵经的咒语,字字落下,便让她身不由己。


    素汐垂眼望向台阶下的沈沐影,目光冷漠:


    “刀池戈,你竟追到这里来。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


    说完这句话,素汐从鎏金的椅子上跳下来,缓缓走下台阶。


    素汐言行举止虽不收控,可感知却是无比清晰的。


    她望着即将成为囊中之物的“沈沐影”,想到她会死在自己手中,心情实在舒爽。


    沈沐影握紧了手里的刀,冲她喝道:


    “尔等邪祟,窃我城内千名书生才气,致使他们癫狂自戕。我奉皇帝命来捉拿你们!莫要装神弄鬼!摘下黑袍,让我看清你们到底是谁!”


    台阶之上,响起水云舟的笑声。


    素汐走到她面前,抬手掀开兜帽,仰脸一笑,不紧不慢地将后面的话说完。


    沈沐影一刀劈砍过来,地面裂出一条缝,碎石卷起,稀里哗啦朝着素汐砸过去。


    可素汐把手中折扇轻轻一扇,不仅轻松化解攻击,还让沈沐影被压在碎石之下,再无反击之力。


    她蹲下身打量沈沐影,恨得咬牙切齿,早就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刚这般想着,水云舟不知何时走了下来,再度递给她一把刀:“你我试试这把刀快不快,片肉如何。”


    素汐接过,片下沈沐影一快腿肉。


    水云舟立刻用笔蘸血,在空中绘制了一副美人图。


    空中飘扬的丝丝血气是美人的发丝和裙带,画作栩栩如生。


    水云舟感慨:“用上京城第一女捕快的血作画,竟是这般的美。”


    素汐握紧黑金短刀,一刀下去,将沈沐影的腿骨剁下。


    “啊——”


    沈沐影惨叫着。


    骨头断裂,疼痛感钻心刺骨。


    这一刻,她回忆起了带人将一把把刀插进素汐身体里的情景。


    当时她觉得刀插进素汐体内,很痛快。


    可是现在,她痛苦,妒恨,扭曲。


    素汐将她另一条腿的血肉剔干净,又用她的腿骨做了一副新的骨扇:


    “这骨头做成的扇子,威力当真无穷呢。”


    沈沐影疼得冷汗淋漓,朝她啐了一口唾沫,却被素汐用骨扇挡下。


    素汐和水云舟将沈沐影关进了密室。


    她的肩胛骨被铁刺锁链穿透,悬挂在了一旁。


    等素汐水云舟离开密室,他们不再受剧情控制时。


    魏黎之这才冲上前将沈沐影抱住,她疼得想动用灵力杀了素汐,却被魏黎之阻止:


    “不要冲动。一旦动用灵力,你将会轮回一遍方才所受之痛苦。”


    沈沐影疼得缩在魏黎之怀里发抖:


    “魏郎,我好恨!我好恨!我好痛!好痛!我要杀了那个傀儡!她凭什么?不过是一个傀儡,凭什么这样对我?”


    “她只是一个承袭了素汐怨气的傀儡!凭何这般折磨我!”


    她疼得抓住魏黎之的胳膊:


    “魏郎!杀了她!杀了素汐!我要剥了这个傀儡的皮,要让她像素汐一样永世不得超生!永世不得超生!”


    “魏郎,我好痛啊,啊——”


    她痛苦的喊叫声犹如厉鬼嘶鸣,穿透了整间密室。


    ……


    素汐在外面与水云舟喝着小酒、吃着卤猪头肉。


    被那声音吵得掏了掏耳朵:


    “我就应该听你的,剜了她的喉咙,她的声音我也不爱听。真是可恨啊,受剧情控制,我没办法剜她的喉咙。”


    水云舟安慰她:“娘子,来日方长,何愁没有机会呢?后面且再看看。”


    素汐压根没听明白他这话里的深层意思。


    正要再开口,山洞却晃了一下,宛如地震。


    准确来说,是这个世界震颤了一下。


    只听轰隆一声。


    四周突然落下八道厚重的石门。


    素汐看向凭空出现的八道门,好奇来到第一道门前,手指在上门碰了一下,疑惑:“这是什么?”


    她手里的折扇震颤了一下。


    曹星刃说:“素汐,你把我放在地上。”


    “为什么?”


    她迟迟没把折扇放地上,这导致曹星刃化为人身时,竟被迫对这位强壮的刀宗长老做了一个打横抱。


    沉甸甸的重量压着她的胳膊,导致她双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幸亏水云舟伸手扶住,否则她这身子骨怕是要被压垮。


    素汐瞪着眼前的曹星刃:“曹长老,过分了吧?还不下来?”


    “哦。”曹星刃落地,站直身体后,从胸口掏出一枚光球。


    素汐疑惑:“这是何物?”


    “我不太清楚,是突然出现的!我感觉到它出现了,莫名便觉得幻境要消失,要变回人形,这才让你将我放下来。”曹星刃盯着手心托举的光球说:“但我从这枚光球里,感应到了夫君的气息。”


    她正要用灵力感知掌心的光球,探究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时,四周又是一阵剧烈震动。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拉扯。


    南景昭、南伯温、南麒、苍老如老妇的南怡,以及其他几位掌门,悉数出现在这片空间里。


    南伯温在奇门内呆了太久,灵气慢慢流失。


    南景昭因为得到了百姓的信仰之力,灵力大增,不多时便将南伯温打得落荒而逃。


    南伯温为了活命,逃进了内殿找门,却不慎被沈书言的牌位吸了进来。


    南伯温已经断了一条胳膊一根腿,他此时看起来,像一个扭曲的怪物。


    曹影和谢唯宁合力,要乘胜追击砍了南伯温。


    却被南景昭阻止:“别动。”


    大家不明所以看向他。


    南景昭掌心出现一枚光球,他用手托举着,闭眼仔细感受着光球的能量。


    好半晌,他才睁开眼,对大家说:“池戈告诉我,现在所有的门已经出现了。出去的门,就在这其中之一。此时这里不能杀人,沈书言召我们进来,要的就是一个也不能少。若是少了一人,八门无法开启,我们便找不到出去的门。”


    大家不明白他说的话什么意思。


    曹星刃看向自己掌心的光球,疑惑:“小皇帝,你那枚光球是刀池戈,我这一枚难道是我的夫君?”


    曹影来不及与妹妹叙旧,忙问小皇帝:“那,哪一道才是出去的门?”


    “不错,那确实是沈书言。”南景昭回答完曹星刃,这才去回曹影,“这些门会依次打开,等所有的门都开启,真正的门会出现。我们便有机会出去。”


    曹星刃目光闪烁:“那我夫君是还活着?”


    “那只是一股怨气,他早已魂飞魄散了,”素汐跟她解释说,“这奇门里,真正的怨气源头并不是刀池戈,也不是那些死去的书生,而是你的夫君沈书言。他生前文气磅礴,死后便成了怨气磅礴且能压制南伯温的灵妖!”


    素汐话音落下时,一道门发出了微弱的光芒。


    咔哒一声,石门松动,打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了微弱的亮光。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南怡以为那道发光的门,便是出去的路。


    她发疯似的一头撞过去,打开了那道厚重的石门。


    她没料到的是,这门后压根不是出去的路,而是一间密室,里面关着沈沐影和魏黎之。


    此时的沈沐影,正在遭受血虫啃噬身体之痛。


    她的下半身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虫子给啃了干净,只剩腰部以上的部位。


    她痛苦地嚎叫着,看见撞门而入的南怡,一把抓住魏黎之的手:“魏郎!快!把她抓过来!把她抓过来我们就可以结束这一切!快!”


    两人在这道门里受尽痛楚,终于找到了破门而出的奥妙。


    魏黎之没有耽搁,剑指一竖,朝南怡打过去,将她拖到了近前。


    他从沈沐影肩胛骨里取出铁刺,扎进了南怡肩胛骨。


    只一瞬。


    白发南怡变成了“刀池戈”,四周的血虫窸窸窣窣爬过来,从她的脚指头开始啃噬。


    很快,她的一双脚被啃没了,痛得大叫:


    “哥哥!救救我!哥哥!救救我!救我!”


    “哥哥……我不想死!为什么啊哥哥,为什么……我只是老祖窃取才气的容器,我也是受害者。哥哥,救救我啊……救救我!”


    与此同时,南麒撞门而入,试图救下南怡。


    然而他却替代魏黎之变成了钦南。


    魏黎之立刻抱上只剩半截身子的沈沐影,冲出了这道门。


    魏黎之压根顾不得和素汐算账,立刻抱着沈沐影坐在地上盘腿调息。


    南怡被血虫啃干净之后,南麒痛不欲生,尝试用灵力自尽。可是他再一睁眼,竟回到了钦南上吊时。


    他再度成为钦南,妹妹再度成为刀池戈。


    他目睹妹妹被幻境里的“南怡”片去了腿肉、生生剁去了腿骨,最后被锁进暗室,被血虫一点点啃掉了肉身。


    他痛不欲生,冲门外大吼:“老祖!你救救她,救救她!我愿把毕生灵力都给你,愿将血骨祭献!成为您永生永世的傀儡!”


    可即便他愿意付出如此之多,南伯温却帮不了他。


    因为他现在,自身难保。


    门内。


    南怡死了,南麒自杀。


    他们再睁眼,又回到了钦南上吊时,再度开始循环。


    ……


    门外。


    在南麒南怡兄妹,经历第六遍重生时。


    第二扇门开了。


    南景昭望着第一道门内的南怡和南麒,冷声道:“这道门位于西南方位,乃死门,门后是无尽的折磨和痛苦。有罪之人在里面,经历到一定痛苦时,死门被填满,下一道门就会打开。”


    他目光又落在第二道门上。


    有人小声嘀咕:“这第二道门位于东北方位,那这应该就是生门了?”


    大家看见生门便喜不自胜。


    在过往的奇门游戏里,生门就是出去的路。


    有人想走进去,却被曹影拦住:“你们别忘了,犁沙镇甲级奇门,真正的出口是死门。”


    谢唯宁挥开她的手,不屑道:“那是因为犁沙镇的殷殷,想要的一直是死,不是生。这场奇门里,书生们想要的,一定是活着!生门,没错的,大家跟我走!”


    在谢唯宁的带头下,除曹影外,剩余几个掌门都跟上去。


    温舟也不例外,他只是坤岳代掌门,须得服从多数。


    最小的旭东云跟在后面,一脚要跨进去时,后衣领却被人给提住。


    他脖子一缩,抬眼看素汐:“傀儡!你做什么?放开!本尊虽然消耗了不少灵力,但对付你这个小傀儡,还是没问题的!”


    这小男孩才八岁,灵力却已至元婴初期,虽不起眼,却也是仙门翘楚。


    素汐扯住他:“这不是出去的门,你进去要受苦的。我也是快当娘亲的人了,委实看不得小孩子受折磨。”


    旭东云气死了,攥紧双拳崩溃喊道:“谁要跟你走!谁是小孩子!本尊当了一百年的婴儿,虽然生长才八年,但按照实际年龄算,本尊已经一百多岁,不是八岁!你这傀儡,放开本尊!放开本尊!”


    素汐却不管他,用力将他往后拽。


    已经入门的温兰皱眉:“你和这傀儡啰嗦什么?一刀杀了,岂不痛快!”


    旭东云手里出现一枚水刀,正要捅进素希胸腔时,顿住,他哭着道:“我……我下不去手……她…她承袭了素汐姐姐的怨气。若她死了,那这世间,便再也没有素汐姐姐的气息了。”


    “废物!”谢唯宁骂了一声,想出手替他解决素汐,却发现自己被门阻隔,出不去了!


    很快,门内画面陡转。


    刚才进去的凌霸业、谢唯宁、温兰、沙池、蒯曲,都变成了住在贡士街的书生。


    他们正在房间里酣睡,空气里突然出现了隐形的怪物,吸走了他们的才气。


    他们大多人来赴考,花光了家中积蓄,一朝变得脑袋空空,谁都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相继自杀。


    他们死了之后,再度重来,又变成了不同的书生,被同样的怪物吸走才气,再度自杀。


    门内,他们不断变成书生。


    起初他们变成了住在客栈里的书生。


    之后,又变成了住在沈书言临时庇护所的书生。


    不管变成哪里的书生,最后都被烧死在了贡院。


    ……


    门内的惨景让旭东云满额的汗,他吞了口唾沫,抬头看向素汐,傲慢道:“别以为你帮了我,我会谢谢你。”


    他哼了一声,又说:“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下次我可不会说谢谢了。”


    第三道门开了。


    曹影看向南景昭:“这是什么门?”


    “东伤门。”男人看向曹影,低声说:“你要信我,你就进去。”


    曹影倒也没质疑他,阔步往前走,准备入门。


    素汐却嘀咕说:“你还真进?不怕小皇帝忽悠你?”


    曹影却说:“我信他。一个身载民生信仰的皇帝,不会骗我。就算骗了我,那肯定也是为了黎明百姓,我愿意进去。”


    她说罢,阔步入门。


    曹影进去后,竟变成了曹星刃。


    第45章 贡士街18


    曹影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她一遍遍去伏魔壁前揭捉妖榜。


    不顾辛苦,去十州各地降妖伏魔,几次遇到元婴大妖,险些丧命。


    为了不让沈书言担心,她带着一身伤跑回宗门。


    幻境内的“曹影”骂她:


    “你疯了?为了那些赏金,命不要了?你一个修士,要这些钱作何用?沈书言高居首辅之位,怎会缺钱?”


    她却说:“我夫君是吞金兽,缺着呢!”


    曹影在门内扮演着曹星刃,虽辛苦,但却未像其它掌门那样反复经历生死。


    她在门内虽无法操控自己的言行,却有意识。


    她之前并不能理解曹星刃为何会为了沈书言,不顾宗门规矩,不惧雷劫之苦。


    她通过成为曹星刃,终于明白。


    沈书言此等心怀众生的大儒,值得她妹妹去爱,去付出。


    与妹妹和沈书言一比,倒衬得她这个修士自私了。


    高高在上,不理解众生之苦。


    ……


    第四道门开了。


    南景昭看向小宗主旭东云:“旭小宗主,这西北开门,倒是很适合你,可否进去?”


    旭东云算是看明白了:


    “每道门都需要有人进去,下一道门才能开启?”


    南景昭点头:“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明白,只是那些宗主固执,不愿意信我和池戈。”


    旭东云看向一旁正疗伤的沈沐影和魏黎之,这二人压根无暇搭理他。


    他又看向手里捧着光球的曹星刃。


    女人淡声道:“小东云,我认为你可以听他的,他是人间帝王,身上带着众生信仰,若你并非有罪之人,他断不会害你。”


    “我当然不是有罪的人,”他哼了一声,抬起小脸望着南景昭:


    “可是,若这门并不是出去的路,我则会和他们一样,被困在里头,循环痛苦?”


    “嗯。”南景昭承诺说:“但我能带你出去。”


    旭东云还在犹豫,却突然被人抓住后颈提了起来。


    他双脚离地,在空中挣扎:“啊啊啊你放开我!你这个傀儡精!别仗着承袭了素汐姐姐的怨气我就不敢杀你!”


    素汐拎着他走到石门前,将他丢了进去:“小小的年纪,倒是谨慎,赶紧进去吧。”


    旭东云被素汐给扔了进去,他在门内骂道:“坏女人坏女人!等我出来我一定杀了你!”


    素汐笑着说:“小东云,在里面好好学习哦,这可是个好机会。在里面,你会拥有十州最好的教学和老师。”


    一向不爱学习的旭东云,却在这道门里,变成了孜孜不倦的南麒。


    旭东云仗着自己年纪小小成了宗主,在宗门里为所欲为。


    谁敢教他读书写字,他便让人不得安宁。


    他开始生长已经八年,却依旧不会读书认字。


    会教的都被吓跑,能教的不屑带这么个顽劣不堪的孽障小东西。


    旭东云在幻境里变成南麒,身不由己。


    他经历了南麒刻苦学习的每一天。


    南麒和南怡自出生起,便被寄予厚望,还未满周岁,便被逼着学习。


    成年之前,从未走出过家门,


    也未曾看过大好河山,每日和南怡与书籍作伴。


    南怡告诉他,她并没有飞升成神的宏大愿望。


    她知道哥哥害怕孤独,努力看书练画,也只是为了哥哥飞升时,自己也能跟着去。


    可是,南怡的天赋远不如南麒。


    她的修为落下太多。


    南麒故意放慢脚步,却被老祖发现,被罚关在园子里读书绘画,两年不得见天日。


    两年后他走出暗室,却发现妹妹南怡的修为大增。


    他与妹妹宛如双生,猜到她可能用了邪修之法,却没敢多问,亦不敢查。


    只要不去探究真相,便不会有困难的抉择。


    直到他眼睁睁看着妹妹被诡异们吸走了才气,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生命垂危的老妇。


    他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希望,正在一点点坍塌。


    ……


    在这个幻境里,旭东云都快疯了,被人逼着学习快疯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熬到头,终于不用再学习时,他又变回了幼儿时期的南麒,重新开始学习。


    旭东云崩溃,暗暗发誓,等出了奇门幻境,一定把傀儡素汐大卸八块!


    第五道门开启。


    不等南景昭开口,水云舟主动走上前:“这门,我去。”


    素汐倒也没阻止:“嗯,这南景门你进倒也合适。景门加丁,文书诉讼。”


    水云舟进去之后,变成了陈皇后的父亲陈阁老。


    他在里面当了个正直的小老头。


    刀池戈死后,他便继续查书生之死的真相,期间,他暗中与南家的修士抗衡。


    设法抓来南家养出来窃取才气的修士,将其严刑拷打,加以折磨。


    手段包括,把人凌迟和大卸八块。


    曹星刃在外面看着,咂舌道:“这是陈阁老的手段吗?怎么像他夹带私货?”


    素汐扭头看向她,严声斥责:“曹长老,我夫君为人善良,若非受剧情牵制,如何能做出这等酷吏手段?你切莫造谣好人。”


    “好人……”曹星刃嘴角扯了扯,“这算哪门子好人……您怕是对好人有什么误解。”


    ……


    第六道杜门,悄然开启。


    南景昭独自步入其中。


    门内没有幻象,没有化身,唯有他自己赤条条地直面一切。


    他看着那些被他派去追查真相的心腹,一个接一个凄惨死去。


    死前景象,通过铜制符箓传送至他跟前,鲜血顺着符箓渗到他的掌心。


    作为人间帝王,他却无力保护自己的子民。


    他攥紧拳,指甲陷入掌心,却连一声悲鸣都发不出,铺天盖地的绝望与无力感将他淹没。


    直到,一个黑影悄然降临。


    那身影模糊,声音浑浊扭曲,不辨男女:“想去见你想见的人吗?”


    南景昭霍然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你是谁?”


    “副本里的人。”


    黑影低笑,带着非人的空洞,“虚空门是钥匙,奇门是路径。浊气深处,有你想要的答案。”


    遵循那非人之语的指引,南景昭借助虚空门,踏入了修士们避之不及的奇门深处。


    在那里,他见到了已经诡异化的刀池戈。


    昔日并肩的伙伴,如今周身缭绕着不祥的黑气,眼瞳深处只剩下冰冷。


    唯有在看向他时,才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属于人的波动。


    刀池戈告诉他:整个上京城将沦为诡异的“游戏副本”,众生皆棋,无处可逃。


    南景昭沉默良久,声音嘶哑:


    “可有方法延缓浊气扩散?”


    他没有问得更细,但刀池戈听懂了。


    那双被侵蚀得近乎全黑的眼睛,定定看向他:“陛下是想借奇门浊气,困住南伯温?”


    “是。”


    一个字,斩钉截铁。


    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在浊气弥漫的黑暗中成形。


    刀池戈主动将肆虐的浊气引入己身,以自身为牢笼,强行延缓其扩散。


    他要让世人,尤其是让南伯温相信,贡士街已是真正的甲级奇门,而外面则是安全的。


    而南景昭,则需在皇宫布下陷阱。


    利用伏魔壁与传影石,制造出奇门异动的假象。


    将那个半步神仙的南伯温引入宫中。


    届时,再不动声色地释放刀池戈体内封存的浊气。


    浊气与灵气相互抵消毒蚀,南伯温那通天修为才会被暂时压制。


    也只有如此,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才有一线机会将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老怪物拖下神坛。


    为那些枉死的书生,讨回一笔血债。


    但要让这计划天衣无缝,让伏魔壁与传影石映出足以乱真的“奇门内景”,需要一枚至关重要的“引子”。


    特制的铜制符箓必须被带入奇门内景,他们需要一个足够执着、又不引人注目的人选。


    曹星刃成了最完美的人选。


    她带着铜制符箓踏入险地,成为了最关键的一枚落子。


    一场针对“半步神仙”的弑杀之局,拉开帷幕。


    ……


    第七道门开启。


    素汐扫了一眼剩下的人,什么话也没说,阔步入门。


    曹星刃仿佛从手心的光团里汲取到了什么信息,也跟着走了进去。


    只是两人走进这道门后,里面什么也没有,白茫茫一片。


    外面的人往里看,也是一片白茫茫。


    沈沐影在魏黎之的灵力滋养下,已经生长出崭新的下半身,她虚弱睁眼,看向最后一道发光的门。


    她道:“魏郎,只剩最后一道门了,我们是否进去?”


    魏黎之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了一旁失去腿脚的南伯温。


    残躯老人却看向他:“你是天道之子,你进,我进。你若不进,我也不进。大不了,我们在这里耗上永生永世。”


    沈沐影骂道:“你个老不死的,还真会挑人跟。”


    她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抓着魏黎之的手腕说:“魏郎,我总觉得,最后一道门,像是他们留给我们的圈套。不要进去,我们就在外面,静观其变。”


    “嗯。”


    魏黎之与沈沐影再经历刚才一遭后,压根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与南伯温便在这石室里盘腿调息。


    时复一时,日复一日。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日,南伯温重新长出了腿脚,沈沐影与魏黎之的修为也恢复到了入门之前。


    他们好像在里面度过了十天、十年……


    其它七扇门内的景象,他们早已看不见。


    每日面壁打坐,无聊至极。


    沈沐影终于忍无可忍,站起身:


    “魏郎,我们不能等了,得进去!素汐他们一直没能出来,应该是被永生永世困在了门内,这最后一道门,应是出去的生路。走吧。”


    他们被困在这里出不去,而唯一打开的路只有第八道门。


    魏黎之点头:“好。”


    南伯温紧跟其后。


    在两人要跨门而入时,他留了个心眼,一双手抓住了两人的肩膀。


    沈沐影愤怒:“你做什么?”


    南伯温却道:“当然是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沈沐影正要怒骂南伯温,却被魏黎之温声劝住:“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是兑卦的惊门,凶险万分。他乃半步神仙之境,又没有南景昭压制,随他一起,我们并不吃亏。”


    “好。”沈沐影这才说:“按照之前说好的。若有机缘,你拿机缘石,我们拿其它机缘。”


    南伯温笑声爽朗:“哈哈哈,好,老夫果然没看错人。你们与老夫合作,绝不吃亏。”


    三人一并入门。


    就在三人入门之后,他们却看见门外面的情景发生了变化。


    门外,哪里还是刚才的石室!


    分明是他们被吸进牌位前、那间供满书生牌位的内殿!


    素汐和水云舟正站在门前打量他们。


    水云舟小声说:“娘子,你说这惊门,会不会手下留情,善待他们?”


    素汐笑着说:“兑为口舌,惊主刑伤。这惊门啊……最会‘善待’恶人。夫君,你猜,这惊门会如何剿杀这些罪恶滔天之人?”


    旭东云凑过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魏宗主他们怎么也进去了?”


    其它宗主也跟着凑了过来,齐刷刷望着门内情景。


    有人说:“魏黎之是天道之子,应该会受天道庇护。至于沈沐影嘛……这便不好说了。”


    南伯温察觉到中计了,想大步跨回去,却被一道无形的结界弹了回去。


    “嗨呀,南伯温,你还真是谨慎。”素汐望着魏黎之和沈沐影:“谢谢你们啊,如果不是你们,这老不死的,还真不一定进这间牢笼。”


    沈沐影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是什么情况!”


    素汐嘻嘻笑道:“如你们所见,我们早就出来了,因为太无聊,看猴戏呢!”


    南伯温知道自己中计了,攥紧了拳头望着他们:“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设局的?”


    素汐眨了眨眼睛:“大概是从,我为夫君讨官开始。”


    南伯温心头一震。


    沈沐影与魏黎之更是受到震撼。


    沈沐影瞪大眼睛:“怎、怎么可能……你怎么会从那时候开始谋划?你们压根没有机会!”


    “你这种蠢人,自是不懂我们聪明人如何做事。”素汐冲着她笑嘻嘻道:“好好享受惊门带给你们的痛苦吧,等你们的痛苦积累到一定程度,这第八道门蓄满怨能,我们应该就能出去了。”


    第46章 贡士街19


    素汐为这一刻,已蛰伏谋划了很久。


    早在贡士街初次接触曹星刃时,她便觉得她不对劲。


    后来,她与水云舟被南怡的法器,传至皇宫大殿。


    她朝小皇帝讨要官职后,看见了一枚极为特殊的灵根。


    它如游鱼般在皇帝身侧的内侍体内悄然流窜。


    最终滑入南景昭体内却只作短暂停留,便又无声无息地游走。


    紧接着,它轻轻嗅着那些修士,嫌弃地走开,来到素汐跟前,嗅了嗅,最终进入了素汐体内。


    若非她能“看见”,根本无从察觉这枚灵根曾降临。


    她尝试与之接触,惊异地发现,这灵根竟拥有模糊的独立意识,可以进行某种层面的“交流”。


    这枚灵根穿梭过太多躯体。


    它不仅承载着百姓对君王复杂的敬仰与期望,更记录了许多人的记忆。


    尽管信息时常模糊断续,但素汐仍大致拼凑出了关键:


    南景昭早已与化为诡异的刀池戈暗中合作。


    刀池戈知晓真正的阵眼所在,明白出口的开启方式,也洞悉牌位殿幻境的奥秘。


    更重要的是,素汐得知了破局的核心。


    必须让八道门完全融合,方能开启真正的生门。


    而融合的关键,在于彻底消解沈书言的滔天怨气,即让南伯温伏诛。


    为此,必须设法将南伯温引入第八门,惊门。


    惊门主刑伤、惊恐与毁灭,唯有以“惊门幻境”滔天怨气为炉,才能将那半步神仙彻底压制。


    获取这些信息后,素汐当机立断,与那游走的灵根沟通:


    “回到皇帝体内时告诉他,我要合作。请他配合演一场戏。待八门显现,先让人占满前七门,再将南伯温引入最后的惊门。南伯温生性多疑,寻常陷阱绝不上当,需要特殊的‘引路人’,而沈沐影与魏黎之,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俩若是入门,南伯温必入。”


    灵根将信息带回。


    南景昭虽觉素汐此举不乏私心,但此计确实可行。


    魏黎之身为天道之子,是最佳的诱饵与变数。


    因此,大殿外那场看似激烈的围剿,不过是精心排演的一出戏。


    若不让南伯温“历经艰险”才踏入此地,以他的狡诈多疑,又岂会轻易步入最后的死局?


    因为沈书言不想伤害无辜之人,因此在所有门开启后不久,其余并没有参与贡士街惨案的人,被悉数放了出来。


    只是他们虽然走出了幻境,可还在奇门里,只能一日复一日等待着南伯温走进惊门。


    ……


    沈沐影的尖叫在扭曲的门内空间回荡,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怎么会……不可能!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素汐站在光芒渐盛的融合之门边缘,冲她轻轻挥了挥手,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


    “这是个秘密。你好好享受在里面‘应得’的人生吧。”


    沈沐影转身想逃,指尖几乎触到门框边缘。


    一股无形的巨力却猛地攫住她,将她狠狠拽入门后的黑暗。


    第八道门无声开启,却不是独立的存在。


    它像一张贪婪的巨口,瞬间吞噬、融合了先前所有尚未消散的门内世界。


    仍在门中挣扎的南麒与南怡,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这股融合的洪流裹挟,一同坠入了第八道门的最深处。


    沈沐影与魏黎之,成了窃取书生才气、人人得而诛之的邪修。


    他们被“陈阁老”下令擒获,在阴冷的地牢中,受尽剔骨片肉之刑。


    最终,在漫长的凌迟痛苦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南怡则再度化身刀池戈。


    被迫一遍遍目睹“自己”如何被折磨至死,感受着每一次刀刃加身的战栗和绝望。


    而这一次,南麒则变成了那个刽子手。


    他清醒地看着自己的手抬起,刀刃精准地落在妹妹的皮肉上。


    每一片血肉的分离,都伴随着他内心的尖啸崩裂。


    意识在疯狂嘶吼,身体却不受控地执行着血腥的指令。


    直到南怡的身躯被彻底肢解,血虫从四面八方涌来,贪婪地啃噬着那些温热的残骸,南麒才终于夺回一丝身体的掌控权。


    “噗通”一声,他跪倒在血泊与蠕动的虫群中。


    十指深深抠进冰冷的地面,发出哀嚎: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一遍遍经历这些?!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这样对我!沈书言……!”


    他猛地抬头,看向空荡荡的四周,血泪纵横,“你算什么圣人?!凭什么用这种地狱来折磨我!!”


    嘶吼在空荡的血色空间里渐渐消散,只剩下血虫贪婪的咀嚼声。


    良久,一道身影在弥漫的血气中缓缓凝聚。


    沈书言身着庄严官服,身形半透,浮于空中。


    他俯视着脚下崩溃的南麒,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灵魂的重量:


    “漠视,即是罪。”


    “你明明早已察觉端倪,为何袖手旁观?你身为青都南氏后人,除魔卫道、庇佑苍生乃刻入血脉之责。你的逃避与怯懦,与助纣为虐何异?”


    “此罪,无可赦。”


    ……


    南伯温周身浩瀚如海的灵力,被一股灵力瞬间抽离,被封存得一丝不剩。


    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凡胎肉身。


    紧接着,惩罚开始。


    他变成了被吸走才气儿自杀的书生。


    感受着胸腔里空荡荡的绝望,寒窗十载的锦绣文章、凌云壮志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愧对家人的无尽羞耻。


    最后只能上吊自尽。


    梁上的冰冷绳索勒进脖颈,窒息感无比清晰。


    他又变成了贡院大火中,哀嚎奔逃的书生之一。


    烈焰舔舐衣袍,浓烟灼烧躯体,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在狭窄的号舍间跌撞。


    可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这片火海炼狱。


    皮肉焦糊的气味钻入鼻腔,最终,意识清醒的看着自己被烧死。


    最后,他变成了沈书言。


    贡士街大火当天。


    沈书言刚刚下朝,因积年胃疾发作,眩晕难支,倒在宫道旁。


    他被扶到偏殿暂歇,沉沉睡去。


    就在这毫无防备的昏睡中,南伯温悄然潜入。


    于是,沈书言清晰地“感受”到毕生积淀的才气、文思、乃至某种支撑精神的元气,被一丝丝、一缕缕地强行抽走,如同灵魂被剥离。


    一觉醒来,他只觉得头痛欲裂。


    脑中一片空茫,昔日信手拈来的经义章句和精妙构思,此刻竟全部消失。


    他瞬间明白了那些书生为何自寻短见。


    失去了立身之本的才气,对于心高气傲的读书人而言,无异于被抽走了脊梁。


    但他没有时间去追查窃贼,甚至没有顾得上为自己的遭遇悲愤。


    因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


    贼人胆大包天至此,连朝廷命官都敢下手,那此刻正在贡士街汇聚了天下英才的贡院呢?


    那些寒窗苦读、满怀希望的学子们岂不是很危险?


    他冲出了皇宫,一路快马加鞭到了贡士街。


    可他还是晚了。


    映入眼帘的,是冲天而起的烈焰。


    烈火把整条贡士街连同巍峨的贡院吞噬。


    哭喊声、崩塌声、毕剥的燃烧声混作一团,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沈书言没有丝毫犹豫,逆着逃亡的人流,一头扎进火海。


    热浪瞬间包裹了他,衣袍起火。


    而此时变成了沈书言的南伯温,感受到皮肤传来密集尖锐的刺痛。


    失去灵力护体,这凡俗肉身的痛感被放大到极致,每一寸肌肤的灼烧都清晰无比,钻心刺骨。


    他为了救人,冲进火海,被火火烧死。


    浓烟呛入肺管,视线被火焰扭曲。


    而在翻滚的火光与倒塌的梁柱间,他惊恐地看见无数个穿着书生服、却顶着他自己面孔的人,正在火中挣扎、惨叫、化作焦炭。


    南伯温一遍遍变成那些被自己害死的人,一遍遍经历着他们的痛苦。


    终于,第八道惊门变成了红色。


    满是牌位的内殿空出,又多出了一道金色的门。


    有两人被吞吐出来。


    曹星刃看了眼被吐出来的二人,感慨说:“我夫君到底还是太善良了,怎么就把这俩奸夫淫妇给放出来了?”


    “星刃!”曹影呵斥她:“不可对魏宗主和魏夫人无礼!”


    曹星刃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啊,对不起,我大概是在奇门内待太久,被浊气污染了,这才说出此等实话。”


    曹影:“……”


    唯宁望着凭空浮现的金色门扉,迟疑道:“这……总该是出口了吧?”


    话音未落,赤炎宗的凌霸业已大步上前,伸手推门。


    “嘭!”


    一股无形巨力猛然反震,将他整条手臂震得酸麻剧痛,连连后退。


    “怎么回事?!”他霍然转头,怒视南景昭,“你不是说,待怨气填满最后一道门,出口自现吗?”


    “我的确说过,”


    南景昭神色平静,目光转向一旁的素汐,“但这道真正的‘门’,只对破局之人开启。想出诛杀南伯温之策、牵引全局者是她。此门,唯有她能开。”


    素汐并未多言,径直走上前。


    她的手触及门扇的瞬间,金光流转,沉重的门扉无声地向内开启。


    然而,经历过前面七重门内炼狱的众人,早已对“门”产生了根深蒂固的恐惧。


    他们远远观望,踌躇不前,生怕门后又是新一轮的折磨幻境。


    素汐却毫不犹豫,牵起水云舟的手,率先迈入金光之中。


    门内一片白芒,吞噬了他们的身影。


    曹星刃心头一紧,朝门内急唤:“素汐!你们没事吧?”


    短暂的寂静后,里面传来素汐一声拉长的惨叫:“啊!!你别进来啊——!”


    声音凄厉,曹星刃脸色骤变,不假思索便冲了进去。


    预想中的恐怖景象并未出现。


    只见素汐好端端地蹲在地上,正费劲地抱着一块几乎有半人高的、莹润如玉的奇石。


    见曹星刃闯入,她立刻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向东方。


    东方光芒汇聚之处,并非幻境,而是一个清晰的出口。


    外面正是人声鼎沸、坐满了修士与百姓的伏魔街广场!


    素汐进入奇门至今,共得两样机缘。


    一是怀中这块可遇不可求的“机缘石”。


    二是此前获得的“万器枢壤”。


    “你身上,还带着那枚光球吧?”素汐看向曹星刃。


    曹星刃立刻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光球,小心托在掌心:“嗯,这是我夫君残存的灵体,我必须带他出去。”


    “它是奇门怨气所聚的怨灵,受规则所限,你带不走。”素汐语气冷静。


    曹星刃眼神瞬间坚定如铁:“若带不走,我便留下,在此地陪他永生永世!”


    她转身欲走。


    “等等!”素汐叫住她,将手中那块不起眼的暗色土壤递了过去,“用这个试试。‘万器枢壤’能将灵体炼入器物。如此,你便能带他离开。”


    曹星刃猛地回头,看着那传说中的甲级奇门至宝,难以置信:“这等宝物……你就这样给我?”


    “宝物于有用之人,才是宝物。否则,与破铜废铁何异?”


    素汐语气平淡。


    曹星刃深吸一口气,郑重接过万器枢壤。


    她凝视着掌心光球,思索该将沈书言化作何物。


    目光掠过素汐腰间那柄黑金短刀时,她有了决定。


    闭上眼,她将光球缓缓融入枢壤。


    暗色土壤泛起柔和的光芒,包裹住那团温暖的光晕。


    不多时,光芒收敛,一面上铭刻着古朴符文、厚重坚实的黑铁方盾出现在她手中。


    她心念微动,方盾竟迅速缩小变形,最终化作一枚样式古朴的铜制手镯。


    曹星刃将手镯递给素汐:“我用夫君灵体,合以万器枢壤,炼成了这面沉渊盾。你一介凡躯,仅凭短刀御敌太过凶险,需有一面护身之盾。”


    素汐有些惊讶:“你不自己留下,作为念想?”


    “不必了。”曹星刃释然一笑,“只要知晓夫君意识仍存于这世间某处,我便心满意足。快走吧,再耽搁,后面那些人该追上来了。若他们届时发难,单凭我一人,可护不住你。”


    “好。”


    素汐不再多言,牵紧水云舟,转身踏向那光芒流溢的出口。


    一步跨出,喧嚣的人声与真实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


    他们赫然已站在伏魔壁广场之上,四周是黑压压的人群,无数道目光惊愕地聚焦在他们身上。


    就在这时,水云舟身体猛地一僵,脸色骤然煞白,额角瞬间沁出大片冷汗,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


    “夫君!”素汐慌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水云舟抓住她的手臂,指尖发颤,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生了……”


    素汐脑子一热,竟想将他打横抱起去找产婆。


    可她用力一抬——没抱动!


    “我来!”曹星刃反应极快,话音未落,已稳健地将痛苦不堪的水云舟横抱起来。


    她霸气道:“我还你一抱之恩!”


    此刻,一直关注着这边的陈皇后疾步上前:“随我来!我身边内侍有接生经验!”


    素汐慌乱中道了声谢,跟着皇后疾走。


    陈皇后低声道:“该道谢的是我与上京百姓。再者,他如今已是我朝官员,岂有不管之理?”


    几人迅速转入广场旁一顶临时帐篷。


    内侍刚将水云舟安置在软垫上,看着男子高耸的腹部,满脸茫然:“这……这该从何处接生啊?”


    她话音刚落。


    “噌!”


    一声清越刀鸣,素汐已反手抽出腰间那柄黑金短刀,刃光雪亮,映照着她决绝的脸:


    “剖腹,取胎!”


    第47章 诡父01


    “莫要冲动!”


    陈皇后骇然失色,急急劝道,“三思,三思!这……性命攸关,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两命啊!”


    “兴许,这倒是个法子。”一旁的内侍医官沉吟道,“此男子并无产道,若不剖腹取子,子又从何处出?眼下唯一可行之法,便是剖腹。”


    素汐亦是此意。


    她转向曹星刃,目光沉重:“此处唯你是元婴修士,寻常医官护不住我夫君周全。可愿助我?”


    “自然愿意。”


    曹星刃掌心凝出一道淡青灵光,转瞬化作一层薄而坚韧的结界,将水云舟与素汐笼入其中。


    “此结界可锁他气血生机,不让他的生命和鲜血流失。”她语速极快,继续解释:“但这术法是门中禁术,与天争命,违逆天道,我撑不了太久。你须得快。”


    “好。”素汐握紧刀柄,声音平稳得近乎冰冷,“开肠剖腹,我有经验。”


    话音落,周遭静了一瞬。


    众人望向她的目光生出微妙异样。


    那怀孕的书生分明是诡异,可此刻握刀的素汐,却更像非人。


    开膛破肚这种事,她居然说自己有经验?


    很快众人便醒过神来。


    犁沙镇奇门,她手刃过不知多少头猪,庖丁解牛的手法娴熟,她确实是有这个经验的。


    众人吁出一口气。


    说来也觉得奇怪,此前觉得傀儡素汐和诡异书生,可怕得紧,如今倒没有恐惧了,甚至觉得有些……可爱?


    曹星刃凝神结阵。


    素汐以烈酒浸透软布,擦拭水云舟光洁隆起的腹部,刃光在灯火下泛着寒芒。


    她俯身,声音极低:


    “夫君,这生产之痛,你可能忍?我为你开肠破肚,你不能挣扎,稍有不慎,你失血过多,会出人命。”


    “下刀。”


    水云舟已被剧痛浸透浑身冷汗,他曾渡破境雷劫,此刻方知那不及生产之痛万一。


    素汐正要落刀,水云舟却猛地坐起身,一掌握住她的手腕,将刀尖重重压入自己皮肉。


    “噗。”


    一声闷响,血线绽开。


    几乎同时,两团湿漉漉的小肉球自裂口挤落,摔在地上,软软弹跳了两下。


    素汐顾不上那两团肉球,迅速取针线欲为他缝合。


    可刀刃甫一离开,伤口便汩汩涌出黑浊之气,皮肉边缘不断溃散,竟无半分愈合之意。


    素汐望着往外溢的黑气有些愣神:“这是什么情况?”


    莫非是生子丹?


    系统兴许本就是邪物,它给的生子丹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这邪乎玩意,真是害惨了水云舟。


    素汐此时竟是有些内疚,毕竟她这夫君只是个凡人,却被她害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也就在此刻,帐帘被剑气撕裂。


    魏黎之的灵剑裹挟凛冽杀意直刺而来,“嗡”一声撞在结界之上,激起层层波纹。


    曹星刃浑身一震,喉头腥甜,一口血喷溅在地。


    她却未收手,只是冷冷抬眼,望向帐门处那两道身影:


    “说什么天道之子,不过宵小之辈。竟趁机偷袭,也配称正道人士?”


    沈沐影迅速扫了一眼结界内的情形,刹那明白了什么。


    她指着结界内道:“魏郎!趁那诡异产子虚弱、伤口未愈看,快杀!留着必是后患!”


    不消她提醒,魏黎之的杀心已如沸鼎。


    这对诡异夫妇,曾将他们困于门内,一遍遍剥皮剔骨、凌迟处死。


    他是天道之子,虽死不了,那番经历,却比死了更痛。


    今日他必杀此二人。


    灵剑再次凝聚锋芒,剑气暴涨,对准结界。


    然而剑未至,一道单薄的人影已抢身挡在前方。


    陈皇后张开双臂,仰起脖颈,以血肉之躯横亘在灵剑与结界之间。


    剑气将她头发削掉一截,束发的簪子哐当落地,发髻散开。


    可面对如此凌厉剑气,她的声音却沉如金石:


    “魏宗主要杀我人族官员,可问过我这个人族皇后?始祖皇帝与修士立有血契,杀我人族官员者,必遭天谴!”


    “魏郎,莫听她忽悠!”沈沐影急声催促,“你是天道之子,除魔卫道,天道怎会降罚于你?若等南景昭出来,再想杀她,就难了!”


    剑气未收,却终究未再向前。


    陈皇后不退反进,竟迎着剑锋迈出一步:“若你执意,便先刺穿我的身躯!”


    结界内。


    素汐缝不上水云舟的伤口,血与浊气不断渗出,浸透了整片褥垫。


    她握着针线的手在发抖,眼底竟露出慌乱之色。


    她深吸一口气:“表哥!”


    黑金短刀忽然嗡鸣震颤,雷霆云沉稳的声音传出来:


    “表妹,把先前得的石头取出来。”


    素汐回神,匆忙自乾坤袋中搬出两枚奇石:“哪一块?犁沙镇那块,还是方才阵中带出的那块?”


    “一起用。”


    “如何用法?”


    “放他肚子里。”


    素汐没有迟疑,双手捧起两块比她拳头还大的机缘石,小心置入水云舟那无法合拢的腹腔。


    石入即没。


    那具似乎已无力愈合的身躯,竟像无底深潭,瞬息将两枚石头尽数吞噬。


    黑气渐敛,血肉边缘竟开始缓缓收拢。


    雷霆云低低松了口气,声音透出疲惫:


    “机缘石灵力充沛,他体内灵气被两个胎儿抽空,伤口才无法愈合。如今石中灵气入体,应无大碍了。让他静卧片刻,待彻底炼化便可。”


    素汐怔怔望着那已光洁如初的腹部,指尖还残留着血的温热。


    脚边,那两团肉球一弹一跳,滚到她脚背。


    素汐垂眸。


    分明是从夫君腹中落出的孩子,她却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她下意识弯腰,左右手各捞起一团,将它们搂进怀里。


    “怎么……是两个肉球?”


    这就是生子丹的代价么?


    它们并非人形,如此怪胎,能活吗?


    素汐心中涌起巨大的愧疚,她的夫君九死一生诞下的竟是这样的孩子。


    若他看见这俩非人的玩意儿,会不会吓死过去?


    “啪。”


    素汐刚这么想,左脸挨了软软一拳。


    “啪。”


    右脸又是一拳。


    素汐:“……”


    她被两个肉球打了。


    不,那肉球里印出了拳头……那形状,分明是人拳?


    她连忙将两团肉球放在褥上,试探着伸出指尖,极轻地戳了戳左边那团。


    “啵”的一声。


    肉球绽开,湿漉漉的液体淌了满褥。


    一个水灵灵的小女孩坐在水光里,浑身润泽,短发蓬蓬炸开,藕节似的小胳膊朝她张开,乌溜溜的眼睛弯成月牙:


    “吧唧吧唧~”


    素汐呼吸一窒。


    另一个肉球也“啵”地破掉,有水溢出。


    同样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坐在褥上,朝她探出双手,口齿不清地唤:


    “嘟瓜嘟瓜~”


    明明才出生,这俩孩子却已如七八个月的婴孩,能坐,能看,能认人。


    素汐还没来得及应声。


    “铮——”


    灵剑贴着陈皇后的耳际掠过,带着锐啸,贯穿了曹星刃勉力维持的结界。


    青光碎裂。


    曹星刃如遭重锤,一口鲜血喷溅在地,单膝跪倒,刀支撑才未倒下。


    那剑势未竭,直取素汐后心。


    “沈书言!”


    曹星刃嘶声喊出那个名字,声音破碎,气势雄浑。


    素汐腕间那只铜镯骤然崩解,腾空而起,当空化作一面沉黑巨盾,轰然横于剑锋之前!


    剑盾相交,溅起一圈刺目的灵光,素汐下意识俯下身,护住孩子和昏迷的水云舟。


    光芒里,一道白衣身影自盾中缓缓凝聚。


    他身形半透,衣袂翻飞如雪中鹤羽,乌发垂肩,眉眼清冷。


    沈书言以身作盾,生生截住了天道之子全力一击。


    他抬眸,望着剑锋之后的魏黎之,声音不重,却沉如渊渟岳峙:


    “尔等以修士之名,欺人妇孺、戮人婴孩。口称天道,行同鬼蜮。”


    他向前一步,白衣无风自动,盾面压得剑锋寸寸后移:


    “管你是天道之子,还是别的什么人,若想杀我所护之人,先刺穿我的胸膛。”


    魏黎之眸光一沉。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诡物”在奇门之内有浊气加持,难缠至极。


    可出了那扇门,天地灵气涤荡之下,区区一个诡异,又只是灵体,对他造不成任何威胁。


    “一个奇门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魏黎之加重剑气,利剑朝前狠狠一抵,冷声道,“也配阻我?”


    沈沐影立于他身侧,望着沈书言语气轻蔑:


    “在奇门里,你有浊气傍身。可如今身处朗朗乾坤,这天地之气正好克你。不想再死一次,便让开。”


    她真想连带沈书言一起灭了,以报门内凌迟之仇。


    可理智告诉她,不行。


    这沈书言,一定是奇门里的机缘。她想重回元婴修为,还得想办法得到沈书言和雷霆云,将他们炼化为己用。


    沈书言静了一瞬。


    而后,他仰头,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便试试。”


    魏黎之不再多言,剑诀一引,灵剑刹那分化数十剑影,如暴雨梨花,朝那道白衣诡影攒射而去!


    沈书言以盾相迎,剑光撞在盾面激起连绵火星,他的身形不断震颤、明灭,如烛火将熄。


    “殷殷!”


    素汐一声清喝。


    黑金短刀脱手而出,当空绽开一朵硕大的墨色灵芝。


    灵芝层层舒展,花心处,一个赤足少女款款步出。


    她生得极美,乌发曳地,眼尾一点殷红,笑盈盈的赤足而来。


    每落一步,脚下便有灵芝绽放,霎时将整座帐篷铺成一片幽秘林泽。


    殷殷赤足落地,蹦跳着穿过剑影与浊气,径直来到沈沐影面前。


    她仰起脸,弯着眸子,声音软糯清甜:


    “姐姐,你真好看。”


    沈沐影骇然后退,横剑于胸前。


    殷殷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剑身上。


    这柄集天地灵气所铸的名剑,竟应声断了。


    断口齐整如削,当啷坠地。


    沈沐影惊骇失声。


    而殷殷的手已穿过碎裂的剑光,没入她的丹田。


    “姐姐,”少女歪着头,声音仍是糯糯的,“我喜欢你身体里那朵小莲花,送给我好不好?”


    她顿了顿,眼尾的红痣似乎更深了些:


    “不肯送吗……那殷殷会伤心的呀。”


    指尖轻轻一勾。


    那朵蕴养多年的灵根被生生扯出,断裂处血雾迸溅。


    她将沈沐影的灵根从腹腔里扯出来,笑盈盈冲她甜甜一笑:“谢谢姐姐送的小花~”


    沈沐影惨叫未及出口,已软倒在魏黎之怀中。


    殷殷握着那犹带体温的灵根,蹦跳着躲回沈书言身后,只从宽大的袖摆边探出半颗小脑袋。


    她将灵根托在掌心,像托着一朵将谢的花,朝着沈沐影软软开口:


    “姐姐,你的灵根好脏哦。殷殷帮你烧掉吧~”


    “不要!”


    沈沐影凄声厉喝。


    可那朵灵根已在殷殷掌心燃起蓝的的火焰。


    离体的灵根本就脆弱如露,不过三息,便烧成一片飞灰,簌簌飘落。


    沈沐影怔怔望着那片灰烬,像被抽去了魂魄。


    片刻后,她抬起眼,眼睛泛起不祥的赤红,尖锐的叫声响彻整个帐篷:


    “傀儡素汐!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沈沐影话音刚落,不远处,陈皇后身形一僵,目光骤然空洞,也亮起了赤红的光。


    她如同行尸走肉,捡起地上的刀,一步步走向素汐。


    素汐正俯身护着两个孩子,背心空门大露。


    同时,她听见耳畔响起系统的声音:


    【您的寿命仅剩半柱香时间,请宿主尽快让孩子认母。】


    素汐听见这声音,心头直喊不妙。


    她竟已在奇门局里耗光了生命值!


    现在孩子已经生了,她的灵根呢?系统承诺的灵根呢!?


    谁也没想到陈皇后会突然捡剑刺向素汐。


    刀锋从素汐后背刺入,凉意从她后心蔓延至前胸。


    素汐低头,看见雪亮的刃尖自心口透出,鲜血沿着血槽汩汩淌落。


    她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


    沈沐影缓缓站起身,隔着虚空,继续操纵那具傀儡般的身躯。


    陈皇后拔出刀,再一次举起。这一次,对准的是素汐的眉心。


    剑落。


    却在半空被一只手稳稳握住。


    水云舟不知何时已坐起身,苍白的手掌生生攥住剑刃,掌心被割破,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另一只手,将素汐和两个孩子揽入怀中。


    他抬眸,望向帐门边的沈沐影,目光冰冷。


    然后他扬手,那柄沾着他自己鲜血的剑,脱手飞出,直取沈沐影咽喉。


    魏黎之几乎是本能地将妻子护入怀中。


    刀锋贯穿他的肩背,浊气如活物般顺着创口疯狂涌入经脉。


    魏黎之浑身剧震,一口黑血喷溅而出,竟生生昏厥在沈沐影怀中。


    “魏郎——!”


    沈沐影声音凄厉,在帐中炸开。


    素汐脑仁炸疼。


    腹腔里像是有烈火在燃烧,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第48章 诡父02


    沈沐影最后那声“魏郎”刻在了素汐脑子里,听得她头痛欲裂。


    此时此刻,脑子里全是沈沐影尖锐刺耳的声音,挥之不去。


    她忍不住骂道:“魏郎,赶紧喂狼吧,烦死了……”


    终于,一道清灵之音在她耳畔响起:


    【恭喜宿主,成功生子,获得灵根一枚,即日起,您可以开启修仙之路。】


    【您保护胎儿有功,获得三天寿命奖励。】


    三天?打发叫花子呢?


    素汐本就没休息好,疲惫得很,好不容易听见一点好笑死,又被这三天的奖励给整得想骂狗系统。


    素汐觉得这系统苛刻得离谱,她历经千辛万苦让书生生下孩子,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灵根,可以修炼,结果寿命只剩三日。


    系统似是感应到宿主濒临爆发的努力,不疾不徐续道:


    【宿主,若您成功喂饱孩子,每餐可额外获得一日寿命。】


    素汐:“!!!”


    她就知道,这狗系统虽然苛刻,却从不真正绝她的路。


    这日子,可算是又有盼头了。


    然而素汐并非被系统唤醒,也不是被疼痛给唤醒的。


    她是被哭声震醒的。


    婴儿啼哭的声音尖锐、嘹亮、穿透力极强,像两把小锥子,同时凿进了她的太阳穴。


    那声音是刺耳的,亦是钻心的,要不是现在有了灵根,她未必能顶得住这“噪声”。


    睁眼,入目是曹星刃苍白的面容。


    她坐在榻边,掌中灵光源源不断渡入素汐心脉,面色已如宣纸惨白,像死人一样。


    素汐一把按住她的手:“你再给我灵力,你灵根可就废了。”


    曹星刃见她睁眼,长长吁出一口气,掌心灵光缓缓熄灭。


    “……你终于醒了。”


    素汐揉着仍在嗡鸣的太阳穴,哑声问:“我夫君和孩子呢?”


    话音刚落,帘帐掀起。


    水云舟一手托着一个婴孩,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他眼下两片青黑,长发微乱,衣襟上湿漉漉一片。


    左边那小姑娘正抱着他的额头专注啃咬。


    右边那个则叼着他的耳垂,津津有味地磨牙。


    两个小姑娘糟蹋他的头,一个糟蹋他的耳朵。


    他现在整颗头全是口水。


    她刚想开口问这是怎么回事,两个小姑娘齐齐松口,仰起脸“哇”一声哭出来。


    哭声如两道音波利刃,毫无预兆地在房间内炸开。


    曹星刃低呼一声“糟了”,却已来不及掐诀结阵,她灵力流失过多,动作迟滞了一息。


    也就这一息,房子开始坍塌了!


    素汐耳膜剧痛,同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颤。


    准确地说,是地在震动,是房子在震动。


    她眼睁睁看着头顶的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而后,轰然断裂,直直朝水云舟砸去!


    素汐不顾胸口尚未愈合的刀伤,翻身下榻,从他臂弯里夺过一个孩子,拽着他的手腕往外冲。


    两人刚踏出门槛,身后的屋宇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坍塌声。


    曹星刃直接被埋在了里面。


    曹星刃:“……”


    明明她才是那个救她醒来的人!她就不能捎上她吗?


    墙倾瓦解,轰隆塌成一片废墟。


    烟尘尚未消失,南景昭已带着人匆匆赶到。


    他望着那堆碎瓦残木,面上竟无半分惊愕,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只是疲惫地叹息一声::


    “再塌下去,朕就没有地方给你们住了。不如二位还是早些去赴任吧,朕多给你们一些盘缠。”


    素汐虽然不知昏迷时发生了什么,但听小皇帝的口气,这房子是因他们而塌,且不止塌了这一处。


    “咕噜~”


    怀里那小姑娘不知何时揪住她一绺头发,熟练地往嘴里塞,嚼了两下,又满脸嫌弃地吐出来。


    一双大眼睛因愤怒与饥饿而泛着浅浅的红。


    “哇——!”


    又一声嚎哭。


    地面应声裂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曹星刃从废墟里刚爬出来,又摔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裂缝。


    “……”


    “娘子,你得喂奶。”


    水云舟语调平静,眼神却透着一股死水般的疲惫和幽怨,


    “我哪儿有奶?”素汐看向南景昭:“小皇帝,你们皇宫没有奶娘吗?没有人奶,羊奶也行的。”


    水云舟竟是冷笑起来:“都试过了,孩子一口不喝。”


    “……”素汐沉默。


    果然,系统下发的任务,就不可能简单!


    素汐仔细观察两个孩子,这俩孩子居然有灵根。


    只是她们的灵根与修士不同,是一朵红色的莲花。


    素汐一个头两个大,她掐了一把太阳穴又问:“沈沐影魏黎之呢?”


    “哦,沈沐影失去灵根,魏黎之生命垂危,被其它宗主送回宗门了,”南景昭又提醒说:“你俩现在已是我人间官员,可以安心坤岳城赴任,除了天道之子,没人敢杀你们。”


    “坤岳?”素汐疑惑:“所以我夫君在坤岳,捞了个什么官?”


    南景昭答:“坤岳府府尹。”


    不等素汐琢磨这官职大小,她说:“你的皇后捅了我一刀,她虽是被沈沐影给控制了,可说到底,也差点害我没命,你得多给我们一些盘缠做补偿。”


    她之前也是被穷怕了。


    上京的客栈贵,坤岳的也定是不便宜。


    坤岳可是十州的经济之都,是最富饶的地方,那边物价一定不低。


    南景昭立刻抬手示意内侍,不仅抬来了一箱金子,还把两匹通体雪白的灵马被牵至殿前,身后拖着一辆饰有蟠螭纹的朱轮华盖车。


    素汐震惊:“你连飞马都舍得给?这马车价值不菲吧?”


    她话音未落。


    “哇——”


    两道哭声再度响起。


    音波阵阵,波及了不远处那座刚修缮完毕的偏殿,梁柱震颤,瓦片簌簌滑落,旋即倒塌。


    南景昭连眼皮都没抬,稳稳扶住素汐手肘,将她“请”上车,转而嘱咐看起来更靠谱的水云舟:


    “水爱卿,路途遥远,务必照顾好夫人与两位小千金。”


    水云舟几乎是被南景昭给推上马车的。


    素汐刚在软垫上坐稳,还未来得及与曹星刃道别,南景昭已扬鞭击空。


    灵马长嘶,四蹄腾云,整辆马车如离弦之箭直冲云霄,整个上京收入眼底。


    浊气被刀池戈收回了贡士街,如今的皇宫又恢复了往昔巍峨。


    贡士街被一片浓郁的黑气笼罩着,宛如一颗横在上京城的黑色鸡蛋。


    就在车厢陡然上仰、几欲倾覆的瞬间,两个孩子忽然不哭了。


    素汐与丈夫对视一眼。


    “……他们难道是喜欢飞?”


    水云舟紧绷的下颌刚微微松弛,想说大概是,岂料又是一道惊天动地的哭声接连起伏。


    “哇——”


    哭声再起,比方才更嘹亮,更刺耳,甚至两两旁的云层都震散。


    素汐觉得孩子一定是饿了:“这么大点儿的孩子,一定是饿了,困了。她俩哭声这般嘹亮,应该不是困了,是饿了,我再试试给她们喂食。”


    她和水云舟手忙脚乱,一个抱孩子,一个尝试喂孩子。


    几乎是将南景昭备好的乾坤袋翻了个底朝天:灵果、蜜露、软糕、肉糜……


    近百种吃食轮番捧到两个小姑娘面前。


    可是她们看都不看一眼,闭眼干嚎,声震四野。


    素汐不是没带过孩子,可她没带过这么能哭的孩子。


    素汐一咬牙道:“夫君!你把她俩抱稳了!我准备强行给她们喂点肉糜!”


    “……好。”


    水云舟分别有两条胳膊勾着俩孩子,一双手的虎口齐齐掐着俩孩子的嘴,尽力配合素汐。


    然而素汐的肉糜还没送到她俩嘴边,俩孩子却分别用脚把素汐手里的食物给踹开了。


    素汐看着撒了一马车的肉糜,深呼吸:“夫君,要不,我来抱,你来喂?”


    “不要。”水云舟拒绝的非常干脆,同时把自己手臂的淤青展示给她看:“她俩不太听话,力如猛鳄。娘子重伤再身,不宜再添新伤。”


    灵马终于在不知第几轮声波攻击中惊慌落地,四蹄钉在一片荒山野岭间,任凭素汐如何驱策,死活不肯再挪一步。


    素汐撩开车帘望了望夜色,估摸着道:“大概已入坤岳地界。今夜宿在此处,明日再赶路吧。”


    “嗯。”


    水云舟和素汐带着俩孩子一起在车里躺下睡。


    两个小姑娘哭累了,趴在他与素汐之间,发出细软而均匀的呼吸声,终于是睡了过去。


    素汐也闭上眼。


    然而不过数息。


    她猛然睁眼,握紧了枕侧的黑金短刀。


    从前她能“看见”灵根,已是修士们求不来的能力。


    如今体内多了那枚灵根,方圆百丈的风吹草动,皆如涟漪般清晰映照于感知中。


    此刻,她能清晰感觉到,车外有人在爬。


    不,准确地来说,是一群人。


    扑哧——


    刀刃斩断马颈,温热血喷溅在车帘上,几点殷红透过车帘缝隙,落在了素汐脚边。


    数柄刀剑刺破车厢,却在半途被骤然放大的黑金盾尽数挡下。


    一道男女莫辨的沙哑声音自夜色中响起:


    “交出奇门机缘,饶你不死!”


    素汐将盾收回,稳稳遮住熟睡的婴孩与熟睡中的丈夫,这才握刀起身。


    她掀帘而出。


    而就在她离开车厢的那一瞬,两个孩子睁开眼。


    那双白日里因饥饿而暴躁的眼瞳,此刻亮晶晶的,满是雀跃。


    她们坐起身,软软地舔了舔嘴唇。


    “嘟嘟!”


    “嘟瓜!”


    “饿饿——”


    “饭饭!吃饭饭!”


    第49章 诡父03


    郊外,夜色浓稠如凝墨。


    没有风,没有虫鸣,万物都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一片寂静。


    天地间唯一的光源,来自那辆残破马车。


    长明灯的光从车帘缝隙里漏出几缕,在地上投下细长的且微颤的影子。


    素汐的目光落在车身上。


    一条黑色的尾巴盘踞其上,毛发在微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她没有犹豫。


    黑金短刀出鞘,一刀斩落。


    噗嗤一声,污血溅上马车壁。


    然而断尾未落,一道更庞大的黑影已从背后朝她压来。


    有了灵根的感知加持,素汐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侧移,堪堪避开那致命一击。


    可暗处的敌人太多,她避开一个,避开两个,第三个、第四个从死角扑来。


    她的后背遭到重击,整个人被撞飞出去,脊骨狠狠砸上树干,一口鲜血“噗”地喷在夜雾里。


    “……该死。”


    她撑着刀站起身,胸腔里火烧火燎,庆幸的是没有人过来给她补刀,那群黑影不断用刀刺着马车,试图刺死什么东西,却被沉渊盾挡住。


    素汐有灵根,却没有修为,黑金短刀再锋利,也敌不过那群黑影的围攻。


    “表哥。”她哑声问,“有没有办法?”


    刀身嗡鸣。


    “我替你杀野兽行,可让我以一敌众,我没那么大的本事。”


    雷霆云的声音透出疲惫与无奈:“殷殷白天刚掏过那女人的灵根,消耗太大。想让她再出来,除非有足够的浊气。”


    “浊气?如何获取?”


    “奇门里便有。”雷霆云道,“呆得越久,殷殷的力量就越强。沈书言也一样。”


    素汐抬眼望向马车。


    那群黑影正疯狂攻击车厢,沉渊盾撑开一层黯淡的光幕,勉力护着里面的水云舟与两个孩子。


    那盾光,已远不及在皇宫时的三分之一。


    素汐攥紧刀柄,喉咙里泛起腥甜。


    她看了眼寂静得诡异的郊外,又看了眼那辆摇摇欲坠的马车。


    没有浊气。


    没有援军。


    没有退路。


    那她此次该如何破局?总不能让孩子丈夫因自己而死!


    眼看沉渊盾力量要耗尽,素汐站起身,举着手里的黑金短刀说:“喂!你们不是想要奇门的机缘吗?来啊!来我这里取!我这把刀,便是奇门机缘所化,想拿,便来!”


    那群黑影几乎没有停顿,立刻转头,他们像是为了争抢机缘,簌簌朝素汐扑了过去。


    不过为首的黑影还是留了个心眼:“留下几个,对付那书生和孩子。”


    素汐转头就往丛林深处跑,只要她把大部分火力引开,那丈夫孩子生的机会就会多一分。


    素汐很快被追到一处悬崖边。


    为首的黑衣人持刀上前:“把机缘交出来!”


    借着山崖月光,素汐这才看清对方那张脸,她不认得这号人,看灵根颜色,应该是坤岳的修士。


    很快,素汐又看见他身后出现一条尾巴。


    此人明明有修士灵根,为何又有兽尾?


    素汐调笑道:“你们这群怪物,想杀人越货,也要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怪物?你一个傀儡,竟说我们是怪物?”那人攥紧了手里的剑,要朝素汐砍过去。


    她却往后一退,欲将黑金短刀丢进深渊:“你们再过来一步,我就把这机缘丢进深渊。”


    那人果然顿住,威胁她:


    “那盾是沈书言所化,离了奇门,他的灵力会越来越弱。我们的人还守着,等那盾的力量消失,你丈夫孩子便会落在我们手上,你把东西交出来,拿你练成炉鼎时,我尽量不折腾你!”


    身后有人竟猥琐地笑出声:


    “听沈沐影说,她承袭了素汐的怨气,也承袭了素汐的炉鼎体质。兄弟们,一起上啊,尝尝顶级炉鼎到底什么滋味儿,是不是会快活似神仙!哈哈哈哈……”


    素汐攥紧了手里的刀,杀意从眼底溢出,警告他们:“我夫君乃人族官员,你们若杀他,必遭天道血契反噬。”


    那人却笑道:“我们没打算杀你们。只要不让他死,我们便不会遭反噬。我们会把他,还有那两个妖孽孩子的肉,一片片拆下来,让你们受尽折磨。”


    另一人补充说:“哦,还要让血虫一点点吃掉你的下半身,再用灵泉水,让你的身躯重新长出来,再吃掉哈哈哈。”


    他们笑得非常猖狂,仿佛所说一切都得逞了似得。


    素汐看着这群人,觉得不对劲。


    这语气不对劲。


    又是片肉,又是血虫吃掉她的身体……


    这听起来分明像是来自沈沐影和魏黎之的报复。


    素汐想到这里,大喝一声:“表哥!”


    黑金短刀一声嗡鸣,发出一道金光。


    凌厉的刀风劈砍出去,那群人身上的黑色斗篷竟被震碎,露出了本被遮盖的躯体。


    这些人,哪里还是人,而是一群人面兽体的怪物!


    素汐不知道自己死这十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眼前这群异变的修士,不仅身体不是他们的了,甚至连脑子,也不再试他们自己的了。


    素汐冷笑一声:“沈沐影,你躲在暗处操控他,便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存在了吗?”


    为首的怪物瞳孔一红,虽是男音,却是沈沐影的口气:


    “你还真是聪明,你已经聪明到,让我怀疑她根本没有死,让我怀疑你便是她!”


    素汐笑道:“是啊,我还真没死,让你失望了。”


    她一刀劈过去,直击对方眼睛。


    那人被这一刀劈瞎了眼睛,痛得捂着眼睛大叫:“抓住她!拿他练炉鼎!造福兄弟们!”


    素汐毫不犹豫,转身投入悬崖。


    她的身体不断下坠,忽然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支飞剑,整个人身体腾空,直冲云霄。


    那群半人半兽的修士也御剑追上去。


    这飞剑是素汐在奇门时从魏黎之身上刮来的,是灵剑宗的宝贝,飞得奇快,带着素汐在深渊的黑雾里穿梭,很快甩掉了身后的怪物。


    她又飞回丛林里,确定无人后落地,可马车里却空空如也,四周没有尸体,只剩血迹。


    就在素汐焦灼夫女安危时。


    她耳畔忽然想起系统的声音:


    【孩子已吃八分饱,恭喜你获得三日寿命。】


    素汐听见这声音,倒是松了口气。


    这说明孩子不仅没事,活着,还吃饱了。


    素汐好奇,丈夫孩子在何处?是否被抓走?若被抓走,对方到底给孩子吃了什么东西?若是没被抓走,那么丈夫到底孩子到底吃了什么东西?


    她手里的短刀震动。


    雷霆云问她:“表妹,我们现在往何处去?”


    “去坤岳,若夫君没被抓,一定会去坤岳赴任。那群怪物是坤岳修士,夫君一定也在坤岳。”


    ……


    另一边。


    沈沐影呕出一口血,身子软软栽进魏黎之怀中。


    魏黎之身负重伤,面色苍白如纸,却仍强撑着抬起手,将所剩无几的灵力一丝丝渡入她丹田。


    那里曾被生生掏空,如今只剩一片血肉模糊的残痕。


    沈沐影皱眉,按住他的手:“你做什么?我这伤养养便能好,用不着你耗费灵力!”


    “无碍。”魏黎之声音低哑,却透着固执,“我不想等。”


    沈沐影怔住。


    她望着他惨白的面容,望着他因剧痛而微颤却仍不肯收回的手,心底像被什么狠揪了一下。


    “……魏郎。”


    她抱住他。


    魏黎之低咳两声,喉间泛起腥甜。


    他缓了缓,问:“我知道你有操控旁人的能力。但我不曾知晓,你竟能在灵根被毁之后,隔着千里之遥继续操纵?”


    沈沐影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魏郎,我没有故意瞒你。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现在呢?”魏黎之望着她,“能说了吗?”


    沈沐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便是我为何身怀奇技,能造福百姓修士后,被妖魔追杀了那么多年却始终活下来的原因。我便是凭着这个能力,躲过了妖魔一次又一次的追杀。”


    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我的能力,叫‘脑控异能’。这些年,即便我有灵根,也从未放弃过修炼它。”


    她顿了顿,垂下眼。


    从前不告诉魏黎之,是因她从不真正信任这个男人。


    在她看来,两人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夫妻。


    他需要她的手段,她需要他的天道气运。有些底牌,捂在手里才最安全。


    可是白日她被水云舟锁定,生死一线的刹那,魏黎之竟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下了那本该将她彻底抹杀的一击。


    她来自一个不断开启死亡游戏的世界。


    在那里,她谈过许多次恋爱,组过许多次队。可每一次生死关头,被推出去挡刀的,永远是她。


    她以为,把“男主”魏黎之拉下神坛之后,他会变得和自己一样自私、卑劣、不择手段。


    可他没有。


    他竟然……会为她挡杀招。


    “这能力到了什么程度?是否能抵得上元婴修为?”魏黎之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需不需要我设法为你重炼灵根?”


    沈沐影抬眸:“你能炼灵根?”


    魏黎之颔首:“上古秘术里不仅有傀儡炼制之法,也有灵根再造之术。人族始祖皇帝那一枚,便是如此得来。”


    “可那个法子会……”


    “无妨。”魏黎之打断她,眸色深沉如渊,“那具傀儡应当承袭了素汐的体质,否则生不出天生灵根的婴孩。若能将她擒获,炼成灵力器皿,从此天地之间便可源源不断生出灵力,泽被苍生。”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只是她太过狡猾。要擒住她,我需要借助你的力量。因此,你必须拥有灵根。”


    沈沐影望着他,声音温柔。


    “魏郎。”


    她靠在他肩头:


    “我原以为,你与我在一起久了,会变成我这样小气自私的人。如今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还是那个心怀天下的魏黎之。做事的格局,始终只在苍生。”


    *


    荒郊野岭里。


    水云舟生起了明火,两个女儿躺在火堆旁,揉着圆滚滚的肚皮,一脸餍足。


    而小女儿手里,还抱着一根类似于人骨的东西,被烤得酥脆喷香。


    她明明已经睡着了,却舔了舔上面被火烤出的酥香的油。


    只是舔了那么一口,嘴里发出了奶萌的声音:


    “嘟嘟~吃饱饱~”


    第50章 诡父04


    水云舟刚被孩子的琐事折腾了一天,好不容易合上眼想歇口气,耳边就炸开一阵哭声。


    小的那个先扯开嗓子嚎,大的那个立马跟上,二重唱一般,谁也不让谁。


    两个小不点手脚并用朝他爬过来,扑到他身上,抱着他的衣襟又啃又咬,口水糊了他一袖子。


    他一手一个捞起来,满脸无奈:“刚吃过,怎么又饿了?”


    他琢磨着不对劲。


    自己刚才也吃了,这会儿还饱着,这俩小家伙明明才吃完不到一个时辰,怎么又闹着要吃的?


    “哇……”


    她们才不管他水云舟如何想,只管扯着嗓子哭。


    饿,太饿了,想吃。


    水云舟诡麻了,没谁告诉过他,孩子能这么折腾诡。


    他索性由着她们哭,心想哭够了、哭累了,总该消停吧?


    就这么放任了半个时辰,哭声果然渐渐小了。


    两个小东西把下巴搁在他大腿上,仰着脑袋,四只眼睛水汪汪的,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大的那个先开了口:“爹爹……饿……吃饭饭……”


    水云舟那颗已经凉透的心,被这声“爹爹”猛地一击,瞬间柔软。


    他伸手把两个小家伙从地上捞起来,腾空而起,直入夜空,眨眼间便落在了坤岳城的大街上。


    十州各地大多宵禁,唯独这坤岳城,入夜后反倒活了过来。


    街道两侧长明灯一盏接一盏,亮如白昼。


    酒楼里歌舞不断,唱腔嬉笑飘出窗外。


    夜市里人头攒动,摩肩擦踵,叫卖声此起彼伏。


    坤岳作为十州的经济之都,甚至比上京更为繁华。


    水云舟带着两个孩子,循着浊气最浓的方向走去,途经坤岳伏魔壁。


    伏魔壁前搭了几张四方桌,摆着酒水,一群人正坐着喝酒,边喝边欣赏上京贡士街奇门内的景象。


    看到南伯温本性暴露时,有人气得拍桌大骂:


    “我还以为他真是什么操心后代不肯飞升的高人,原来是能力不够,压根飞升不了!他把后代当灵力的养分,简直是畜牲不如!”


    “谁说不是呢……那些书生惨啊,刀池戈惨啊,沈书言,更是惨啊!”


    一名女修却重重放下酒杯:


    “都骂南伯温不是东西,怎么没人骂骂魏黎之和沈沐影?若真如南伯温所说,是这对奸夫淫妇逼死素汐,死后还要抹黑她的名声,这也太冤了?”


    几个男修喝醉了酒,口不择言:


    “你这女修,怎么还听信南伯温的话?他那鬼话,能信?”


    女修将酒杯往桌上一掷,声音清脆:


    “我看不假!众所周知,傀儡素汐承袭了素汐的怨气,可她在奇门里,非但没对修士们赶尽杀绝,还帮南景昭困住南伯温,她的身体里,居然能留住南景昭的帝心灵根。这说明什么,尔等修士,当真不知?”


    一位书生接话:“是啊。南帝的灵根,只在心中剔透的百姓中游走。那傀儡素汐能留得住帝心,还能与其交流,说明她本性纯良。都传傀儡继承了素汐的怨气,我倒觉得,更像是继承了素汐残留的灵气。”


    “扯犊子,”喝醉的男修嗤笑,“炉鼎体质的女修,怎可能纯善?我看是南景昭与诡异合作,致使灵根也沾染了诡气,这才让帝心灵根不再纯净,腌臜之人也能留住罢了。”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那喝醉的男修越说越激动,竟一巴掌扇在女修脸上,骂道:“你们这些女子,就是欠收拾!把你打服了就知道闭嘴了!这么崇拜素汐,把你练成炉鼎就老实了!”


    女修灵力低微,刚要反抗,已被他一脚踩在地上。


    她愤恨难当,却又无能为力。


    此时只恨自己早些年灵力充沛时,嫁了人,竟浪费了灵根资质,没有好好修炼。


    因几年未曾生出孩子被夫家卖进烟花之地。


    若非师尊赏识,将自己救下,她早已坠入魔窟,成为权贵手里的玩物。


    此间世道灵力稀薄,即便她有灵根,也追不上从前修炼者的修为。


    那男修用脚踩着她的脸。


    她挣扎间,竟瞥见他宽大衣袍下露出的一截……尾巴。


    她瞪大眼睛,惊叫道:“你是异修!”


    “异什么修?打不过就搞污蔑?”


    男修眉头一拧,正要一脚踩碎她的脑袋灭口。


    突然,他的脚被一只小手死死抓住。


    那小手仿佛有千钧之力,任他如何用力,脚都落不下去。


    男修低头,不知从哪儿爬来一个小女孩,一手抓着他的脚,同时仰头看他,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小女孩冲他咯咯笑:“烤烤烤~香喷喷~”


    男修骂道:“谁家的小孩!?”


    他掌心凝起灵力,想一掌拍碎她的脑袋,可手还没落下,另一个差不多大的小女孩突然腾空而起,挂在他身上,一口咬住了他的手。


    “啊——”


    男修疼得惨叫。


    女修立刻翻身爬起。


    她没顾自己逃,抄起地上的刀对准男修,对两个小姑娘喊道:“小孩,谢谢你们!你们快走!此人绝非善类,他是异修,会吃人!”


    老幺闻言,扭头看向女修,一脸懵懂:“吃?吃?”


    她以为女修是让她多吃点,一口咬住男修的小腿。


    只咬了一口,觉得涩口,嫌弃地别开脸,吐了吐口水:“呜呜呜,想吃烤,烤……”


    男修暴怒,浑身筋肉虬结,宽大衣袍被撑裂:“找死!”


    他露出粗大的尾巴和衣袍下浓密的兽毛。


    众人见状吓得四散而逃:


    “异……异修!是异修……!”


    “快!快去报官!”


    “快跑!报什么官?官府的人都快被异修吃光了!如今府尹府都成异修的巢穴了!得去找坤岳府的人!”


    转眼间,偌大的伏魔广场只剩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两个咬在男修身上的小女孩,以及方才被救下的女修。


    女修看清白衣男子的面容,一眼认出:


    “你……你是诡异书生!你快离开这里!这群异人最近蠢蠢欲动,暗中发榜要抓你们,夺你们身上的奇门机缘!”


    素汐在上京奇门里救下了那么多人,女修认定这诡异书生必是与刀池戈一样的良善义气之辈,实在不忍他们死在异修手里。


    “哈哈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男修大笑,“老子还愁不够资格出去抓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今日,一个都别想走!”


    水云舟走过来,慢条斯理从女修手里接过刀:“借用一下。”


    女修递给他。


    水云舟:“麻烦你先走。”


    女修愣了一下,看了眼地上的两个小姑娘:“可是她们……”


    话音未落,水云舟一刀斩下男修的尾巴。


    男修疼得暴怒,一拳朝水云舟砸来。


    “回来。”


    水云舟声音很轻,两个小姑娘瞬间跳回父亲怀中,都用可怜巴巴的目光望他:


    “爹爹……”


    “爹爹饿饿……”


    那男修周身突然燃起一簇火焰。


    他像是被定住,动弹不得,只能任由皮肉一点点被烤焦。


    很快,焦香四溢。


    方才还肌肉贲张的男修,此刻已变成一只烤焦的……巨大老虎。


    不,准确说是半人半虎。


    女修眼睁睁看着水云舟撕下虎腿,递给两个孩子,她们接过来美滋滋地啃了起来。


    女修愣在原地,好半晌回不过神。


    等她醒过神来,水云舟已带着孩子离开。


    坤岳府的人赶到。


    温舟刚从上京回来,听闻城中有异修作乱,立刻赶来。


    看见女修,他问:“小十七,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温十七这才将方才的事详细道来,末了又怕大师兄误会,补充道:“大师兄,刚才若不是他们,我已经被异修杀死了!他们行事虽然诡异,但似乎……并不坏。比起那些伪装的异修,倒更像是人。”


    温舟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亲身经历了犁沙镇和上京城的种种,如今也分不清,到底谁是真正的恶人了。


    “我知道了,先回去吧。”


    回坤岳府的路上,温十七告诉温舟:


    “自从师尊闭关、你去了上京,这坤岳城内的异修越来越多。我还查到他们暗中发榜,召集金丹期以上的异修,去围剿素汐和诡异书生,抢夺机缘。”


    温舟震怒:“这群人真是胆大包天!诡异书生已是人族皇帝亲封的坤岳府尹,他们真不怕遭天谴吗?”


    温十七问:“大师兄,那诡异书生既是来坤岳赴任的,此时应该去了府尹府,我们要不要——”


    “嗯,去看看。”


    两人还未抵达城中的府尹府,便见一道黑色浓雾自天穹垂落,将整座府尹府笼罩其中。


    温十七诧异道:“大师兄,那是——”


    温舟蹙眉:“奇门,又降临了!”


    话音刚落,温十七手中便多了一枚邀请牌。


    她确认是奇门邀请牌后,激动地对温舟道:“大师兄!是奇门邀请牌!我也能进去了!”


    温舟眉头紧锁:“你可知甲级奇门是什么地方?受邀进去的修士,九死一生!”


    “这不重要,”温十七攥紧拳头,“重要的是,越是凶险的奇门,越有了不得的机缘。我才开始修仙,天地灵气稀薄,我要超越从前的修仙者,就必须获取强大的机缘!师兄,我若不强大,迟早也会死掉,不是吗?奇门九日后开启,九日之后,我便可进去一搏!”


    温舟叹了口气,把自己的佩剑解下交给她:“这个你拿着。”


    “师兄!这是你的佩剑,这如何使得?”


    温十七立刻推辞。


    温舟把剑塞进她手里,又取出师尊金算盘的一枚残片:“这个你也拿着。”


    温十七捧着金算盘残片,眼眶发热:“这是……师尊的法器残片?这……”


    “莫要有压力,”温舟宽慰道,“师尊闭关前交代过,若门中弟子有人受邀进入奇门,便将此物交付,关键时刻,可救一命。”


    温十七眼睛湿润,把东西收进乾坤袋,抬手抹了一把泪:“我知道了师兄,我一定竭尽全力,拿到机缘!”


    “不,”温舟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要竭尽全力,活着出来。”


    坤岳的青年才俊,几乎都死在了犁沙镇奇门。


    眼下的温十七虽有灵根资质,却是近几年才入宗的,即便有灵根,可天地灵气稀薄,如今也才刚刚破境筑基。


    温舟恨不得替她去,可这奇门局,不是谁想进便能进、想出便能出的。


    素汐抵达坤岳,找了家酒楼吃饭。


    不久之前,她又收到系统提示。


    女儿们又吃饱了,她又获得三日寿命。


    这不得好好庆祝一番?


    从奇门出来后,她都还没好好吃口美味佳肴,就被小皇帝给赶来了坤岳。


    这一路,又是带娃,又是逃命的,可累死她了。


    她刚坐下,便听旁桌的修士议论:“你们知道吗?咱们坤岳的新府尹,来赴任了……”


    “啊?咱们坤岳的新府尹,不是那个水云舟?”


    “嘘。别提这名字,晦气!小心你被拉进奇门!别忘了南伯温什么下场,太惨了。”


    “那咱们那位新府尹在何处?”


    “不知道,有人看见往府尹府去了。”


    听者震惊:“府尹府?那些异修不是放狠话,谁敢进府尹府,见一个吃一个吗?他几个胆子,敢去府尹府?”


    “嗨。这你就别管了,尽管看狗咬狗就是了。”


    ……


    素汐听了个大概,小声和雷霆云嘀咕:“我就说吧,我夫君是幸运之人,居然没被那群怪物给抓走。他们嘴里的异修,应该就是我们遇到的怪物。这十年,修仙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已经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她啃了一口香喷喷的鸡腿,又道:“如今世道,妖魔去了何处?怎么就变成了灵妖当道、异修遍地了?怪,太怪了。”


    这世间透着古怪,她像是个与世隔绝的老人,很多都不明白。


    雷霆云说:“表妹,我也不明白。我死的时候,这世间就没有妖魔了,都是修士当道的。”


    素汐迅速吃完东西,一路打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抵达府尹府。


    门庭冷落,竟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素汐正要进去,却被一个女子叫住:“喂!不要靠近!这门还未开启,普通人靠近,会死的!”


    她回头,看见叫她的温十七,疑惑道:“里头可是有异修吃人?”


    温十七看清素汐的脸,激动地冲上去:“你!你!你是素汐!你是素汐!”


    素汐:“?我们认识吗?”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你是傀儡素汐!”温十七激动道,“都说你是承袭了灵剑宗素汐怨气的傀儡,可我觉得不是。”


    “哦?”素汐问她,“你刚才说,为何不能进去?”


    温十七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条长尾突然横扫而来,将地面抽出一道裂缝。


    若非素汐和温十七及时避开,这一尾抽在身上,身体定是成了两截。


    人头兽身的男修张扬着尾巴,哈哈大笑道:


    “我还正到处找你,没想到你倒主动送上门来了。怎么?想逃到里面去?这门还未开启,你想进也进不去。我劝你,乖乖交出奇门机缘,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


    “交了你也得让我生不如死啊。”


    素汐拔刀,还未出手,温十七却率先挡在她跟前。


    温十七道:“妖孽,胆敢出现在我坤岳府地界,就别想活着出去!”


    男修轻蔑道:“就是温舟来了,我也不放在眼里。你一个刚入门的小女修,也敢大放厥词?”


    两人交手。


    温十七有了大师兄的灵剑相助,竟也能与那男修纠缠一二。


    素汐转身去推门,却发现这门怎么也推不开。


    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不到四周萦绕的浓郁浊气,却能感受到这道门被某种强大的灵力封存着。


    温舟很快带人赶到支援,异修遁走。


    素汐也趁乱离开了。


    温十七拽着温舟的袖口说:“大师兄!我刚才看见素汐了!真的是她!若她也进奇门,那我是不是能活着出来了?”


    温舟想起傀儡素汐,没有点头,却也没有否认。


    素汐离开后不久,那府尹府的门,竟缓缓开了!


    里面传出孩子的啼哭声。


    这是怎么回事?明明离奇门开启还有九日,为何此时开门?


    众修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温舟将小师妹护在身后。


    而后,他们看见他们的坤岳府尹水云舟,拉着一辆栏车,从门内走出。


    栏车上放着两个八九个月大的小婴儿。


    栏车如马车般有四轮,一头较高可挡风,另一头设有扶把,并配了两条安全格挡拦过车身,防止婴儿爬出。


    水云舟用栏车把两个婴儿推出了门。


    他身后,一个样貌俊秀的管家往他怀里塞了一些烘干的异修肉干,低声交代:


    “姐夫。这孩子正在萌牙阶段,若是出牙疼、不舒服,您便拿这个给她们磨牙。”


    水云舟点点头,推着栏车下了阶梯,来到街上,旁若无人地往前走,开始遛娃。


    门即将关闭前,温十七望着那年轻管家的背影,嘀咕道:“那管家,怎么那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清通!”温舟脱口而出,“灵剑宗的弟子!他不是死了吗?为何在此处!?”


    还当起了诡异奇门里的管家!?


    温十七望着水云舟的背影,疑惑道:“大师兄,这会儿已是深夜,他为何推着孩子出门?”


    身后一个当过爹的弟子小声说:“大概是出来遛孩儿的?”


    温十七不解:“何为遛孩儿?”


    那弟子压低声音解释:


    “就是孩子半夜不睡觉,哭闹不止,但一出门就好了。我有孩子那会儿,也是通常三更半夜带出来溜达,得亏咱们坤岳没有宵禁,否则孩子不睡觉,能在家里哭个通宵!”


    他望着水云舟推着孩子远去的背影,竟是共情上了:


    “这当爹的,哪儿有容易的?诡异也是如此。”


    温十七吓得一哆嗦:


    “等我破境金丹,我定要修无情道,才不要找伴侣,更不要生孩子!这也太可怕了。生儿育女,简直是比撞见诡异还要可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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